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临 H5游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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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01-13 09:48:21 北京文学 2020年1期

他们身着便装,态度和蔼。这让董仙生稍稍放松了戒心,却仍然对他们的突然到访,心存不安。他说:“我从来没想到,会和你们打交道。”

两人都很年轻,大约三十岁左右,一男一女。男的姓梁,女的姓于。小梁说:“这就是我们和您的区别。在我们眼里,每个人都有可能成为我们调查的对象。”

小于说:“您别紧张,只是找您了解一些情况。”

董仙生故作镇静,说:“我不紧张,我又没犯法。”

“是这样,前天在五洲大厦发生了一起命案。”小于说,“您别紧张,真的不用那么紧张。现在还无法确定是自杀还是凶杀。死的是一个中年男子,五十岁,名字叫徐德文。”

小于在介绍案情的时候,小梁一直在观察着董仙生的表情变化。当提到死者的名字时,董仙生没有任何反应。小梁便问:“这个人您不熟悉吗?”

董仙生摇摇头,“不知道是谁。从来没听说过。”

小于说:“他可认识您。”

董仙生眉头紧锁,“怎么可能?我可一点印象都没有,你们一定是搞错了。”

小于诚恳地说:“没有搞错,是真的,我们查阅了他所有的通话记录和短信记录。他单身,几乎没有亲人。说实话,他生活的范围很窄,通话记录和短信记录很简单、很少。由此可以猜测出,他是个内向而不善交际的人。我们整理后发现,他每年元旦这天都会给您发一条短信,问候您新年快乐,持续了有十年。当然您也从来没有回复过。他每年都问候您,而没有如此殷勤地问候别人,那肯定是和您特别熟悉的人。所以我们想通过您了解一下徐德文这个人。”

董仙生大吃一惊,“你们说的是真的吗?”他掏出手机,翻看着,令他感到震惊的是,手机联系人里居然真的有徐德文这个人,短信中也保留着今年元旦早晨八点的记录:“新年快乐!”他没有回复。他摇摇头苦涩地笑着说:“我真的忘记他是谁了。我想,我之所以没有回复他,就是因为我不知道这个人是谁。”

“可他每年都问候您。”小梁说。

董仙生无言以对,停顿片刻才说:“我也搞不懂。你们想要从我这里了解这个人,恐怕让你们失望了。无论如何,我也想不起来这个人是谁。你们总不能让我随便编一个假的信息吧,对你们、对我,都没有什么意义。”

两位年轻的警察失望而归。呆坐在办公室的董仙生,眼看着屋内的光线暗淡下来,黑暗包围着他。他陷入深思,他的手机里怎么会有徐德文的号码,而这个陌生人又为什么如此执着地问候于他。直到电话声响起,他才陡然意识到,黄昏已过,夜晚如此真切,而黑暗并没有打消他的疑惑。电话是妻子肖燕打来的,问他怎么还不回家。他问肖燕:“徐德文是谁?”

肖燕被他问愣了,“是谁呀?”

他说:“我也不知道。”

没有人知道徐德文。那几日这个名字始终萦绕在他的脑海中,他每天都要打开手机联系人,找到徐德文,盯着那个名字看,越看越让他后背发凉,越让他感到恐惧。在翻找徐德文中,他才震惊地发现,自己的手机电话本有1200多人,重新审视那些人的名字,竟然有一多半都想不起来他们的模样,想不起来他们的职业。他出了一身冷汗,这些从来没有联系过的人,会不会成为另一个徐德文?这些陌生人是他手机里潜藏的一份危险。这让他很不安,于是他开始给那些从来没有联系过的人一一打电话,以便确定他们到底是谁,确定他们还有没有必要继续留在自己的手机里,继续留存着一份随时可能爆发的危机。

有些人也早已经忘记了他。这些人对他来说是一个福音,他毫不犹豫地把对方从电话本里删除。而那些似熟非熟的人,却令他犯了难。方丹就是其中之一。

这是个陌生的名字,甚至他不清楚是男是女。电话里十分嘈杂,对方的声音很大,像是处在一个人声鼎沸的商场之中。是个女的,她激动万分,大声说:“我从来没有想到会有这一天。”

