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狼

2020-01-13 09:48:21 北京文学 2020年1期

我实在不愿在小说里涉性,怕招骂。这篇小说不写性不行,因为小说人物嵇忱宸正在为性苦恼,这部小说就是为了探究他为什么会出现性衰?

南海大學讲师、博士、三十八岁的嵇忱宸,常常把自己的性力比作手扶拖拉机。他二十八岁和夫人封槿锦热恋,性力像马力巨大的手扶拖拉机,极易发动,疯狂起来,遇山攀山,逢沟过沟,无坚不摧,耐力无穷。封槿锦是他读博的同学,能和山里农村出身的他结婚,与他的手扶拖拉机有很大关系。到了近年,手扶拖拉机历经岁月的烧碱煮熬,生活的硫酸浸泡,内脏磨损,关键部位锈蚀,成了破烂钢铁的组合物,极难启动。勉强发动起来,突突声软弱无力,随时都要熄火,开到山下就有畏难情绪,遇到沟壑熄火不前,勉强爬坡,还没攻坚就退缩。封槿锦的胃口刚刚吊起,碗里就空空如也,饥渴交加,勉强度日。曾私下调查他把公粮交给别的女人饕餮了,只给自己剩下残渣余孽?调查结果,嵇忱宸规规矩矩,从没跟某个女性勾搭成奸。

三十七岁的封槿锦正处在如虎如狼的年龄段,虽饥渴,又不能像在课堂上讲岳飞史可法那样张扬自己的不幸,百般无奈地守着这台不能出工又不能出力,好像要报废又没有报废的手扶拖拉机,艰难度日,多次要他到医院治疗,否则就分道扬镳。现在是什么年代了,高级知识分子守活寡,多么惨无人道,多么悲催!

嵇忱宸的日子更不好过,在学校受排挤,回家冰锅冷灶,走出家门是北风呼啸冰天雪地,极度寒冷。回家又如坠进冰窖,周身寒彻,骨头芯子都打战。学校家庭都是春风不度,只好钻进图书馆,在散发霉毒气息的存书里寻找慰藉,累了就在街道上闲逛。电线杆上贴有广告:专治阳痿不举,举而不坚,坚而不挺,挺而不久。黑体字写着:做女人挺好,做男人挺得住才好,好事多磨。有了良知发现,自己没有欲望,不能尽到做丈夫的责任,就是失职。这事情不像讲课,讲不好换个老师讲,决定把手扶拖拉机弄到修理厂,检修。

终于,他找到医院的一个诊室,门口挂着牌子:男性功能科。真好,诊室除了医生,没别的人。当今很多人不讲文明,人家看病,他们也挤在诊室,比医生听得都认真,弄得当事人难以启口。医生问,性功能衰退?嵇忱宸反问,你怎么知道?医生说,你在门口一露头,我就知道你衰退了,性力旺盛的人不会到这个诊室。就像跑妇产科的都是怀孕女人,儿童过“六一”不会到妇产科做游戏。这种病是中年男性的常见病、多发病。世界卫生组织调查中国的成年男性,百分之八十患有不同程度的性功能障碍。

嵇忱宸不关心别人,只关心自己,说,我只想诊治自己,是不是常见病与我没关系。医生说,只有了解了产生这种疾病的诱因,从根源上查找问题,才能根治!就像你犯了错误,领导要你作检查,必须深挖根源,我现在就是帮你深挖根源。现代科学研究,性事不持久的原因是那玩意儿的敏感力太强,易早泄。我们可以通过手术把那玩意儿的神经割断,降低敏感度,使它鲁钝。嵇忱宸问,动了那种手术做那事就没有感觉,像在臼里捣蒜,纯机械运动?医生说,你的比喻基本正确。嵇忱宸说,没有快感,持久有什么价值?就像野兽……医生说,我们做这个手术,只考虑早泄,不考虑享受,更不去研究野兽,那是动物学家的事情,不属于医学范畴。还有一个条件必须给你说清楚,这种手术有个前提,患者有性欲望、有性能力,就是不持久,我们只解决持久的问题。如果患者没有欲望,不具备能力,做了手术也不管用!嵇忱宸问,我原来的能力很好,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医生说,这个问题非常复杂,外部原因有空气污染、工作压力增大,内部原因有营养不足,情志压抑,疾病诱发,体能衰退、性欲过度等,因人而异。

嵇忱宸走出诊室,坐在街道旁边的大榕树下,权衡手术的利弊。自己基本消泯了性欲望,丧失了这方面的能力,做手术不一定成功。就是成功了,没有快感,有什么意义?

七八年前,嵇忱宸和封槿锦同时进入南海大学,新婚燕尔,出入成对,夫唱妻随,日月都在蜂蜜里浸泡。嵇忱宸觉得自己到了大学教书,和心仪的封槿锦组成家庭,夫妇都是博士,真是要东风来东风,要西风来西风,整个世界都是春光明媚,草绿花香,浪费这么好的人生绝对是犯罪,无论如何要干出一番事业。

他怎么都没想到,酷阳当照的天空竟然砸下冰雹,偏偏砸到他的脑袋上。

学校出台了一项政策,鼓励低学历的教职员工提高学历,读本校的本科、硕士。

初夜,嵇忱宸封槿锦像往日一样,吃过晚饭各进各的书房,备课做学问。封槿锦的手机响铃,接过电话,跑到嵇忱宸书房,说图书馆的郁隽翎和郎廉梅要来拜访咱们。嵇忱宸说,她们和咱素不来往,怎么来拜访咱们?封槿锦说,这是人家看得起咱们,咱们刚到这个学校,交往人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郁隽翎和郎廉梅把两瓶茅台放在茶几上,封槿锦说,你们这是弄啥呢,怎么送这么贵重的东西?

嵇忱宸把茅台提到门口的鞋柜上,说,需要我们做什么事情,只要我们能做,一定做,酒不能收!郁隽翎又把茅台提回到茶几上,说,这是郎老师送的,你们要是不收,就是看不起我们。郎廉梅接着说,我的一点心意,你们要是看得起我,就收下。嵇忱宸封槿锦不好再说什么了,心里忐忑不安。虽说在一个学校,但没有交往,人家凭什么买茅台送自己?现在的人,绝对不会花一分钱给没用处的人,讲究投资要有回报,自己回报她们什么?

嵇忱宸说,我们除了多读了几年书,别的方面都不如你们……

郁隽翎说,这事情就是读书多的人才能帮忙,学校出台了在职员工提高学历的政策。郎老师中专毕业十多年了,老师教的知识早还给老师了,希望封老师帮帮她,渡过考试这一关。

嵇忱宸说,郎老师只要有时间,就到我家来,封老师可以辅导,我也可以辅导。

郁隽翎说,我们的意思是不用麻烦你们辅导,一次性帮到底,由封老师替郎老师考试。

嵇忱宸心里涌出畏怯,要是被发现,处分是小事,弄不好还会坐牢,说,郁老师开这么大的玩笑,考试的时候要检查身份证、准考证,监考老师都认识。

郁雋翎说,这个你放心,我们已经安排好了,监考人是你,你会捉封老师代考?

嵇忱宸更惊奇,两个图书管理员竟然能安排监考人?问,你们让我监考,我就能监考?

郁隽翎说,我们安排封老师替郎老师考试,只是其中的一个环节,别的环节也都安排好了,绝对不会出问题。参加考试的不是郎老师一个人,全校三十九个人,涉及很多领导的家属和子女……

封槿锦看着茅台琢磨,自己和嵇忱宸博士毕业就结婚,学校分住房借了父母的钱。放假看望父母,有这两瓶酒就能节省一笔开支。

郁隽翎给郎廉梅使了个眼色,郎廉梅从挎包里取出一沓子钱,放到茶几上,没有说话。

郁隽翎拿起钱,点,动作熟练,比银行的女职员都不差,钞票在指头间翻动,像活蹦乱跳的小精灵,组成悦目的画面,把钞票朝封槿锦怀里一塞,说六千!

封槿锦抱着钱,看嵇忱宸,不知该怎么办?思维很快就转过筋,自己和嵇忱宸二十年寒窗苦读,为了什么?不就是为了多挣点这种带颜色的纸片!自己和嵇忱宸给人家教上一个月书,每天在讲台上讲几个小时,站得两腿发软,嘴唇吧嗒上万次,受苦受累一个月,扣除杂七杂八的税费,才领到三千块钱。肉不敢多吃,菜不敢多买,衣服不敢添加,想着办法节省,还要买版面发论文,论文不够就别想评职称,职称上不去,待遇就上不去。想到这里,心里有了松动,问,替郎老师考试,真的不会被人家抓?

郁隽翎说,封老师放一百二十个心,咱们学校三十九个参加考试的老师,都找了代考。你们刚毕业,要买房子、生孩子、孩子上幼儿园,哪一样不花钱?咱们这是互相帮助,你们帮郎老师,郎老师帮你们,共赢,多好的事情!

嵇忱宸不想让封槿锦答应,这种龌龊事,传出去遭多少人唾弃!就从封槿锦手里拿过钱,朝郁隽翎手里塞,说这事情确实不能做!

