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造

2020-01-13 09:01:21 北京文学 2020年1期

池莉

所有描绘悲伤的词语中,最悲伤的莫过于“本来可以!”

——约翰·格林里夫·惠蒂埃

1

2015年到了!

2015年将是伟大的一年。伟大意义在乎人。在乎对谁。时间总是冷冰冰的。但在这个冷冰冰的时间里,你做了什么,你成就了什么,那就是你的好日子了。

钟俞两家家长,处心积虑,花了几年时间磨嘴皮子,软硬兼施,终于让子女统一了思想,统一了认识,统一了步调,决定在今年生第二胎,并且按照生男孩的秘方去实施这个计划。2015年对于钟俞两家家长,那就是绝不平凡的、充满人生新期待的一年,仅仅只是瞅一眼2015这四个阿拉伯数字,四个数字都热乎乎充满温度。

而对于钟鑫涛俞思语小两口,不用说,要做大事了。大事来临,压倒一切的大事,他们要生第二胎了,不仅二胎,还须是儿子。2015,意义非凡。

元旦,新年,节日,假日。江边金观澜公馆。

钟鑫涛俞思语小两口子,在这个不平凡的日子里,新年开启模式还是平凡的习惯:早上睁开眼睛就刷手机。边刷边去过早。过早就是电梯下楼,在楼下早点铺子吃一碗热干面,配一碗蛋酒。热干面4块钱一碗,蛋酒一块五毛钱,便宜极了。再有钱的人,得了便宜,还是舒服。最关键的是自豪感,国际国内五湖四海出差有得吹。过早能够既吃饱又吃好,还大清早就香香地打开你胃口,随便哪个过千万人口大城市,都不可能——而且这是从祖辈延续到父辈再延续到子辈三代人的自豪感,感觉有那种树大根深的传承性。钟鑫涛俞思语在吃货流行、舌尖流行的当下,一不小心就会冒出文化自豪和文化自信,一冒出就会令他们犯贱,他们就分别端一热干面,一次性纸杯的那种碗,骄奢倚靠着自己闪亮的豪车,作大肆贪吃状,拍图立即刷朋友圈,这图是不是屌爆?当然屌爆!这种自豪感相当于精神味精,热干面就越吃越香。然后小两口子边刷朋友圈边上电梯回家。回家开始收拾打扮,边刷手机边收拾打扮。俞思语贴个面膜,都贴了好久,每一次都被朋友圈的羡慕嫉妒恨笑得花枝乱颤,面膜总贴不服帖。真好玩。笑死人。小伙伴们新年快乐!

钟鑫涛俞思语的午饭,回父母家吃,父母家是大本营。全家老少欢聚一堂,当然小孩子本来就在那边带。午饭将会是真正的节日盛宴,以此庆贺钟家绝不平凡的2015年的到来。盛宴结束后,钟鑫涛俞思语开始封山育林,尤其是钟鑫涛,必须禁烟禁酒禁垃圾食品禁大油大荤。总之管住嘴,迈开腿,钟鑫涛太不爱运动了。

在这个不平凡的节日里,钟家决定不吃餐馆。餐馆真是吃厌了。餐馆那种物流配送的大棚菜吃够了。大家要求老阿姨李雨青下厨,做传统家常菜。家常菜还是传统的好吃。启用砂锅大铫子。煨汤。经典的排骨藕汤——排骨是野猪的,莲藕是野生的。菜市场满世界谋,也还是谋得到,只要舍得花钱。老阿姨李雨青还是有点名堂的,又还是忠心耿耿的。红烧鲷子鱼——长江野生鲷或者梁子湖红尾鲷,总有一样谋得到。现在都要吃野生的!到处谋求野生的!不惜高价买野生的!随便什么,还是野的好。

在这个不平凡的元旦里,计划是吃好了,午睡一觉。睡饱了,下午带钟宇涵小朋友出去游玩、拍照、买礼物。2015年第一天,钟永胜高红夫妇要求儿女们:带自己小孩子出去玩玩,做一次模范父母。平时都是老人给带小孩,四时八节那还是要强化一下年轻父母在孩子心目中的良好形象。为紧接着的第二胎,进行一次慈父慈母的演习。习惯成自然。2015年,说不定很快,钟鑫涛俞思语将会是一对儿女的父母了。

带小孩出去玩,钟鑫涛的妹妹钟欣婷也不例外,只是父母不对女儿强求。钟欣婷是离婚的单亲妈妈,碰到邻居熟人,还是有点不体面。钟欣婷大大咧咧不要脸,钟永胜高红还是要脸的。

钟家的香火、钟家的传承,当然在钟鑫涛身上。

突然,门外有人砍门。砍的是防盗门。使用的是斧头之类利器,砍得哐哐乱响,这可不是一般普通的声音。紧急危险状况发生了!钟鑫涛俞思语一听就变了脸色,面面相觑,好怕,这是出啥事了呢?

情急之中,刻不容缓,二人同时动作——钟鑫涛第一个动作就是往后一缩,飞快躲进卫生间,躲开之前只来得及小嗓子对俞思语说一声“别说真话!”俞思语莫名其妙。但俞思语的第一个动作是往前冲。她还穿着睡袍、还敷着面膜、还趿着拖鞋。家庭女主人俞思语,一个箭步,冲出卧室,奔向客厅大门。这一瞬间,俞思语啥都没想。本能就有主人翁精神:这是她的家啊!

俞思语把大门一打开,门外二男生倒吓了一大跳,不禁往后一退,原来是俞思语面膜太白,又披下来一头丰厚的黑色长发。

俞思语赶紧解释:面膜。面膜。

俞思语首先这么一解释,门外二男生就说哦!愣了。

隔着一道防盗门,俞思语与外面二男生大眼瞪小眼。二男生戴着夹克连兜帽,鼻梁上架着黑眼镜,手提一只小提斧头,还有撬棍从双肩挎的拉链处露出来。二男生一看,感觉不對。赶紧掏手机出来,核对照片,果然不对。他们追债的女生,是个白骨精,瘦小个子,彩染短发。

“喂,你谁?”二男问。

“喂,你们谁?”俞思语反问。

“我们找这家住的女生。”

“我就是这家住的女生。”

俞思语嫌这个防盗门太土了,过新年发勤快,昨天把以前结婚剩下的红双喜,又贴了一张。这一次她倒是随机应变挺快。她瞅了一眼红双喜,说:“这是我的婚房看到没?”

“哦是的呀——婚房——你新娘子?”

“是的呀。吃喜糖不?”

“结婚买的二手房?”

“是的呀二手房。”

“前面那家人呢?”

“这还用问,搬走了唦。”

几个回合问答,俞思语已经听出了对方的夹生半吊子普通话,是武汉人。俞思语立即改说武汉话。说武汉话就可以像是与街坊邻居说话那样亲切随意了:“你们等哈子,我去给你们找点喜糖。”

俞思语武汉话一出口,地地道道。二男一听,立刻也就换了满口武汉腔,说普通话蛮累人。武汉的舌头武汉的嘴,没有卷舌音没有后鼻音,普通话完全说不准确,只是讨债业务要求说普通话,要使外地欠债人听得懂嘛。武汉人之间,一换成武汉话,关系随和得就像街坊邻居了。

“糖就不吃了不吃了。现在都不喜欢吃糖了。哎呀肯定是他们资料没来得及更新,搞错了,好咧把你红双喜砍坏了咧。”

俞思语说:“这有么关系咧,纸的唦,家里还剩很多。”

“不好意思,门也砍坏了一点,莫见怪啊,这一行必须要给下马威。”

俞思语说:“冇事冇事,砍了好,免得花钱拆。这种鬼防盗门,土死了。人家高尚社区根本不让装。”

二男一见俞思语好脾气,容易说上话,就与她打了个商量拜了个托,把欠债人的手机照片在俞思语面前晃了一下,说:“看哈子啊,你们办过户什么的说不定还会碰到以前的人家,方便给传一句话过去,告诉他们‘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出来混早晚总要还!”

俞思语很负责地问:“传哪一句?你说了两句。”

二男就笑喷了。俞思语也笑喷了。然后双方说再见。二男忍不住多嘴,说哪个男的好有福气,娶到这好性格的新姑娘。还不免好奇,电梯都按了,回头又问了一句:“你家新郎呢?”

俞思语还是实话实说:“唉,斧头一响,躲卫生间了。”

二男再次笑喷。俞思语也笑喷。

俞思语笑着笑着,突然,笑不出来了:哦真的啊!万一真是歹徒呢?万一真是开门就是一斧头呢?钟鑫涛危急时刻,居然闪人。

欠债人照片,当然,是钟欣婷,钟鑫涛的亲妹妹。他自己亲妹妹他还闪人?

见人走了,钟鑫涛嘻嘻哈哈跑出来,笑得直捂肚子。搂住俞思语倒在沙发上,又亲又夸:啊我老婆太好了!了不起啊了不起!临危不惧,啊大智大勇,啊真没有想到我福气这么大,原来娶了个巾帼英雄!最精彩的是喜感——哇老婆你好有喜感,一下子就把两个男感染得喜气洋洋稀里糊涂。哎吃不吃喜糖?这一幕实在太精彩了。完胜央视春晚喜剧小品!

钟鑫涛甜言蜜语、油嘴滑舌又欢天喜地。俞思语看着老公模样,只是目瞪口呆。俞思语两条腿都在抽筋,她越想越后怕,瘫倒在沙发上。

一场讨债的惊险剧情,变成了说说笑笑的喜剧,完美大逆转,全凭俞思语这个人。

回家吃饭。钟鑫涛一进门就迫不及待了。一边脱皮鞋换拖鞋,一边兴高采烈嚷嚷他有一个特大新闻要播报,就当给全家的新年献礼。钟永胜高红都赶紧问儿子媳妇是什么是什么?俞思语笑而不答。钟欣婷不屑,懒得问。

钟欣婷总归是走自己的冷艳路线。离婚了带宝宝跑回娘家的女儿,不冷艳还能咋的?

今天新年元旦,钟欣婷已经暗中备好送给这个重男轻女家庭的大礼包。为此钟欣婷今天刻意打扮了一番:深紫色口红、同色系指甲油、同色挑染头发。宽松超长带兜黑色T恤、黑色紧身褲、黑色牛皮长筒靴。

黑色T恤前胸后背都印有白色大字:有情欠揍    无情不老

如果有得选,钟欣婷肯定还是要鲁迅的诗句,“月光如水照缁衣”,可惜网上制售T恤的好像都不懂鲁迅,和她的家人一样。所有没文化的人啊,咱们走着瞧!

全家人坐上餐桌。保姆小张带钟宇涵董超博两个小孩子在一边单独喂饭。李雨青上菜。俞思语帮忙。大碗排骨藕汤!大盘红烧鲷子鱼!还有红烧猪蹄、还有、还有……李雨青做了一大桌子菜。端出一道菜,喝彩一道菜。热气腾腾,喜气洋洋。这是李雨青承诺送给全家的新年礼物,她一张老脸,兴奋得红扑扑油光满面红。

稍等,钟鑫涛要新年献礼了。钟鑫涛把筷子当惊堂木一拍,开始播报今天俞思语勇退斧头帮的惊险故事。

高红只听到第一句“哐哐哐,斧头砍门声突然爆响“,就惊叫一声,两只大巴掌吃惊地捂住了嘴巴,眼睛直勾勾望着儿子。钟鑫涛是一个极其善于互动的互动性型人格。只要有听众一惊一乍,钟鑫涛口才就会更加出色。钟鑫涛连编带演,手舞足蹈。故事情节也大大渲染一番,噱头也大大卖弄一番,最后对俞思语的夸赞也大大升级一番。“善行无疆,舍己为人,恪尽职守,大爱无声”——钟鑫涛对央视主持人用词与口吻的模仿,以假乱真,乐得家人不停地鼓掌。

钟永胜高红对媳妇俞思语立刻刮目相看,说:啊呀,想不到你这么温和文静女生,原来还是一个巾帼英雄啊!

俞思语呢,哪里有想到钟鑫涛这么会夸人啊!他完全像是全国道德模范表彰大会的央视播报人。俞思语顿时就被吹捧得轻飘飘的,于是不知不觉的,她的坐姿神情,也就随之挺拔庄重起来,令她重温曾经被选为街道道德模范的荣光,大词加身这感觉还是很好的。

唯有钟欣婷双臂交叉,冷眼旁观,那神态就像看马戏。高红狠狠盯女儿几眼,钟欣婷也洋洋不睬。高红就要发恼:毕竟,全家心里都有数,俞思语这是当了钟欣婷的替死鬼,在外面社会上拉债扯债的都是钟欣婷。

李雨青见势不妙,赶紧扯开话题,拿过两杯白开水,一杯递给俞思语,一杯递给钟鑫涛,笑嘻嘻说:来来来,今天就启动封山育苗啦。话题一下子就给扯开了。钟鑫涛蛮不乐意地嚷嚷起来:这也太突然了嘛,元旦是节日啊,这大过节的,不让喝酒,还不让喝点可乐、雪碧或红牛饮料?俞思语也正在兴头上,就帮腔老公,说:是啊是啊,今天还是可以放开喝一次吧,以后就不喝了。新年元旦嘛。好吧难得元旦!俞思语一边说一边笑盈盈的眼睛求公公婆婆。

钟永胜就同意了:好吧好吧,元旦嘛。

高红也就同意了:好吧好吧,也不差这一天。

来上酒!上饮料!李雨青又给俞思语递过一杯可乐,给钟鑫涛递过白酒、啤酒、红牛,钟鑫涛习惯喝“三中全会”。来来来,全家举杯——“婷婷,举杯呀!”高红还是忍不住要管教一下女儿钟欣婷。一个人再任性,也得分个时候。钟欣婷再年轻任性90后,也是结过婚离过婚生过孩子的成年人了。“婷婷还不赶快举杯感谢一下你嫂子,要不是她,你今天就被斧头砍了!”

好的老妈。钟欣婷忽然甩甩头发,郑重地站起身来,大家少安毋躁,她这里还有新年献礼呢。

钟欣婷神秘兮兮地开腔了:大家不急,让我先感谢一下嫂嫂今天的救命之恩。我同意老妈说的,要不是嫂子,钟欣婷我今天就被斧头帮砍了。俞思语同学真不简单,庄重起来硬是像倪萍,年轻时候的倪萍啊。哥哥钟鑫涛呢,我就一并感谢了。2015年,我祝你们备孕成功、早生贵子——只是压力不要太大了,生男生女是老天爷安排,人算不如天算,这一点老爸老妈应该是有深切体会的——本人不就是一个不准出生的二胎吗?不也是想生男结果生女了吗?所以大家都不要着急,安心等候命运的给予。

这不,钟欣婷话中有话,扎人尖刺从话里到处冒出来。高红脸一沉,就要打断女儿。“等等!”钟欣婷说,我的献礼这才是刚刚开始,马上大礼物来了!

高红看钟永胜一眼,只好再次忍耐。

钟欣婷桌子一敲:李雨青,给我一杯白酒!全家就都“哦”了一声,都拉直了脖子看着钟欣婷。从来不喝白酒的小女子今天居然端白酒了,女中豪杰嘛!钟欣婷端起一杯白酒,身板子站得笔直,吭吭两声,说我算是搞个新年献词吧。

高红只是催促:献吧献吧快献吧。

钟永胜生怕高红惹恼了女儿这位小姑奶奶,赶紧往回找,说:新年献词好!高大上!反正如今都不饿,不急吃,在这不平凡一年开始的第一天,婷婷献个词也蛮好的。

谢谢!钟欣婷向她老爸致了个意。话题被钟欣婷成功转移到自己身上了。

钟欣婷说:首先要感谢的,是老爸老妈。过去的2014年,是我人生大起大落大喜大悲的一年,最后抱着儿子回到家里居住,全靠老爸老妈的大力支持、切实帮助、无私奉献、不计前嫌和宽容厚爱。以前钟欣婷不懂事,火暴急躁,对老爸老妈多有得罪,对不起你们的养育之恩。2015年了,新的一年开始了,也是孩子他妈的钟欣婷,将会知恩图报,老爸老妈对钟欣婷母子,该教育教育,该打打,该骂骂,该说说,钟欣婷不会有任何意见。请老爸老妈哥哥嫂嫂理解和原谅以前的钟欣婷,我的确嘴巴比较翻,大小姐脾气,但是毕竟血浓于水,钟欣婷从2015年开始保证懂事!

钟欣婷一席话,讲得怪正式的,突破了钟家多年来嘻嘻哈哈就吃论吃的吃饭习惯,全家人个个都听得有点不好意思起来。没有料到,钟欣婷还没完:

再必须感谢的,是两个小宝宝——过去的一年,给钟家增添了无穷的幸福和快乐。没有他们就没有钟家的香火傳人。2015年希望两个宝宝健康成长。

再等哈子:还要感谢李雨青。

再等哈子:还要感谢一下小张。

再等哈子:还要感谢一下过去的苦难——高红已经在频频皱眉,女儿的话太多了,这就蛮无聊了。钟永胜也要维护一下老婆,他插话打断了女儿,说:婷婷你献词也太长了吧?菜要凉了。钟欣婷笑了,笑得阴险。她得过渡一下,让全家有点心理准备。

钟欣婷说:正是为了感谢全家所有人,下面报告两个重大喜讯——2015年新年第一号喜讯,这是我们家的户口本。钟欣婷好不容易在派出所办妥了所有事宜,她的儿子,小宝宝董超博,改名换姓,增补到钟家户口簿上了。请大家都传递看一看瞧一瞧,董超博姓名改为:钟宇博!

2015年新年伊始,钟家已经有自己的嫡亲孙子了!他叫钟宇博。和姐姐钟宇涵,姓名辈分都顺排着,是不是特大喜讯啊!钟欣婷不声不响,为钟家成功打造了一个孙子。老爸老妈可以不要太急逼哥哥嫂嫂生儿子,万一他们不成你们也不用崩溃,现在钟宇博就是你们亲孙子,不是外孙了,这可是法律都认定的呢!