这令董仙生感到十分疑惑,“你说什么?”他的声音随之也大了,像是他自己也处在那样的一个杂乱的环境之中。

对方更换了多处地点,但通话的背景始终无法改善,她有些语无伦次,但大体上董仙生还是理出了头绪,原来这个叫方丹的女人是他的小学同学。他依稀记得多年前,有一次回邯郸时,与一帮小学同学有个聚会,人很多很乱,他回忆不起来方丹的模样,也许就是那次乱哄哄的聚会,他们互留了电话。方丹仍在喋喋不休,她感谢他给她打电话,感谢他在她人生的低谷给她打来一个振奋人心的电话。其实董仙生什么也没有说,他打去电话的唯一目的就是想确认一下,她是谁,还值不值得留在自己的电话本里。

当他终于下决心挂断了电话后,那嘈杂的声音仿佛还在。他没有拿定主意要不要把她从电话本里去掉,犹豫了片刻开始打下一个电话。

他很快就忘记了方丹,就像忘记了打过电话的其他人一样。他们暂时浮现在他脑海中的形象,很快就沉入了记忆深处,只不过,他得到了片刻安全的安慰。意想不到的是半个月之后,方丹竟然不期而至。

没有任何征兆,周一的上午十点,方丹突然敲门走进了董仙生的办公室。董仙生一时想不起这个不速之客是谁,中年女人笑容可掬,主动伸出手来自我介绍,“不认识我了,我是方丹。”

茫然显露在董仙生的脸上,他惊讶地看着伸过来的手,竟有些手足无措。

方丹说:“怎么,不欢迎我啊。”

董仙生急忙给自己找台阶,“哪里哪里,我只是感到幸福来得有点突然。”

“我到石家庄办点事,顺路来看看老同学你。”方丹没有电话里那般拘谨和語无伦次,显得落落大方。

方丹坐下来和他聊天,她并没有说她来的目的。她说得最多的就是他们共同的那些同学,而大多数人,董仙生都已经忘记了。他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我都忘了他了。”

方丹善解人意地说:“你上大学就离开邯郸了,不在一个城市,见面少,联系少,你当然就想不起他了。”

在董仙生来看,早已不再熟悉的小学同学方丹是一个善解人意的人,她分寸掌握得很好,令他感觉自在而舒服。她也没有说她现在做什么工作。后来她提到了一个人,她像是言谈中突然想起来一样,提醒董仙生:“在石家庄,还有一个咱们小学同学。”

董仙生说:“我知道。”

“你们常联系吗?”方丹随意地问。

“不经常,有时候在酒场上会碰到,都不是刻意的。算是不期而遇。”董仙生回忆着说。

“他一定特别忙。”方丹是一个能从对方的立场考虑的人,在董仙生看来,这是难得的一个好品质。

董仙生说:“我想是的。所以我很少去打搅他。”

“但是见见老同学总是有时间的吧。”方丹试探地看着他。

“那应该不成问题吧。你大老远来的。”董仙生不假思索地说。

方丹脸上露出一丝兴奋,满怀期待地说:“那你联系一下他,我请客。一起吃个饭。”

董仙生笑着说:“哪儿用得着你请客。你不用管,我来。”

在董仙生的办公室,方丹全神贯注地看着董仙生给老同学发了短信。等待的时间有些漫长,一直没有等到回信,他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都有些言不及物。眼看着到了中午,董仙生带着方丹在单位附近吃面,而方丹抢着付了钱。董仙生觉得在饭馆里两人拉拉扯扯的争着付钱有失体面,便随了她。两人一边吃饭一边闲聊,其实是等着短信。

“平时都这样吗?”方丹忧心而直爽地问。

董仙生愣了一下,“怎么会呢?毕竟,我们还是同学,这一点是不能更改的。他是看重我们之间的同学情谊的。”

方丹长长地舒了口气。她的眼睛不停地看着他的手机,仿佛她能看到手机的响声。

吃完面,期待的短信仍然没有到来。方丹说:“要不,你再给他发个短信?”

董仙生说:“不用了吧。他一定会回的。”

“或者,”方丹又用商量的口吻说,“你给他直接打个电话?”