郁隽翎说,人家都在做,不是你们一个人做,怕啥?考试的三十九个人,背后都有人。书记校长都不敢处理他们,要是这些人联手告他们,他们受得了?什么是群众基础,这些中层领导就是群众基础。再说,这年头谁屁股上没屎,谁敢说自己两袖清风,谁不是一肚子酒精,谁没睡过老婆以外的女人?

封槿锦从嵇忱宸手里拿过钱,放到茶几上,说,这件事太重大了,我们也想给郎老师帮忙,常言说送人玫瑰,手留余香,就是怕玫瑰把手刺伤。

郎廉梅站起来作出离开的架势说,封老师,这事就拜托你了。我这人毛病很多,只有一个优点,就是记人的好处。你这次帮了我,我会记你一辈子的好处。

她们离开后,嵇忱宸和封槿锦坐在沙发上,看着钱,思考。嵇忱宸觉得这些钱像刚从火堆里扒出来的烤洋芋,香气扑鼻,弄不好会把指头烫伤。封槿锦看着钱,觉得是支盛开的玫瑰,枝柄上长满锐刺。如果戴上手套,或者把枝柄上的锐刺除掉,剩下的就是艳丽。嵇忱宸说,我觉得不能做这事情,太恶心!封槿锦说,咱们先不要武断地说做或不做,反复思考如何避开风险!嵇忱宸说,根本不需要思考,绝对不能去做!封槿锦说,我也没说一定要做,我的意思是如何避险趋利。你考虑没有,如果我们拒绝了,等于得罪了两个人,她们两个人的背后,又有两家人。我们刚来学校,没有根基,要是得罪一河滩人,以后怎么办?嵇忱宸说,你的意思是替她代考?封槿锦说,我的意思是要权衡利弊,不要把咱们以后的前途堵死!

嵇忱宸不说话了,他在封槿锦面前,总觉得低人家一头。他家在山里的农村,连间像样的房子都没有。他第一次带封槿锦回家看望父母,老鼠在她枕头边跳欢迎舞唱祝福歌,好几次跑到封槿锦脸上,吓得她躲在他怀里还睡不着。嵇忱宸父母把猪杀了,鸡杀了,羊宰了。封槿锦进门那天,做了一大桌肉菜,但缺作料,不懂烹调技术,仅仅把肉煮熟。两个小时后,她的肚子就闹起革命。山里人家的厕所就是在四堵墙里挖个坑,坑上搭两块木板,排泄时脚踏木板,感觉木板随时都要断裂。更可怕的是茅坑里也繁殖老鼠,小的两三寸,大的七八寸,在粪坑里集结成群做跳高运动,身上沾满粪便,身子跃到空中,粪便四下迸溅。有几只跳高健将腾到最高点时,尖嘴和爪子差点亲吻屁股的丰硕。她生怕尖嘴利爪在她屁股上留下永久纪念,想叫不敢叫,把废物草草卸掉,屁股没擦干净就逃到嵇忱宸身边。以后再要上厕所,死活不到厕所进行,非让嵇忱宸把她带到山里,让嵇忱宸拿根树枝,把四周的草丛林樾抽打一遍,说是打草惊蛇。她在嵇忱宸家里住了三天,就死活要回城里。她父亲是政府机关的处长,级别不高,权力不小。学校收集资盖房款,她给老爸老妈打个电话,第二天就电汇过来三十万。要是让自己老爸老妈资助,三百块都抠搜好半天。

嵇忱宸想把钱送回去,又不好给封槿锦直说。

封槿锦说,我也觉得这样不好,太贬低咱们的人格。但是,我们不帮她们,她们并不会认为我们高尚,反而认为我们不给他们面子,以后处处跟咱们作对,咱们的日子就不好过。我的意思是咱们再认真考虑,找个两全其美的办法?嵇忱宸说,甘蔗不会两头甜,咱们想两全其美,两全其美不想咱们。封槿锦说,我记得导师给咱们讲屈原跳江时,吟道世人皆醉,唯吾独醒。世人皆醉,世人都活下来了,屈原独醒,却跳入汨罗江而亡。嵇忱宸说,世人都没有名留青史,唯独屈原流芳百世!

封槿锦嘴角撇了下说,皆醉的世人没有留下骂名,独醒的屈原却淹死在汨罗江底。再说,那是两千两百九十多年前的事情,那时候人的智商、学养、道德、认知、社会、经济,和今天完全不一样。社会发展了两千两百多年,我们总不能抱着屈原时代的观念,左右自己的行为,说轻点没有与时俱进,说重点是迂腐,食古不化。我好像听说郎廉梅的老公是学校人事处长,要不郁隽翎那么巴结她。

嵇忱宸到学校报到时,接待他的是人事处长屠蜀朔,但不知道屠蜀朔和郎廉梅是夫妻关系,问郎廉梅真是屠处长的老婆?封槿锦说,我给郁隽翎打电话问问?嵇忱宸说,问不问都没有意思,别说人事处长的老婆不该这么做,就是书记校长的老婆也不该这么做。封槿锦说,我说你迂腐,你非说你不迂腐。我说你食古不化,你非说你思想前沿。咱们在学校混事,连起码的人事关系都搞不清楚,朝里没人谁提携你做官?说完,就朝电话机跟前走去,电话机旁边放着全校教职员工通讯号码本,查到郁隽翎的手机,拨号,声音亲切地问,我是封槿锦呀……不麻烦,怎么能说麻烦呢?我前些日子听人说,郎老师的先生在人事处?

封槿锦的书房里,放着一张折叠床,家里来人时用。到了该睡觉的时候,她期待嵇忱宸过来劝她回卧室睡觉。过去,他们也有生气的时候,都是嵇忱宸过来劝她,她就半推半就地跟他回到卧室。书上都写了,女人是让男人哄的、宠的、用的,不会哄女人的男人,婚姻很难走到尽头。嵇忱宸把她劝回卧室后,都会竭心尽力,不遗余力地殷勤一番,这是给她最好的赔情道歉。有时候,她故意找个茬口生气,享受比平时都优厚的恩泽。她在半期待半愤慨的期待中,看着墙上的挂钟走到了十一点半。嵇忱宸还没有过来劝她回卧室,只好打开折叠床,和衣倒在上边,彻夜无眠,潜意识里浮现出婚姻危机的信号。

封槿锦挎包里的手机振动,郁隽翎的电话,说她先生调到了这个学校,请她和嵇忱宸吃饭。封槿锦惊诧,她先生都五十七岁了,在河北一所大学学报当编辑,职称编审,没有教学经历。学校规定,调入条件必须是教授职称,年龄不能超过四十五岁。

她回到家,嵇忱宸已经把饭做好,三菜一汤,筷子都摆好了。嵇忱宸跟封槿锦冷战了一段时间,觉得自己做得有点过分,为人家的事情生自家的气,不值得。封槿锦做得也没错,社会潮流像汹涌澎湃的钱塘江潮,自己只是一片树叶,无论如何都改变不了社会,充其量充当自不量力的唐·吉诃德。就有了悔过的表现,回家抢着做饭、拖地、打扫卫生,当封槿锦的金毛犬。封槿锦也是见好就收,温存了他几次,重归于好,共同睡在了卧室的大床上。她看着饭桌上摆放整齐的碟子碗筷,心里的欣悦咕噜咕噜朝出冒,问你怎么回来这么早?

嵇忱宸说,我本来有两节课,突然接到通知,检查组到了学校,抽学生座谈,把这个班的学生抽去,我就回来了。真不明白,检查有多么重要,竟要学生停课配合,还有比学生上课更重要的事情?

封槿锦在餐桌前坐下,说,咱们也落个休息,人家要是没抽你这个班的学生,你现在刚下课,我们哪能享受这么现成的饭菜?嵇忱宸说,就是亏了学生,少上两节课,少学多少知识?封槿锦说,你又犯书呆子气了,你以为现在的大学生是为了学习知识?百分之九十五是为了混张文凭好找工作,他们巴不得停课!嵇忱宸不爱听这话,又不能反驳,就没有说话。封槿锦见嵇忱宸的情绪低落,夹起一块五花肉,送到他嘴边说,你做了这么多菜,犒劳犒劳你!嵇忱宸吞了五花肉,品着香味,心里冒出喜悦,脸上有了笑容。封槿锦见他的情绪好转,心里也泛起喜悦的浪花,浪花溅到脸上变成笑容,说,五花肉营养最丰富,多吃一些。你这些日子太累太苦,那方面的能力大不如以前,要好好补养补养。就是拖拉机,隔段日子都要检修保养,不然就加速部件破损!

吃过饭,嵇忱宸又抢先涮洗锅碗。完毕,两个人又躺在卧室大床上午睡。嵇忱宸突然有了雅兴,就撩拨封槿锦。封槿锦惊喜万状,问想了?嵇忱宸说想了!封槿锦问行了?嵇忱宸说行了!封槿锦说,太好了,我们都去冲下凉,敞开做,做爽!