大家的神都还没有回过来。2015年新年第二号喜讯接踵而至:钟欣婷找到工作了!钟欣婷被武汉市女子监狱正式聘为警察,当然,是辅警。不过,现在的辅警与警察一样,待遇各方面都不错。钟欣婷在多次自主创业失败以后,终于进入社会主流工作了。而且还算是接了老妈的班。

今后女狱警钟欣婷会很忙,请大家多多担待。好在钟欣婷今后不会在家发火了。她有的是地方发火、训人、耍脾气、耍威风——监狱嘛——那正好就是工作需要。钟欣婷在家里,有望做一个贤妻良母了。

哦对了,以后再遇到放高利贷的上门逼债,请转告他们:直接去宝丰路监狱。

钟欣婷说完,自己举杯,说我敬全家了啊。一杯茅台酒,仰起脖子就一饮而尽了。

钟永胜高红老两口,钟鑫涛俞思语小两口,站在厨房门口的老佣人李雨青,那边喂小孩子吃饭的保姆小张,一时间,全都变成木头人了。好像钟欣婷并不是在作新年献词,而是和家人在做“木头人”游戏:“我们都是木头人,拿起枪来打敌人。”她是这个“木头人”的主持人,只要她把这句咒语一念,大家都得僵化在各自的姿态上,变成木头人。即便大家心里想要互相看一眼,都转动不了眼珠子。都木头人了嘛。钟欣婷太狠了,两件事情都做得挺狠的。小小年纪钟欣婷,连改户口这种天大的难事,都被她做到了!天哪!简直是后生可畏,可怕!

父亲的钟永胜,作为一家之主,关键时刻,挺身而出,率先打破僵局。哈哈!钟永胜干笑哈哈哈哈,有趣有趣!还是婷婷有趣啊!顽皮啊!这个新年礼物挺好!挺好挺好!来来来,婷婷都先喝了,大家碰个杯,喝喝喝——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附和声仅仅只是嗡嗡了一下。

来来来,动筷子,吃饭吃饭吃饭!

排骨藕汤——野猪、野藕。红烧鲷子鱼——长江野生鲷子鱼。好吃,还是野生的好吃。

可是,怎么就没有想象的那么好吃呢?钟鑫涛俞思语低下头闷吃,再也没有抬起头。钟鑫涛也讲不出笑话了。

唯有钟欣婷,吃得最香,还连连夸李雨青:“李雨青,香!”

李雨青不时瞅瞅高红,替她揪心和犯愁,有口无心地应付钟欣婷:香就好香就好。

2

2015年新年第一天,元旦,钟家没有过好。钟永胜高红夫妇彻夜难眠。女儿钟欣婷太有心机了。高红知道女儿鬼心眼多,但是实在想不到她鬼心眼这么多,鬼心眼还这么大。钟永胜高红被女儿的咄咄逼人搞到有点害怕了。

钟家的万贯家财,来之不易,钟永胜高红夫妇半辈子艰苦奋斗,流血流汗甚至差点丢掉性命。本来钟永胜高红夫妇的如意算盘是:由儿子钟鑫涛继承和接管家族企业。钟鑫涛呢,将负责父母的养老送终,也将负责妹妹一辈子有吃有喝温饱不愁。这不是一个蛮好的钟家未来。亲朋好友无论谁,都十分认可,都说合情合理。没有想到女儿钟欣婷,居然不认可。不认可且不说,还当仁不让,一副抢班夺权的姿态。这么老早,她就把她儿子董超博改叫了钟宇博,这明摆着叫板父母兄长,明摆着要求家产平分。至少是平分的意思,鬼晓得她还有什么花脚乌龟?

午饭后高红就进房间躺了,血压高,人很不舒服。是夜,高红焦躁不安,血压也下不来,就擅自改户口的事情,翻来覆去问钟永胜:钟欣婷有没有搞错?钟欣婷没有搞错?钟永胜再三分析给高红:钟欣婷没有搞错。户口簿就是可以增删的,只要手续到堂,理由充足,符合法律规定。法律就是一视同仁的,不分儿子女儿,继承权平等。高红就恼火得要死。女儿真是一盏不省油的灯啊!指不定她连平分都是不满足的,指不定是想将来让她儿子执掌家族公司的。高红又急又愁,又咒又骂,不住气抹眼泪。高红这么一乱,把钟永胜也搞乱了。两口子都睡不着,就在床上声讨女儿:当初在乡下偷生这个孩子时候,随农户家取的第一个姓名陶再桂,真是有灵,谐音就是讨债鬼!一直和父母唱反调,一直在让父母破财,婚前给她找的工作她不做,热衷于什么自主创业,社会上高利贷都敢借,扯一屁股债,都是父母还的。突然就闪婚。闪婚就闪婚吧,嫁妆给出去一大堆,她又闪离,背一小宝宝哭回娘家。钟欣婷这女孩子真是不知好歹臭不懂事! 她这一辈子,钟家肯定是养了,保证她吃喝不愁,她还要什么呢?还早早就开始排挤兄长!钟鑫涛俞思语这一对人,枉大钟欣婷好几岁,好像还没有睡醒。俞思语更是一个迟钝又厚道的,被钟欣婷欺负到头上来,也不知道吭气。父母会让钟欣婷为所欲为吗?简直太气人了!早晓得有这一天,当初生下来就丢茅坑淹死算了,还避免了后来因违反计划生育法遭受处分。一旦想到当年为生育,钟欣婷夫妻所承受双开严重处分,高红就抑制不住号啕了。钟永胜赶紧捂住高红嘴巴:钟欣婷就住在家里呢,别让她听见了!理智一点理智一点!

到底是男人,钟永胜有泪不轻弹。不过他也没有泪。这算什么事情就有泪吗?别看高红平日再厉害,遇到这种事,还是心乱如麻,感情用事,还是得靠着钟永胜。钟永胜的理性也就凸显了,当家做主的感觉也上来了,平日被高红修理时候的窝囊气,也就趁机发泄出来了。钟永胜强势地发表了他的意见:别哭了!现在哭个屁呀!根本还不到着急的时候!咱们夫妻还没有老到做不动,公司都还是咱们自己执掌,钟欣婷还翻得了天?涛涛是儿子,当之无愧的钟家男嗣,又快到而立之年,让他在外面磨炼最多还有年把两年,就回家接手公司,先让咱俩带着涛涛玩熟生意。做生意是容易的事情?就婷婷那种小打小闹自主创业开个小门面都屡屡失败,还能够驾驭大公司?好了!够了!现在完全可以不把婷婷当回事!改户口簿就改呗,姓钟就姓钟呗,咱们钟家多一个男丁,怎么看,都是好事。2015年的头等大事,根本不变,就还是钟鑫涛俞思语得赶紧生养!这次只要生了男孩,以后就好办,老祖宗的规矩,顺理成章,中国的社会习惯,女孩子连名字都不上家谱的,何谈继承祖业?抓紧当下!钟永胜叮嘱高红:你要赶紧做的不是哭,是抓紧当下啊!全力以赴去办鑫涛的生养二胎的事,别的什么都不要多想!清楚没有?高红乖乖回答:清楚了。钟永胜心里那个爽啊。他紧接着又吩咐:不等了,不排队了,明天你就去拿方子,加急给钱,社会不都有加急费这一说嘛。知道不?高红少有的温顺,说:知道了。钟永胜是公公,儿媳生养的事情,说话不方便,具體就不参与了,但是过程中出现任何问题,高红随时告诉,两人随时商量。高红继续是少有的顺服:嗯嗯。钟永胜更是豪迈起来:要银子花银子,要金子花金子。总之,咱们这个儿子,就是必须给咱们生个孙子!有了嫡亲孙子,改名换姓的孙子,自然就靠后排了,要金子花金子,秘方一定得是真的!高红已经从泼妇退化成应声虫了,不住气地跟在钟永胜后面嗯嗯。最后钟永胜用命令口吻说:睡吧!天都亮了,人总是应该睡觉的!钟永胜说完自己一摊,放松了身体,呼噜随之而起。高红也闭上了眼睛,努力睡觉,心里的眼睛却闭不上。

2015年新年第一天,元旦,钟鑫涛俞思语也没有睡好。夜晚两人回到自己小家金观澜公馆这边,进门也都没有说话。带孩子玩了一个下午,两人都蛮累,都歪在沙发上,刷手机上网玩游戏,就这样休息了一会儿。又打开电视,瞎看看了一会儿,电视节目越来越没有意思了:不是广告就是卖东西就是唱歌选秀,电视剧吧都太雷人了,他俩智商似乎没那么低吧,就洗澡上床。两人躺床上,都睁着眼。今天午饭,钟欣婷上演一出“我们都是木头人”,现在还在脑海里翻滚。但小两口子都不知道说什么才好。本来嘛,钟鑫涛头男长子,进步快,学历高,大公司做到中层,一直都是家里主角。2015年,那钟鑫涛两口子更是主角。钟欣婷今天特意发难,是想要翻天的样子,真是蛮气人的。但是,钟欣婷是钟鑫涛亲妹妹,俞思语不能在老公面前妄议。做嫂子的在老公面前妄议小姑子,此乃大忌——俞奶奶再三再四告诫过俞思语的。钟鑫涛么,在老婆面前更不能说自己亲妹妹不好,钟欣婷再不好,做哥哥的也不能够在老婆面前贬低她——这是公司那些知心姐姐再三再四教他的。于是,钟鑫涛俞思语各怀心思,久久不说话。可是实在睡不着,又忽然说上几句话,都是不咸不淡的网上八卦。很晚很晚了,睡眠它就是不肯来,这也是钟鑫涛俞思语极其少有的情况,从来都是睡不够睡不醒的一对年轻人啊!偶尔夜店喝了咖啡才会这样。今夜无人喝咖啡。长江上早班渡轮的汽笛都响了,窗帘也开始发白了。钟鑫涛俞思语小两口子不知怎么就突然激动地作出了决定:生吧生吧!抓紧生!坚决生个儿子!不就是儿子吗?不就是有了儿子就比别人气粗吗?咱们生!

一块石头落地。一块怎么样的石头?哪里来的石头?就不用说穿了。反正就是钟鑫涛俞思语同时心照不宣地,感觉一块石头落了地。可以睡觉了。俞思语本来还是蛮反感什么生子秘方的。钟鑫涛也半信半疑,更是嫌烦,据说秘方名堂很多。这一刻,都放下了,不管了,秘方就秘方,再烦琐也忍着。钟鑫涛说:太好了老婆!真是我的好老婆!钟鑫涛伸出胳膊,把俞思语揽入怀中,两人亲了个嘴,闭上了疲倦的眼皮。进入钟鑫涛怀中之前,俞思语把自己长发一再地理了理顺,免得刺人。晚安。睡了。2015年元旦,已经悄然过去。

次日晚上,高红就来到了江边金观澜公馆。本来是都在花桥小区大家庭一起吃的晚饭,还假装各走各的,生怕钟欣婷多心。钟鑫涛俞思语先回到金观澜,一会儿高红也来到了金观澜。母亲、儿子媳妇,三个人,点个头,明知道要说什么,可是面对面一时间又说不出口,三个人的眼睛就都东张西望乱看。一会儿,俞思语开口了,说的是:妈喝点什么?高红不喝。吃点网红饼干?高红不吃。高红说:哎呀,你们坐下坐下行不行?行。俞思语带头立刻坐在沙发上。高红就是中意这个媳妇,不仅是自己挑选的自己喜欢,还真是因为俞思语老实厚道性格面,昨天被小姑子大抢风头不说,还被小姑子锋芒所伤,今天一句抱怨没有,伤在哪里也不投诉给婆婆,不就是只会生女儿不会生儿子嘛,人家就是不说钟欣婷一个字。高红前后左右怎么看,就怎么中意这个憨媳妇,替她出头的心劲,自然就出来了。再把钟永胜昨夜的叮嘱吩咐一想,她的脸皮就厚实了:不就是一桩生育的事吗?高红就开门见山了。

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幸福不会从天降。如今什么不靠打造?高红做事情一向雷厉风行高效率,警察出身的人么。今天该找的人,高红都找了。该拿的东西,明天就拿得到。这位中医大师的祖传生子秘方,是已经被千千万万夫妻证明了是十拿九稳的,所以很贵很贵的啊!贵没有关系!还是要再一次警告你们的是:必须严格按方子实施,不要怕琐碎,不得偷懒将就。对你们年轻人来说,改变生活习惯,难度肯定是有的,但是!有人一个月就見效了。钟鑫涛俞思语你们就不要畏惧艰难了!备孕开始了啊!不要瞎吃瞎喝了啊!网红饼干什么的都给我丢出去!思思例假几号来?俞思语脸一红,头低下了。涛涛?钟鑫涛也一脸懵:我怎么会记得她的事?高红严训儿子:什么叫作她的事?是你们的事!从今天开始你就得记得!俞思语赶紧插嘴解救老公:22号。高红知道了。22号!每月22号!准吗?俞思语蚊子一样细声嗡嗡:基本准。高红很高兴,准就好!中医大师说了,只要女方月经准时,没有月经不调,那就是很好的受孕条件了。高红再次要儿子记住:思思22号月经啊!千万不要忘记!事情如果顺利,老天爷保佑,说不定这个月就能怀上。钟鑫涛俞思语态度明显比以前积极了许多,也不再有抵触情绪,不再回嘴质疑这个那个的。只是与长辈说这些,还是不好意思,还是面无表情。手指扣沙发,眼睛盯地上。高红够了。儿子媳妇态度由消极变积极了,高红就够了。高红眼睛也看别处,也错开儿子媳妇的眼神。事情说完了,走了啊。拜拜!拜拜!

钟鑫涛俞思语心里也踏实了。元旦次日,2号夜晚睡得很好。

2015年1月3号,钟鑫涛俞思语开始正式实施中医大师的祖传秘方:钟鑫涛的男药,24小时这样子服药——第一次在晚上,夜里十点钟,入睡前服用;次日清晨八点,再服用一次,晚早各一次。

俞思语的女药正好相反:第一次是早八点服用,晚十点再服用一次,早晚各一次。

夫妻夜晚睡觉:头东脚西。夫妻床上位置:男左女右。饮食禁忌:烟酒茶,辛辣食物,油腻食品。不宜在服药期间同时服用其他滋补性中成药以及膏方。

行房时间与时辰,见表格。秘方又叫作送子包。送子包里配有一只自制的轮盘表格,得按月盈月亏时间和女方月经时间具体操作。

高红取来送子包,与儿子媳妇躲在金观澜,进行了认真的学习与研究。经过高红一再确认儿子媳妇弄懂弄通了,她才不很放心地离去。钟鑫涛对高红说:哎呀你就放心吧放心吧。我们都是重点大学毕业的,未必这都弄不懂?俞思语在一旁只是点头。

拜拜!拜拜!

1月22号,俞思语准时见红,第一个月,没有怀上。

3

1月份行动才开始,没怀上,不意外。凡事总有过程、有磨合期。

2月份继续。

遗憾的是,2月份太难了。2月份过年。春节,总是中国最大节日。过大年,放长假。铁定的,大年三十,除夕夜,必须全家团聚吃年饭。

钟鑫涛俞思语在这一天得两边吃。俞家把团年饭提前到中午,俞思语钟鑫涛带着女儿钟宇涵,回到俞家吃一顿团年饭。晚饭一家三口再赶回钟家。钟家是儿子媳妇孙女,是自家人,得回家一起吃更加正规的团年饭。入夜,钟鑫涛俞思语还得赶出去参加格瑞丝的派对。

保罗格瑞丝在他们的保罗木梳品酒屋举办的新春派对。格瑞丝保罗他们每年除夕夜,邀请的中国人并不多,基本都是在汉国际友人,隆重热烈,一起守岁,通宵达旦,演唱歌手都是老外他们自己,十分地放松和狂欢。格瑞丝这么好的闺蜜,保罗国际友人也是钟家的好朋友了,俞思语钟鑫涛不可以不参加。而且档次很高啊,连续举办了几年,现在口碑在外,很多年轻人高价求购邀请函啊。

参加派对就不可能不喝点有酒精的饮料。派对不可能按时服用中医大师的药。过年就是过年,没有什么理由搪塞亲朋好友。

大年初一,各处拜年。武汉的过年,风俗习惯总还是保留着。钟宇涵小朋友,早上起床,穿得簇新,打扮漂漂亮亮,由她的父母带着,首先在家里给爷爷钟永胜拜年,给奶奶高红拜年,给姑姑钟欣婷拜年,各位长辈就一一给红包,这叫“开门大发财,元宝滚进来”。钟鑫涛俞思语带着女儿,驱车前往俞家拜年。俞家又是更为隆重的事情,尽管被称为外孙,但却是四世同堂,更加喜气。钟宇涵小朋友一进门,按老礼数,是要给俞爷爷俞奶奶下拜磕头,现在就是新风气,只口头说说就行了。两老就给红包了。

今年的新鲜事,是俞思语的父母,大变样。用钟鑫涛偷偷笑话俞思语说的:这是我的岳父岳母吗?三观刷新哎! 俞思语说:“去!”心里却是特别高兴。此前俞思语担心的就是爷爷奶奶,生怕今年过年缺了伯伯伯母俞洋一家三口,老人心里会难受。哪里知道,俞思语父母这个春节的表现,让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以前每年春节,都是伯伯俞非洲主持。由他预订餐馆的年夜饭、大年初一拜年、初五迎财神,等等。俞非洲去年移民美国了,春节他自己全家在美国团聚,回不来中国。

今年俞亚洲出面主办了。厅级官员俞亚洲,放下身段,作为俞家二儿子,有史以来第一次,主持操办全家的团年过春节。俞亚洲妻子任菲菲,也挺身而出,不顾病体,临时出院,协助丈夫操持油盐酱醋茶。他俩今年主办得蛮有亮点,办出了新意,也更加符合老人的心愿。俞亚洲请了一个厨子,来家里做团年饭。虽说现在的厨艺学校毕业的年轻人,学的都是大路菜、套路菜、模式化菜,满足不了俞爷爷的传统口味,做不出沔阳年饭的菜肴,但毕竟是厨师,会做手工鱼圆。更毕竟是俞亚洲俞厅长亲自伺候副处级退休才得到正处级待遇的老爹啊!俞爷爷俞奶奶老两口子那个高兴、那个惊喜、那个自豪、那个受宠若惊,都让他们喜笑颜开,容光焕发,笑眯眯看什么都满意,哪道菜都好吃。特别是俞爷爷,还生怕儿子受累,一会儿过来递杯茶,一会儿过来要儿子歇一会儿,那神情,完全就像一个忠实和敬爱自己上司的勤务兵。俞家呈现出从来不曾有的父慈子孝图景,身在其中人人都开心。

除夕的团年饭,俞家全家十几口人,围着厨子,观看鱼圆子的制作过程:一条新鲜大青鱼,剖背打开,去鱼骨,刮鱼茸,剁成鱼参;手打,打着打着就上劲了——上劲是一个神秘奇妙的手势——上劲了就有鱼参从手的虎口,轻轻一挤,就挤出一枚圆润光滑的雪白鱼圆。紧接着,一枚一枚地、飞快地,鱼圆挤出来,漂浮在一大盆清水水面上,一只只,轻轻荡漾,像是魔术一般——好看好看好看——钟宇涵小朋友喜欢得不行,蹦蹦跳跳,老想把她小手也伸进去挤鱼圆。俞思语也倍感新鲜和神奇,钟鑫涛也是。他俩都还没有见过这般场景呢。手工鱼圆就是特别好吃!他俩带着钟宇涵小朋友,这就很像一堂亲子教育课了。这感觉真是特别好、特别有意思,也特别有意义。钟宇涵小朋友吃了很多鱼圆。俞爷爷也吃了不少。一老一少,吃得最多、最开心。全家十几口人,频频举杯,钟鑫涛不喝酒肯定是不行的了,更加上俞思语和她父母关系有所改善,这是更要喝酒祝贺的,喝!