董仙生犹豫了一下,还是拿起手机,拨通了电话。方丹盯着他,他感觉方丹能听到手机里长时间的等待提示音,脸上有些发烧。过了会儿,他挂断了电话,摇了摇头,“没有人接,我估计肯定是在开会,或者有其他重要的事情。你也知道,领导们日理万机。他手机里肯定存着我的电话号码,他知道我是谁。”言外之意,他的电话是不会被拒接的。

他们走出饭馆,不知道要去哪里。方丹建议去西清公园走走,董仙生默许了。他们边走边百无聊赖地闲扯。董仙生问方丹:“你有多久没见他了?”

方丹心里默算了会儿说:“三十八年。小学毕业后我就没见过他。”

这时候电话响了。董仙生看了看她,急忙接通,“是的,是我。我们的小学同学方丹来了,我们晚上一起吃个饭吧。”

董仙生在耐心地听。方丹攥着拳头,略显紧张。

“是的,她吃完晚饭就回邯郸了。”董仙生说。

“是的。”董仙生说。

“好的,好的。”董仙生说。

他挂断电话。方丹忐忑地问:“约上了吗?”

董仙生轻松地笑了,略显一丝得意,“当然。”

方丹又长出一口气。她说:“我不耽误你时间了,饭店我早就订好了,我发给你,你发给他。我们晚上六点,不见不散。”说完,也不等董仙生表态,就轻盈地转身离开了。

董仙生盯着她的背影,突然意识到,她好像不是专程来看望自己的。他摇摇头,解嘲地笑笑,不管什么原因,同学相逢总是令人感动的。

推掉了早就约好的一个饭局,董仙生早早地就来到了饭店。方丹比他到得更早。她换了一件外衣,雅致而不失艳丽。他说:“我都忘了你小学时的样子。”

方丹笑着说:“那不重要。我也不记得你的样子。可我们记得现在的样子。”

董仙生也跟着笑了,“对,记着现在就好。”

两个人可谈的内容并不多,毕竟,将近四十年的时间,已经使他们成了路人,成为彼此都不熟悉的陌生人。所以两人聊着聊着就无话可说了,时间便凝固住了,两人都觉尴尬。他们都不约而同地看手机上的时间,都在拼命找个话题能维持住这个令人有些压抑的场面。董仙生突然想到了跳楼的那个人,于是他把那件事绘声绘色地说给方丹听。方丹有些心不在焉,所以听得并不认真,她不停地问他已经讲过的内容,而且会问些莫名其妙的问题,她问:“为啥他要跳楼呢?”

董仙生愣愣,他并没有给她讲那个叫徐德文的人为什么跳楼,他只是在向方丹陈述这个发生的事实。他说:“我也不知道。也许是他自愿的,也许他是被人推下去的。这都说不好。”

“要是那样得有多惨。”方丹说。

“谁说不是呢。”董仙生回答。

“那个楼高不高啊?”方丹问。

董仙生一时没搞清楚她在问什么,“哪个楼?”

方丹说:“当然是他跳的那个楼。”

董仙生想了想,“还是挺高的,大概有三十多层吧。”

她还会问:“警察为啥找上你?”

董仙生只得又重新解释说:“因为徐德文给我发过短信问候我。每年的元旦这天,他都会给我发一条短信。前后持续了十年。”

“时间可够长的。”

“谁说不是呢。”董仙生回答。

“那你到底认识不认识他?”她问。

董仙生觉得她的腔调与警察的几乎一样,“我也不知道,或许见过,或许只是见过一面,或许根本就不认识。”

方丹显得有点紧张,“那你说,他还认识我吗?”

“誰呀?”董仙生没明白过来。

“他呀,老同学。”

董仙生说:“这是两码事。当然会认识你,虽然这么多年没见过了,但是共同拥有的岁月是无法改变的。”

直到晚上七点四十,他们等待的人也没有现身。在方丹的催促下,董仙生第三次打电话询问。对方用很小的声音说,正在开会,无法脱身。董仙生说:“他建议我们改天再聚,因为他无法预测,会议要开到几点。”他补充道:“一定是个重要的会议,不然,我约他,他从来都是很准时的。”

失落的方丹并没有完全放弃机会,她说:“要不我们边吃边等他?”