嵇忱宸感觉抛锚多日的手扶拖拉机的故障自动排除,摇不到一圈就突突地发动起来,勇往直前地朝对方阵地冲去。事毕,封槿锦猫样地偎在嵇忱宸怀里,充满愉悦地说,你又行了,比原来还厉害!

嵇忱宸把她搂在怀里,封槿锦还是很不错的女人,尤其是性欲得到满足之后,比文学上形容的小鸟依人还温顺。往常这个时候,嵇忱宸和封槿锦都要午睡一个小时。下午上课才能精力充沛,讲课口吐莲花,妙语连珠,备课没有想到的文字语句,都如雨后山泉,一咕噜一咕噜地朝出冒。如果耽误了午睡,下午就提不起精神,上课前言不搭后语,语言如干涸河道,怎么都挤不出一点水来,还把很简单的字词念错。今天,两人都得到这些日子难以得到的满足,比喝了哥伦比亚咖啡都精神。封槿锦撒娇地说,你把人家弄得睡不着了!嵇忱宸说,睡不着就不睡,就是现在睡,等睡着了又得起床!

封槿锦突然想起郁隽翎请吃饭的邀请,说郁老师请咱们晚上吃饭。嵇忱宸问这女人怎么想起请咱们吃饭了?封槿锦说,你怎么说话这么难听,好赖也是同事,何必得罪人家!嵇忱宸說,我看见这种人就有气,为个人一分钱的利益,不惜别人一百万的损失,和这种人打交道,不知什么时候就被她割掉一块肉,她以什么理由请咱们吃饭?封槿锦说她先生调到咱们学校了。

嵇忱宸像是听到美国的轰炸机把教学大楼轰炸了,朝鲜的人民军攻占了华盛顿的白宫,中央组织部来人考察自己担任清华大学的校长,说,这女人嘴里从来没有实话,她先生多大岁数了?学校调入有规定,谁敢违背规定把他调进来?

封槿锦把身子朝他怀里偎了一下,还在他胸脯上抚摸,声音甜得像夜莺歌唱,你呀,就是书呆子,什么是规定?规定都是给草民百姓制定的。人家请咱们,咱们就去,带上一瓶酒,表示心意。郁隽翎这个人,能量大得很,别看只是个图书管理员,不知道她的后台都是谁?

嵇忱宸再没有说话,心里像滚进了铅球,看了墙上的挂钟,离上课不到五十分钟了,说,我去洗个澡,下午还有两节课!封槿锦说:再睡一会儿,还有五十分钟!她知道嵇忱宸的习惯,每次上课前都要洗澡,换上干净衣服,提前十分钟站在教室门口迎接学生,把上课看得比朝圣都神圣。

晚宴设在一家中等档次的餐厅,除了嵇忱宸封槿锦,请的全是学校中层以上的领导。郁隽翎介绍她先生叫崔万铖。嵇忱宸看崔万铖,瘦小,头发基本脱光,身子佝偻得像虾米,喉咙里发出拉扯不断的声音,身体这么差的人怎么能走上讲台?

嵇忱宸天性木讷,遇到话不投机的人,别人休想从他嘴里撬出一个字,面部还呈现出冷峻如石的表情。封槿锦给人家解释,嵇忱宸就是这样,不爱说话,除了上课,我都难听到他说一个字。其实,他对你们非常尊敬,回家经常说你们有水平,学养好,道德好,领导艺术好。而后,拉了嵇忱宸一下说,快给领导敬酒!嵇忱宸站起,端着酒杯,还是面如石崖地说,干!再不肯多说一个字。嵇忱宸把杯里的酒喝干,就想坐下,封槿锦又把他拉起来,说还要给崔教授郁老师敬酒,祝贺崔教授调到咱们学校!嵇忱宸觉得自己像拉磨的驴,被主人蒙着眼睛,围着磨道转一圈又一圈,以为走了十万八千里,其实没走出五公尺,给自己蒙眼睛的主人就是封槿锦。她把自己变成了金毛犬,到这里给人家摇尾巴拧脊梁,自己也得配合着她,冲人家摇尾巴拧脊梁。

郎廉梅端起酒杯,走到封槿锦跟前说,非常感谢你们夫妇对我的帮助,敬你们一杯!屠蜀朔也端起酒杯走到他们跟前说,我们一块儿敬你们!封槿锦推了嵇忱宸一下说,咱们也给屠处长郎老师敬酒!嵇忱宸赶忙站起,端起酒杯,脸上挤出一丝笑容,说我们也敬屠处长郎老师!

嵇忱宸坐下后,突然想问崔万铖怎么能调到这个学校?话到嘴边又觉得这个时候问这个话题,不合时宜!就像人家给孩子做满月,问孩子的老爸是谁,不是找扇是什么!

屠蜀朔主动解释:崔教授的年龄确实超了几岁,但学校急需这样的人才,清华大学还聘八十岁的杨振宁哩!冷陶邺说,旅游学院下个学期要开设俄语课,崔教授大学期间学过俄语,正好教这门课!副校长说,调入崔教授,经过校长办公会议讨论,符合人才调动的程序。

嵇忱宸觉得他们越解释,越让人感觉是隔壁王二没有偷。三十年前学的俄语,三十年里再没有接触过俄语,还能给本科学生教俄语?就用俄语跟崔万铖说:欢迎你到我们学校来,让我们共度学校的美好时光。

崔万铖没有一点表情。

嵇忱宸读本科时,选修的就是俄语,读研读博时都没有放弃,还翻译了一部俄罗斯的长篇小说。他见崔万铖听不懂他说的俄语,怀疑他把俄语丢的时间长了,听到这么复杂的语句,反应不过来,又说了一句比较简单的俄语:我喜欢您。

崔万铖还是没有表情,嵇忱宸这才肯定,这个俄语专家是水货,连基本的日常用语都不会。

在场的人都能感觉出他在试探崔万铖的俄语水平。

封槿锦在凳子下踢了他一脚,给郁隽翎、崔万铖解释,嵇老师跟我说话哩,我们读博的时候,为了提高外语水平,规定说话必须用外语,经常在别的场合飆出几句外语!

屠蜀朔又端起酒杯站起来说,嵇老师、封老师,你们是咱们学校唯一的一对博士夫妇,我跟郎老师再敬你们一杯!封槿锦又拉了嵇忱宸一下,端着酒杯站起来说,屠处折煞我们了,应该我们给领导敬酒,这杯酒算是我们给屠处和郎老师敬的!嵇忱宸还是黑着脸,端起酒杯,跟人家碰了一下,这次连干字都节省了。

嵇忱宸、封槿锦回到家,刚关上门,封槿锦就发起对嵇忱宸的讨伐,你怎么又发神经了?

嵇忱宸说我发什么神经了?封槿锦说,你用俄语考人家,出人家的丑。你就没长眼睛,饭桌上坐的全是把人家调入学校的领导!嵇忱宸说,我只是想了解一下他的俄语水平,他连起码的俄语对话都听不懂,怎么教书?封槿锦说,他教不了书,影响什么了?这下好了,人家认为咱们故意揭他的丑,看人家以后怎么报复咱们!你的脑袋养大头鱼了?那么多专攻俄语的博士生,一批一批跑到咱们学校求职,学校都不要,偏偏把个快死的老头子调进来,这里面没有猫腻有什么?

突然,门铃响,封槿锦跑到房门跟前,朝猫眼里看了看,小声给嵇忱宸说,郁老师两口子来了,你一定要热情,不要再给人家摆死人脸!

封槿锦开门的时候,嵇忱宸从沙发上站起来,还朝门口走了几步,柔着声音说,欢迎,欢迎!感觉好像奥运会上的礼仪小姐,伪装的热情,冰冷的笑脸。

郁隽翎提着一袋东西,放在茶几上说,老崔调到咱们学校了,还请嵇老师、封老师多多关照。封槿锦说,郁老师把话说颠倒了,应该是你们关照我们。我和嵇忱宸没做好的地方,你们多包涵!郁隽翎拉过封槿锦的手,在手背上轻轻拍打,说,俺家崔老师初来乍到,肯定要拜访你和嵇老师。老社会还讲究拜码头,现在不讲究这些了,优秀文化传统还不能丢!

嵇忱宸没有说话,这女人真能扯,拜码头还是优秀文化传统?

封槿锦把郁隽翎、崔万铖让到沙发上,见嵇忱宸还是吊着脸,暗地里捅了他一下,说快给郁老师崔教授泡茶呀?嵇忱宸站起身子,给壶里接了水,放在电磁盘上。

崔万铖一直没说话,喉咙里像睡了个打呼噜的人。

郁隽翎走到电热壶跟前,把开关关了,说,封老师不要客气,我们晚上不喝茶,睡眠本来就不好,喝茶会一夜都睡不着。封槿锦说,崔教授第一次到我家,再没什么东西招待你们,让我和嵇忱宸过意不去!郁隽翎说,咱们谁是谁呀,跟一家人一样,一家人怎么说两家人的话。又指着茶几上的东西说,这些东西是郎老师让我送给你们的,她还要上你家嵇老师的课,希望嵇老师多多关照。说完,从挎包里取出一沓钱,说,这是郎老师送给你们的,你们缺钱,她能帮多少就帮多少,千万不要嫌少。

嵇忱宸心底突然涌出耻辱的浪泉,动不动就拿钱来说话,我们的脸面就值这点钱?

