枣花杠子馍

2020-01-13 09:01:21 北京文学 2020年1期

石岱

漫长脸石玉刚从什集去找他刚出五服的堂叔保银,是保银从广州春节回老家什集后一个半月。

保银在广州卖蒸馍,是黄壤平原深处的杠子馍。石玉刚用蛇皮袋装着铺盖和三尺三长的枣木杠子,就去了菏泽火车站。他在站前的赵家羊肉汤连喝了三碗汤,吃了三个烧饼、十个水煎包,还有半斤发面饼。他想吃个够,留下记忆,他听保银说,广州没有羊肉汤,也没有水煎包、烧饼和发面饼。

赵家羊肉汤在站前的中山路上,临近白癜风医院,分十块、二十块、三十块一碗,可以是羊肉,也可以是羊脑、羊杂、羊肚、羊杂汤里又分天花汤、口条汤、肚头汤、奶渣汤、心肝肠汤等,与吊炉烧饼同吃,是绝配。那羊脑单算,五块一个;羊头也单算,十块一个。石玉刚选择十块一碗的,他想着的是可以吃完后,随便加汤不要钱。羊肉汤分白汤、清汤和红汤。羊肉汤熬起来费工夫,伙计都是半夜起来,待锅烧响才放进鲜肉,羊杂和骨架,熬羊肉汤用火以木柴为好,撇出血沫和脏气,然后用竹编勺滗除,再加凉水,锅开后再除血沫,随后将羊油下锅,片刻再滗一次血沫。最后将各种作料如白芷、肉桂、草果、陈皮、杏仁等下锅,同时加盐,直到肉熟,汤色呈乳白色为止。食用时取汤中熟羊肉切碎,放入碗中,再盛上羊汤,加上盐、蒜苗末、葱段或者芫荽、香辣油。随着人越来越多,生意越来越好,锅里的汤越来越少,不用急,每加水一次,就再加入一块生肉接着熬,这样汤味鲜。

石玉刚喝羊肉汤的时候,弄了一碟辣椒酱,这辣椒酱是赵家秘制的,掺着花生芝麻,也有花椒葱花,吃起来又辣又香又麻。

这才是农历的二月,天还有点冷,但三碗羊肉汤下肚,额头的汗就冒出来。他看看脚边的蛇皮袋,那枣木杠子杵着,一头被他刷上了红颜色,加上枣木杠红郁的古铜,更显得招摇。

但麻烦随即来了,石玉刚走进站口,把车票和身份证都验证盖章通过的时候,还顺利,最后的一道手续,是过安检,把蛇皮袋放到传送带上,虽然没有爆炸物、易燃易爆品,但还是被一个胖警察拦下,拦下的是这个古铜色一头红的棍子,问:做什么用?

石玉刚:“杠的馍,轧面用。用屁股坐在上面弄。”

“什么?屁股坐在上面?我问杠子能打人不?”

“打人?那急了,拿在手里能打人,要是照着头上打,一下子下去,头就一个窟窿。”

“好了,知道了。这是凶器,不能过。”

这枣木杠子是保银叔交代的,石玉刚到广州找他,一定带上。安检卡下了,石玉刚改签了火车票。他想办法,看如何带上火车。

石玉刚到了站前派出所,他姨父的一个侄子黄晓庆就在站前派出所。在春节,石玉刚到他姨父家黄口村拜年,在一个桌上,与黄晓庆喝过酒。

石玉刚找到黄晓庆让他给开个证明,枣木杠子是做馒头揉面用的,不是凶器。他找黄晓庆的时候,把给保银叔带的一箱杨湖酒里抽出两瓶作为见面礼,黄晓庆笑了。

给石玉刚开了证明,天就黑了,反正是半夜的车,黄晓庆下班,把制服换掉,就拉石玉刚到了一家蒙山小炒鸡,两人一人一瓶杨湖酒,谁也不给谁倒,每人面前一个酒杯。

这时,石玉刚把枣木杠子介绍信又一次拿出,他主要是看介绍信上派出所的红章,这就是通行证。

在一张纸上,歪歪扭扭写着几行字:

兹证明:

公民石玉刚,身份证号(372901117210010258),南下广东的广州,准备卖馒头,需用三尺三的枣木杠子一根揉面。

菏泽开发区火车东站派出所

黄晓庆说,别怕,我送你过安检上火车,这是直达,这里半夜上,明天半夜到了。

这个炒鸡店,只几张桌子,特色就是沂蒙山的小炒鸡,外加几个大路凉拌菜和面食煎饼。两个人估摸着时间喝,到了夜里十一点。店里就石玉刚和黄晓庆两个人,两瓶杨湖酒喝完,又要了十瓶亘古泉啤酒。小炒鸡凉了,又热了一次,后厨已经打烊,只有一个蒙山的女服务员,两眼通红打着哈欠。在柜台上,一会儿就趴着睡着了。这十瓶啤酒,石玉刚不想让黄晓庆多喝,他给开了介绍信就给了面子,还早早放到柜台二百块钱押金。开头时白酒平均喝了,这次换了大个的啤酒杯。石玉刚先端起酒杯,“咕”“咕”“咕”,眨眼工夫自个儿先喝了三杯,接着才与黄晓庆碰杯。

“兄弟,喝,咱俩虽不是亲表兄弟,比亲表兄弟还亲,来年下到黄口走亲戚,我们还接着喝。”

黄晓庆:“哥,我托付你个事,到了广州,听说伟哥便宜,保真,下次你来的时候,给我捎几粒。”

石玉刚一愣,“兄弟,下边不行了?”