饭吃得肯定索然无味。董仙生觉得这是一场毫无意义的饭局,而方丹的心思完全在没有到场的那一位。董仙生后悔推掉的那场酒宴,今天晚上如果去那里,好歹能让过剩的酒精兴奋一下自己。

九点,等待已经没有结局。执着的方丹也放弃了。她甚至放弃了回邯郸的打算,她说,她既然来一趟,干脆就不要留任何的遗憾,她要等着和老同学见上一面。董仙生打车把她送到酒店。他百思不得其解:为什么她非要见他?

第二天,方丹早早地就订好了饭店,给董仙生打电话,让他约对方。董仙生打过去电话,项明辉接了电话,上来就为昨天的爽约而连声道歉。董仙生说:“我没关系的。我们什么时候见面都可以。可是她大老远来的,她是真想见见你。”

项明辉爽快地答应了,而且强调说:“老董,小学同学,多遥远而美好的回忆呀。就是有天大的事儿,我也要见的。你安排吧。”

方丹的担忧完全没有必要,项明辉如约而至,他笑容可掬,像是昨天才和她见过一样,上来就给了她一个大大的拥抱,然后说了句暖心窝子的话:“没变,你还是小时候的模样,就是比小时候更漂亮了。”董仙生看着那一幕,想起自己见到方丹时的一脸茫然,真的由衷地佩服起项明辉随机应变的能力和水平,怪不得他能当这么大的官。

那天晚上的气氛很活跃,项明辉说出了许多小学同学的名字,说起他们当年的一些趣事,甚至是一些调皮捣蛋的事。这着实令董仙生和方丹惊讶万分。他超强的记忆力令人惊叹。甚至他还说出了方丹在操场上练习翻跟头的情节,说得栩栩如生,仿佛昨日。方丹眼睛湿润了,脸上挂着羞涩。董仙生是丝毫想不起有过这样的场景,而方丹的表现却让他也不得不确凿地相信,三十多年前,在那个叫胜利街小学的操场上,有个叫方丹的小姑娘,天天在那里练习翻漂亮的空翻,她上下翻飞,如同燕子一样矫健轻盈。

但是项明辉待的时间并不长,半个多小时的时间,已经足够把他们遥远的记忆寻找回来,把他们的距离拉近。项明辉和方丹互相留了电话、微信,然后匆匆地赶往下一个酒场。临走,他又和方丹热烈地拥抱,并叮嘱她,一定要常来,来了一定要给他打电话。方丹感动地说:“好好好,就怕你烦我呀。”

项明辉说:“怎么可能,我求之不得。”

看着饭店包间的门,方丹仿佛还沉浸在刚才项明辉带给她的喜悦和感动中,她说:“他真好。”

留下来的两个人再叙旧已经失去了意义。董仙生提议他们也好聚好散,他问方丹什么时候回邯郸。方丹说,现在。他把她送到了车站,然后挥手告别。在送站口昏暗的光线中,他记住了她告别时满意而兴奋的表情。

这是一次温暖而令人难忘的聚会。在接下来的几天内,它可以把董仙生带回到天真无邪的童年,短暂地抛弃眼前的种种烦恼。所以,一度他感觉到,从手机潜伏的那些号码中,还是能够找回一些美好的东西的,它们不光是潜伏着危机,同时也孕育着希望,孕育着温暖与感动。这给了他些许的信心。他接着从手机电话本中寻找那些僵尸号码。此时,想要删除多余号码的想法似乎已经退居到第二位,意识深处竟然有点想要寻找抚慰的念头。然而事实再次重重地打击了他,他几乎没有找到温暖和安慰,更多的是一些失落、感伤。他知道了一个叫黄东君的人已经进了监狱,一个叫宋娜的人已经移居加拿大,一个叫马明扬的人正在为自己的职称而煩恼,一个叫王宇宙的人已经瘫痪在床,一个叫童庆祝的人对所有人充满着仇恨,一个叫黄辰的人得了不治之症……他发现,那些看似差不多的号码背后是一个个不同的人生,而那些千差万别的人生,让他抬头看到的窗外的风景,每时每刻,似乎都有着别样的感觉。