封槿锦把钱朝郁隽翎跟前推了一下,说,郎老师太客气了,我们怎么能收她的钱呢,以后求她办事的地方多了!郁隽翎又把钱朝封槿锦跟前推,说,人家给,你就接下,你要是不接,人家就认为你不给人家办事。你们以后求他们办事,再给他们送,一码归一码,不要混在一块儿。

嵇忱宸还是吊着脸,什么话都不说,趁封槿锦和她拉近乎的时候,说,崔教授郁老师,我到书房去了,你们聊!不等封槿锦说话,就朝自己书房走去。剩下的三个人,脸上都有了尴尬,封槿锦急忙说,我家嵇老师是书呆子,成天就知道看书,不懂人际交往。其实,他人不坏,用当今的话说不会来事,你们不要跟他计较!郁隽翎说,我们对你们都感激不过来,怎么会计较?要不是你替郎老师代考,嵇老师监考宽松,郎老师怎么能考上本科?封槿锦问郎老师有什么事情要办?郁隽翎说,这个学期,郎老师要上嵇老师的课。女人嘛,到了这个岁数,上有老,下有小,还要上班,做学问就心有余力不足,可能会迟到早退,还得让你家嵇老师多多关照。封槿锦说,郎老师见外了,这事情打个招呼就行了,怎么又送东西!你给郎老师带个话,我家嵇老师绝对执行他们的指示!郁隽翎说,郎老师原来读的是汽车修理,现在读汉文学,测验考试恐怕应付不了,还得请你出马扶她一下。封槿锦说,这个就不用说,我绝对帮她!郁隽翎说,屠处长还特地交代,明年学校初评高级职称,首先考虑你和嵇老师,就是全校只有两个名额,也是你们的!封槿锦说,郁老师给郎老师屠处长带个话,以后让我们做什么,打个电话就行,千万不要破费,能给郎老师做点事情,是我们的荣幸,我们只能受宠若惊。

她们的对话透过门缝,曲里拐弯地钻进嵇忱宸的耳朵,他脑子里突然浮现出一幅图画:郁隽翎拿着肉骨头在空中晃荡,封槿锦像金毛狗样给人家摇尾巴,一蹦一蹦地朝上跳。

封槿锦送走郁隽翎,走进嵇忱宸书房,在书桌上一拍,说,你咋这么不懂事,连起码的礼节都不讲!嵇忱宸说,我看见这个女人,就像看到米饭里的蟑螂!封槿锦说,评高级职称必须由学校初评,学校推荐你了,你才有资格到省上评,屠处长就管这事情!嵇忱宸说,我不能为了评职称,把自己变成宠物!你好赖也是个博士,咱不敢以陶渊明自喻,起码也要维护自己的尊严!封槿锦见嵇忱宸又耍起牛脾性,说,你清高,看陶渊明能不能给你评个教授!说完,把门一关,回自己书房去了。关门扇起的风,吹落嵇忱宸书桌上的几张书稿。

此夜,封槿锦又没有回卧室睡觉,嵇忱宸也没有过来哄她。封槿锦一夜没有睡着,思维里竟冒出这日子还能不能维持下去的念头?

嵇忱宸也是一夜没睡,脑子里也闪现出这日子能不能过下去的念头?

连续一个多月,嵇忱宸睡卧室,封槿锦睡书房。两个人都不想做饭,就在学校食堂吃。像两根并行的钢轨,互相能看见,又不愿交叉。

嵇忱宸的手扶拖拉机,故障严重,趴窝不动,欲望再次出现衰退。两个人都有了分手的考虑,真要分手,也不容易,藕断了丝还连着,何况藕还没有断。冷战坚持一天两天,一个星期两个星期,一个月两个月,还是不知在什么时候,两个人又说起话,又坐在一张餐桌上吃饭,又钻进一个被窝。嵇忱宸的手扶拖拉机有了货物可拉,却发动不起来,成了一堆没有生命的钢铁器件。封槿锦也帮忙发动,终于突突起来,心里惊喜,赶忙朝车上装货,谁知刚突突几声,又熄火。两个人的力气耗费完了,無法再次启动。封槿锦满怀浓稠的渴望,像充足了气的足球,被嵇忱宸一脚踢到空中,朝着自己的大门飞来,自己飞身跃起,眼看就要扑到,足球却被什么东西攮了一下,哧地一下瘪了,自己白白地跃起,沮丧涌来,充满怨气地说,你身体不正常,最近到医院检查一下,我受不了你这个样子!

现代社会学认为,性生活是夫妻感情的黏合剂。两个不同的生命体,像两块本不搭界的铁块,黏合剂才能使它们合二为一。嵇忱宸觉得问题出在自己身上,应该诊治,封槿锦的要求并不过分。

嵇忱宸走进中医科诊室,里面坐着一个女中医,三十出头,化着大妆,正在抹口红。嵇忱宸刚把头伸进去,脚就退出来,心里叽咕:给男人看那种病,怎么弄个女医生?说的不敢说,听的不敢听,两人都尴尬!他还没有退出,女中医就喊:你挂的中医号?嵇忱宸只好停下脚步,说我挂的是中医号。女中医说,挂了号就进来,今天就我一个中医,别的医生都学习政治去了。嵇忱宸只好走进去,坐在她对面。女中医把布垫推到他面前,说把手腕放到上边。嵇忱宸把手腕搭上去,女中医把三个指头摁在他手腕上,一下一下地压,压完,又看他的脸色,问化妆没有?嵇忱宸以为听错了,就没有吱声。女中医又问,你化妆没有?嵇忱宸反问,男人还化妆?女中医说,男人化妆的多了,免税商场有专门卖男人化妆的专柜,还有男人用的香水。男人要是不用香水,走到人跟前臭烘烘的,恶心!中医讲究问、闻、观、切,我给你看病,必须察看你的脸色,发黑发暗是肾水不足肝火旺盛,脸色苍白是肾阳不足……

嵇忱宸估计她一个人坐在诊室寂寞,把他当成了倾诉对象。女中医唠叨完,问怎么了?嵇忱宸不好回答,这事情怎么能给不是自己老婆的女人说?女中医说,讳疾忌医,要不得,我们当医生的就没有性别意识,是不是阳事不举?嵇忱宸点头。女中医问,举而不坚?嵇忱宸再点头。女中医又问,坚而不挺?嵇忱宸继续点头。女中医问,挺而不久?嵇忱宸又点头。女中医说,你们这些男人,年轻时自慰,耗费精血,不懂得十斤粮产一滴血,十滴血产一滴精,年轻轻就早衰。之后又看毛片,受刺激,性麻木,真正做事了,就会鲁钝!

嵇忱宸脸色大红,觉得自己被她一层一层扒掉衣服,赤身裸体站在她面前。

女中医又继续问话,什么职业?嵇忱宸答教师。女中医问,学历?嵇忱宸答博士。女中医说,没看出,学问人,你以为我是随便问你这些话?嵇忱宸没有说话,不知道该怎么说。女中医说,中医讲究大脑为精髓之海,肾脏产精造髓,读书教书都消耗脑浆,精髓之海亏空,加大肾脏负担。你读到博士,脑海比一般人亏损得多,肾脏亏损更厉害,肾为先天之根本,肾虚了,精髓就少,没有精髓的支持,怎么能坚挺、持久?我给你开几服壮阳药,阳气充足了,房事就和谐了,像给氢气球充气,气充饱了就挺起来。这段时间不要看毛片,不能过度使用大脑,保持心情愉悦。

嵇忱宸拿着处方朝出走,女中医追着他的脊梁喊,先吃这几服,要是没效果,再来找我,我给你换个方子。你这个人,身材好,长相雅儒,要是那方面的能力强大一些,说不定女大官女老板都会请你吃夜宵!嵇忱宸头都没回,肚子里恶心她,女二百五,花痴!

嵇忱宸提着五包中药,又买了个熬药的罐子,回到家里,封槿锦还没下课,就把药放进药罐,熬。不大工夫,满屋子都溢满中药味。他打开窗户,刺鼻味又从窗户逸出,半栋楼都知道他家熬了中药。

封槿锦进门就闻见浓郁的中药味,心里涌出一股喜浪,脸上有了多日没见的灿烂,问你到医院去过了?放下挎包,跑到厨房,揭开药罐盖,用筷子搅了,说,水少了,水要是少,连肠子都润不湿,起不了多大作用,再加点水。嵇忱宸说,都快开了,再加水,会不会影响药的效果?封槿锦说,一料药熬四道,咱只熬两道,吃完了再去抓,不在乎那点钱。封槿锦给药罐里加了水说,这就对了,有病就看医生,身体好比什么都好。何况我们的身体不只属于自己,还属于对方。咱们前些年多好,一天一次,每次都不低于四十分钟,你快活,我享受,感情多甜蜜。你没听我那时候成天都在唱我们的生活充满阳光。现在两个月都没有一次,好不容易做一次,也是蜻蜓点水。十年大旱,地皮还没淋湿就收兵回营。你好好吃药,把身子养好,咱们都三十多岁了,也该有个宝宝了。我妈明年就要退休,她给我说了好几次,退休没事干心里空虚,要来给咱带孩子。咱生不出来孩子,让她带什么,总不能买个狗让她当外孙带?