大年三十的这顿团年饭,俞亚洲主持任菲菲协助,前所未有的成功。俞爷爷俞奶奶脾气好得出奇,俞美洲平日的那一副苦相也换成了笑脸。俞家很多年没有这样和谐热闹了。大年初一的拜年,钟宇涵小朋友心不在焉急急匆匆地拜了自己的爷爷奶奶,就很积极地要求去太爷爷太奶奶家。俞家有许多红包。除了太爷爷太奶奶的红包之外,外公俞亚洲给了红包。外婆任菲菲也给了红包。以前他俩都是两人共同给一只红包。以前俞亚洲认为这种旧风俗不可取,太刺激孩子的金钱物质感,红包一般也就两百块钱,两张红钞票,图个好事成双的吉利。而今年红包的厚度,俞思语一看,就忍不住瞟了钟鑫涛一眼。钟鑫涛没回应,但他俩心里都有数。果然后来打开一看,俞思语父母两个人各各封了两千元整红包。都还是崭新的连号的红钞票,还有收藏价值。很显然,俞亚洲任菲菲夫妇是大费心思了。2015年,这画风真是完全变了。

俞思语拍着胸口说:妈呀,吓坏宝宝了!

钟宇涵也跟着妈妈动作学,憨态可掬。钟鑫涛开玩笑:原来你父母才是真土豪啊!

皆大欢喜。皆大欢喜。俞思语终于与父母和解了。奇怪,这么快,和解的感觉突然就被大家感觉到了。原来子女与父母,还是心连心的。俞亚洲任菲菲看在眼里,喜在心头:以往俞思语在家吃年饭,就是应个景,板凳都坐不热就要离开,刷手机,写信息,打电话,玩游戏,看电视,就是爱理不睬的。今年好啊,除夕的团年饭吃得不愿意离开。大年初一的拜年,又一起吃午饭了,钟鑫涛主动给岳父岳母敬酒,俞思语教钟宇涵小朋友给太爷爷太奶奶夹菜。看来俞思语现在才是真长大了,女儿长大了,还是懂得体恤父母的。俞亚洲看任菲菲。任菲菲看俞亚洲。两人交换了多少眼神,都是亮亮的,都是从来没有的惊喜。

前所未有。前所未有。俞家在俞亚洲主持下,2015年春节,迎来了一个新的春天。

俞家都知道俞思语今年要生二胎。钟俞两家要添丁加口了。俞家吃年饭也都纷纷举杯祝福钟鑫涛俞思语了,祝福他们小两口今年得个健康壮实的小宝宝。俞亚洲亲自发话:年轻人事业前途为重,不要担心你们工作被耽误,俞家现在带孩子的人多着呢!最重要的是,俞亚洲任菲菲他们省委那边的家附近,开办美国幼儿园和学校了,步行可达。这么好的教育资源,俞家肯定要为自家小宝宝努力提供。名额有限,得提前预约。任菲菲也很贤惠,说她已经在联系学校的董事长。管它呢,先预约,先拿到名额再说。钟鑫涛一感激,就只得频频举杯敬酒,并且年轻一辈要先干为敬。俞思语也喝了不少。人在这种场合这种语境,就顾不了那么许多了。秘方说不定没有那么严格呢。钟鑫涛俞思语交换的眼神里,都是同样的想法。

接下来几天,春节长假,到处玩、聚会,亲朋好友之间互相拜年。聚会拜年必有饭局,饭局必得大吃大喝。喝酒抽烟吃饭打麻将必不可少。钟鑫涛公司上有领导下有同事,中间还有很多朋友,朋友的朋友,同学的同学。俞思语朋友同学也不算少。春节一年一次的大节日,都不可以得罪的。那就春节例外吧,春节就是吃喝玩乐。不然,别人还以为你们犯了什么毛病呢。

在春节长假的情况下,钟鑫涛俞思语不可能严格执行送子包医嘱。所以,2月21号:俞思语来了月经。2月份没有怀上。

4

新春来了。长江一江春水变黄,两岸植物现蕾吐绿。金观澜公馆小区院子里的小鸟,大清早就钻出窝来,振奋精神,整理羽毛,唧唧啾啾,纵情歌唱。一件不寻常的事,悄然发生。此前谁都没有料到,钟鑫涛俞思语两人也都是浑然不觉。

这一天是3月5号:农历惊蛰。两千多年前中国古代先贤研究并标注出来的物候现象,直至2015年,依然精准。2015年3月5号深夜,当室内日历上的5号转换成6号的刹那间,户外高空平地一声雷,这是惊蛰的第一声初雷,紧接着,惊蛰神力显现: 云层骤起风波,闪电道道密集发射,一声声雷鸣犹如野马奔腾,大地随之抖动,地热随之发生,暖意随之灌注,冬眠动物都被唤醒,干枯植物悄然复苏,所有有性繁殖的动植物生殖器,无一例外开始蠢蠢欲动,各种各样的荷尔蒙激素开始分泌,发情交配期到来,一部恢宏无比的性爱交响曲,开篇就是排山倒海的激昂快板,以人脑难以想象的磅礴气势,奏响了新春旋律。

相形之下,人间城郭不过是苍穹之下的微缩景观。武汉这个拥有两条大江无数湖泊高楼林立千万人口的庞然大物,当然也不例外。驚蛰之雷在苍穹来回驰骋,阵阵翻滚,轻而易举冲击着满城酣睡的人。

而在表面形式上,人们依然是在酣睡,一如拥挤密集蚁穴的蚂蚁。最多有人翻了个身,最多有人似乎听到雷声,也只当是飘然而逝的梦的碎片,对于自己肉体深处的苏醒,人们早已与自己隔膜得浑然不觉。

浑然不觉是浑然不觉,内在苏醒的万钧之力,还是会突破重重隔膜,来到人间。大树小虫齐齐被震撼,惊蛰之时,俞思语醒了。

惊蛰来临,俞思语醒了。这或许是一个巧合,或许不是巧合。这就无法猜测和揣度了。事实就是,俞思语醒了。与所有深度熟睡的人一样,俞思语的醒,不能够算是真醒,是迷迷糊糊的那种醒。是俞思语的尿液满了,她身体的排尿机能率先醒来,起夜撒尿。3月的夜,乍暖还寒,被窝里好温和。俞思语就有点赖床,一直赖到再也赖不过去了。俞思语这才起床去卫生间,自然还是迷迷糊糊的。

撒尿的时候,更加直接的异乎寻常的事情发生了:坐在卫生间马桶上撒尿的俞思语,依然还是迷迷糊糊状态,眼睛依然没有完全睁开,全靠日常生活的习惯使然。这是一泡长长的热尿,由于故意被憋,最初瞬间尿道口有点紧,接着,就撒得酣畅淋漓了。尿到最后,一个愉悦的尿噤袭来,类似于肉体的欢呼,让俞思语浑身打了个愉快的哆嗦。就在这个哆嗦的末梢,俞思语用一团手纸去擦干尿液,触碰到了阴蒂。这次的触碰与往常不一样,她忽然觉得,体内有一种兴奋,怦然而动。俞思语根本来不及过脑子,便迅速地对自己阴蒂,进行了再次触碰。这次下手更重,是手,不是手纸了。是手指,是亲手抚摸。是俞思语的身体要求她自己的手指,爱抚她自己!是俞思语的身体要求她自己的手指,与自己最隐秘的私处,谈谈爱情!俞思语根本还是迷迷糊糊状态,只是她身体里头的另一个自己、没有社会姓名的另一个女人、一个纯粹的女人,和自己闹恋爱了!俞思语的生殖之根,就如户外新春的大树小虫一样,爆发出强烈的生命力——很快,变得肿胀肥沃,温暖湿润,生机勃勃。

异乎寻常的事情,就这样发生了。生命中从来不曾发生的事,就这样发生了。从来不曾见过的旗帜鲜明,斗志昂扬,欲罢不能。俞思语的灵魂,被她自己的肉体,彻底惊呆!

现实意识唰唰唰地疾驰而来,让俞思语刹那间清醒了许多。社会教育灌输的道德感是非观身心健康观等等种种观念,一起涌上来,叫停俞思语的手指。而手指,似乎偏要我行我素,俞思语再次惊呆了。心惊肉跳,血往上涌。幸亏光线暗淡,幸亏全世界都是黑暗,幸亏钟鑫涛睡得死沉死沉,幸亏女儿住在她爷爷奶奶家。天啦!幸亏没有被任何人发现。

俞思语返回床上,黑暗中脸也羞得赤红。轻手轻脚,钻进被窝,背对老公钟鑫涛,尽量挂在床的边缘。然而,钟鑫涛身体的热气,阵阵袭来。两个微胖小夫妻睡在才一米五宽的床上——金观澜建筑商为了方便看江景,主卧室就放不下一米八的床。其实尺寸都是废话,女人一想要,宇宙都变小。床在发抖,被子在发烫,四肢扭动。身体实在躺不住睡不着,一个翻身,俞思语与钟鑫涛面对面了。男人,此时此刻,是一个多么亲密无间的归属。这是俞思语的男人。平时老公老公叫习惯了,想都没有想到老公就是一个公的、雄性、雌性的一体二面,她会需要他,突然,是如此如此迫切地需要。

钟鑫涛即便睡梦中,也无时无刻不在与老婆互动。婚后的睡眠是两个人的习惯与自觉。俞思语身体扭扭的,钟鑫涛也就搂搂的了。但是!钟鑫涛的手,男人的手,也有自己的独立意志,它不会与身体一起沉睡,当它一摸到俞思语的私处水肥草美,突然,触电了!触电了!发抖了!并且立即,男人的武器,立刻亮剑,毫不犹豫,冲锋陷阵——社会姓名叫作钟鑫涛的男人,也是连眼睛都还不曾完全睁开。

可见男女都有另外一个自己,躲藏在本人身体深处,从来不睡觉,只按季节过:有情与无情两个季节。

有情季节一到,男女都很自觉。钟鑫涛扬鞭跃马,俞思语积极迎合,床铺活色生香,小两口一句语言无需,一个眼神没有,无见无想,彻底关闭视线,灵魂冲出九霄,进入忘我境界,在想象中尽情遨游,劲往一处使,汗往一处流,如有神助,冲进天堂。

所有关于性高潮的表述文字,都因为词不达意而作废。唯有性高潮本身,闪闪发光、通体透亮、光焰夺目、灿烂辉煌,成功光临了钟鑫涛俞思语的肉体一次。发射成功之后,肉体才像彗星那样,拖着一只渐渐完成了使命的尾巴,自然而然地,进入尘埃,归入它的宿命。

男女重返人间,寂静美不可言。

翌日醒来,时间已经上午十点,睡过头了。大师的药也没按时吃呢?钟鑫涛俞思语都吓一大跳。看看钟,看看手机,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当然,不相信不行。俗世就是有时间的规定。

男女都不好意思地笑了。俞思语把长发披下来,用手捧一大把,遮住脸。

男问:夜里怎么回事啊?

女答:不知道。

男问:那你好不好呢?

女答:好。你呢?

钟鑫涛忽然想要飞翔,他振臂高呼:太好了!太好了!老天爷啊!太好了!

小两口子猛然又一个拥抱,亲嘴到很久很久很久。

春天啊春天,亲爱的三月。钟鑫涛俞思语都以为这个月肯定会受孕的,他俩都有预感,这是如此绝妙的一次情爱啊。仅仅只是没有按送子包医嘱来做。

他俩这个月做早了,他俩这个月也做多了——多次想要重温绝妙美梦,多次想要3月5号凌晨的美景,再现一次、哪怕半次、哪怕一点点——没有。最美好的东西总归是转瞬即逝,仙踪难觅。

3月20号,俞思语月经来了。没怀上。

5

从头说起,头发的头。

俞思语拥有一头完美的长发,完美到各项指数都超标,的确是举世瞩目与实属罕见。钟鑫涛对少女的长发,也是情有独钟。两人在汉口西北湖边一见钟情,也多亏了俞思语那天的飘飘美发。“待我长发及腰,少年娶我可好”——就这一句诗,其实算是一句网络顺口溜,迷死人了。钟鑫涛俞思语一见钟情的前几天,正好开始在网络流行。他们俩都看到了,也都有心醉情迷之感。待到钟鑫涛一见俞思语,好一位长发及腰的美眉!

好了!够了!就想谈恋爱了!少男少女谈恋爱,還需要更多吗?

婚后。一到夜晚,清纯女神秒变贞子女鬼——这是俞思语所在的网聊长发部落的互相调侃。但,人人都以为调侃的是别人。俞思语自己从来、从来、从来都不曾意识到她自己的头发会变鬼。从来不可能意识到她的头发会有什么问题。会每到夜晚,当她入睡,头发就不再听她使唤,就是一堆乱发。乱发就是满床流窜。

钟鑫涛既然享受了美发之美,也得忍受发丝之乱了。世界上没有什么东西,只有优点,没有缺点。成也萧何,败也萧何。

入夜。上床。关灯。睡觉。俞思语往枕头上一倒,再熟睡以后忘形地翻几个身,那一头长发乱是乱,却好生了得。乱发的发梢,翻翻翘翘,钻钻营营,脱落的发丝似小蛇那样活的,四处游走,无孔不入。它们会粘上和刺痒钟鑫涛的嘴角、眼皮、鼻孔、下巴、耳洞、耳根以及任意一处,甚至大腿窝、蛋蛋、鸡鸡,等等,任意一处,无一幸免。

有时候钟鑫涛半夜下身忽然瘙痒,搔着搔着,会从自己阴毛里拉出长长、长长的一根粗壯发丝。钟鑫涛的理智告诉他,把手伸到床沿,悄悄丢到地上就是了,继续睡觉。而钟鑫涛的本能,就是睡到迷糊了的脾气,奋起反抗,手会去拨开俞思语的头发,动作很不客气、很果断。不停地弄开、拨开、抓开、甩开。一再地、一再地,身体也会往床沿挪,一点点、一点点地,尽量拉开与俞思语的距离,单单只恨床不够宽,被子也不够宽。钟鑫涛俞思语结婚了,是夫妻了,必须睡一起。人也得每天必须睡觉。这就是一个无法回避的严峻事实。

同时另一个严峻事实是,俞思语睡觉时候头发总是乱七八糟、自由散漫,每根发丝长达70厘米左右,总数达12万根左右;还每根都又粗又硬又油又韧,直径达90微米,超过白种人的一倍还不止。自然,每一根发梢刺痒皮肤的能力,理论上说,的确不容小觑。钟鑫涛又习惯只穿男士背心和短裤头睡觉,遮住的地方少,赤裸的地方多。

钟鑫涛俞思语小两口,正是能睡的年纪,一旦睡死,就稀里糊涂。两个人,四只胳膊四只手,在他们婚床上空打架。舞动、相遇、撞到、躲开。睡熟忘形,再次舞动、撞到、躲开。可是,躲不开。

这几天钟鑫涛上火,嘴唇上下有几颗青春痘正欲爆出脓头,牙龈红肿,嘴角烂了。

这一夜,睡到深处,俞思语的一丝头发或者两丝,总是拧成一股,先是夹在钟鑫涛嘴角,钟鑫涛一个转身,勒紧了,有点针刺痛感,他睡梦中偏偏头,迁就了一下,肉体自己知道怎样缓解疼痛,继续睡。忽然,熟睡的俞思语一个大翻身。是那种突然的、果断又勇猛的,一个熟睡中无知无畏的大翻身。猛然一下子,绞紧了钟鑫涛嘴角的头发。钟鑫涛嘴角又是烂的,溃疡有渗出液,渗出液还是稠的,已经粘住头发,这样一个出其不意地不知轻重地一拽,割肉一般,钟鑫涛发出了一声惨叫。俞思语没有被钟鑫涛的惨叫惊醒。钟鑫涛以为很大声的惨叫其实没有发出声,就跟梦中的许多惊叫一样,只是一种精神呐喊。懵懂的钟鑫涛手指头按住嘴角,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情况。感觉一下,嘴里竟有咸腥的鲜血味。出血了!钟鑫涛大吃一惊,警觉地坐起来,专注做了一个吞咽动作,鲜血味更浓了。是的,钟鑫涛在出血!是更大的吃惊了,顾不上熟睡的俞思语了。钟鑫涛打开床头灯,一看手指头,真有血,还不算少,哎哟哎哟就真叫唤起来了。台灯一亮,光线刺醒了俞思语,她眼皮颤颤抖抖,眨眨地不肯睁开,模模糊糊看见钟鑫涛坐着,口齿不清地吱吱呀呀,意思是,你在搞什么搞?

我出血了。

俞思语惊醒了一点,也坐起来,到处看。

什么?哪里?

嘴巴!

嘴巴?嘴巴里头外头?

不知道啊!

俞思语赶紧查看,原来是嘴角。

钟鑫涛吃东西还是太重口味了!看看,还是上火的原因嘛!钟鑫涛说:是你头发!俞思语从钟鑫涛嘴角抽出自己的发丝。笑起来:对不起啊!俞思语忍不住笑。钟鑫涛的嘴角也太脆弱了吧。俞思语的发丝割裂了钟鑫涛的嘴角,说出去谁信?笑死人了!钟鑫涛不觉得好笑。烦了,就像弄开意外撞上脸的蜘蛛网那样,一把一把摸脸,将俞思语缠在他身上的头发丝,捋到俞思语那边,有点嫌烦和赌气的意思了。

俞思语也只是笑。不笑能够咋的?

