何以逍遥游

2019-12-31 09:12:11 课堂内外(初中版) 2019年11期

煮野

1

图南讨厌自己的名字。

图南,典故名,《庄子集释》卷一上〈内篇·逍遥游〉。“‘鹏背负青天……而后乃今将图南。”后遂以“图南”等比喻人的志向远大。这是来自百度百科的解释。

听过他名字的人,特别是长辈,大多都会拍拍他的肩膀,说:“小伙子,好名字。”然后迅速对图南的将来寄予厚望。

当图南和我说起这个的时候,却咬牙切齿道:“名字和我的人生有什么关系,我要是叫胡亥,是不是还能做出些大逆不道的事来?

我不禁失笑,其实这个也不能怪图南,因为我和图南从小玩到大,从没发现他有展现出过扶摇直上九万里的天才气概,相反,他其实是个有些怪脾气的,平凡得不能再平凡的小孩儿。

2

图南的名字不是他爸妈取的。

他的爸妈是开饭馆的,不是那种大饭店,而是路边经营到深夜的,被人们称为苍蝇小馆的地方,起早贪黑,勉强养家糊口。

图南刚刚出生的时候,没什么文化的图大志抱着一本新华字典,觉得没一个字配得上自己的宝贝儿子。

第二天,图大志往肉末茄子里撒下蒜粒后,踌躇着向一个熟客开了口:“老师,能不能给我儿子起个名字?”

那个语文老师瞬间想起自己今天刚刚教的《逍遥游》,就说:“图南吧,有典故,寓意也好,远大志向嘛!”

图大志和图南也算是一脉相承!图大志表示非常满意,给老师的菜加了双倍肉末。

于是在炒一盘肉末茄子的时间里,图南的名字就被一个从没见过面的老师给定下了。

3

小学四年级一开学,老师抛出了一个老套的问题:你的梦想是什么?

我站起来,规规矩矩地回答:“我想当一名老师。”轮到图南的时候,他站起來认真地说:“我长大以后想要每天都看星星。

他的同桌小胖子“噗”地笑出声,紧接着全班哄堂大笑。连老师都笑着摇了摇头。

图南低着头没出声。我却有些沮丧,他的梦想和千篇一律的想当老师一比,是多么清新脱俗啊。

我对图南最深刻的记忆,是每天晚上看着他在路边简陋的桌子上写作业。

我家就在同一条街道的小区里,无聊时我就来找他玩。可每次我邀请图南去我家写作业的时候,他总是一口拒绝:“不要,我喜欢这里。”

我表示不解,他也不说话,只抬头望向天空,那里有星星,一颗一颗点缀着夜幕,闪着微弱的光。

我顺着图南的目光看过去,只迷茫地看见一片灰暗的夜空,不知是什么吸引着他。

图南只得叹口气,耐着性子对我说:“这儿能看见星星,我喜欢星星。”

后来我才知道图南是真的喜欢星星,而且特别喜欢。他梦想着有一天可以把看星星当作自己的工作,不是在城市里隔着灰蒙蒙的天看星星,而是在天文台,看最盛大、最明亮的星空。

2001年,图南十三岁。11月18日凌晨,图南悄悄从床上爬起来。

他要看狮子座流星雨。

图南在阳台上仰着脖子等,心里开始默背在书上看到的关于狮子座流星雨的内容。

“狮子座流星雨,流星雨之王,与周期大约33年的坦普·塔特尔彗星相连,在每年的11月14日至21日左右出现。”

不知道背到了第几遍,流星像闪电一样,突然从地平线上掠起划过大半个夜空,明亮绚烂,它们就这样呼啦哗啦砸进图南的心里。

4

后来我也和图南跑到郊外的山上一起看过好几次星星,直到上了高中才渐渐消停下来。

高中的老师每天都说:“学习吧,不要想些有的没的,你们想要过上好的人生,就要好好学习。”

我和图南都是俗人,都想要好的人生,可是这个“好”应该怎么去衡量,却从来没有哪个大人告诉过我们。

高二分科,我和图南都选了理科。

他跟我说,我以后要上天文系,全国最好的天文系。我则对化学产生了浓厚的兴趣,沉迷于各种试剂反应。我们都变成了最最普通的高中生。我日复一日地刷题,背复杂的公式,图南再也没做过半夜爬起来看流星雨这种被图大志称为傻子才干的事情。他趴在寝室狭小的床上,开着台灯刷《五年高考三年模拟》,连晚上有没有星星都不知道,因为寝室的窗外是厚厚的围墙。

“多一分就多一份选择的权利。”这是我们俩共同的座右铭。

然后高考结束,开始填志愿了。

图大志看着厚厚的志愿填报手册,感觉到了和给儿子取名字时一样的迷茫。他决定再次相信老师。

班主任推荐了P大的化学系,和我的选择一样。

图南说:“不要,我要报N大的天文系。”

图大志当时就怒了:“志愿这么大的事,你懂什么?但不管他怎么说,图南就那一句话:“我要报N大的天文系。”

半晌,班主任开口了:“你知道天文系就业有多难吗?你有可能读完书连养活自己都难。你辛苦了这么久,考了这么高的分数,确定要这样浪费?”