门铃响,封槿锦跑去开门,郁隽翎造访,提着一个非常精致的盒子。

封槿锦问,郁姐,你没做午饭?不知什么时候,封槿锦不再称郁隽翎郁老师了,改成郁姐。郁隽翎说,我刚从医院回来,郎老师托我把这根鹿鞭给你们送来!说着,把盛鹿鞭的盒子送到封槿锦手上。封槿锦说,郁姐也真是的,你留下给崔教授吃多好,还给我们送来?郁隽翎说,他那么大岁数了,吃了也不管用。我前些年做了子宫摘除,没有那方面的需求。你们年轻,正是疯狂的时候,吃了好好享受。封槿锦问崔教授怎么了?郁隽翎说,喉癌晚期,明天化疗。他的喉癌已经五六年了,能坚持到现在已经很不容易了!封槿锦很夸张地叹气,说,真是的,你花费那么大功夫,把崔教授调到咱们学校,夫妻刚团聚,又出了这事情!你给郎老师带个话,她需要我们做什么,尽管张嘴,我们能做到,绝对做好!

郁隽翎离开后,封槿锦打开盒子,取出干骨头样的鹿鞭,给嵇忱宸说,郎老师真是雪里送炭,你吃着中药,再吃鹿鞭,双管齐下,很快就会重整旗鼓!嵇忱宸说,这个女人还是有本事,把已经得了喉癌的男人调到咱们学校,课没上一节就住院,学校怎么能办好?封槿锦说,你又犯老毛病了,学校能不能办好与我们有屁关系?来,把鹿鞭剁成截截,一天吃一截,把自己的身体复原才是正事。鲁迅都说了,躲进小楼成一统,管他冬夏与春秋。吃地沟油的命,操中南海的心,傻子才干的事情!

学校内部员工提升学历的教学,安排在周六周日,嵇忱宸上古代文学课。他和往常一样,上课前都要洗澡、换衣,提前十分钟到教室门口迎接学生。开始的时候,还能来二十几个人,后来逐渐减少,只来十多个学生,再到后来减少到个位数。嵇忱宸每次都点名,迟到的画圈圈,旷课画叉叉,答到画钩钩。郎廉梅名下,全是叉叉。这天,他讲史可法的诗《孤雁入群格》:

仗剑扶衰浩气岿,东门遗恨虎狼围。清王数诱江南抚,热血终朝故土飞。万巷军民扬烈骨,千秋史册载神威。梅花岭上衣冠冢,慷慨悲歌永世垂。

他朗读着这首浩荡阳刚之气,视死如归,张扬铮铮铁骨的惨烈诗句,情绪竟然被调动起来,脑海里浮现出史可法率领扬州军民,奋勇抗击清军入侵,鼓声隆隆,杀声阵阵,刀戈拼击,血肉迸溅,陈尸遍野,血流成河,胸臆中腾升起剧烈的豪气和无所畏惧,产生出策马扬刀,飞赴敌阵,英勇战死的壮烈欲望,讲课的声音愈加洪亮:

顺治二年四月,史可法镇守扬州,阻遏清兵。扬州兵力空虚,清军势头正猛。史可法明知城终不保,决心抵抗到底。清豫王多铎命降将李遇春招降,遭史可法痛斥;又一日来五封书信劝降,史可法直接扔入火中。史可法督率守城,城破,史可法自刎不死,众人拥下城楼,奔东门。清兵追及,史可法大呼:“我史督师也!”被俘。多铎勸降,史可法表示:“城亡与亡,我意已决,即碎尸万段,甘之如饴,但扬城百万生灵不可杀戮!”

嵇忱宸讲着史可法的刚烈,想着自己的窝囊;讲着史可法的悲壮,想着自己的苟且;讲着史可法的无畏,想着自己的懦弱。讲着想着,心底涌出无奈、绝望,还有悲恸,眼泪潸潸涌出,声音有了呜咽。看了下手表,离下课只有七八分钟了,就对着讲台下的人说:今天的课就讲到这里,下课吧!

封槿锦没有上课,在书房准备论文,见嵇忱宸进门,问,还没到下课时间,怎么提前回来了?嵇忱宸说,只有七八个人听课,怎么讲?封槿锦说,你还好,别的老师给他们上课,只有一两个人听课。旁人能睁只眼闭只眼,我们也能睁只眼闭只眼,何必把自己搞得那么伤心。众人皆醉,我们何必独醒,为何也不畅饮几杯!

门铃又响,嵇忱宸说又是那个女人!封槿锦赶忙跑到他跟前,做了个打他的姿势,小声说,咱们能应付尽量应付,千万不要得罪他们。嵇忱宸说,我到书房去了,你陪她,不要叫我!

郁隽翎进门就说,我接到郎老师的电话,就从医院赶过来,不能在你这儿多坐,我家老崔正在输液,我让同病房的人临时照看一下。封槿锦说,郁老师也真是的,有事打个电话就行了,何必跑这么远找我。

郁隽翎从挎包里掏出红包,说郎老师让我把这个交给你们。封槿锦说,怎么又给我们红包了,多不好意思!郁隽翎说,郎老师两口为人仗义,就拿我来说,帮过人家几次小忙,人家就把俺家老崔调到咱们学校。封槿锦说,我和嵇忱宸确实没给人家做什么,人家一次一次地报答我们!郁隽翎说,马上要期末考试了,你再帮帮她,把期末考试对付过去。你家嵇忱宸的考勤也不要太认真了,让她的上课率达到百分之九十五以上。封槿锦说,你给郎老师带个话,她交办的事情,我们一定做好,绝不会含糊!

封槿锦送走郁隽翎,推开嵇忱宸的书房门,打开红包,清点,说,五千块,顶我一个半月的工资!嵇忱宸说,你没觉得咱们把什么出卖了?封槿锦说,咱们出卖的是知识,是脑浆。话说回来,咱们给学生上课,学校给咱们薪水,不也是出卖知识、出卖脑浆?嵇忱宸说,我觉得咱们把品节连同知识脑浆,一块儿打包出卖了!封槿锦说,我不给你说了,你记住交考勤表的时候,把郎老师的考勤都画上钩钩。咱收了人家的钱,就要给人家办事,这也是人的品节。

期末考试结束,封槿锦为郎廉梅代考顺利。

下午,嵇忱宸坐在书桌前,书桌上摆着考勤表,密密麻麻的方格里,绝大部分画的都是叉叉。他犯难了,如实把考勤交上去,这些人的成绩都要取消,学校规定到课率达不到百分之九十以上,不允许参加期末考试。要是把这些叉叉改成钩钩,就是作弊。照这样下去,这些官太太少爷小姐,不用上课,三年混个本科,再用三年混个硕士,就能走上讲台!

嵇忱宸没有修改花名册上的叉叉,送到教务处。

下午,嵇忱宸刚阅卷完毕,教务处打来电话,让他到教务处去。他坐在冷陶邺对面,冷陶邺取过考勤表说,我们看了考勤表,开始的时候,听课率还能达到百分之九十,后来逐渐减少,最后连百分之二十都达不到,究竟什么原因,你分析过没有?

这些提升学历的人,就没有求知欲望,让没有求职欲望的人上课,就像让财团董事长去翻垃圾箱。但是,这话不能说,人家要你说出谁没有求知欲望,谁是为了混张文凭,怎么回答?就像人人都知道裤裆里装的什么,就是不能说出来。

冷陶邺想给他铺个下坡的台阶,让他把叉叉改成钩钩,改过来就你好我好大家都好。不知是嵇忱宸没听明白,还是不愿改,没有说话。冷陶邺以为他没领会自己的意思,脑子被学问塞满了,不开窍,说能不能把考勤改一下?嵇忱宸问怎么改?冷陶邺反问,这个还要我教,这是代课老师的基本条件,要是考勤都画不好,带什么课?嵇忱宸说我确实是按实际出勤画的!冷陶邺说,听课的学生越来越少,教务处怎么评价你的教学质量?

学校规定老师设立的课程,学生选修人数低于三十名,取消这门课程。教务处用这条规定评价老师的代课质量,扣奖金,甚至取消代课资格,调离教学岗位。他想到这里,有了胆怯。自己还没有评上副教授,要是被取消了代课资格,等于被取消了评职称的资格。但是要自己改考勤,比杀了自己都难受。

冷陶邺说,你刚刚走向社会,书生气还没有退掉。你在这张空白考勤表上签个字,剩下的工作我们处理!

