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的节奏

2020-01-13 09:48:21 北京文学 2020年1期

牛玉秋

池莉的这篇新作很像传统戏曲中的一段成套唱腔,由导板始,然后进入慢板,叙事抒情,继而转入快板,情节生变,情绪激荡;最后是余音袅袅的散板。一部中篇小说有如此明显的节奏变化,并不多见。而情节与节奏的密切配合,更表现了一个成熟作家的把控能力。

导板设置了小说的中心事件:钟俞两家要让钟鑫涛俞思语小两口生第二胎,而且还要生儿子。开宗明义,简洁明了。

进入慢板也就进入了池莉最擅长的部分:一地鸡毛。从新年开始,池莉一个月一个月地叙述小两口备孕的过程。这种手法在戏曲中也时常运用,比如报一年十二个月的花名,报娘怀胎十月的辛苦。不过从一月到九月,虽然叙述波澜不惊,但每个月她都不动声色地埋了些疙疙瘩瘩的线索在里边。从表面上看,无非饮食男女,从热干面到红油火锅,从生活习惯到备孕禁忌。细微处口颊生香,烦琐处不厌其烦。不过暗潮时时涌动,也教人心存期待。首先是钟欣婷给儿子改名钟宇博,摆出争夺家产的架势;其次是小两口各种各样的矛盾冲突,从头发引发的血案,到能不能吃重口味的红油火锅,再到钟鑫涛出差时的心猿意马;就连最平常的生活状况诸如夏天太热,俞思语感冒,都有可能影响故事的走向。回老宅驱邪祈福把沉重的历史带入了现实生活中,俞思语外公外婆游三峡遇难,奏响了危机的前奏。

小说从高红打给俞思语的电话进入快板。陡然生变,祸起萧墙。熟识的人物,熟识的环境,却上演了一出完全意料之外的活剧。怀孕生子,继承家产,这边厢大张旗鼓,费尽九牛二虎之力还没弄出结果的事情,那边厢一个出轨婚外情,悄无声息地就搞定了。初看意外,细细一想,处处有迹可循。那格瑞丝不是俞思语最亲密的闺蜜吗?格瑞丝举办的档次很高的新春派对,钟鑫涛俞思语不也一直是座上宾吗?就连钟鑫涛俞思语的姻缘都是钟俞两家家长策划、格瑞丝穿针引线才成就了的。尽管线索早已埋下,还是有叫人大吃一惊之处,就是格瑞丝那个长得丑丑的猪猪的妹妹韦漪。一个十五六岁的未成年人,僅用网上攻略、打游戏的套路,就俘获了也算是商场老将的钟永胜,以一房一车一笔现款的价码完成了“买处卖处”的交易。而且这个讹诈的对象还是自己姐姐的情人。情节密集,进展急速,板鼓声声,敲击得人耳热心慌。

小说的结尾是余音袅袅的散板。池莉设计的情节是俞爷爷病了:老年痴呆症。俞思语亲眼看着和奶奶一起把自己带大的爷爷,变成了一个衰老又无知也无感的动物,面对面,千呼万唤再也唤不回,所有的努力都成了徒劳。一句“事情总是在发现之后,才知道发现迟了”,包含了多少锥心之痛!就连最后小两口备孕失败、谜底的揭开,又何尝不是一种生活状态和年轻一代生命焦虑的体现。

一件大事,两个家庭,一年之中,寒来暑往,生老病死,人生百态。在这篇小说中,池莉再一次显示了她举重若轻的艺术功力,回味无穷的人生感悟,变幻莫测的人世沧桑,都在波澜不惊的叙述中一一呈现。唱段已经完毕,旋律还久久回旋在脑海之中。

责任编辑 王 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