好吧。睡觉吧,半夜三更的。两人重新睡下,一会儿也就重新进入梦乡。钟鑫涛溃疡的嘴角,凝聚起一粒粉色的滴状痂皮,是淡淡的血与浓浓的渗出液以及部分口水,封闭了毛细血管创口。

哪里料到,正睡到烂熟,俞思语的发丝,发生了再一次的割裂。刺痛惊醒,钟鑫涛大叫,再次开灯。一线血流,沿着钟鑫涛侧睡的嘴角,一直流到耳根,就像一只血盆大口。俞思语一看,也慌乱了。怎么可能?

钟鑫涛俞思语两人的胳膊,一通慌乱。睡梦初醒的不精准,导致钟鑫涛的胳膊肘子,不慎一拐,撞到俞思语鼻子。俞思语顿时鼻血涌流出来,十分澎湃。

啊啊啊——太多血了。弄床上了,赶紧起床。怎么弄?手纸塞住。塞不住,手纸已经又红了。往后仰。不行不行,鼻血咕噜咕噜都吞进去了。一吐一大口鲜血,一吐一大口鲜血。钟鑫涛慌死了。赶紧手机百度,百一百流鼻血怎么处理。却乱七八糟说法一大堆,都是网友胡乱写的:有的说仰头。有的说不可以仰头。有的说直接送医院。有的说主要得看流血程度。

钟鑫涛干脆拨通了父母电话。钟永胜一听,你这小子!现在几点?凌晨四点哎!也太没生活经验了吧?自己老婆流鼻血,把父母叫醒。高红倒是心疼儿子:别听你爸的!我来告诉你怎么办——

天亮了。这个清晨,是有使命的清晨。原本计划,一是6:10响闹钟,测基础体温。然后做那事,一两分钟足够,射精完毕,俞思语继续平躺半个小时一个小时,或者又睡着了,都很好。钟鑫涛自己出去吃热干面蛋酒,很幸运热干面是中医大师送子包秘方上的食物。再记住:8点,吃药。

由于头发引发了一场血案,钟鑫涛俞思语都很困、很困、很困,都对闹钟置之不理,都没有做该做的事情。没在吃药的钟点吃那必须吃的药,都不顾使命在身了。

随后几天,小两口子发生了几次口角,为俞思语的头发。钟鑫涛建议俞思语换个发型。俞思语的疑问是:为什么?不喜欢了?看腻了?钟鑫涛断然否定。钟鑫涛当然还是认为俞思语头发是世界上最美头发。

那为什么?就因为偶尔,把你嘴角扯流血了一次?

本来嘛,就是扯破了嘛。

那是你爱吃重口味,嘴角本来就烂了。你自觉点,不吃重口味不就OK了?

那还是你头发太厉害了吧。

那你胳膊还把我鼻子碰了一大盆血,你是否应该换个胳膊?

你这个人,完全不讲道理!

你才完全不讲道理!

4月22号,俞思语月经又来了。4月份,没怀上。那就下个月努力呗。

6

5月气候好,出差增多。钟鑫涛是公司业务骨干,升职也不算慢,被重用是大好的事情。也是没办法的事情,你得多干活。公司老总开会讲话总是说:“你们年轻人打得死老虎,要多多出差多跑跑,搞矿的,不跑怎么行!”

钟鑫涛打得死老虎吗?就他这开始脂肪淤积的小胖子?但他就是公司的年轻人,他就是得出差。

鐘鑫涛出差多,也没有关系。俞思语闲着。那就计划一下,去北京怀孕吧。想想也是很浪漫的事。天安门广场清晨看升旗,回酒店实施造人计划,在首都植树造林,养育祖国花朵。挺有趣的,将来还有纪念意义。而且,也算弥补了一下蜜月没有旅行、没有玩北京。

钟鑫涛俞思语查对了一下大师表格上的日子以及排卵期,这样安排:钟鑫涛头一天先到北京,第二天有整天的重要的不得请假的会议,动不了。第二天,俞思语可以前往北京。第二天晚上,小两口聚会北京,吃点全聚德烤鸭什么的,因为正在服药备孕期间不能够泡吧,到北京不能够夜里出去泡吧,那就吃烤鸭算了。吃了烤鸭,当晚静养、修整、不做、以逸待劳。第三天清晨,实施造人计划。天安门广场看升旗,那是说笑的了,还真看不成?他们这一代年轻人,不会那么老土。

在去北京之前的两个星期,小两口子按兵不动,不得同房,养精蓄锐,以免精子量不够,影响受孕几率。

就这样,计划不错。说好了,两边父母,也都放心,别多问了。钟鑫涛出差是出差,但是俞思语灵活机动。神州大地,哪里受孕都一样。

到了那日,钟鑫涛出差了。

武汉去北京,现在都坐高铁。高铁准时、方便、舒适、快捷,一个下午就到。车上玩玩手机,打打盹,就到了,挺好的。钟鑫涛是G518,武汉站至北京西,992公里,近5小时。

钟鑫涛上车就是老一套,和每次一样。坐定之后,玩电脑,玩手机,上厕所,打瞌睡,吃一次盒饭,再加一点零食小吃——刷手机时候习惯性往口里塞,咀嚼和吞咽,喝瓶装水。火车上的睡眠,和车厢一样,是一节一节的。在驻马店昏昏睡去,到漯河突然醒了;在郑州又昏昏睡去,到石家庄突然醒了。

怪异发生在石家庄,石家庄至北京这一段。火车在石家庄站停靠,上下乘客以后,开足马力奔向北京西站。这个停站,有人上下,钟鑫涛在睡没醒。倒是突然开车,一个启动,钟鑫涛醒了。火车的突然启动,不知道从哪个通道进入钟鑫涛身体,给钟鑫涛造成了一个悸动。

钟鑫涛醒来,嘴角挂着半干的唾沫渣子,眼睛视而不见地瞪着其他乘客。满车厢乘客,在钟鑫涛视线里等同于无物。可是可是可是,就在这些无物的背景里,却凉飕飕地浮现出来一幅超级高清的画面,有情有景有人物:这是一个半明半暗的夜晚,钟鑫涛被俞思语头发刺痒、抓挠、醒来、努力再睡、怎么都睡不着。钟鑫涛爬了起来,是慢动作。只见钟鑫涛,慢慢地,从床上,爬起来,一步一步,蹑手蹑脚,走出卧室,来到客厅——钟鑫涛本来没有觉察到自己昨夜有梦。今天毫不经意。今天就是正常出差的一天。

可是,却在火车睡眠的初醒之中,朦朦胧胧又清清晰晰,夜梦复活,钟鑫涛可以看见自己昨夜的一举一动:钟鑫涛来到客厅,俞思语在客厅墙壁上的巨幅婚纱照里,朝他发出蒙娜丽莎的微笑。奇怪的是俞思语的长发,只有半边,另外半边,已经被剃掉,头皮泛着青光。钟鑫涛大吃一惊,正待细看,俞思语又变成了秃子,嘴唇发紫,笑容变形。哦原来是户外的激光灯,武汉的城市亮化工程正在升级,居民公寓高楼也都开始披挂花花绿绿的景观灯了,客厅落地玻璃门的帘子又忘了拉上,喜剧效果就这样产生了。喜剧效果中的秃头女子俞思语,让钟鑫涛既好笑又深受启发。秃头有秃头的明朗,长发有长发的阴森。钟鑫涛转转悠悠进入厨房,东看看西摸摸,碰到刀架,抽出一把厨房料理剪刀,又蹑手蹑脚,转回卧室,俯身细看俞思语。俞思语侧身睡着,只剩半侧脸,搁枕头上,相貌也是一种死相,眼睛紧闭,没表情,没活力,只是头发还是很多,一大堆,需要理发才好,是时候应该修剪修剪了——就在钟鑫涛动剪刀的关键时刻——和所有梦一样,具体行动总是一事无成——俞思语忽然翻身了。

俞思语翻了个身,发出一声重重的呼吸,又发出一声嘘嘘的呼吸,好像远处起风了,也好像远处有提醒——钟鑫涛一个吃惊,发现了自己提着一把剪刀。这一下子,钟鑫涛真把自己吓着了,赶紧溜出卧室,还了厨房的剪刀。记得好像,还打开冰箱,喝了几口水——这是他妈高红送来的水。说是一种碱性养生水,浸泡过能量石的。高红已经四方奔走,听过了很多备孕的专家讲座,深信“酸生女碱生男”理论,购买了专卖的饮水机和能量石。高红为监督儿子媳妇坚持应用碱性能量水,就会亲自把水制好,过几天就送一提过来。可怜天下父母心。钟鑫涛俞思语都很领情,表示他们会尽量饮用高红妈妈制作的水——这是题外话,总之钟鑫涛做梦,也都知道喝冰箱的碱性能量水。

剧情结束。好比突然停电,画面突然变黑。后面就是迷迷糊糊的记忆碎片了,好像是钟鑫涛回到床上,躺下,睡着了。

然后就是天亮了,太阳出来了。太阳底下,真相大白,没有黑暗梦境,连残片都没有。俞思语赶紧按时测量自己的基础体温。钟鑫涛一骨碌起床,忙碌清晨的洗漱、穿衣、排泄与进食,都必须一一完成。再驾车上路,还要祈祷不塞车。一切就如昨天,正常工作日到来。今天出差,收拾行李箱、资料、电脑、手机、充电器。掐着时间,赶火车。拥挤的候车室。候车室怎么会有这么多人?都出差吗?不像啊!都要东奔西忙地干吗?搞得候车室很拥挤,人撞人,看到人脸就腻味。心情都无喜悦。上车,坐下,各就各位,终于有了一点秩序,人与人之间,终于有了一点被强行规定的距离。谢天谢地!高铁开了。

出差老一套开始——没有梦。完全、丝毫、根本,就没有昨夜的梦。

然而!然而!然而!好像是为了佐证钟鑫涛在高铁石家庄段的重访梦境,俞思语微信来了:冰箱怎么是开的呀?

发来图片:敞开的冰箱门。

冰箱怎么是开的?

没有别的解释,肯定是昨夜钟鑫涛做梦了,梦游了,喝过冰箱的水,梦游人不知道关门——这也太恐怖了!好可怕!钟鑫涛梦游?他从来没有的呀!女人的完美长发太压抑男人了?笑话!

钟鑫涛回复微信:冰箱门开了有什么奇怪的,关上就是。

好在现在的火车乘客都只顾自己。身边人都在玩手机或者睡觉,对钟鑫涛蛮有催眠效果,很快就打断了钟鑫涛关于梦游的噩梦,重新进入一个昏昏沉沉的打盹。

幸喜石家庄是最后一站,北京西就要到了。有几个小孩子憋不住了,开始在走廊乱跑,吵闹哭叫,年轻妈妈紧追其后,以文明礼貌的腔调,大声呵斥教训自己小孩子,要注意文明低声。也有年轻妈妈不管不顾的。乘客就大声责问:这是谁家小孩子在走廊撒尿啊?太不文明了!钟鑫涛打盹结束。乘务员过来了,有节奏地对乘客说:来垃圾谢谢。来垃圾谢谢。垃圾谢谢。谢谢垃圾。垃圾吗来腿抬抬。漫长的4小时55分,终于过去了。再快的交通工具,人们的适应能力比它更快,一旦适应就不觉得它快了,总还是嫌它慢。其实快慢是个心情。都只注意建设高速列车,就是没谁注意到建设良好心态,肯定心态更重要,花再多钱火车也不可能建成火箭。再说还有副作用,比如电磁波的强辐射之类,啊呀呀,不管那么多了。坐得好累,漫长的4小时55分,终于过去了。

车厢立刻人声鼎沸,人们纷纷提前拿行李,乘客们好像被催眠以后都又重新回到现实中,前后左右都有人拥挤和碰撞到钟鑫涛,令钟鑫涛视线聚焦,不再目中无物了。把火车上的怪异残梦留在火车上吧,就跟垃圾一样,丢给收垃圾的乘务员。

冷不丁的,一个清亮甜美女声响起,就在钟鑫涛脑后,明确就是对他在说话,“帅哥,帮我拿下箱子好不好?”

钟鑫涛听到就动手了,就帮脑后那个清亮甜美女声,从行李架上拿下一只旅行箱。小巧新颖的旅行箱,肯定是她的。就在转身交行李箱的时刻,怪异再次发生,钟鑫涛顷刻之间,咕咚一声,又跌入梦境。是的,这是大白天,钟鑫涛睁着眼睛,信不信他就是大有恍然若梦之感:就在他背后,几乎贴着他身,站着那位清亮甜美女声。由于人多拥挤,他俩面对面的距离,最多只有18厘米左右,钟鑫涛还得稍微后仰一点,视线才能够聚焦:她一头俏丽的短发,簇拥着一张光滑小脸蛋,头发染成时髦的酒红色,刘海齐眉,这一头俏皮的短发,显得眼睛格外黑亮有神,脖子也格外直挺优美。钟鑫涛恨不得架子上所有旅行箱都是她的。

“嗨,嗨嗨,那不是我的,我就这一只!” 清亮甜美女赶紧提醒钟鑫涛。

钟鑫涛脸一红,赶紧放开了别人的行李。别人也就对钟鑫涛嗤之以鼻。清亮甜美女也就对钟鑫涛的心思洞若观火。钟鑫涛也就发现了清亮甜美女对自己的心思洞若观火。

就这一瞬间,这对素不相识的男女青年,在洞若观火这一点上,完全知根知底贴心贴肺,眼神精准对接眼神了,火花啪啪直冒,钟鑫涛都听见了啪啪的声音。清亮甜美女对钟鑫涛抿嘴一笑,眼波送了一个流盼,用唇语对他说:Thank you! 便兀自飘然出门。天啦,还是一个飙英语的,好配她那一头时尚酒红色短发!

钟鑫涛一个错愕,面红耳赤了。他这一羞涩与迟钝,就被其他乘客排挤到了一边,人人都在奋力抢先出门。待钟鑫涛终于从狭窄的火车门争抢出来,举目四顾,站台已是红尘滚滚人头涌涌,哪里还有什么酒红色短发的清亮甜美女?钟鑫涛不由自主紧追几步,又明知徒劳,就停下,落寞地呆到站台边缘去了。

钟鑫涛呆呆立在站台边缘,让急躁的乘客走完。钟鑫涛在想象中,用他娴熟的电脑技术,把刚才摄入魂魄的图片,作了一个处理:将其他闲杂人等都排除开去,框住钟鑫涛与清亮甜美女合影的局部,剪裁、放大、亮化、旋转90度、人物横放等于是人物躺下了、保存。那么他们两人,相当于就是睡在一起了。钟鑫涛细细端详睡在他眼前的清亮甜美女,短发,哦,如此俏丽的一头短发,谁规定的一定是黑头发好看?酒红色——上好的法国干红葡萄酒的颜色——多谢格瑞丝的“格瑞丝木梳品酒屋”、多谢保罗的言传身教让钟鑫涛学会鉴赏法国干红——何等醉人的宝石红啊——从四周,簇拥一张光滑小脸蛋,刘海齐眉,眼睛被衬托得这么亮,脖子也被衬托得这么修长,脖子优美扭动——相比之下,长发是那么芜杂,埋没了优美的颈子,看上去好像是一个没有脖子的人。

怎么钟鑫涛的心窝窝里头,还有小鹿乱撞呢?怎么猝不及防地,忽然冲出一只健壮小鹿,在他胸口撞啊撞啊,猛烈地,都隐隐作痛了。这是钟鑫涛从未出现过的症状啊,就连与俞思语一见钟情,那时刻也没有这种症状啊。

關键恨死人的是,这份奇遇,竟然发生在4小时55分的最后几秒。什么都来不及!真是揪心!真是揪心!真是揪心!

人生真他妈的真是揪心!

钟鑫涛在站台边缘静静站立,心里却波浪翻卷,呼天抢地,这都算怎么回事啊?直至铁路工作人员都生疑了,十分谨慎,与钟鑫涛保持一定距离,大声喝叫:喂,你干吗的?干吗不出站?

哦,忘了!钟鑫涛赶紧出站。

钟鑫涛彻底懵圈,魂不守舍。他哪一回出差,快到目的地,都是火车还没有停稳就迫不及待打电话。约三朋,邀四友,还拖着旅行箱就直接奔餐馆。哪一次的饭局,不都是人叫人,不停地加椅子,滚雪球一般十几人了又二十人了,许多新面孔,坐下就吃,举杯就干,名片撒满桌子,兄弟们一回生二回熟,都是朋友了,有去过非洲的没有?讲讲刚果金的矿业!讲讲刚果金的矿业!钟鑫涛正处于渴望交朋交友的年纪和状态,在外面做事情,特别需要人缘人脉,多个朋友多条路,朋友越多越好,况且善于交际、天南海北都玩得开、无疑是男人特有面子的一桩事,算大本事啊!这是人生头一回,钟鑫涛人还在北京西站的站台上,就已经丧魂失魄。一个电话没打出去,打进来的,一个也不接。郁闷地来到酒店,进门,一脚踢开旅行箱,把身体单单只往大床上一倒,双手枕着后脑勺,两眼发直,直瞪天花板,嘴巴松弛,呈半开状,唾沫星子干枯在嘴角,泛白,脏兮兮,钟鑫涛自己一点没觉察。钟鑫涛有心思了。

钟鑫涛有心思了:

“嗨,嗨嗨,那不是我的,我就这一只!”

“嗨,嗨嗨,那不是我的,我就这一只!”

“嗨,嗨嗨,那不是我的,我就这一只!”