几天后,学校公布学生考勤,这个班的上课率达到百分之九十五,郎廉梅的出勤率百分之百。

嵇忱宸吃了女中医二十多服中药,吃完那根鹿鞭,身体确实有了变化。到了夜晚,封槿锦把货放到手扶拖拉机跟前,该它载货跋涉了,它却突突不起来。封槿锦不在跟前时,它却无缘无故地突突起来。有时候正在上课,它却在裤裆里横冲直撞,弄得他非常尴尬。

这天夜里,封槿锦又一次沮丧之后说,不能再吃那个中医的药了,简直是个庸医!嵇忱宸问不吃她的药吃谁的药?封槿锦说,中医多了,非要在她这棵树上吊死?我上网查了,老人有句话,裁缝要小的,郎中要老的。越老的中医经验越丰富,中医说穿了就是靠经验治病。

嵇忱宸换了一家医院,诊室里坐着一位老中医,六十多岁,白发长须,眉眼清癯,穿一身府绸大褂,衣兜里露着金黄色的怀表链子,微闭双眼,一派高古。听见嵇忱宸进门的声音,睁眼把他看了,又合上,指了下桌上的垫子,示意嵇忱宸把手腕放在垫子上。

老中医像女中医一样,把三个指头搭在嵇忱宸的手腕上,摁,把两只手腕摁过,才睁开眼睛,说把舌头伸出来。嵇忱宸把舌头伸出来。老中医说伸长!嵇忱宸用力朝外边伸,舌根都有了疼痛。老中医说,收回去吧,我看过了。嵇忱宸收回舌头。老中医又把眼睛眯缝起来,琢磨,说,你脸色黑青,无光,属情志不畅,肝气郁结,肝肾阴虚,却又滥补,实虚实两火在体内纠葛,导致阳事不举,或无欲乱举,精神恍惚。说完,问你此前可吃过温补肾阳的中药?嵇忱宸说吃过!老中医说过去吃的药方拿来没有?嵇忱宸取出女中医开的方子,老中医看了说,我本不该评论同行的治疗法则,杀猪杀猪屁股,各有各的杀法。但从猪屁股上动刀,一来违背杀猪常規,二来费时费力杀不干净。你是虚不受补,越补越虚,还要补出实火,虚实两火夹击,身子如何承受?还不能猛泻,久积的痼病,猛泻易溃。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痼病不是一天形成,去病更不能一天成效。

嵇忱宸问,我这病到底用什么治疗法则?老中医说,舒肝理气,缓而图之。十年大旱,一场暴雨,只能雨过地皮湿,解决不了根本问题。要阴雨绵绵,点滴渗透,方可缓解旱情。中医讲究治标治本,不是所有的病都可治标,也不是所有的病都需治本,要辩证施治。一般地说,急病治标,痼病治本,不可胡乱治之。你这病情,服药调理起不了太大作用,关键是自己调理情志,愉快达观。你戴着黑色眼镜,天地间都充满黑暗;你戴着黄色眼镜,天地间都充满金灿。自己的心态愉悦了,世界就充满欢乐。如果所处的环境实在恶劣,就换个环境,老话说人挪活,树挪死,怎能在一棵树上吊死?

嵇忱宸突然感悟,老中医哪是讲诊病法则,分明是讲自己的学校。学校多年形成的痼疾,岂能靠一己之力扭转?自己只是山洪暴发的浊浪上的一片枯叶,绝无引浪导波的力量。又思考自己和封槿锦间的裂缝,尽管两人都想修复弥合,但沙土和铸铁永远融合不到一块儿。用黏合剂强行黏合,黏合剂一旦老化,生铁还是生铁,沙土还是沙土。

嵇忱宸坚持不改考勤的事情,很快就传遍全校。不近情理,为人不善,做事歹毒,各种议论像地下的暗河,汹涌澎湃,激流湍急。教务处要求嵇忱宸再开两门新课,讲授《西方文论》《文艺心理学》。开设新课要从头找资料,查阅参考书籍、写教案,备课、设计课件。大学的很多课程,备一次课讲到退休。讲课前一个小时,把课本教案翻上一遍,上台就吧嗒起来。还有的老师,朝教室走的时候,才在书柜上找课本教案,塞进书包就朝教室跑。曾经出现一个老教师跑到教室才发现,书包里装的不是本课的书本教案,竟然也应付下来。所以,没有老师愿意开新课。一个假期里,嵇忱宸几乎没有下楼,囚在家里做两件事情,备课写教案,熬中药。教案一章一章写,中药一服一服吃;教案接近尾声,中药却不见效。

嵇忱宸和封槿锦间的裂缝越来越宽,像科罗拉多大峡谷,已无修复的可能。整个假期里,他睡卧室,封槿锦睡书房。他没有欲望让封槿锦回卧室,封槿锦也不愿回卧室,他的手扶拖拉机像淹死的鸡娃蔫头耷拉,屁用处都没有。

假期结束了,嵇忱宸的中药熬完了,两门课也备完了。学校在网上公布了他的两门新课,却没有一个教职员工报名。学校有规定,听课人数低于三十名,取消这门课程。他费了一个假期准备的教案,没派上用处。

嵇忱宸被理所当然地扣除校内津贴,收入不及封槿锦的一半。本来,两人的家庭条件有极大悬殊,先天病灶,无法根治,要是后天补之,还能蒙混过去。两个人的收入再次拉大差距,封槿锦心里萌生了不平衡,凭啥让我给你打工?离婚念头像燃烧的火,越来越烈。

郎廉梅在封槿锦的帮助下,提前两年完成了学分,拿到了本科文凭。又在封槿锦的帮助下,考入了本校的研究生班。郎廉梅拿到毕业证那天,封槿锦手机响铃,郁隽翎说,封老师你到图书馆来一趟?封槿锦问有事?郁隽翎说好事。封槿锦跑到图书馆,郁隽翎把她拉到一间没人的办公室,从柜子里取出一个盒子说,郎老师让我把这个转交给你,韩国的高丽参。又从挎包里取出一个信封,说,这是郎老师让我给你的,一万元,点一下。

封槿锦心里惊喜,嘴上却说,郎老师也真是的,都是同事,谁还不给谁帮个忙了,动不动就给人送钱,怪不好意思!郁隽翎说,郎老师下一步读研,还得靠你帮忙。封槿锦说,关系都铁成这样了,咋能不帮?郁隽翎说,还有更好的事情。人事处把推荐省上评高级职称的名单研究出来了,你排在第一位。封槿锦问,有他没有?郁隽翎说,他得罪了那么多人,就没人给他举手。

封槿锦想着自己这些年的凄苦,情感的孤独,肉体的饥渴,经济的困顿,眼睛有了潮湿,鼻子酸涩,眼泪竟汹涌出来。郁隽翎惊詫,问怎么啦?封槿锦带着哭音说,我这些年的日子,不知是怎么熬过来的!郁隽翎问,嵇老师欺负你?封槿锦说,如果仅仅是欺负还能忍受,他简直是钝刀子杀人。把自己如何劝说嵇忱宸,嵇忱宸如何执迷不悟,甚至连他阳痿不举都像痛诉革命家史样倾泻出来。

郁隽翎听着封槿锦的诉说,想着自己,她一直和崔万铖分居两地,听说他和一个毕业多年的女学生不干不净,好不容易把他调到自己身边,接来的却是个晚期喉癌,自己这辈子也是守着活寡熬过来的。就和封槿锦同病相怜,眼泪也汪汪起来,陪着封槿锦哭,哭得鼻涕哈水直流,擦湿了餐巾纸,废纸篓里堆了半篓餐巾纸。

她们哭了半个多小时,郁隽翎灵醒过来,自己是受郎廉梅的委托,请封槿锦继续帮她拿研究生文凭,不是来陪人家流眼泪的,说,咱们做女人的就是这命,人家给多少,咱享受多少,人家不给,咱也没办法。不管怎么说,你家还有个喘气的男人,我这些年身边连个喘气的男人都没有,那份苦难你根本想象不出来!

封槿锦回到家里,嵇忱宸还囚在书房,听见门响,头都没抬,好像进门的是一缕空气。封槿锦也没有朝嵇忱宸书房看,径直走进自己书房,关上门。好像那个书房里坐的不是人,是堆散发着腐朽气息的典籍。要是搁到过去,她会把这盒高丽参让嵇忱宸吃了,说不定还能起点作用。现在对他彻底失望了,吃了那么多中药,还吃了鹿鞭、驴鞭,连狗肾都吃了好几根,根本不见效,再给他吃,也是重复性浪费。不如给老爹吃,老爹身体好了,自己也省心。

嵇忱宸似乎不在意没课可上,不在意只拿别人一半的收入,天天泡在图书馆,回来就钻进书房。

封槿锦更忙,除了自己上课备课,写论文评职称,还要帮郎廉梅做作业,做阶段测验,对付考试。

期末,人事处张榜公示,封槿锦评为副教授。那天,郎廉梅、屠蜀朔做东,郁隽翎作陪,点了一桌菜肴,上了红酒白酒,狠狠地庆祝了一番。散场的时候,封槿锦要去埋单,屠蜀朔拉住她,说,你要是埋单了,以后我们就不来往了。你帮了我家郎老师那么大的忙,我们还没有请你吃一次饭,再让你埋单,说什么都没道理。

一个月前,崔万铖仙逝了。崔万铖去世后,郁隽翎有了更多的时间交往,帮这个领导办事,帮那个老师排忧,人家给报酬也收,不给报酬也不伸手,人缘极好,年龄大点的老师叫她郁姐,年纪轻的老师称她郁姨。她急忙抢过账单,说,这单说啥也得我买,你们帮了我这么多的忙,我咋能不懂事!