方丹开始往来于两地之间,邯郸与石家庄,一百六十多公里的路程,在高铁的帮助下,就像是一个城市的两个方位。她一来,就让董仙生约项明辉吃饭。有时候能够约到,大多数情况是无法成行的,毕竟项明辉比他们每个人都忙,是可以谅解的。即使约到了项明辉,每一次,项明辉都是点个卯,喝两杯酒就匆匆地赶往下一个酒局。这样的局面大约延续了有半年。直到有一天,董仙生接到了项明辉的电话。

项明辉的口气听上去并不愉快,有些生硬,“如果方丹再约我们吃饭。你就替我推了,编任何理由都行。天天开会,哪有时间见她呀。”

他没给出任何理由,为什么不想和方丹见面。董仙生也不便多问,他只好说:“好的。”

和项明辉通话后没多久,方丹便打来了电话,说她明天来石家庄,他们三人一起吃个饭。

董仙生其实还没想好怎么拒绝她,可是却张口说道:“你别来了。项明辉出差了,可能要挺长时间的。”

方丹的语气里透着失落,说道:“好吧。”

她失落的情绪瞬间感染了董仙生,突然间感到了羞愧,他忐忑地问她:“你是不是遇到了什么困难?想请他帮忙?”

方丹略微犹豫了一下,便立刻否认:“不,没有。”

董仙生无法再追问下去,他知道,每个人内心的隐私是脆弱的,自尊也是强大的。他安慰方丹:“他真的很忙。我见他一面都很难,他现在的社会地位,不是由他自己说了算的。”

“我知道,我理解。”方丹的声音变小了,“好的,谢谢你呀。那我明天就不过去了,但是你要是回邯郸,一定要给我说一声,一定啊。”

在随后的一个月之内,方丹来过石家庄两次,她都没有提前打招呼就兴冲冲地出现在董仙生面前。每次都以来看董仙生的名义,顺带请董仙生约项明辉。而每一次董仙生都经过激烈的思想斗争之后,替项明辉找出各种借口,开会或者学习之类,回绝了方丹。他看着方丹眼神中一闪而逝的失望,就有点自己做错了事的感觉,非常内疚。他也屡屡尝试着想要打开方丹的内心世界,让她敞开心扉,可方丹总是笑呵呵地顾左右而言他。

之后很长时间,方丹再没有消息,董仙生隐隐地有些不安。在一次全省大会结束后,他急忙跑到主席台前,等着项明辉从主席台上下来,和他友好地打个招呼。项明辉拍拍他的肩膀,笑意盎然地问他最近有什么大作出版,也不给他送一本。项明辉说:“你别忘了,我也是个爱读书的人。”董仙生说:“我的书不值一读。”两人说了几句无关紧要的玩笑话,董仙生便急着把话题引到方丹那里,他说:“方丹又和你联系了吗?”

项明辉说:“她再来,你们聚,就别叫我了呀。”

董仙生还想说什么,项明辉就拍拍他,去和其他人打招呼去了。董仙生等了一会儿,见他没有要回过头来继续和自己聊天的意图,便放弃了,随着人流走出了会堂。

之后,董仙生与项明辉又零星地见过几面,大都是在开会期间,他坐在主席台下,而项明辉坐在台上。他们再没有说起过方丹,仿佛,方丹从来没有在他们习以为常的生活中出现过。

董仙生似乎也渐渐地忘记了方丹,直到有一天清晨,六点半,他接到了方丹的电话。那是在邯郸,他昨天晚上刚刚结束了在此地的一个讲座。今天上午要乘车返回。方丹怪罪他说,来了也不和她打声招呼,她想表达一下老同学的情谊都不给机会。不容分说,方丹果断地说,今天中午不能走啊,你不能不给我这机会啊。董仙生只好改签了下午的高铁,在宾馆里静候着方丹。

中午,方丹招呼了一帮同学,为董仙生送行。大部分人他都忘记了他们的姓名和模样。席间大家共同追忆儿时的时光,他发现,自己早就遗忘了的往事,却那么清晰地印在他们的脑子里。方丹活跃而兴奋,她频频地与董仙生喝酒,并鼓动其他人敬他酒。董仙生本来就酒量不大,那天喝得多了,身体有些飘,所以后来坐上去火车站的轿车时,他竟然一时叫不上送站的同学的名字。

同学微胖,憨厚地说:“我叫王军,小学时我们一起去滏阳河游过泳。”

“嗯。”董仙生说。

王军没喝酒,快到火车站时,一路上都少言寡语的他突然说:“是我们鼓动方丹去找项明辉的。”

董仙生脑子昏昏沉沉,反应了一会儿才问:“为什么呀?”