就这主旋律,发自清亮甜美女声,唱歌一样在钟鑫涛耳边余音袅袅,挥之不去。酒红色短发,就是特别俏皮,眼波流转,就是这么电闪雷鸣。钟鑫涛仰望星空——他感觉他发直的目光锐利地穿透了酒店房间多层天花板,在仰望星空,若不是星空不足以舒展他浓烈的郁闷与他浓烈的人生质问,北京的星空啊,请你告诉钟鑫涛:世界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于是北京的这个夜晚,钟鑫涛做了一件前所未有的事情。钟鑫涛冲澡很久,把自己身体洗得干干净净,溜进了酒店的大被子。大尺寸的洁白的被子,盖住了钟鑫涛的全身、钟鑫涛的想象、钟鑫涛虚构的电脑。钟鑫涛闭上眼睛,流利地操作了想象力,把那一头俏皮短发的清亮甜美女生,轻轻抱到床上,亲密躺进他怀里。钟鑫涛抚摸她的短发,爱不释手;抚摸她那修长优美的脖子,爱不释手。虚拟变成真实:火花点燃,焰火冲天而起,射出,怒放,五彩缤纷。

钟鑫涛情不自禁,纵情欢呼——钟鑫涛做了三次。

一夜三次,又爽又嗨又野之感受,前所未有,史无前例,登峰造极,无以复加,无论质还是量,都首创他雄性生理功能的最高纪录。钟鑫涛想起了在哪里看到过的一句名言,是伍迪·艾伦或者别的谁?似乎是那次出差香港,站在街边,一本杂志上翻到的。名言这么说:“不要谴责手淫,那是我和我爱人之间的性。”以前没有看懂这句话,以为自己忽略过去了。上帝啊!沒有忽略,今夜钟鑫涛发现这句话一直在心里。

至少有一个名人,试图帮助钟鑫涛卸下道德重负。

第二天晚上,俞思语到了。俞思语也是乘坐高铁G518,一切按计划进行。晚饭钟鑫涛带俞思语去吃了烤鸭,他昨天已经预订了。夜里,两人各自休息,很快入睡。俞思语喜欢酒店的大床,够宽,随便滚。她的发丝,扯破钟鑫涛嘴角的小概率意外事件,在酒店阔大的双人床上,几乎可以被杜绝。真好。

第三天清晨,天刚蒙蒙亮,钟鑫涛叫醒俞思语:赶紧赶紧,我们去看天安门广场升旗仪式。俞思语愣了:还真看?

真看!为什么不真看?好不容易来一次北京,天气又不错,全国人民哪个不想看?好有国威好自豪啊!

俞思语莫名其妙。她来北京,不是来怀孕的吗?今天原定计划,是按照大师秘方,早上八点之前得做那事啊。钟鑫涛竭力鼓动怂恿俞思语,说:嗨,先玩北京了再说!正好我可以挤出一天时间,咱们看完升旗再玩故宫。人生在世,吃喝玩乐。管它三七二十一。将在外君令有所不受,只要你不告诉家里就行了。咱们还年轻得很,时间大把,不在乎这一次。

俞思语很快就被鼓动起来了,放下了受孕包袱。在大床上弹跳,欢呼雀跃:咱们玩北京来了——耶——!

因为钟鑫涛已经囊中空空,他没法做那事了。做了也没用,心情也不在。

三天后,小两口一起乘坐高铁回武汉,一路相安无事。只是钟鑫涛突然无聊地放出了一个承诺,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放出这种无聊的承诺。

钟鑫涛:“你要是为我生个儿子,我送你一个大礼物。”

俞思语:“生得先怀。怀就不送?先送后怀。”

钟鑫涛:“好吧。我买你选,免得买了不满意白浪费。”

俞思语:“那我选了啊?”

钟鑫涛:“你只管选!”

俞思语:“要送就送削骨瘦脸。”

“噢麦尬!”钟鑫涛悔恨不已,只能自打嘴巴。

5月25号,俞思语月经来了。只是推迟了几天,让钟俞两家的家长们空欢喜一场。

7

5月没怀上。5月还是生活不规律,钟鑫涛出差太多。那就把握好6月的时间。俞思语要按时地严谨地作好基础体温测量,并在图表上标出曲线,让排卵期清晰可见。贴在他们卧室的墙上,一目了然,准时在排卵期同房。其他时间严格不做,确保养精蓄锐。俞思语太马虎了,走进药铺,随便买早孕试纸。高红还是特意去卖了“大卫”和“秀儿”,这两种牌子的早孕试纸口碑最好,精确度高。俞思语随便买,容易出现意念水印。误导。误事。害得婆家娘家全家跟着瞎忙。喂喂,年轻人,莫稀里糊涂的啊!拜托你们好好做事啊!

高红嘴皮子都磨破了。钟鑫涛嗯嗯嗯。俞思语也嗯嗯嗯。钟欣婷哈哈大笑,或者阴阳怪气地嘿嘿笑。

其实钟鑫涛俞思语是有苦说不出,也有话不好说,毕竟是那事。实际上他们已经认真起来了,平时基本都不敢随意同房了。很想同,也不同,尽量克制自发激情,尽量遵守大师秘方的时间和时辰。还主动增加了许多科技知识的支持,什么基础体温、排卵试纸、早孕试纸、排卵曲线。然后结合两者,在排卵期前后每隔一天同房一次,然后再保持2个星期乃至3个星期不同房,建立有规律的同房节奏。

高红送的碱性能量水,他俩也喝。小两口从网上看到的女方吃黑豆偏方,他俩也采纳了,俞思语也吃。在月经走了以后第一天开始,每天吃47颗黑豆,连续吃6天。难道这样吃黑豆不辛苦吗?俞思语还是很能吃苦的。

钟鑫涛俞思语已经做得很好了。家长就喜欢瞎操心。

5月31号这一天,就算5月份已经过去了。六一儿童节即将来临。钟鑫涛俞思语还互相预祝了六一儿童节快乐!这是有深意的祝福。

只是,生活还是生活,还有更多别的内容,也都在按部就班环环相扣地进行,钟鑫涛还是得做一些他应该做的其他事情。钟鑫涛总公司副老总来武汉了。该老总马上接管非洲刚果金矿产开发这一块,是现阶段钟鑫涛最渴望巴结的人。该老总,四川人,酷爱吃四川老油火锅。武汉就有很地道的四川老油火锅,说实话钟鑫涛也酷爱这一口。当然,肯定,钟鑫涛必须请老总吃火锅去。事先给火锅店老板打过招呼了:加料!必须得加料!价钱好说!

钟鑫涛的这种工作应酬,违反了封山育苗原则,他在家里是绝对不会说的。下午下班,还是回家点个卯,随便吃了两口东西,说晚上有资料要看,就赶紧回金观澜了。没有料到,俞思语也说一起回去,她今晚也要看点资料。

钟鑫涛无奈了。

刚刚入夜,交通高峰过去,大街上不再塞车。钟鑫涛俞思语一前一后,缓缓行驶,一如往常——往常这个时段,他们回自己小家,都会缓缓行驶。只因他俩的小车,都属于高档豪华车,摇下车窗,缓缓行驶,让车载音响摇滚轰鸣,一路博人眼球,真是好感觉。尤其钟鑫涛,一手夹香烟,一只胳膊肘架车窗窗框上,无忧无虑,满不在乎,哼哼唱唱,这画面只能是美国娱乐大片中才有的酷。俞思语亦然,画面也很不错的,年轻女子开豪车,妆容艳丽,美瞳天真,乌黑油亮的一头及腰长发,无忧无虑,满不在乎,哼哼唱唱,讲真这就是幸福。讲真俞思语还是不张扬的,她完全可以随时随地,随手自拍,随时晒出去,那些画面还不得亮瞎小伙伴们的眼睛。俞思语还算低调,只偶尔晒晒。

在现代生活中,画面真是一个好东西。

钟鑫涛俞思语的美满生活,在手机自拍功能的辅助下,得以大面积延伸。

金观澜公馆地库入口已在眼前,画风突变。眼皮子上头的美好与幸福,眨个眼睛,就变了。眼皮子的确太浅。

开车在前的钟鑫涛,没有进入金观澜地库,直接开过去了。钟鑫涛打开手机语音,在车载音乐的混响中大声告诉俞思语:你先回家,兄弟们喊我吃火锅!

俞思语大惊:“还去吃火锅?”

不用说的!俞思语就知道还是那种四川老油火锅!

传统大铁锅子的那种,麻辣重口味,十几个人围着开涮。涮一涮,酒一喝,兴头就上来了,热血沸腾,敞胸露怀,推杯换盏,割头换颈:哥俩好啊,六六六啊!涮涮就吃鸭舌、黄喉、毛肚、牛鞭、猪脑花、猪大肠、猪血、雄鸡睾丸、雄鸭睾丸、猪血鸭血、鸡肠鸭肠。所有猪下水,所有鸡零狗碎,五花八门乱七八糟东西,都吃,都好吃,都好吃極了!因为吃出了东道,因为长期熟客,老板还会给他们加料。加料是暗语,就是罂粟壳。罂粟壳是违禁品,说穿了是毒品,越煮越香,越吃越上瘾。

钟鑫涛就酷爱这一口,谈恋爱时候一点没有表现出来。婚后也偷偷去吃,使劲遮掩,但是猛撮一顿这种老油火锅,遮掩不住。钟鑫涛只要吃了老油火锅,哪怕嚼掉一盒绿箭口香糖,都不管用。半夜人回家,一进门活像直接进来一口大锅子,每个毛孔都散发出浓烈的麻辣气味,充满房间。然后整夜床上不停地打嗝放屁,臭气熏天。然后隔一两天,钟鑫涛一准上火,嘴角烂了、牙龈肿胀、风火牙痛、扁桃腺发炎、口腔黏膜溃疡。武汉人很容易上火,武汉人也很怕上火。武汉人烧鹅都不敢吃,只敢吃鸭。历来武汉人都知道,千万不要碰“发物”。可是,武汉人当中又有一支流派:好口味重。钟鑫涛不幸就属于这种人。

俞思语属于武汉人的清流一派,吃东西喜欢原味、喜欢原味的不加糖的那种甜津津。两派冲突很严重。婚后这方面一直有争吵。只不过俞思语性格温,语言少,吵不厉害。更主要原因是小两口都回家吃饭。家里李雨青烧菜,总归兼顾两种流派。如果餐桌上有一道麻辣红烧臭鳜鱼,就会另外有一道清蒸鳜鱼。这样的一国两制,和谐社会还是比较容易得到保证。

但是现在是2015年6月了,一年过半了,本年度头等大事是备孕怀孕。早就开始了封山育苗了,钟鑫涛俞思语都在禁口忌嘴,过于辛辣油腻,一概不食,只吃健康食品。全家都在为此辛勤劳动,包括李雨青烧菜的菜谱,都得提前一个星期拿出构思,由高红钟永胜审定。钟鑫涛怎么能够这么没心没肺?就为自己酷爱一口老油火锅?5月份没怀上,6月份了还打算虚度吗?新一轮努力和新一轮期盼,已经一次又一次了,两家家长都眼巴巴瞅着,钟鑫涛就不觉得有压力吗?反正俞思语压力很大。

可是钟鑫涛北京来的老总,四川人,就是酷爱四川老油火锅。武汉就是有很地道的四川老油火锅,比北京地道得多,只因食料和花椒原料海椒之类的来源,比较顺路顺水。所以该老总早就风闻,才特别乐意来武汉的。而该老总,现在正是钟鑫涛的命中贵人。难道钟鑫涛能够不请命中贵人老总吃一顿老油火锅?对老总说我在备孕?这顿老油火锅就等于是挖金矿的工作机会啊!就是前途和命运啊!难道你不想我在刚果金一铲子挖个金矿?

俞思语不管,俞思语就不信。钟鑫涛就编吧,钟鑫涛就装吧。

俞思语一踩油门,超车,别住了钟鑫涛。

钟鑫涛差点撞到一辆飞驰而过的电动车,亏得他技术娴熟,刹车及时。急得钟鑫涛大喊一声:“你疯了!干什么啊?”

俞思语说:“其实就是你自己憋不住了!其实禁嘴禁得太寡淡了!其实你根本不把什么备孕放在心上!其实你肯定是上瘾了!”

四个“其实”一连串说出来,在俞思语,也是很少有的犀利了。因为,俞思语备孕有多辛苦,钟鑫涛知道吗?每天早晨测体温,标图表,每个月连续六天每天都必须吃他妈的黑豆47颗。晚饭后一个小时跳绳300下,据说能够防止宫外孕。木瓜炖雪蛤这道俞思语最爱的菜,都坚决不能吃。据说木瓜转基因,雪蛤是发物。就因为无数的据说,全家都宁可信其有,不肯信其无,害得俞思语好辛苦,还几个月都没有怀上。哦,钟鑫涛倒一点禁不住嘴。还扯什么工作应酬?怎么会有这样的老公?!就好意思吗?

什么叫作“一只大火锅,充满中国梦”,俞思语,你老公有梦想你懂不懂?

俞思语不懂!也不想懂!只想发狠和威胁!俞思语声音也大起来:“钟鑫涛,我告诉你,罂粟壳就是毒品!当心被警察捂住了啊!”

钟鑫涛叫喊起来:“你妈逼够了!”

再加一句:“你妈逼少管闲事好不好?”

钟鑫涛恼了!他时间到了,要来不及了!只要领导必须提前迎候!俞思语他妈逼的哪里懂江湖规矩!未必就他妈的吃一口老油火锅就怀不上孕?四川人酷爱吃火锅,却是全国人口最多,多到过亿的省份之一,你他妈的知道不知道啊!钟鑫涛急速倒车。猛打方向盘。拐弯了。钟鑫涛大街小巷熟悉得很,单车道走了逆行,钟欣婷有本事消掉罚单,亲妹妹是警察了哈哈。

“你妈逼够了”——这句粗话,一剑封喉,俞思语噎住了。

钟鑫涛急眼了。这是婚后第一次,钟鑫涛这么下流地骂俞思语。俞思语目瞪口呆。就这被噎的一下子,漫漫长街都已经是别人的车,钟鑫涛已拐入街道不见踪影。请老总吃老油火锅去了,扯什么老总不老总,就是自己嘴巴图那一口快活。俞思语把驾驶室里的所有小装饰,统统扯了、打了、撕了、摔了,拳打脚踢一番。特别是钟鑫涛送的那些纯金小坠子“一路顺风”小玩意儿,丢大街上,最好让穷人捡去:去你妈的!

好吧。俞思语也不是好惹的,咱们走着瞧!晚上就把金观澜房门关死了,就是不开门。任凭钟鑫涛怎么求饶和赔礼道歉,就是不开门,也不说话。俞思语本来就是一个不多话的人,没有什么好说的了。小两口子吵架了,俞思语不吵的这种吵架,反而更容易陷入死局。钟鑫涛只得回到他父母家。车进花桥小区了,钟鑫涛一想不对,父母定会问个究竟。高红什么人?火眼金睛啊!我的妈啊!这次准是俞思语有理,钟鑫涛麻烦就大了。又要惹出父亲钟永胜的雄才大略战略思考了:什么接手家族生意的事,要提上议事日程了!家族生意再大,有多大?是父亲钟永胜自我感觉良好而已!钟鑫涛要去非洲刚果金开发矿产好不好!

钟鑫涛就掉转车头,找酒店住去了。

次日,六一儿童节。晚上,俞思语家里出了大事。

俞思语的外婆外公,参加上海协和旅行社的夕阳红旅行团游三峡。本意说是老两口辛苦了一辈子,这次一起出去,轻松轻松,好好玩玩。就是他们乘坐的这艘游轮“东方之星”,哪里会想到“东方之星”在湖北监利水域,遭遇狂风暴雨,忽然就翻船了,倾覆了。全团都是五十岁以上七老八十的老人们,400多人,都没了。出事就短短几分钟。船上应急措施都来不及施展,根本无法抢救。

俞思语的妈妈任菲菲,此时人在上海住院治病。也正是她和她的哥哥姐姐,三个子女一起买的单,热情张罗,送给父母一个礼物:游三峡。当晚九点,任菲菲还和自己父母通了一个电话。母亲问:上海热吗?

任菲菲说:上海热,今天31度。你们呢?

母亲最后一句话是:“我们到监利了,这里狂风暴雨,船在风雨中行驶呢。”

随后,手机突然没有声音了。再拨打,就不通了。母亲从此,此生,就再也不会与子女们说话了!老天爷啊!任菲菲一听到消息就昏过去了。

船一倾覆,下沉很快,全船456人,全部落水,半个小时不到,江面就没有人声了——这是事后了解到的情况。

六一晚上九点多,俞思语讲电话讲得哇哇大哭,泪流满面。钟家。俞家。所有人,都慌乱了。这可怎么得了啊!怎么会出这样的事情啊!大家都赶紧打开电视机,守在跟前,看现场救援新闻。

结果是:俞思语的外婆外公双双罹难。

任菲菲和她的哥哥姐姐,三个人在上海,捶胸顿足,死去活来,悔恨不该大力支持父母出去旅游,他们的良心备受煎熬。这怎么说得出去啊,子女亲手把父母送上了黄泉路啊!受不了啊!俞爷爷俞奶奶也深情回忆亲家,血防专家,人都是很好的人,很有涵养的学者,也很风趣,他们四个人曾经一起唱过《红灯記》,亲家公亲家母在中国消灭血吸虫的伟大战役中,那是立下了丰功伟绩的,这个应该写进追悼词。思思要记住啊!到上海以后,注意看看追悼词,不要漏掉外公外婆的丰功伟绩,做人最重要的是盖棺论定!俞思语连连点头。也不与钟鑫涛说话和商量,就跟随她父亲俞亚洲,飞上海了。

也许,俞思语可以不去上海。因为其实,俞思语和母亲那边的亲戚,一直都不亲,平时少有走动,路上碰到都不会认识。外公外婆的记忆,也都停留在儿时。俞思语主要生气钟鑫涛,还是倍感自己的爸爸妈妈亲。很生气武汉老油火锅,就倍感上海那边亲。

假如钟鑫涛昨夜没有骂她“你妈逼”。

假如钟鑫涛主动陪俞思语一块儿去上海。

情况很可能不一样。

但俞思语就是这样,是个闷人,倔脾气。死活就是不睬钟鑫涛。电话也不接,一点消息都不漏。在这种非常时刻,钟鑫涛能够说什么呢?钟家哪能责怪俞思语呢?人家里发生了这种天大不幸。尽孝老人,最后一刻,去送一程,怎么都是应该的。

俞思语一去上海,就是十好几天。

6月份,没怀上。这就不用说了。

8

夏天到了。夏天在武汉人口语中,不说夏天,都说热天。

热天了,主题是热。一下子,气温冲上去,暴热、酷热、持续热。又是两条大江千湖之省,水面湿气被毒辣的太阳蒸腾起来,上面又有一道叫作副热带高压的气流,铁板一块,偏偏压在武汉的云空。所以武汉人口语中说的武汉,其实就是读作“捂汗”。