郁隽翎把单买过,他们还没有散场,喝茶、聊天,屠蜀朔给郁隽翎说,你们馆长马上要办退休,党委的意见是副馆长接替馆长,副馆长的位置需要一个人代理。人事处建议你代理副馆长。郁隽翎心里腾出惊喜,说,我只有中专学历,在图书馆做个具体工作,还能胜任。要是担任领导,恐怕难以胜任,辜负屠处的期望。

屠蜀朔说,这个我都考虑了,即将上任的馆长是老牌研究生,他掌管全局没有一点问题,再配一个管行政的副馆长,你负责外联,这是你的长处。图书馆每年要进那么多的书,好处凭什么让外人拿?郁隽翎说,我是明白人,知道该怎么处理!屠蜀朔说,郁老师千万不要这么说,现在时兴讲廉洁,我清白了一辈子,不能到最后这几年栽跟头!说完,把脸转向封槿锦,说,这次没上你家嵇忱宸的职称,我也尽了最大的努力,就那么点名额,你家一下上两个,别人就会有意见,只好等下一批了。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不因为封槿锦评上副教授过得快些,也不因嵇忱宸评不上副教授过得慢些。得意人眼里的春光还是那么明媚,春雨还是那么缠绵;夏阳还是那么暴烈,雨柱还是那么稠密;秋果还是那么丰硕,秋雨还是那么凉爽;冬的北风还是那么冷冽,雪花还是那么飘逸。日子过得还是那么顺畅,干着该干的工作,也干着不该干的事情。拿着该拿的收入,也拿着不该拿的收入。在失意人眼里就不一样了,春风里裹挟着冷峭,雨丝里掺杂着雪霰;夏的阴霾里砸下冰雹,酷热烤倒久旱的庄禾;秋的淫雨透出寒意,贫困学生穿着淡薄的夏衣簌簌发抖;冬的空气裹着雾霾,北风裹着锥子,朝人的骨头缝子里戳扎。

嵇忱宸把电脑带到图书馆,一坐就是一天,饿了到学校食堂,吃饱又回到图书馆。有时在书房就是一天,早上到食堂吃饭,带两个馒头回家,中午就着茶水吃了馒头,晚上又到食堂。他只拿别人收入的一半,还要给老爸老妈邮钱,伙食极为节俭。

很多时候,他会痴痴地看着某一个地方,一个小时,两个小时,眯缝着眼睛,不知琢磨什么。郁隽翎好几次给封槿锦说,你家嵇老师的神经是不是出现了问题,带他到神经医院看看?封槿锦说,我准备跟他分手,他死活与我没关系。跟了这种男人,真是一生最大的不幸。难怪老人都说,男人怕入错行,女人怕嫁错郎,只怪我当初瞎了眼睛。

岁月,一岁一岁地过,一月一月地过。两年以后,郎廉梅拿上了研究生文凭,两年后评上副教授。

封槿锦评上了教授。

嵇忱宸还是讲师。

嵇忱宸和封槿锦都觉得离分手的日子进入倒计时。

嵇忱宸常常扪心自问,自己是不是对不起封槿锦?做丈夫应尽的职责不能尽到,心里就有愧对封槿锦的情愫。他在图书馆、书房待腻了,就跑到街道转悠。走到一家性保健商店,门口的橱窗上贴着广告,夸张了若干倍的男性性器,昂首挺立,血脉偾张,旁边印着文字:好事多磨!嵇忱宸突发奇想,给封槿锦买一根,多少能弥补自己对她的愧疚。

售货小姐是个二十出头的姑娘,站起迎接,问你买男性的还是女性的?他涨红着脸,鼓足勇气说男性!售货小姐说,男性分号码,一号,二号,三号?从陈列柜里取出性器,一号有八九寸,二号有六七寸,三号有五六寸。还拿出一节电池,从后边塞进,性器开始动作,上下抽动,左右旋转,说,只要电池没用完,就能持续动作,坚持一两天都没问题,比真人强多了,深受广大妇女爱戴!

突然,冲进一个四十岁左右的女性,把一根男性器朝桌上一摔,大吼,你们这东西是什么质量,没用几次就裂开缝子!售货小姐拿起,掰了一下,果然有条裂缝,说,这是硅胶做的,不是铸钢!你用那么大的力气,怎么能不断裂!中年妇女骂,你嘴里干净一点,不要吃了大便喷大粪!售货小姐反骂,你才是吃了大便喷大粪,这是使用不当问题,不能换!中年妇女说,你换也得换,不换也得换,老娘不信治不服你这个小婊子!售货小姐说你骂谁?中年妇女说我骂你!售货小姐从柜台后边冲出来,抓住中年妇女的头发,中年妇女也抓住售货小姐的头发,你拉我扯,你进我退,势均力敌,互不相让。

嵇忱宸赶忙退到商店外边,拨打110。

警察还没调解完毕,中年妇女又叫来12315。公安、工商,连同吃瓜群众,把商店围得里外三层。嵇忱宸突然冒出感慨,现在的人怎么这样厚颜无耻,夫妻在房里做的事情,怎么能在商店里做,社会进步了?自己退化了?

封槿锦下课回家,嵇忱宸还在书房。她走进自己书房,看到书桌上放着一个盒子,打开,是硅胶做的那玩意儿。气得拿起硅胶玩意儿,冲到嵇忱宸书房,朝书桌上一扔,问你买的?嵇忱宸没有吭声,算是承认。封槿锦吼,你太有想象力了,我简直懒得和你说话。你买的,拿去给你妈用去!说完,更凶狠地说,我正式通知你,下个礼拜办离婚手续!这间房子,如果你住,我搬出去,你给我付租房的费用。如果你搬出去,我给你付租房的费用。嵇忱宸站起说:我搬出去,不要你付租房费用,我还能养得起自己!

星期一上午,嵇忱宸和封槿锦办了离婚手续,回到家收拾了衣物书籍,搬到校外租的房子。他和封槿锦的婚姻,成为生命中的一个过程,在未来的世界里,再没有任何关系了。

中午时分,文学院秘书打来电话,通知他下午开会。他在学校食堂吃过午饭,习惯地朝曾经是自己和封槿锦的家里走去,走到楼口,突然想起已经和封槿锦分手了。或许在不久的将来,会住进自己的接班人。住在这栋楼里的同事,从他身边走过,没人和他打招呼,谁愿意和一个神经病交往?

这个时候,封槿锦接到郁隽翎的电话,郁隽翎问手续办完了?封槿锦说办完了。郁隽翎说,抓紧时间再找一个,女人就年轻时这几年好光景,过了花期就成了败柳!

封槿锦想起嵇忱宸在离婚的前几天,还给她买了硅胶玩意儿,证明他心里还想着自己的需求,还对自己有愧疚,说,现在仔细回想,嵇忱宸并没有做错什么。郁隽翎说,我也觉得嵇老师没做错什么,就是太不合时宜,得罪人太多。又说,有句话我本来不想说,但咱们的关系又促使我必须说,有些男人心胸狭窄,万一他想不开,进来报复……

封槿锦说,我们相处了十多年,他绝对不会做那种事情。我不能换锁,万一他回来取东西,见我换了锁,该是多么痛苦。再说,这房子是用我俩的工资买的,有他一份,我不能把事情做得太过分!

文学院的会是郎廉梅召集的,小会议室里坐着七八十个教师。副院长郎廉梅分管教学,她的目光朝台子下边巡视,还有五六个老师没到,就对秘书喊,还有谁没来,给他们打电话,不来按旷课处理!刘秘书说,这几个老师有课。郎廉梅说,你点下名,没来的上什么课!咱们学校的一些老师,臭毛病多了,仗着自己是博士教授,经常不参加会议,以后要狠刹这股歪风邪气!

刘秘书点名,念到谁的名字,有喊到的,有喊有的,还有的喊来啦!郎廉梅知道这些老师不服气自己,不治服他们,怎么当领导?就对老师们吼,要统一答到,不能像农民工那样,你答有,他答来了,成何体统?下个学期开学,新生军训,你们也要参加,彻底纠正散漫习气!

老师们脸上有了不屑和冷笑,老教授不惧怕她男人是人事处长,说,以后就不要让我们教书了,到部队请几个班长,每天坚持操练,保证步调一致听指挥。还有个教授说,郎院长,《左氏春秋》是谁写的,我一会儿要上课,把这个忘了。郎廉梅听出这些话是冲自己来的,心里骂,不要把豆包不当干粮,看老娘怎么收拾你们!

嵇忱宸坐在最后边,看书,根本没听郎廉梅和教授们的对话。他知道自己在老师中的威信不高,就不朝他们跟前凑,也没人愿意挨着他坐。

刘秘书点过名,跑到郎廉梅跟前说,基本都到了。

刘秘书在扩音器上拍了几下,音箱里发出啪啪的响,说,现在开会,听郎院长发表重要讲话,大家都认真听,会后要讨论!

