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地的阶梯

2020-01-02 01:01:38 读者 2020年2期

阿来

这个书名由来已久。

那是七八年前的事了,我从一座小寺庙里出来。住持让手下唯一的年轻喇嘛送我一程。他把我送出山门,并把我寄放在门房的小口径步枪交还给我。

下午斜射的阳光照耀着苍翠的群山,蜿蜒的山脉让人的视线延伸到很远的地方。山下奔流不息的大渡河也被阳光镀上了一层闪烁不定的金光。

我对这个年轻的喇嘛说:“请回去吧。”

他的脸上流露出依依不舍的表情,说:“让我再送送你吧。”

我知道這并不意味着通过这四五个小时的访问,我们之间已经建立起多么深厚的友谊,这是不可能的。在我做客的大部分时间里,我都在跟他的上司——这座山间小寺的住持喇嘛争论。因为一开始他就对我说,这座小庙的历史有一万多年了。宗教从诞生之初,就具有对日常生活的超越能力,但很难设想产生于历史进程中的宗教能够超越历史本身。于是,我们争论起来,持续了一个多小时,没有得出任何结果。

那时,这个年轻喇嘛就坐在一边。他一直以一种恭敬的态度为我们不断续满热茶,但他的眼睛却时常透过二楼狭小的窗口注视着外面的世界。

现在,我们来到阳光下面。强烈的阳光刺得人有些睁不开眼睛。我们踏入一片刚刚收割过小麦的庄稼地,地里的麦茬发出细密的声响。那个年轻喇嘛还跟在后面。我还看见,那个多少有些恼怒的住持正从二楼经堂的窗口注视着我。我在他眼里,真的是一个异端吗?

我再一次对身后的年轻喇嘛说:“请回去吧。”

他固执地说:“我再送一送你。”

我在刚收割不久的麦地里坐了下来。麦子被堆成一个一个的小垛,四散在田野里。每一个小垛都是一幢房子的形状。在这一带,传统建筑样式都是碉楼式的平顶房子,而这种房子式的麦垛却有一道脊充当分水岭,带着两边的坡顶。在这片辽阔的山地里,还有一种小房子也这么低矮,有门无窗,也有分水的脊,带着两边的坡顶,那就是装满叫作“擦擦”的泥供的小房子。这些叫作擦擦的东西,一类呈宝塔状,一类则像四方的印版,都是从木模里制出的泥坯。这些泥坯被陈列在不同的地方,是对不同鬼神的供养。麦地边的树林与草地边缘,就有一两座这种装满供养的小房子,而地里则满是麦子堆成的这种小房子。

这时,坐在我身边的小喇嘛突然开口说:“我知道你的话比师父说的有道理。”

我说:“其实,我并不用跟他争论什么。”但问题是我已经跟别人争论了。

年轻喇嘛说:“可是我们还是会相信下去的。”

我当然不必问他明知如此还要这般的理由,很多事情我们都说不出理由。

这时,夕阳照亮了一川河水,也辉映着层层远山,一座又一座青碧的山峰牵动着我的视线,直到很辽远的地方。

年轻喇嘛眯缝着双眼,用他那样的方法看去,眼前的景象会显得飘浮不定,从而生出一种虚幻的感觉。

“其实,我相信师父讲的,还没有自己从眼前山水中看见的多。”

我的眼里显出了疑问。

他脸上浮现出一丝笑容:“我看那些山,一层一层的,就像一个又一个的阶梯。我觉得有一天,我的灵魂会踩着这些阶梯到天上。”

我知道,这不是一个可以讨论的问题,对方也只是说出自己的感受,并不是要与我讨论什么。这些山间冷清小寺里的喇嘛,早已深刻领略了落寞的意义,并不特别倾向于向别人灌输什么。但这样一句话长久地留在了我的心里。

我站起身来与他道别:“请代我向你师父说得罪了。我不该跟他争论,每个人都该相信自己相信的东西。”

我走下山道回望时,他的师父出来,与他并肩站在一起。这时,倒是那夕阳余晖里两个喇嘛高大的剪影,给人一种比一万年还要久远的印象。一小时后,我下到山脚时,夜已经降临了。

坐上吉普车,发动起来的引擎把一种震颤传导到车子的每一个角落,也传导到我的身上。我从窗口回望山腰上那座小小的寺庙,看到的只是星光下一个黝黑的剪影。不知为什么,我期望看到一星半点的灯光,但是,灯光并未因为我有这种期望而出现。

那座小庙的建立很有意思。数百年前的某一天,一个犁地的农民突然发现一面小山崖上似乎有一尊佛像显现出来。到秋天收割的时候,这隐约的印迹已经清晰地现身为一尊坐佛了。于是,他们留下了一名游方僧人,依着这面不大的山崖建起一座宝殿。石匠顺着那个显现的轮廓,把这尊自生佛从山崖里剥离出来。几百年来,人们慢慢为这座自生佛像装金饰银,没有人再能看到一点石头的质地,当然也就无从想象原来的样子了。

在西藏等地,这不是一种偶然的现象。

在布达拉宫众多佛像中,最被信徒崇奉的是一尊观音像。这不但是因为很多伟大人物,比如吐蕃国历史上有名的国王松赞干布就被看成是观世音的化身,而且因为这尊观音像也是从一段檀香木中自然生成的。只是如今在布达拉宫我们看到的这尊自生观音,也不是原本的样子了。