图南说:“读化学系是你们认为的好的人生,不是我想要的。”

班主任噎了一下,说:“那你的家人呢?你家的情况承受得起你这个梦想吗?”图南镇定的表情出现了一丝裂缝,他张了张嘴,却什么也没说。

5

班主任挥了挥手,让图南回去好好想想。那天夜里天气不好,云层挡住了天空,黑压压的一片,什么也看不到。.

我和图南一起躺在楼顶天台上。图南没有理我,他伸出自己的手指,虛指着夜空似乎在描画着什么。

“这是北斗星,然后往附近一圈是天龙座,仙后座在仙王座南边,与大熊座遥遥相对。小狮座和……”

楼下锅碗碰撞的哐当声和人的咳嗽声隐约传上来,图南猛然停下,好久才开口,却没有继续背北天星座的分布:“我爸的手常年被烫,都是水泡,因掌勺磨出的茧子又厚又硬。我妈长年累月在呛人的油烟里,喉咙受到损害,每天都要吃药。可我们买不起更有效的进口药。”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良久,他轻笑一声:“者野,我真羡慕你,得到的和想要的一样。我却是个懦夫。可是我真的,好像不能走错一步。”

再次见到图南,是在大学时,他最终还是报了P大的化学系。图南见到我就一脚踹过来:“我跟你是什么狗屁孽缘。”

我表示赞同。

大学和高中很不一样,我们上课,听讲座,泡实验室,当然还有无数社团活动可以参加。有了以就业为目标的规划后,我再也没听图南提过星星。

6

2009年的冬季,狮子座流星雨再度降临。

我们一群人约着一起去学校后山上看。踌躇许久,我叫上图南:“走吧,一起。”

图南摇摇头:“我还有一个实验数据没弄清。”

我看着图南继续低头整理数据,他的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但我却无比清晰地明白“天文”已经变成了他心里的潘多拉魔盒,一打开,就会摧毁图南看似经营得有声有色的日子。

十二月的一天,我、图南还有他的室友姜宇一起在实验室,姜宇突然冒出来一句:“我要回去复读。”

图南和我都震惊地望向他:“为什么?”

“你们知道我一直想学中文的,但我爸妈说学那没出息,现在我觉得坚持不下去了,我们学校中文系又太烂了,所以只好回去复读。高三很恶心,但我觉得在这里继续学化学,更恶心。”

图南沉默了半晌,说:“你比我强。”

“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每天晚上趴在阳台上看什么吗?”

姜宇笑着点点图南的胸口,“你这里想清楚就行。”

图南把试管摆好,走出了实验室。

我想了想,没有跟上去。

学校香樟大道每天都在放广播,图南从来没注意过到底在放些什么,但今天广播里的话却一个字一个字地往他耳朵里面钻。

“你有梦想吗?那种虽然有可能一辈子都不会实现,但永远放在心底的梦想?”

多么俗套的鸡汤,但图南突然觉得自己像是被按下内心尘封多年的开关一样,站在人来人往的香樟路上,他哭得不能自己。

心里那根被现实与梦想拉紧的弦,在这一刻,终于断掉。

7

冬天的北京就像个冰窟窿。

但有三个神经病坐在后山山顶上喝二锅头。

“我们可能以后都见不了面了。”姜宇臭屁兮兮地笑了笑,“明年这个时候我就在最高学府的中文系了。

我翻了个白眼,喝了口酒,感觉有个小火球一路滚进自己的胃里。

图南突然开口:“我提交了转专业的申请书,天文系的。'

我被一口酒呛在喉咙里,剧烈咳嗽起来,姜宇却指着我哈哈大笑。

酒洒出来落在泥土里,我们喝空了好几个瓶子,都昏昏沉沉。

姜宇突然问:“会后悔吗?我们?”

图南站起来,感受着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的风,仰望着无边无际的夜空。夜空黑得发沉,却有星光从中漫出来,在图南心里噼里啪啦炸开烟花。

“我不知道,也许吧,也许十年后会后悔得痛哭流涕。”我望着图南的背影,比谁都明白现在的他有多坚定。宇宙好大,太大了。

人生也好復杂,太复杂了。

沿着那些烟火嘈杂的味道和锅碗碰撞的踏实平凡铺成的道路走下去,似乎也是好人生了。

但图南还是想要重重的山影和漫天的星辰,如果可以的话就扶摇而上,那样他才能牢牢记住自己是如何作为一个人活在这世上的。

他转过头来,咧嘴冲我笑了:“我突然觉得自己的名字很不错。”

故九万里则风斯在下矣,而后乃今培风;背负青天而莫之夭阏者,而后乃今将图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