郎廉梅又把台下的老师看了,目光威严,冲着嵇忱宸喊:嵇老师,坐到前邊,今天开会就是宣布对你的处理意见!

嵇忱宸瞥了她一眼,继续看书。

郎廉梅见嵇忱宸不给自己面子,依然我行我素,心里忽地腾出怒火。嵇忱宸这个死猪已经不怕开水烫了,踢他一脚,再踢他一脚,把它扔到热水锅里,他都不会哼一声,处理他没有多大意义。关键是满足自己的报复心理,当年我读提升学历班,你不给我画钩,你不关照我,我凭什么关照你?再就是杀鸡给猴看,自己当这个副院长,那么多博士教授不服气,让他们尝尝老娘的厉害,镇住他们。宣布,我今天讲三件事情,第一件,宣布对嵇忱宸的处理意见。嵇忱宸多年没有上课,对学校作不出丝毫贡献,还照样拿工资。经学院研究,报人事部门批准,责令嵇忱宸半年之内调出我校,半年之后停发工资。嵇忱宸站起问,郎图书管理员,宣布完没有?郎廉梅说我现在是文学院的副院长。嵇忱宸说,在我眼里,你的水平最多达到图书管理员的档次!

台下的老师骚动起来,他们不喜欢嵇忱宸,但嵇忱宸的学养,过去讲课的认真,真是没得挑剔。人的本性同情弱者,看到人倒霉,心里就不忍,都转过身子看嵇忱宸。

封槿锦猛然滋生出对嵇忱宸的同情,他被学校除名,半年后没房住,没饭吃,怎么活下去,难道让他流落街头?她心里很清楚,自己和郎廉梅只是利用和被利用、雇佣和被雇佣的关系。郎廉梅已经拿到副教授职称,还当上了副院长,自己就没有利用价值了。她听到郎廉梅的宣布,心里一阵苦楚,鼻子有了酸涩,眼睛蒙眬,又怕郎廉梅看见,急忙低下头。

嵇忱宸站起说,我已经被你们开除了,就没必要听你的训话了!说完,夹着书包,朝会议室外走去。

突然,幾个老教授对着他的背影鼓掌,得到响应,几乎所有的老师都拍起巴掌。嵇忱宸听到背后的掌声,突然涌出的眼泪模糊了视线,转过身对着还在鼓掌的同事,深深鞠了个躬。

在持久的掌声中,封槿锦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眼泪汹涌起来,发出控制不住的哭泣。

郎廉梅说,不是我做事不讲人情,我也同情嵇忱宸。但大学有大学的规矩,没有规矩不成方圆,如果所有的老师都像他这样,学校能不能办下去!希望大家以嵇忱宸为戒,好之为之。

有个老教授嘟囔,能说出好之为之,多少也有点学问,学历没有白提高!

郎廉梅看了老教授一眼,心里说你也死到临头了,还给老娘阴阳怪气!又宣布,经学院领导班子讨论,报教务处批准,学院决定对所有教师的授课进行评判,校内津贴根据评判结果发放。评判合格的按学校规定的数额发给本人,不合格的减发、扣发,不能讲好讲坏一个样……

老教授问,由谁来评判,标准是什么?

郎廉梅说,我是主管教学的副院长,当然由我担任评判小组的组长!

台子下边又嚷嚷起来,郎廉梅要动他们的奶酪,怎么能没有反应?谁也不愿失去自己的奶酪。他们清楚,这个娘儿们就是想把教师攥着手里,你想挣收入,就得听老娘的话。不听老娘的话,老娘就评你不及格,扣发你的收入。

教师们吼叫起来,我们不同意!郎廉梅说,不同意也不行,学校已经批准了,还要通过我们学院探索出经验,在全校推广!老教授问,我们讲课,你听不懂,怎么评判?郎廉梅说,我是副教授,要是听不懂,学生更听不懂,证明你的课讲得不好!又一个教授说,你听不懂,不能证明人家的课讲得不好,研究《红楼梦》的学者,给幼儿园的孩子讲《石头记》,孩子能听懂?老教授带头,年轻老师跟着,会议室里吵成一团。

封槿锦还是低着头,为嵇忱宸以后的生计发愁。郎廉梅看她没有跟着老师们起哄,希望她给自己帮忙,喊封教授!封槿锦听到她叫自己,不知道她叫自己干什么。郎廉梅说,你对学院的教学评判什么态度?封槿锦问什么评判?

郎廉梅从来没把封槿锦当个人物看,这些年里,自己甩给她一个红包,扔给她一点礼物,她就像训练有素的军犬,叫她趴下不敢站起。堡垒要从内部攻破,她如果带头表态拥护自己,自己就以她为根据地,一点一点向外延伸,解放全中国。于是,给封槿锦说了评判的决定。

封槿锦觉得老师们都看着自己,要保持自己的人格、品节,就要抵制郎廉梅对权力的滥用。再继续做她的宠物,就会被全学院的老师看扁,犹豫了一阵,小声说,我不了解情况,不好表态!

郎廉梅被老师们抵制、蔑视、讽刺,产生的愤怒无处发泄,见封槿锦竟然不支持自己,像给怒火上边浇了汽油,腾地爆燃起来。这个忘恩负义的女人,自己给了她那么多钱,还让她评上了教授,到了关键时刻不替老娘出头,吼问,你到底支持不支持学校的决定?

封槿锦见郎廉梅无视自己的人格,心里也腾生出愤怒,说不支持!说完,拿起挎包,朝外走去。她身后,竟也响起一片鼓掌,久久不息。她才走出二十几步,教师们都从会议室里涌出。郎廉梅对着人群的背影吼,反啦,看老娘咋着收拾你们,不信猫不吃膙子!

封槿锦一路小跑回到家里。往常回到家里,嵇忱宸都在看书写作,尽管还在冷战,还不搭理她,但她能感觉家里有人的气息。现在回到家里,没有人的气息,冰冷。她把挎包朝沙发上一扔,钻进自己书房,看到书桌上放着一封信,还有那个硅胶做的玩意儿。

槿锦:

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离开这个学校了。这个学校已经成为我生命中的一个驿站,成为我人生中一个逝去的阶段。

人生是单行道,时光不能穿越,我只是对这个学校留下无解的思索。

我到这个学校伊始,多么欢心愉悦,渴望做个好教师,钻研学问,奋斗成学者。事实证明,我是多么幼稚,简直是用幼儿园孩子的眼光,审读这个万花筒般的世界。像初学航海的游者,不知道如何驾驭自己人生的航向,必然被黑浪恶波打入幽深的海谷。

我渴望做品节高洁的人,这个欲望在现实社会里是多么高不可攀的奢侈,就像凭着一截软梯想攀上月球一样。于是,我向现实妥协,不奢求做高尚的人,期望做个正直的普通人。就是这个简单的愿望,也成了空中楼阁,可望不可即。好像世界上只有两个选择,要么做权贵的金毛狗,要么做人都讨厌的“坏人”。

我怎么都不能理解,为什么在今天的社会里,卑鄙者活得堂堂正正、理直气壮;高尚者活得畏畏缩缩、胆胆怯怯。我就在这种畏畏缩缩胆胆怯怯的氛围里,苟且地活着,也抗争,抗争的结果是活得更悲催、更畏缩、更胆怯,更招人讨厌!

幸好,还有学术理念支撑着我坚持下去。我在无课可上的几年中,看书思考,完成了读博期间没有完成的课题。给你的优盘里,有我这几年完成的专著,《中国文学现代传统的形成》,敬请审读,提出意见。

那天,我把这根自慰器从垃圾桶里捡回来,清洗,消毒。人,毕竟有七情六欲。我很尊敬你,在我处于那种状态下,你没有给我难堪,让我保持了虚无的自尊。爱情,不是霸占,是给予对方的幸福。我给予不了,就不能用传统的观念约束你。

我会很好地活下去,或许不久的将来,我会出现在另一所大学,创造出傲人的学术成就。

我离开这个学校的时候,决定向有关部门举报他们营私舞弊、虚假考试、虚假职称。不是报复,更不是泄愤,只是不愿看到,他们继续把持着权力,危害学校、危害老师、危害学生。其中也为了你不再受他们的侵害……

封槿锦号啕大哭,眼泪把信纸浸得精湿,模糊了字迹。她哭到半夜,把优盘插到电脑里,研读嵇忱宸撰写的《中国文学现代传统的形成》,读到东方破晓,还没读完四分之一。从读过的文字里,她看到了这部专著的学术价值,说是当今学界顶尖的权威著作,绝不为过。就这部专著,拿一百个教授职称都无法换取。

晨光透过窗户,给房间里洒进柔光。她走进卫生间,洗澡,换衣,吃过早饭就要上课。尽管一夜未眠,仍然不觉疲惫。朝食堂走去的路上,她突然有了想法,自己不能再这么活下去,要换个活法,但换成什么活法呢?当今社会,还有既能保持人格尊严,又能堂堂正正活下去的活法吗?

责任编辑 张 哲

杜光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