王军停顿片刻,说:“我想她一定没有跟你说。她是个特别要强的人,如果不是遇到解决不了的困难,她是不会听我们的劝告去找项明辉的。”

董仙生一头雾水,刚要问仔细时,车已经到站。王军最后叮嘱董仙生说:“我们都见不到项明辉,你要是能帮上忙,一定得替方丹说说好话呀。”

这是唯一的一次能够接近方丹真实目的的机会,可是它在董仙生迟钝的意识中,瞬间就消失了。等回到石家庄,睡了一夜,他才意识到,自己错过了一些什么。他急忙拿过手机,在手机电话本里翻找王军的号码。手机里有两个王军,一个是石家庄的,一个是广西的,显然,从来没有存过他的小学同学王军的号码,这是个早被他遗忘的人。他只好给方丹打过去电话。令他惊讶的是,方丹的电话号码已经停机,明明他昨天才与她通过电话,她热情的声音如今还回荡在他的脑海中,怎么可能这么巧她的手机就停机了。他隐隐感觉哪里有些问题,可是又想不明白。他只好求教于手机的电话联系人。一千多个电话号码,他想不起来哪个有可能会与方丹有关系,能够知道方丹新的电话号码。最后他的目光停留在项明辉的名字上。他略为犹豫片刻,还是打了过去。

“老董,有事吗?”项明辉问。

董仙生迟疑了片刻,“我找不到方丹了。”

“方丹是谁啊?”项明辉漫不经心地问。

董仙生愣了,项明辉事务繁忙,一时想不起来倒情有可原,“我们的小学同学啊,前一段我们还经常在一起吃饭。”

项明辉似乎是突然想起来,“噢,对,似乎有这么个人。怎么了,她怎么了?”

“她好像失踪了。”董仙生憂心忡忡地说。

项明辉轻描淡写地说:“她和你有什么重要关系吗?”

董仙生略作沉思,然后说:“那倒也没什么关系。”

项明辉宽慰他:“兄弟,别自寻烦恼了,我们这个年纪的人,还是不要给自己增加不必要的负担了,有空闲时间了,去打打球、散散步,出门旅游。要不我给你安排一下吧,浙江有个好朋友,一直邀请我去,说他那里山清水秀,空气怡人。我给他说一下,你去那儿散散心吧。”

董仙生感觉这话不大自在,好像是他自己出了什么毛病,需要去风景秀丽的地方缓解一下。他态度生硬地说:“我不去,我又没有病。”

如同项明辉所说的那样,方丹的消失与他们的生活并没有太大的关系,她彻底从他们的生活半径之中失去了踪影。这像是生活的常态,就是董仙生和项明辉,也并不是经常能够见到,他们就像是奔跑在两个不同场地中一样。直到一年之后,方丹的名字才重新被提起。

深秋的一天,接到电话的董仙生匆匆赶到医院时,已经是傍晚时分,躺在病床上的项明辉完全没有了主席台上的风光,他神情恍惚,气若游丝。这是他脑溢血手术后的第十天,他让妻子把董仙生叫来。一路上,董仙生都在不安地想,平时看着身体强壮的项明辉怎么会突遭厄运?项明辉看到他,眼珠转了转,泪水溢满了眼眶。项明辉摊开的手软绵绵的,董仙生几乎感觉不到一点力气。项明辉的意识已经恢复,他请董仙生去找个人。

董仙生问:“谁啊?”