人是多么脆弱的动物啊,只是自己不知。

自己健康的时候无知,一旦生病,就慌乱了。看病、吃药、打针,总归是这样的一套老三篇。不这样,又能怎么样?人真的是脆弱,无知还愚昧:还是可劲儿建筑那些高楼大厦啊!水泥钢筋玻璃幕墙啊!景观灯密密麻麻,热爆了居民阳台都不关啊!俞思语城市人,居住最好地段,汉口市中心,高楼林立的热带森林之中,热死了,又潮又闷,呼吸困难,跑到长江边深呼吸。俞思语哪里懂得发洪季节的江水,上游溺水淹死的动物,就漂浮在江面上,长江沿岸无数排污口的污水,污染气体都被高温蒸发出来,滚滚流动着的,是满江的瘴气。俞思语深呼吸了几次,人就不舒服了,不敢去江边了。只能关在家里吹空调。

一天到晚吹空调,俞思语很怕自己感冒。问题就是怕什么来什么:俞思语感冒了。

开始挺住,不吃药。备孕期间,特别不能够使用抗生素。大师早就有言在先,假如备孕期间吃抗生素,后果自负。一感冒,就咳嗽,咳嗽得无法睡觉、无法躺下,眼睛都爆血丝了,吐出一泡泡粉红色痰。

李雨青照顾两天,效果不佳。高红亲自上阵,照顾备孕的儿媳妇,熬姜汤,煮金银花,熬薏米粥。俞思语有了好转,高红自己却感冒了。症状一上来,就很重,本来又是高血压,人就倒下了。隔一天,又把钟永胜传染了。再隔一天,家里两个小宝宝都开始咳嗽流涕。俞思语只得赶紧撤离大家,躲到金观澜公馆他们自己的小家。小家还是热,前后左右都是几十层高楼,玻璃幕墙,白天太阳一出,反射到家里有几个太阳。夜晚景观灯居民楼都挂满了,就像挂满通红的火炉,都不敢去阳台纳凉。热死了,还是得龟缩在室内吹空调。吃饭就只好随便,多是叫外卖算了。结果,俞思语病情一个大反复。

俞思语感冒急转直下,突然发高烧,咳嗽变得肺部有啸声,痰里头血丝增多:有肺炎危险了——还是先救命吧,只好住院了。

住院当然就是挂水,挂水当然是吊抗生素,不然肺部炎症消除不了。

俞思语住院一周。钟鑫涛开始感冒。

生病就不谈了。同房绝对停止。生病的好处也不是完全没有:日常生活恢复了。为吃老油火锅的吵架生气,自动过去了。钟鑫涛俞思语小两口有一搭没一搭说话了,互相端茶递水了。互相查看图标商量下个月的备孕事宜了。都8月份了,时间有点促急起来。他俩得一起时刻关注女儿钟宇涵感冒好了没有。一起叫外卖,一起吃外卖。外卖不好吃,还是得吃李雨青做的饭吧。两口子哪个身体感觉好一点,哪个驾车回家,拿点饭菜过来吃。

现在回想一下,历史上发生的事情,一定还是冤有头债有主的,俞爷爷于彭厨子的死,还是脱不了干系的。

两家家长就商量好了,决定去沔阳老宅子做一场法事,为俞思语辟邪消灾。这种事情,信则有,不信则无。总之,把礼数做到堂了,对俞思语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再不济,就当旅游一趟呗。

去沔阳的路上,钟鑫涛俞思语都笑笑嘻嘻的,钟欣婷更是兴高采烈,尖酸刻薄话,说个不停,不住手地与高红嬉闹,总想用指尖戳她妈的发型。因为高红这天十分隆重,特意去美发店,做出了一个古典发型。前额斜斜梳了一弯刘海,刘海上面一个陡坡上去,是耸立高高的鬅发,倒是高红发福的大脸、双层的下巴还挺压得住。为了匹配发型,高红穿了一件丝绸旗袍,旗袍绣一只飞天凤凰。高红这身,与包括俞爷爷俞奶奶在内的全车休闲衫,完全是不同时代。钟欣婷沿路取笑,说:我的妈,你好像旧社会的姨太太啊。高红嗤之以鼻,教训女儿:说你这90后小屁孩,无知无识的,你几时见过旧社会?又几时见过姨太太?钟欣婷回敬道:电影啊!看电影就好啊!下江那边的姨太太都时兴鬅发的。高红讲:现在电影是放屁,历史是胡乱编造。哪里是什么下江时兴?那边都是楚国属地,当年穷得扎头发都用草绳子。是咱们楚国大将军一路横扫过去,大将军夫人的这发型就带了过去,人人看到人人羡慕,就流行开了,一直流行到如今,只要是正式场合,贵妇还就是合适梳这头——发胖的特别合适,咱这发型,真正咱楚国原创!

俞思语忍不住说:妈好厉害啊!好懂历史啊!

钟欣婷立刻转向俞思语:你更厉害,好懂拍马屁啊!

车上男的都笑。男的就是俞爷爷、钟永胜和钟鑫涛。俞亚洲任菲菲没有到场,任菲菲还在上海住院治病。俞亚洲身为党的领导干部,信仰的是唯物主义,他肯定不可以参加。偷偷参加万一被人举报,就彻底完蛋。就当俞亚洲完全不知道家人们在搞这回事。他完全不知道,不就是了。

一旦俞思语受到攻击,俞奶奶就开腔了。她也用闲聊口气,说:这发型的确是你们年轻人不懂的,从前只有官太太才梳鬅头的,还要带许多金银玉的首饰,金金闪闪,威仪肃然,你妈很配这发型,还亏她想得周到,这才是最堂皇的穿着打扮,为的是敬重鬼神,这是给你们后辈人积福积德啊!钟永胜哈哈笑,朝俞奶奶直伸出大拇指:说得好!老将出马!老将出马啊!

就这么说说笑笑,一个多小时,就到了沔阳。老宅子就在老街的市中心。

原本年轻人都没有把破旧老宅子当回事。可是当他们亲眼看到了这幢老宅子,还是大有新鲜感。尽管老宅子陈旧颓败,依然可见磅礴大气,三进三板十一柱、雕龙画凤琉璃瓦,前厅屋梁上还有燕子窝,据说现在每年春天,燕子依然都回来衔泥做窝。钟鑫涛俞思语还有钟欣婷,他们万万没有想到,从前俞奶奶家族,居然还有这么高级、这么扎实、这么有艺术性的老宅子。他们来了兴趣,前前后后,跑来跑去看了个够,玩了个够。

家长率领子女们进行了种种仪式。高红主持并示范了上香、进贡、磕头。法师作法。道士驱鬼。和尚念经。灵姑招魂。一场一场的,都来过一遍。都诚心实意地,都来过了一遍。请各路神仙都高抬贵手,保佑钟俞两家后代子嗣旺盛,孕产顺利。

经由据说已经100多岁的灵姑,俞奶奶与彭厨子,进行了低声细语的交谈。俞奶奶把俞思语这个孩子的由来以及前因后果,都报告了一遍,包括思思的外公外婆,也因此付出了生命代价,彭厨子您就高抬贵手,息怒吧,保佑俞思语这个好孩子,让他们小夫妻顺利怀孕。灵姑说彭厨子也想和俞爷爷说几句话。俞爷爷也就主动告知了他多年一直在为彭厨子跑平反昭雪的事。彭厨子放心,只要俞爷爷还有一口气,他就会把平反昭雪的事,坚持到底的。彭厨子自己也应该知道,俞爷爷没有杀他,俞爷爷没有开枪。彭厨子是俞爷爷的恩人啊,他怎么会开枪呢!这是他们俩心里都知道的,这是一个历史事实,铁的事实。彭厨子也一声叹息,表示理解,随即时间到了,顿时被阴间收走——灵姑说没办法,时间到了,他走了,我也看不见他了。俞爷爷一说就激动起来,他还有许多话没说完。阴阳相隔,没有办法了。

事毕,钟永胜十分严肃地,再一次要求大家对外严格保密。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假如被人们举报出来,毕竟还算是封建迷信活动吧。人家不想整你还罢,想要整你,分分钟可以拿这事当把柄。不开玩笑啊!

车内气氛低沉,与来的路上气氛两样。功德是做到堂了,结果咋样呢?不敢瞎猜,不敢乱说,生怕说破了什么,就沉默了。钟鑫涛和公司的司机换了一下座位,他来开车,他想练练高速公路。方向盘前面一坐,钟鑫涛就完全可以一句话都不说了。看到这幢老宅子,钟欣婷的创业野心,又不可遏制地冒出来了。唯有她在那里自说自话,极力怂恿父母投资,让她在这里打造一个博物馆或者画廊或者书店,或者几者兼而有之的那种现代综合体。她感觉这地方对她有利,像她这种不准出生的人,又婚姻失败的人,又瘦弱又髋关节有问题的人,来这儿创业,一定会是没娘的孩子天照应。而且万一将来她儿子不好好读书呢?跟他妈一样考不上重点大学呢?让他来这儿历练,当馆长,不是挺好的嘛。她儿子这还不到1岁就这么顽皮,多动症,就不是一个课堂上坐得住的人。她儿子。她儿子。哦,忘了昨天的好消息:钟宇博小朋友能够站稳了,昨天自己站立了五分钟没扶东西!

世界上就是有这种人:哪壶不开提哪壶,净说自己有别人无的。

高红抱胳膊肘打盹。钟永胜对钟欣婷嗯嗯啊啊的,眼睛也半闭半睁地应付。

俞思语伏在奶奶怀里,装睡。俞爷爷俞奶奶都闭眼养神。

司机乖乖蜷缩在商务车的最后排,睡觉,司机是真睡,间或还飙出一两声鼾来。

现在钟俞两家的头等大事是钟鑫涛俞思语受孕生子,今天奔了大老远,也就是这么一个目的,其他人,請闲话少说。钟欣婷不懂。

该做的,都做了。心里疑惑的事,口里该进的食,中医大师的药。但是9月22号,俞思语月经还是照样准时光临。还是没怀上。

11

“金秋十月,丹桂飘香,在这美丽的收获季节,我们迎来了新的学期”——俞思语纯属无聊,想起了她在小学写的作文。

这篇作文的开头很奇怪,总是能够得到老师高度评价,总是被运用在各种秋季举办的活动上、会议中,总是各色主持人的开场白,总是每年一进入秋季武汉满城的桂花飘香,馥郁的香气上总是附着这句由文字组成的语言——俞思语可以发誓,这的确是俞思语写的作文,是俞思语的原创,此前她真的没有在哪里读到过。

作文有没有知识产权呢?俞思语极度无聊了。俞思语备孕期间无所事事但又暗自焦急。这种日常里,她有一份闲散的纯属无聊,还有一份不着边际的可爱的乱想。

金秋十月,丹桂飘香的这一天,俞思语把该做的事情,都一一做了:该标记的图表,标记好了。该喝的碱性能量水,也喝了。该吃的“益生碱”小食,也吃了。益生碱是一种保健品,权当点心吃吃,高红买来了一大堆,俞思语不好意思不吃。

为生这个孙子,高红是两家家长中最上心、最投入、最不辞辛苦的。高红首先是被这产品的广告打动了,微信发给俞思语看:“亲,听到你家小王子的呼唤了吗?13年专注女性碱性体质备孕,科学条例祝你梦想成真!”俞思语还是暗中百度了产品商,是广州益生谷生物科技有限公司研发的。应该没有什么问题吧,反正人家也没有说是药品。开宗明义是保健品,说是有助于改善酸性体质。广告也是擦边球,又没有保证你吃了就怀小王子,只说你听到了你家小王子的呼唤没有。唉,现在做生意,都越来越聪明,都玩概念,都玩文字,都似琉璃球,四面八方滚动,就是不坐实。开始还有新鲜感,慢慢现在也觉得肉麻和无聊,只能哄骗高红那一辈的中老年人了。

俞思语不忍心说高红。高红毕竟是上辈毕竟是婆婆毕竟是关心媳妇。当点心吃吃,就当点心吃吃呗。希望这个月,金秋十月,丹桂飘香,在这美丽的收获季节,让我们迎来了美丽的收获吧——怀了就好了。怀了家长们都安心了,怀了全家就清静了。赶紧怀吧怀吧!

俞思语坐在阳台上,江边金观澜小家。桂花的香气,一阵阵飘进阳台,飘进家里。武汉就是桂花好。俞思语喜欢武汉的感情里包括这一点,或许她自己并不明确知道。俞思语上班的时候出差去过别的城市,别的城市桂花就是没有武汉香。金观澜公馆对面就是江滩公园,十里江滩,桂树成片,秋季一到,真真香煞人。植物香气也是有巨大能量的,不由得让俞思语脑子里,想入非非,自动开始写作文,写的是老天爷啊桂花仙子嫦娥姐姐啊,请助我一臂之力!不好意思真写出来,就在脑子里,一遍又一遍虚拟地写。

手机突然响了。一看来电显示,是高红妈。俞思语立刻接听。一听,声音就不对。高红语气格外冷硬和急促,问俞思语在哪儿?

在金观澜。

你有事没有?

没事啊,妈怎么啦?

没怎么!

高红说是没什么,语气却是有什么。高红吩咐俞思语做的事情,也是有什么的感觉。

高红让俞思语赶紧驾车,到一医院来接她。不用找停车位,不停车,就在靠近天主教堂的那个后门口,马路边,高红上车。关键的关键的关键,高红严肃认真一点不开玩笑地叮嘱:“你谁都别告诉啊!任何人!思思,你得确保做到这一点,才不枉我疼你一场!听清楚了?”

俞思语赶紧回答听清楚了!其实她没有听清楚。高红突然说出这种与日常迥异的话,又是劈头盖脑的,俞思语不仅不清楚,简直完全懵圈。

高红在医院。俞思语想当然地就问:妈你生病了?

俞思语一边穿外衣,一边接着问:妈你血压出问题了?

妈你还需要我带上一点什么吗?吃的?喝的?

高红的警察脾气就出来了:我没病!这么多废话?!要你来,你来就是!废话少说!

俞思语看了看手机。不敢相信这个手机如此气势汹汹,也不敢相信自己眼睛和耳朵。俞思语嫁到钟家几年,基本一团和气。这还是头一次领教婆婆高红的警察脾气。高红一般是不对俞思语发脾气的,媳妇嘛,婆媳关系嘛,能够忍让都忍让了。再说高红俞思语婆媳二人,也还是比较投缘。主要是俞思语话少,心机少,没是非,脑子慢,人单纯,高红看中这个媳妇的,就是这些优点。现在这一下子,倒是把俞思语给惊到了。俞思语脑子再慢,也能够想到肯定发生了什么重大事情。高红又没病,怎么在医院?高红自己有车,有专职司机,自己也开车。钟永胜有车,也有司机,也自己会开车。他们儿子钟鑫涛有车,自己也随时可以驾车。为什么一家人当中高红偏偏要俞思语去接她?还严厉要求俞思语谁都不要告诉呢?

肯定发生了什么!金秋十月,不光是丹桂飘香,肯定还有许多糗事。俞思语的小心眼怦怦直跳,赶紧驾车去一医院。

一医院很近,从金观澜公馆驾车,踩一脚油门就到了。到了俞思语就打高红电话。果然在靠近天主教堂的那个后门口,无须停车,靠近路边就上人。

人却不只高红一个,是三个人。高红和李雨青,她俩还左右搀扶一人,看得出是一个女的,只是看不清脸。此女戴了一只大口罩,夹克衫的兜头帽子也戴得紧紧,拉得低低。俞思语看李雨青,想看出一点什么。李雨青神情凝重,只是和俞思语对了一下眼睛,任何暗示都不给她,显然李雨青只是听命于高红的。

三人默默上车,都不出声。车门一关,高红吩咐俞思语,过二桥,去武昌,东湖附近,“鸟语花香-英伦香墅”。

“鸟语花香-英伦香墅”,好像是一生活小区?

高红道:是的!怎么走会告诉你!哪来这么多废话!

俞思语只得嗯嗯,遵嘱开车。车上二桥,开始塞车,慢慢动着,俞思语脑子开始转快,转着转着就异想天开了:我的妈!这可别是在搞绑架吧?犯法的事情,俞思语可不干!大是大非面前,俞思语还是很有主见,这种事情,不仅俞思语自己不想卷进去,她也不想高红做傻事。悬崖勒马回头是岸——警方通缉令上常见的词语,就浮现在俞思语眼前。

于是!

于是俞思語咬咬牙,就不顾高红保持沉默的要求,开口说话了。俞思语直接就说:妈你不要做傻事啊!你别吓唬我啊!这女的谁呀?我认识吗?你把她带哪儿去呀?带去干吗呀?妈妈妈,到底怎么回事啊?

高红气得噗了一口气,眼睛往车窗外一扭,懒得理睬俞思语。李雨青当然也不吭气。被她们俩夹在中间那女的,显然口罩里头被塞住了嘴巴,无法说话,只能喉咙里头咳咳,但也还算老实,并没有激烈反抗。

这不是一个事啊!俞思语一急,就急中生智了。俞思语威胁高红:她要停车了。假如俞思语就这样把车停在二桥中间,立马就会有警察赶来。

啧啧啧!高红又嫌憨人有憨的烦!俞思语只要绝对信任高红就好啊!这种架势还没有心领神会吗?笨死了!高红一把拉开了那女的口罩和帽子。

俞思语一看,乐了,原来是韦漪。

韦漪是格瑞丝的妹妹,丑丑的胖嘟嘟的小丫头,估计也才十五六岁,打从广西跑来武汉以后,成天在保羅木梳品酒屋进进出出,见人走过路过,都喊欢迎光临!乡野里喊人喊惯了的大喉咙,又说说笑笑,顽皮个不停,一下子大家都认识了她,倒是觉得她蛮村野可爱的。韦漪看到俞思语也乐了,一边大口喘气,一边喊:思思姐姐你也会驾车啊,我也好想学车呢!一边又用胳膊肘拐李雨青和高红。对高红嚷嚷:阿姨你这是干吗呀?有没有搞错!是我主动找你告诉的消息呀?不是说好大家一起谈谈嘛。不就是一个生意吗?好说好商量啊!干吗搞得吓死人!我知道“鸟语花香-英伦香墅”,这不就是你们自己家金屋藏娇的一处房子吗?我也来过的哦——恨得李雨青又把一团袜子,塞进了韦漪嘴巴。高红只给了李雨青一个眼色。李雨青在高红调教下,好像也很有警察素质了。李雨青脸色严肃地训斥韦漪:你这小东西!就会乱说,话又多,嘴贱得很!