这尊自生观音被包裹在一尊更大的佛像里,里面到底是什么样子,我们只能自己进行判断或猜想了。

从此以后,我在山中各个角落进进出出,每当登临比较高的地方,极目远望,看见一列列的山逶迤着向西而去,最终失去陡峻与峭拔,融入青藏高原的壮阔与辽远时,我就会想到那个有关阶梯的比喻。我一直认为,这是一个好的比喻。

一本有关藏语诗歌修辞的书中说,好的比喻犹如一串珠饰中的上等宝石。而在百姓日常的口头表达中,很难打捞到这样的宝石。我有幸找到了一颗,所以,经常会在自己再次面对同样的自然美景时,像抚摸一颗宝石一样抚摸它。这种抚摸,只会让真正的宝石焕发出更令人迷醉的光芒。

当然,如果说我仅凭这么一点来由,就有了一个书名,也太弱化了自己的创造。我希望自己的书名里有足够真切的自我体验。

大概两年之后,我为拍摄一部电视片,在深秋十月攀登过一次号称“蜀山皇后”的四姑娘山。这座最高海拔六千多米的高山,就耸立在距四川盆地直线距离不过百余公里的邛崃山脉中央。我们去的时候,已经是水冷草枯的时节。雪线正一天天下降到河谷,探险的游客已断了踪迹,只在山下的小鎮日隆的旅馆墙上留下了“四姑娘山花之旅”一类的浪漫词句。

上山的第四天,我们的双脚已经站在了所有森林植被生存线以上的地方。巨大岩石的阴影里还有经年不化的冰雪。往上,是陡峭的冰川和蓝天;回望,是一株株金黄的落叶松,纯净而明亮。此行,我们不刻意登顶,只是尽量攀到高一点的地方。当天晚上,我们退回去一些,宿在那些美丽的落叶松下。那天晚上下了一场大雪,早上醒来,雪遮蔽了一切,树、岩石,甚至草甸上狭长的高山海子。

我又一次看到被雪覆盖的山脉一列列走向辽远,一直走到与天际模糊交接的地方。这时,太阳出来了。

不是先看到的太阳,而是遽然而起的鸟儿清脆欢快的鸣叫一下就打破了仿佛亘古如此的宁静。然后,眼前猛地一亮,太阳在跳出山脊的遮挡后,陡然放出了万道金光。起先,是感觉全世界的寂静都汇聚到这个雪后的早晨了。现在,又觉得这个水晶世界汇聚了全世界的光芒与欢唱。

“太阳弹响群山的音阶。”

我试图用诗概括当时的感受时,用了上面这个句子作为开头。从此,我就把这一片从成都平原开始一级级走向青藏高原顶端的一列列山脉看成大地的阶梯。

用纯粹的地理学眼光看,这是把低海拔的小桥流水最终抬升为世界最高处的旷野长风。

地理从来与文化相关,复杂多变的地理往往预示着别样的生存方式,以及别样的人生所构成的多姿多态的文化。不一样的地理与文化对个人来说,又往往意味着一种新的精神启示与引领。

我出生在这片构成大地阶梯的群山中间,并在那里生活、成长,直到三十六岁时方才离开。之所以选择这个时候离开,无非是两个原因:首先,对一个时刻都试图扩展自己眼界的人来说,这个群山环抱的地方时时会显出一种不太宽广的固守;更为重要的是,我相信,只有在这个时候,这片大地所赋予我的一切,不会因为将来纷繁多变的生活而有所改变。

有时候,离开是一种更本质意义上的切近与归来。

我的归来方式肯定不是发了财回去捐助一座寺庙或一所学校,我的方式就是写出我的书。书里有我的独立思考与判断,我的情感也蕴藏在叙述中间。我的情感就是在这每一个章节里不断离开,又不断归来。

作为一个漫游者,从成都平原上升到青藏高原,在感觉到地理阶梯上升的同时,也会感觉到某种精神境界的提升。但是,当你进入那些深深陷在河谷中的村落,那些种植小麦、玉米、青稞、苹果与梨的村庄,走近那些山间分属于藏传佛教不同流派的或大或小的庙宇时,又会感觉到历史,感觉到时代前进中某一处曾有时间的陷落。

问题的关键是,我能同时写出这种上升与陷落吗?

对于一个漫游者,虽然我们为将要描写的土地给定一个明晰的边界,但无论是对一本书,还是对一个人的智慧来说,这片土地都过于深广了。江河日夜奔流,四季自然更替,人民生生不息,所有这一切,都会使一个力图有所表达的人感到胆怯甚至绝望。第二个问题,如果不是神佛,那么这种非我力量所指的又是什么?我想,那就是永远静默着走向高远阶梯一般的列列群山;那就是创造过、辉煌过,也沉沦过、悲怆过的民众,以及民众在苦乐之间延续不已的生活。

现在,我把这本漫游的记录,以及更多的漫游中的回忆奉献在你面前。

(人似月摘自陕西师范大学出版社《大地的阶梯》一书,王 娓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