“同学,”项明辉说话有些困难,“忘了叫啥。”

董仙生提了几个名字,项明辉都闭下眼,否定了。他似乎也在努力想那个人是谁,脸憋得红红的,可就是想不起那人叫什么。

董仙生求助地看着项明辉妻子,她也摇摇头,悲伤地说:“也不知道是怎么了,为什么那个人如此重要。”

“吃饭……”项明辉想到了与那人有关联的一件事,他用手指指自己和董仙生。

“方丹?”此时,这个久违的名字也才突然地冒出来,仿佛,那是很久以前的一个人,他都忘记了她的容颜。

项明辉强作出一丝欢颜,兴奋地眨眨眼。

看着项明辉请求的目光,那份渴望、那份期待,董仙生无法拒绝。他答应项明辉一定要找到方丹。

要找到方丹,可不是他答应的那么爽快。他专程跑了几趟邯郸,没有人能够告诉他,方丹究竟在哪里,或者去了哪里,她就像是许久之前的一件往事,在董仙生熟悉的那些人的记忆中,已经人间蒸发了。

有些人想找找不到,而有些人,并不想见却偏偏遇到了。董仙生在公园里散步,这是他唯一的锻炼身体的方式,听到有人叫他“董老师”,停下来,侧对面站着一个身穿警察制服的年轻女子,在对着他笑。董仙生问:“是叫我吗?”女警察说:“您不记得我了,我是派出所的小于。去年找您了解过情况。”

董仙生拍拍脑门,“想起来了,对了,那个案子后来怎么样了?查出他是自杀还是他杀?”

警察小于说:“查清楚了,自杀。他有严重的抑郁症。对了董老师,后来您想起来是怎么认识他的吗?”

董仙生皱着眉,“没有,到现在我也想不起来。我早就把他从我手机里删除了。”

小于说:“删除掉好。因为他也不可能给您发短信了。”

看着小于的背影,他想,要是方丹能这么巧遇到多好。

正当他一筹莫展之时,有一天接到了一个陌生的电话。电话里的声音也很陌生,“我是王军。”

“哪个王军?”董仙生一脸茫然。

“小学同学,”对方说,“我听说你在找方丹?”

董仙生立即愁眉舒展,急迫地说:“是呀,王军呀,她在哪里?”

“在她该在的地方。”王军平静地说。

方丹并没有离开过她生活过的城市,只是,她躲开了其他人的目光。在王军的引领下,他们来到了郊外一处非常偏僻的小区内,王军说:“12栋2单元7号。”

“你不一起上去吗?”董仙生诧异地问。

“不,她不想看到太多的熟人。”王军说。

董仙生下了车,问车内的王军:“你为什么帮我?”

王军叹口气说:“我想让她不再悲伤。”

董仙生揣测不出王军的真实想法,站在方丹门口时,他能够清楚自己此时的内心感受,忐忑不安。他无法预知自己这次相邀的结局。他知道,等待他的也许是失望。

方丹的家简朴,很整洁。方丹对他的到来还是感到意外,她说:“我没想到你们还记得我。”

“没有人忘记你。”董仙生说了句言不由衷的话,然后补充道:“你还记得项明辉吗?他想见你。”

方丹紧咬着嘴唇,把嘴唇咬成了紫色。

董仙生说:“他病了,很严重,是突发的。脑溢血。他的头脑还清醒。但他的政治生命可能就此结束了,这对一个那么热爱他的工作的人来说,是致命的打击。他现在最想见的人是你。”

方丹问:“为什么?”

董仙生被问愣了,他没有问过项明辉为什么。他愣了会儿,为了避免尴尬,解嘲地说:“也许他只想表达一下歉意。”

“我从来没有怨恨过谁。他也没做过对不起我的事呀。”方丹说。

董仙生想了想,“或者,他只是想见你一面。我也不知道,我只是来完成他的请托。”

她低下了头,泪水奔涌而出。

这让董仙生始料不及,他连忙说:“如果你不想去,不勉强。”

等她抬起头时,用紙巾擦了擦挂在脸上的泪水,挤出一丝笑容,“对不起,我想起了另外一个人。”

董仙生没有问她想到的那个人是谁。他沉默着,等待着她的回答。他已经意识到,这会是一个不出意外的拒绝。

5分钟,他们都没有说话。当时间在猜疑中度过时,显得悠长而紧张。时间像是一个影子,越来越重地压在董仙生的心头。

她站了起来,长舒了口气,“我跟你去见他。”

这是个意外的结果,董仙生喜出望外。坐在王军的车里,董仙生由衷地说:“谢谢你。”

“不必了。我知道,当一个人面对困境时,有多么煎熬和绝望。”她忧伤地说。

汽车载着我们,一直向北,向着方丹并不熟悉的那个城市奔去。他们都不知道,项明辉要对她说什么。

责任编辑 张 哲

刘建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