韦漪的话,俞思语不懂。不仅不懂,还越听越糊涂。又在驾车,还是心无旁骛比较好。反正俞思语只要清楚一点就行了:这不是绑架。

俞思语还清楚了一点,有点小小吃惊和略带不满:以前钟家谁都没有告诉过她,在东湖这边还购置了房产,“鸟语花香-英伦香墅”可是很有名的高档楼盘。俞思语还以为自己是钟家的人了呢!还以为钟家什么都不瞒她呢!

算了,不计较。只要生个男孩子,将来都是他的。

车到“鸟语花香-英伦香墅”,的确是很漂亮的高档生活小区,比汉口江边的房子,又有不同风韵,湖水有湖水的秀美和绮丽。

高红有门禁卡,一行四人,顺利上电梯,到达八楼。高红却没有钥匙,低低吼韦漪,要她老老实实,正常敲门,说有急事找姐姐。姐姐?那不就是格瑞丝吗?这又是俞思语搞不懂的了。

韦漪敲了敲门。韦漪老老实实喊:姐姐开门,有点急事!里头有开门的动静,韦漪突然就不老实了,大喊大叫起来:高红来了!她们来了三个人!

乱事、破事、臭事、荒诞事、糟糕透顶事——无论怎么描述都不过分的一桩故事,在这间房子里头,发生了——这是在俞思语眼里。

事实上,故事不稀奇,就是人间的一桩偷情公案。这种故事以前有过,以后、将来、未来的未来,人间还是会发生。

这套公寓,是钟永胜为格瑞丝购买的一处房产。几年来,这里就算是钟永胜格瑞丝的香巢了。最初一两年,情热意浓,他俩过来的还比较多,后来渐渐来得就少了。格瑞丝在汉口也另有自己的公寓。钟永胜以为这事办得十分绝密。哪里料到,终于还是被高红侦探到了。这处房子,当初格瑞丝精心布置,很有法国式文化氛围,窗帘布幔桌布,到处是大红香烛。客厅墙壁上挂满相框,大多数都是钟永胜格瑞丝相依相偎的合影照片,还有格瑞丝仿油画的那种半卧裸体艺术照。一进屋来,只看一眼,啥都不言而喻了。

所以高红一行四人进屋以后,钟永胜也没话可说了。钟永胜也并不慌乱,只是最初有一点尴尬,然后就对高红摊了摊手,破罐子破摔的样子,意思是终于被高红发现了。高红本来就是警察出身,还是家里老婆,老婆的嗅觉又是远远超过警察的——钟永胜知道迟早会有这么一天的。

钟永胜厚着脸皮说:坐吧。

高红说:把那个婊子叫出来!

格瑞丝不在这里。

高红飞快在各个房间搜查一圈。主卧床铺没有凌乱或者香艳。捉奸在床的情节,当然也就没有发生。但是,恶心的事实,就已经是摆在面上的了。高红想要不难受,那也还是做不到。高红对钟永胜表态了:“你今天必须把那婊子交出来!不交出来后果自负!”

高红明明知道媳妇俞思语就在当面,明明知道格瑞丝是俞思语最亲密的闺蜜,明明知道俞思语家教良好平常一句粗话都没有的。但是高红不能不一口一个婊子,否则高红这口恶气就出不来。

钟永胜回答:“这里没有格瑞丝。”

那婊子在哪里?要她赶过来!

钟永胜交不出格瑞丝。钟永胜指天发誓:格瑞丝今天是来过的,但临时接到一个紧急电话就走了。现在人家手机也不接,不信你自己打她手机。

高红暴跳如雷。高红才不会打格瑞丝手机!她从此再也不会打格瑞丝手机了!格瑞丝简直就不是个人,就在高红眼皮子底下,就在一声声高红姐姐高红姐姐叫得亲亲热热的时候,却上了她丈夫的床!真正婊子都比格瑞丝道德品质高尚,人家婊子就是婊子,开宗明义,不像格瑞丝,又当婊子又立牌坊。

高红已经暗中侦探好久了,就等这么一天,乌龟王八一起抓。今天高红的情报十分肯定,朋友报告说是亲眼看见格瑞丝进屋的。

高红今天是要算总账的。她特意把韦漪也带过来了,高红就是要让格瑞丝自己的亲妹妹打她自己脸的,看看她受不受得了自己亲人的欺骗。屋里没有找到格瑞丝,高红不无遗憾地骂骂咧咧,从墙上拽下格瑞丝那幅半裸体画,把画像扯了出来,吐了唾沫,用脚踹了,然后专审钟永胜。

钟永胜你不觉得你欺人太甚吗?钟永胜就在老婆眼皮子底下搞三妻四妾,完全把老婆当个傻子!现在你老实告诉我,你为什么不离婚呢?几年来你为什么从来就不提离婚呢?你有外遇你离呀!你尊重我一点,你和我离呀!为什么不离?

钟永胜不说话。

为钱!是不是?你生怕破财是不是?你肯定私下还欺骗那婊子说你想离是我不同意,是不是?你妈个老逼姓钟的,你烧成灰我都能够看透你!是不是啊——你给我坦白交代——高红尖的吼叫,已经是非人的音调了。

钟永胜这才艰难地点了点头。

钟永胜又低声补充了一句:不管怎样我是一个最顾家的人。

高红回敬:呸!呸呸!顾家还欺骗我?简直大言不惭!

高红一边说一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朝钟永胜脸上甩了一记耳光,动作之稳准狠,钟永胜完全来不及躲闪,足以见得高红当年女警察的好功夫。

俞思语在一旁,愣呆了,目瞪口呆,眼睛睁得特别大。她既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也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看看李雨青。李雨青倒是一点不愣,她凶神恶煞地紧紧抓住韦漪,一双眼睛爱憎分明,对钟永胜的充满鄙视和对高红的充满怜悯。日常里形象光辉的公公,居然被婆婆当着媳妇和佣人的面公然扇了耳光。公公钟永胜公司总裁的形象,顷刻间在反复教诲子女:全家團结一条心黄土变成金。说好的家丑不可外扬呢?说好的岁月静好呢?

这场激烈战斗,才刚刚开头。

紧接着高红要求钟永胜坦白和韦漪的事。

俞思语的脸忽然发烧了,她现在不敢相信的,是整个自己了。她后退了好几步,恨不能躲到落地窗帘后面去。这还是自己平日那德高望重的公公和婆婆吗?

钟永胜一脸无辜,一脸茫然。

高红叫喊:你还无辜吗?你还茫然吗?我冤枉你了吗?我冤枉你了你申诉啊!

钟永胜咳咳两声,试图否定,说:别听这孩子胡说!都知道这小孩子喜欢胡说八道,满口谎话,就算她胡诌些什么,也无非是要讹钱而已。

高红就抓起一只水晶烟缸,一只相框一只相框地砸。玻璃砸得碴子飞溅,把自己脸上手上都刺出了血,殷红的血,呈颗粒状的。俞思语叫了一声“妈——”她用了自己最大的力气,声音出来却像蚊子的嗡嗡,完全没有谁理会她。

高红过去一把扯掉韦漪嘴巴里头的袜子。果然韦漪不是一个好惹的,马上哇啦哇啦叫嚷开来:喂喂大叔,这我就不懂了,我们不是说好做生意的吗?我差钱,我得筹钱为我爸治腿病。我是卖处,你是买处,这是事先讲好的,不错,钱也付过了。

钟永胜拍茶几喝止韦漪:小孩子怎么乱讲话呢!

不错,韦漪说,我一直瞒着我姐姐,你封口费也付过了。

钟永胜大摇其头,他简直无比悲伤了。

高红说:姓钟的!你就别演戏了!把这小婊子的话听完再说。

韦漪说:我还要讲出来是因为我怀孕了。现在,怎么办?我们得重新谈谈赔偿吧?

高红就把今天带韦漪在医院验血的妊娠阳性化验单,往钟永胜脸上一丢。韦漪甚至还帮腔高红,说:阿姨我这里还有证据的,只要你要。韦漪人小心眼不小,每一次钟永胜做她,她都有偷拍并存档了。

俞思语的眼珠子都要爆出眼眶了,她手指也捂住了嘴巴,这是什么事啊!信息太纷乱太意外太没有条理,她脑子轰轰响一片混乱。

今天韦漪是大赢家,她看上去是鼻梁塌陷、蝌蚪小眼、眼距过宽的弱智面容,但却是最有智慧,简直都不像小孩子做的事情,阴谋实在太成熟了,其实她承认就是网上攻略,打游戏的套路——韦漪可以把孩子生下来。也可以不生,人流掉。但是,价格都一样:一房一车一笔现款。因为,韦漪还有撒手锏:她是未成年人!她可以告强奸罪的!比起钟永胜坐牢身败名裂,一房一车一笔现款对于钟家,应该不算什么吧?

钟永胜惨了。他跌坐在沙发上,下意识不停地抖腿。他脑袋也彻底垂了下来,不住地摇头、惨笑。

韦漪照样还是大口大嘴说话,叫嚷说:喂喂,你们不要杀人灭口啊,那样太傻了,我敢跟你们来这里,我肯定有准备的。我可不像我姐姐那么蠢,白给他玩,还自己辛辛苦苦做生意养活自己,被玩这么多年就这一套房子!——高红忍无可忍,左右开弓,扇了韦漪几个大嘴巴子,接着李雨青再一次愤怒地塞住了韦漪的嘴巴。

高红怒吼着,像发狂的母狮子,扑上去手撕钟永胜。为什么啊?你为什么这么不要脸啊!为什么这种小猪女孩,你都要去搞啊?你是公猪啊!高红怒吼、哭喊、撕打。钟永胜满脸仓皇,面无人色,唯有抵挡,两手护住脸,老着脸皮,死不出声。韦漪的招供,已经彻底摧毁了钟永胜。

高红要求钟永胜回答她最后一个问题!就这么一个:钟永胜既然已经有情人,为什么还要搞情人的亲妹妹?还是这种未成年的又丑得像猪的小女孩?

钟永胜死活不肯回答,只是垂着脑袋看地面。高红逼不出钟永胜的回答,突然,她自己转身冲向阳台,说:“好!好好!那我来了断!”说着就翻越栏杆,她要跳楼!紧急之间,俞思语忽然难得机敏了一回,她一个箭步上前,拦腰抱住高红。婆媳俩脚下不稳,一起滚到地上。高红终于放声痛哭。俞思语也终于放声痛哭,泣不成声道:妈啊妈啊,你可别这样啊!千万别这样啊!高红哭喊道:“思思啊思思啊,我哪里还有脸活啊!我这辈子是多骄傲多纯洁多高贵的一个人啊!怎么就落到这步田地啊!”俞思语紧紧抱住高红不松胳膊,朝钟永胜哭喊:爸你就回答妈啊,都这样了,还有什么不好说的,你回答啊,你知道妈这脾气的啊。你不能够让她跳楼啊!李雨青也呜呜哭出声了,手里还是没有忘记抓紧韦漪。

在女人们汹涌澎湃的痛心疾首的一片号啕中,钟永胜终于开了腔。他承认他就是想睡一次处女。作为男人,一辈子,没有破个处,总是不甘心,总得尝个鲜吧?

可是高红就是处女嫁给钟永胜的呀。仅仅只是高红做警察训练,强度太大了,处女膜自然破裂了。这不是职业关系吗?钟永胜悲伤地说:职业关系不职业关系有什么关系,那也总是一个破的呀!

钟永胜天生一张能说会道的油嘴,只要开了口,似乎就得着了理由,还更厚颜无耻了,抱屈地辩解:男人就想破个处,中国男人哪个不想?千百年来,哪个?不想?男人就这点隐秘心愿,又不是做什么天大的坏事。就算钟永胜犯了错,也是犯了全中国男人都会犯的错啊,难道就这么不好理解吗?

突然,剧情巨变:格瑞丝推开一扇暗门,跑出来了。

格瑞丝眼睛瞪得血红,显然已经疯掉了。她手里握着一把水果刀,直接扑上去刺杀钟永胜。毫不犹豫,一刀就往腹部插进去——可是,那是电影、电视和游戏,以格瑞丝那细细的手腕之力,水果刀根本插不进一个壮实高胖男人的厚厚衣服和厚厚脂肪。水果刀歪斜了,当啷一声掉地上。行刺失败的格瑞丝,转身夺门而跑。在场所有人,面对这突发状况,都还没有反应过来,格瑞丝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女人们的哭声,骤然停止。眼泪它们自己主动干涸了。几个女人面面相觑,张口结舌,除了韦漪。韦漪小眼睛骨碌骨碌转动,或许还在想着网上攻略,还有那些出奇制胜的高招。高红俞思语婆媳俩互相搀扶着,从地上站了起来。忽然间,世界如此空旷、如此寂静。

真的,这一天,俞思语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当然也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当然简直不敢相信整个她自己。

世界上的温馨美满家庭,要啥有啥的家庭,还会有这样龌龊的事情吗?为什么?

其实事实证明,高红还是一个很有克制能力的女人。当韦漪找她索赔,把证据都提供给高红的时候,高红震惊和愤怒的程度,怎么想象都不过分。高红却还是保留了一定理智,考虑也还算周全。还是给钟永胜和家庭,留了后路的。要说真正顾家的,还是高红,还是做母亲的人。这种事情,她一个人肯定搞不定。助手不可以叫儿子钟鑫涛,不可以叫女儿钟欣婷,以后子子孙孙还是要过下去的,钟永胜还是孙子辈的爷爷。也不可以叫公司任何人,司机、秘书、好朋友,都不可以,家丑不可外扬。当然,只能叫上这个憨厚的单纯的媳妇俞思语了。李雨青,是必须的,只有她对高红忠心耿耿,多年的时间已经证明了这一点。

过了几天,高红还是忍不住,跑回母亲家,在自己老妈那儿,痛哭了一场,心里才好受了一点点。高红的妈,詹鄂湘,默默听完了女儿的哭诉。临走,詹鄂湘对女儿说:“记得我当年的话吧?你会有哭回来的那一天。”

高红认输,点头了。眼睛又红了。

已经是耄耋之年的詹鄂湘,以她年迈的智慧,对高红说了一句智慧的话,也算是最能够宽慰人的劝慰了。老妪詹鄂湘岿然不动地说:你就当男人是条狗吧,你在家里备了世界上最好的狗粮,它出去还是要吃屎。

高红居然扑哧笑出来了。

詹鄂湘接着说:你也总不能因此就不养这条狗了吧?

高红就看着她妈,笑不出来了。

高红思谋着,哪一天要不要告诉俞思语呢,俞思语这个媳妇真不错。关键时刻坚定不移站她一边。一贯动作迟缓的人,在救高红命的时候,反应箭一般快。俞思语这次救了高红的命,她俩的感情程度,她俩心里有数了。无论是高红,还是俞思语,她们都还不曾与自己家人紧紧拥抱。可她俩这一次、这一刻,拥抱得紧紧的,贴心贴肺。只是老妈这句至理名言,说男人真的很准啊。不过,恐怕这种至理名言俞思语知道了对钟鑫涛没有什么好处吧。钟鑫涛可是高红的儿子啊,高红总是会更心疼自己儿子。不过高红也非常相信自己儿子:钟鑫涛受了那么高的高等教育,小两口又是一见钟情郎才女貌,他是绝对不会做出任何破坏夫妻关系蠢事的。那一刻,俞思语是真的生怕高红跳楼了。高红也是真的要跳楼。那一刻,命已经无所谓。高红死的心,真有。特别是死在钟永胜面前,真有。当年高红跳二楼,是要嫁给钟永胜。现在高红跳八楼,是要摆脱钟永胜。高红其实应该早和钟永胜离婚的。她嫁到钟家,亲眼看到钟永胜他爸,把李雨青弄在家里当办公室干事,李雨青递杯茶,老头子连茶杯带手,一起握住不放。那时候,高红就应该毅然决然离婚离开钟家。钟永胜遗传了他父亲的下流基因,男人真他妈逼的不是个东西。

俞思语还年轻,不可能懂。最好不懂,最好钟鑫涛此生此世都能够忠实自己的婚姻和家庭,因为来之不易啊,是多少人的合力打造啊!尽管有些部分是绝对的秘密,公开的部分也显而易见,还是比一般人来之不易啊。一般人都是瞎猫碰死老鼠的婚配,钟鑫涛俞思语不是,他们的小家庭,两家的大家庭,都是多么般配啊。思思啊,好媳妇,争口气吧,赶快怀孕吧,生个男孩吧。让你家男人日后半点出轨的理由和借口都没有。从年轻开始就注意打造好自己的婚姻家庭,让羞辱远远离开自己。

至于钟欣婷,高红不担心她,她不会受男人欺负。她这个女儿,当儿子生的,还真是女生男相。刺棱子一个,只有她羞辱男人,没有男人羞辱她的。她的前夫,清华大学博士,还不是她的手下败将。家里防火防盗防钟欣婷,一切都必须死死瞒着她。这女孩子,野心太大,口头禅是一个都不饶恕,连自家父母兄长,都要抢班夺权的。但是小小年纪女孩子,就一心图谋家产,也是万万要不得的。

事后,钟鑫涛自然是知道了一些情况的。只是故事版本都是节本,也都有所变动,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总之他父亲钟永胜好像有点受骗了,在外面被女人讹了。钟鑫涛再三询问俞思语,俞思语就是不肯透露现场真相。总说没有什么可说的。不管钟鑫涛怎么问,俞思语好像对这件事情有点漫不经心。俞思语担心钟鑫涛觉得丢脸,可是钟鑫涛在俞思语面前,还是感觉非常丢脸,垂头丧气了很长时间。按中医大师的时间和排卵期的時间,到了该同房的时刻。钟鑫涛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十分紧张,下面硬不起来了。

俞思语也非常理解,也不过多劝慰。家里父母辈,出了这种事,钟鑫涛情绪肯定还是大受影响的。俞思语只有哑口无言最好。

当然,俞思语亲历了现场。她内心混乱到久久理不清头绪,也没有搞懂许多矛盾情节,更不理解其中某些逻辑。所以,还需要时间消化。也还是久久地,久久地,心情都无法平静。漫不经心,是装。就是怕钟鑫涛过分在意这件事。但也不是装,俞思语还能够怎么样?

每天全家还是一桌子吃饭,都当没有发生任何事情。照样李雨青烧饭。照样全家围桌吃饭说好吃好吃。照样钟宇涵钟宇博娇声娇气地赶着叫爷爷奶奶。钟永胜和高红也都甜甜蜜蜜地答应,抱着孙子和外孙亲个不停。格瑞丝就像空气一样,存在过,又不存在了,没人理会,再也没有人理会。

格瑞丝不知去向。随后的寻找,发现格瑞丝其实已经打点好了一切,是要离去的结局。她的两处房子,已经分别过户给弟弟韦千禧和妹妹韦漪。店铺也盘出去了。而保罗,早在九月份,就彻底离开中国,返回法国了。用钟永胜过后对高红的解释:那一天,的确是他和格瑞丝约好要谈彻底分手的。

亲爱的格瑞丝啊!

影响了俞思语人生和婚姻的格瑞丝啊!格瑞丝人走了,涟漪却在俞思语这里久久荡漾,久久荡漾。俞思语也不知道会荡漾到什么时候。

金秋十月,转眼就是月底,俞思语月经照常来临。2015年10月,没怀上。

12

俞爷爷病了。

一病,就很重。老年痴呆症,病情发展很快。住院没几天,俞思语一去,俞爷爷就喊她,小王同志是你吗?你是来看望我的吗?

爷爷!是我呀!思思呀!

俞爷爷十分迷惘:思思是谁?又问隔壁病床的老头:谁是思思?

隔壁病床也是一个更老的老年痴呆患者,耳朵还聋了,就那样面无表情瞪着俞爷爷。两个人就像两只衰老又无知也无感的动物,看着就让人心难受。

俞思语当场就撑不住了,转身跑出病房。跑到楼梯间就查百度。俞亚洲赶过来,俞思语就在楼梯间对她爸爸发急,很不客气地说:你什么儿子?怎么早不带他看病?老年痴呆是慢慢发展的呀!

俞奶奶也赶了过来,讲了一下情况。早先俞亚洲带他父亲看过病了。由于俞爷爷记忆力明显减退、偏执和暴躁,俞奶奶就怀疑是不是老年痴呆症。俞亚洲带父亲先后看过两家三甲大医院,只是没有告诉俞思语。家里都知道钟鑫涛俞思语小两口在忙备孕啊!

每次看病,医生都是让俞爷爷画钟。据说画时钟测试,是英国首先使用的,医学界实践证实,诊断率相当准确。因为画时钟需要三种能力支持:一种是记忆,一种是执行力,一种是视觉空间能力。老年痴呆的额叶受损,正是这一块的退化,因此如果是老年痴呆,哪怕是早期,也是无法画好完整的数字指针的。

而俞爷爷,每次都完整画出了医生给予指令的时钟和指针时间。几乎比一般人,画得速度更快,更为熟练。所有医生,都忽略了一点,也都没有问诊到一点,那就是俞爷爷的职业特点:俞爷爷曾经是铁路上管调度的。时间的精准,是俞爷爷的使命。那一只圆形的钟表盘,是融化在俞爷爷血液中,铭刻在他灵魂里了。他什么都可以忘记,估计就是不会忘记钟表盘。于是,就这样,误诊了。

一直等到发现俞爷爷在卫生间抓自己的大便吃,俞奶奶才知道大事不好。

发现迟了。事情总是在发现之后,才知道发现迟了。明白误诊了,也总是在被误诊之后,才明白误诊了。这有什么办法?人生就是遗憾的艺术——俞奶奶还保持着相当的幽默感。俞思语还不是很懂幽默,就那么眨巴眨巴眼睛,毫无主意地,看着俞奶奶。

钟鑫涛知道俞思语是爷爷奶奶一手抚养大的。俞爷爷一生病,备孕的事情,俞思语肯定有点分心。因此每天测量基础体温等等种种琐事,钟鑫涛也就不再盯着俞思语做了。但是,也不能停顿懈怠呀,老人生病很正常呀,钟鑫涛有点暗暗着急,一方面自己还在偷偷看男科,他不知道上个月自己为什么有两次无法勃起。钟鑫涛还年轻,他不想戴“阳痿”这顶帽子。可是俞思语很直接,她习惯使用简单便利的词语,说:“你去看一下阳痿,我正好多去照顾爷爷。”如果不是俞思语的神态那么天真无邪,钟鑫涛劈面揍她一拳的心都有。钟鑫涛陪俞思语看过爷爷几次了。钟鑫涛言下之意,还是说俞思语不要太过,老人生病很正常的。真的很正常,老病老病嘛,老了就会病嘛。

俞思语眼睛一瞪,瞪牛卵子大,生气了,斥责钟鑫涛:什么话!我爷爷一直很健康!

俞思语不太在意钟鑫涛的意思。自己驾车,三头两头跑医院陪爷爷。俞思语就是不服。不服她的爷爷,会认不出他的小思思来!俞思语的倔劲又上来了,她就是不服!她就是要多跑几趟,来亲近爷爷,来照顾爷爷,给他剪指甲,说小时候爷爷给她讲过的故事,唤起爷爷的记忆和感觉。俞思语不服!俞思语不信她唤不回。

俞思语唤不回了。

有时候,俞爷爷偶尔会清醒,认出了俞思语。这不是思思吗?俞思语一听,就泪流满面。俞爷爷说:“还是好哭。哈哈,你从小就好哭。羞羞脸,羞羞脸。”爷孙俩就谈笑风生,一起唱革命歌曲《没有共产党就没有新中国》,爷爷却记得歌词。

然而,过一会儿,俞爷爷又糊涂了。顿时不认人了,什么歌都不唱了。身体里头有什么地方非常非常难受,只能哎呀哎呀叫唤。医生护士赶紧来。面对面,却千呼万唤回不来,这种感觉很恐怖。

俞思语好恐怖。

俞爷爷消瘦得很快,整个人明显缩小了一圈。两只手,就是两挂干枯的老藤。其他病和并发症也都发作了。有时候一连好几天,得挂氧气,只能躺着,最多摇起来病床,坐坐,人不能站立,一站起来,血氧饱和度就会往下掉,从90%一下子掉到80%,脑子顿时就不清楚了,说话就不能够维持字句。

爷爷清醒的时候,还是能够像干部一样讲话作报告,他也知道抓紧机会,说一些他最想说的话:我这个人,一不怕死,二不想死。现在才过上好日子,改革开放经济腾飞,祖国形势一片大好,高楼大厦电灯电话,小康社会了我真舍不得死。我工資有存款,你们要舍得给我用进口的好药。我级别不够公费使用进口胸腺素,你们给我用我自己的钱买,三天打一针。政治待遇方面,离休工资待遇是最满意的,没意见,丧葬费也不少。关键是追悼词怎么写?提法怎么提?忠诚的无产阶级革命战士,党的优秀干部,这是一定要的。亚洲美洲特别是亚洲啊,你们要给我保证,与组织上好好谈谈,组织要给我盖棺论定:我是从来没有背叛过革命,背叛过党,背叛过祖国的,我亲戚都在台湾美国,我和他们素无交往,就怕被人抓住小辫子说通敌叛国,我这人毅力非凡,坚决不交往,信都撕掉不看。现在俞非洲移民去了美国,我在考虑这算不算投敌叛国——这已经又算不上是清醒的话了。

俞亚洲俞美洲姐弟俩,都向父亲保证会与组织谈要求。但是父亲只是暂时生病而已,才85岁,坚持配合治疗就会恢复健康的。

才85岁!俞思语听得迷惘。年轻人无法理解85岁这是一个什么概念。她只知道她要多多来陪爷爷。她只知道是爷爷把她从小带大的,她不能够让别人说她没良心。她在大学入党那天,爷爷参加她的入党宣誓大会,打了领带,那是爷爷生平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打领带,俞思语牢牢记得那一次。因为有不少同学居然嘲笑俞思语入党或者是嫉妒,她要报答爷爷对自己的大力支持。

住院治疗效果并不佳,恢复健康似乎遥不可及。俞爷爷病情很快发展到白天睡觉,天黑醒来。刚刚入夜,病房需要安静下来了,俞爷爷开始大喊大叫起来。

妈妈!妈妈!妈妈啊——

兔子。俞兔子。爷爷使劲拨弄他自己的鼻唇沟。

彭厨子!血盆大口!大嘴巴。割割割到这里——都是血啊!彭厨子嘴巴都是血啊!

是他们用刀子割的,不是我,我不知道。我进去就是血盆大口了。

我吓死了。彭厨子,我对不起你!我向你请罪!磕头!我给你平反昭雪!朝鲜战争解密了。彭厨子没有造谣。我没有杀彭厨子啊——我没有开枪啊——我放的空枪啊!

俞爷爷不知道什么时候,拿到了女护工的口红,对着病房的电视机屏幕,把自己嘴巴涂得血红,沿着两侧嘴角,一直画到耳根——自己又惊恐得大哭大叫喊救命,这是彭厨子的嘴、嘴、嘴啊!

护士长就急忙跑过来了。麻利且无情地指挥护士执行医嘱。医嘱是早就写好了。不得让俞爷爷彻夜叫喊!全病房都听够了彭厨子叫喊“血盆大口”!女护工负责把俞爷爷捆绑在病床上,防止深夜俞爷爷闹,溜下床。女护工也有打盹的时候啊,女护工也是人啊,不能彻夜不睡啊!对不起,俞爷爷裤子必须脱掉,只戴尿不湿,免得女护工夜里替他换裤子。

俞奶奶静静站立一边,就这样看着老伴。静静地,站立一边。没有表情。

俞爷爷也并不总是认识老伴。有时候还会问俞奶奶是不是女特务。女护工就大声强调:这是你老伴!

女护工是俞奶奶特意挑选的。一个特别壮实的乡下进城务工妇女,有一双格外肥硕的大腿,裤子总是绷紧到爆。女护工有时候忙完,坐在病床边嗑瓜子,俞爷爷就会公然地,把手搁在女护工大腿上。谁都说不清做这个举动的俞爷爷,是清醒是糊涂还是本能。

女护工厌恶,想拨开。俞奶奶不许,说:他都快死的人了,你还不让他舒服一点?

女护工笑说:奶奶啊,这可是额外服务啊。

俞奶奶说:我知道。加钱就是。

俞奶奶没有丝毫表情。

这都是一些什么事啊?这就是人有病吗?这就是在治疗疾病吗?俞思语更不理解奶奶何以如此淡定。奶奶怎么不伤心?怎么不着急?怎么还允许自己丈夫摸护工大腿?难道爱情不是最自私的、也被双方要求最专一的感情吗?俞思语简直有点无法面对,总是眼睛睁老大,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也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俞奶奶不要俞思语来医院了,年轻人少看这些阴暗面。俞思语不听。

俞奶奶就背地里给高红打了电话,要高红想个办法让思思少来医院,爷爷这边情况看多不好。思思這孩子真孝顺,是太好了。只是老人总是要走的,自然规律。思思得抓紧备孕。思思再生一个孩子,就是对他们老人最大的孝敬。高红完全同意。钟鑫涛也很感谢奶奶。高红钟鑫涛母子马上商量,密谋了一些似乎又比较重要的事情,让俞思语来料理。

高红钟鑫涛母子一个设法,俞思语即刻就中了圈套。高红高血压发了,审计的又来要求公司赶快做一份财务报表,俞思语去公司监督一下财务方面,好不好?这事不要告诉钟欣婷!俞思语说:好的!还是一副任重道远的样子。公司方面,高红也有吩咐,大家都对俞思语很好,又言听计从,唯唯诺诺,俞思语一下子就自信心倍增,每天跑公司。俞思语就这样,被成功牵扯住了。

俞思语也没感觉,不知道是设计。但是,没有时间了,总归没有办法老跑医院。俞思语就给爷爷做了这样一件事情:把俞爷爷一天到晚吵着要吃的菜,写了出来,配上手绘的菜肴图片,贴在病房墙上,让女护工指给爷爷看。当俞爷爷不肯吃饭的时候,女护工就对照菜单,哄俞爷爷说,你看,这个菜,就是彭厨子做的什么什么,这个菜,也是彭厨子做的什么什么,不信尝一口。

彭厨子的菜单,据说是沔阳1950年冬季,俞爷爷娶俞奶奶那天的婚宴酒席,因为当时状况特殊又急迫,菜单是因地制宜了,但菜肴是非常美味。菜品如是:小尖元、笋衣炒肉、红烧牛脯、黄花菜炒肉、扣酥(鱼肚档过油,再码进瓷碗,上蒸笼,蒸透,出笼就打卤浇汁,浇汁主要是香醋酱油小麻油,趁热吃)、鱼圆子(酸汤)、黑木耳笋片炒肉、红烧鸡块、甜汤(米酒桂花小汤圆)、大肉丸子、油炸枯鱼(刮过了鱼茸的大青鱼中段与头尾)。

结果病房人们都来看,还有手机拍照,发到网上。大家纷纷喝彩,说这个孙女真孝顺。俞爷爷清醒时候也很开心,又很自豪,还请医护也过来参观学习,蛮炫耀的。

俞思语知道了,更是开心。钟鑫涛当然也很开心。高红钟永胜俞亚洲任菲菲,双亲父母,都纷纷地很开心。都说看到就想吃。也都没人搭腔,说真去做菜试试。唯有俞奶奶声色不动,淡然站立一边,仿佛局外人。俞奶奶就是局外人,老年痴呆的局外人,他们这一场婚姻的局外人。她知道,她这一辈子,终于要熬出头了,俞奶奶安静地等待着。她能够做的就是最后的人道主义:尽量让自己丈夫少受罪。

金观澜公馆这边,钟鑫涛俞思语,也就还是在继续努力造人。钟鑫涛经过男科治疗,也恢复了勃起,只是还没有什么硬度,像一根弹簧。但是应该不妨碍受孕。但11月20号,俞思语月经就来了。这个月,又没怀上。

13

时间进入12月,一夜寒风,树叶纷纷黄了。再一夜寒风,黄叶纷纷掉落。

钟家俞家家长们,走在路上,踩上枯叶,嚓嚓作响,大家突然觉得,好快呀,时间都快一整年了!

不成。有问题。不对劲。这么年轻的小夫妻,哪有一整年积极努力,都还不怀孕的?如此精心尽力、如此时时刻刻,严格按照大师规定的时辰与排卵期同房,哪有一年都不怀孕的可能吗?大师的回答是:万事皆有可能。只要继续服药。据他观察,2015年,小夫妻的服药状态,并不理想。

钟俞两家家长,私下里,来来回回商议几次,决定还是要撇开中医大师,不告诉他,去看看西医,还是得看看西医。

去医院一检查:钟鑫涛有问题。

钟家不信。再去一家医院,不信。再去一家医院。三家。事不过三,算了,只能信了。

钟鑫涛的问题出在精液方面。钟鑫涛精液分析的结果是:前向精子15%,精子密度1000万。而,总精子数至少得有3900万,其中前向精子至少得达到总数的32%以上,才能够正常受孕。

西医专家不愿意尴尬病人,很客气地开玩笑说:这位钟先生啦,你那些能够向前冲锋陷阵的小蝌蚪,太少了太少了。

钟鑫涛俞思语高红都没有笑,都瞪眼看专家,专家倒尴尬了。

回家四处翻找,找出了四年前,钟鑫涛怀女儿钟宇涵之前的检查单,结果写的是:前向精子70%,精子密度4000万。

大跌眼镜!

才四年,钟鑫涛就暴跌了。还是父亲钟永胜比较懂得安慰儿子以及大家。不久拿回一张晚报,故意丢在茶几上让大家看。大标题写着:40年来全球男子精子数量暴跌六成 武汉男子精子质量6年降低15%

现在媒体真是贴心,展示的数据也真是能够安慰老百姓,如此说来,全球都有问题,钟鑫涛也就不是个体了。再说,都有问题,或许也就不是什么问题了。至少钟鑫涛个人无须担责了。

没有受孕的真相大白。

好在,现在的人们生活在高科技时代,生育的问题,有N多办法,不难解决。钟家俞家肯定还是要孙子的,人丁兴旺总归是最重要的事情。中央也已经全面放开二胎了,一点政策风险都没有了,可以理直气壮生二胎了。不急,慢慢来,钟鑫涛俞思语小两口先调理身体,建立健康生活方式。钟鑫涛坚决戒烟戒酒、杜绝垃圾食品、尽量少吃外卖、加班不熬夜、打麻将不搞成整天不动窝、手机不放裤兜、穿宽松内裤。俞思语生活方式还比较健康,保持就好,只是可能要稍微减点肥。2015年的备孕,好吃懒做的,让她胖了不少。

开始运动——动起来:慢跑、打球、游泳,都不错哦。

2015年圣诞节就要到了。商城、广场到处都是圣诞老人。钟鑫涛俞思语带女儿钟宇涵出去玩,钟宇涵特别喜欢气氛浓浓的圣诞节。自然了,与很多小孩子一样,钟宇涵也会问父母:真的有圣诞老人吗?

俞思語不假思索回答:有啊。

结果钟鑫涛同时回答:编的。

“为了过节,就要编一些故事啊”——钟鑫涛认为自己的回答更加负责。

俞思语目瞪口呆了,一会儿,噗的一声,算了算了,说不清,不说了。

2015年最后一天,俞爷爷在医院病逝。

久病床前无孝子。大家认为俞爷爷走了,对他自己是最大的解脱。对大家也是解脱,就互相说了节哀、也好、解脱之类的话。丧事该怎么办怎么办,现在社会上都有丧葬公司,一条龙服务。追悼会追悼词,俞亚洲负责与有关方面交涉,他一位厅长,交涉到哪里哪里都还挺买账,就照网上革命老干部的悼词复制下来就成。一点都轮不到俞思语这孙子辈的人操心。只是听到“丧葬公司一条龙服务”这些话,俞思语心头一抽一抽的好生难受。以前在外面文化公司上班的情景重现。人再年轻,也有不堪往事在心头。俞奶奶却很知音,主动安慰俞思语,要她放心,别想多,他们会挑选公司的。俞思语好哭,闻声流出一行眼泪,随即自己擦掉了,花了眼妆,大熊猫一样,冲奶奶笑笑。

转眼就是2016年元旦了。俞思语想想都怕,又是任重道远的一年,谁知道将会发生什么,岁月可不管钟鑫涛俞思语压力山大,新年钟声一响,人类齐刷刷地,将他们的日历,翻开了新的一年、新的一页。

责任编辑 王 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