黄晓庆喝了酒,说,不是自己不行,是自己想挪一下岗,给领导送礼,烟啊、酒啊、茶啊,啥都不稀罕。领导五十多了,离婚找了个年轻的,想好好享受生活,但下边不争气。

黄晓庆说,“你春節早回来几天,千万别忘了,带几粒伟哥,蓝药片。”

石玉刚问:“我咋知道真假?”

黄晓庆:“你不试试?买两片,吃一片,看硬不?”

石玉刚笑了,“中,兄弟说的这法中。”

十瓶啤酒喝完,离火车发车还有半个小时,两人说着话踉跄着进了火车站,黄晓庆把石玉刚送过了安检,还是那个胖警察,那胖子和黄晓庆笑着招呼,看下石玉刚的身份证。这时石玉刚故意把枣木杠子攥在手里,像是武松的哨棒,也是踉跄着进站,走进了景阳冈。

石玉刚上了火车,就在座位上睡着了,等醒来,已是第二天的下午,车在武汉停靠半个小时。

他是被车厢乱哄哄的人吵醒的,阳光从车厢外斜射过来,石玉刚感到刺眼。人们见他醒了,都说他太吓人了,到厕所吐了好几次,石玉刚一点都记不起来。石玉刚看看自己的衣服,像是从锅底灰里扒出来的,羽绒服上粘了许多呕吐的痕迹,下身裤子也满是醉酒吐的道道,一身的酒气。石玉刚晃晃脑袋,问这是哪里?

“武汉。”

石玉刚抬起脖子想坐直了,还是感到头沉,有点眩晕,接着就觉得口渴。他靠在座位上不敢动,怕再一晃荡,胃里再翻腾。他还记得昨夜他和黄晓庆一人一瓶杨湖酒,后来的10瓶亘古泉啤酒就失忆了。

“不能再喝了!”

他还是几年前坐火车去新疆和一帮老娘儿们去拾棉花,坐了三天三夜。这几年他在老家什集,老婆跟一个包工头跑了,儿子在一中读高二,每学期的学费都几千,他手里有点紧巴,烧羊肉烧驴肉也不卖了,别的生意小打小闹没意思。春节的时候,保银从广州回家过年,他去给保银拜年,知道很多北方人到广州打工,南方人都是吃大米,很多北方人不习惯,专找馒头吃。他就和保银叔商量,过了二月二就到广州找他,也跟着保银卖馒头。保银答应了,就说,来可以,给带根枣木杠子。

石玉刚问,现在蒸馒头都用机器,谁还用杠子轧面?

保银说,别人不用,我用,我要的是那馒头的枣花味。

这是绿皮火车,也是民工车,连过道上、座位下都坐着躺着人,石玉刚就想夜里是怎么到厕所吐酒的。这时有人嚷嚷着让石玉刚换衣服,昨晚乘警就要求石玉刚换掉满是酒气的衣服,但石玉刚拧着一直没换,别的地方都是座位上过道上人挨人挤得厉害,石玉刚的周围却显得人稀疏,大家是怕酒味和酒晕子。

石玉刚到厕所换下羽绒服和裤子,接了一杯子水,刚喝下,就又趴到茶几上,睡了。

等石玉刚再次醒来,已是半夜,火车到了广州。

一下火车,石玉刚就觉得眼睛不够用,脑袋不够用,耳朵不够用,半夜了,广州火车站还乱哄哄的。站外广场上,到处都是人,有坐的、有躺的。夜里天还有点冷,有披着被子和毯子的,还有孩子的哭闹。有倒票的,打着哈欠问,到哪儿去?到哪儿去?

石玉刚背着蛇皮袋,手里拿着枣木杠子,看装扮是打工的,但对他手里提着武松哨棒似的东西,很多人都扭下脖子,产生着疑虑。

一个中年女人走过来,撵着石玉刚问:“大哥,住店么?有玩的。”

石玉刚知道广州火车站乱,有抢包的,拐卖人的,还知道有很多拉客的“鸡头”和小姐,他不敢搭茬,怕上当。出了站前广场,一个男的,走过来,石玉刚确认一下眼神,一个小骨头架的男人,说话憨厚诚实,也是拉人住店的,旁边有个面包车,司机和几个人在等。石玉刚和那小骨架男人边走边问:“你的店在哪儿?这么便宜,保险不?”

又问:“听你口音不像本地的?

小骨架男人说:“河南。”

石玉刚:“河南哪里?我们菏泽也挨着河南兰考啊,商丘啊!”

小骨架男人:“南阳。”

“南阳,知道。对花枪里姜桂芝唱过家住南阳姜家集。”

小骨架男人说:

“大哥,你喜欢戏、我们河南豫剧?”

小骨架男人和石玉刚讲好住一晚五十块钱,他一上面包车,司机就开了车,车上有七八个都是石玉刚一个模样的半夜下火车的人,被这个面包车拉着,半个小时,从城里出来,曲曲弯弯,到了城乡接合部的村子,是一个三层的楼房,写着“仙家宾馆”。

石玉刚进屋把蛇皮袋一丢,把枣木杠子放在枕头下,就关灯睡了。在他迷迷瞪瞪的时候,觉得有个人进来,脱了衣服就扎进石玉刚的被窝,一进被窝,就主动摸石玉刚。

石玉刚看到白花花的,手感到肉乎乎的,觉出了这白花花的身上的两个乳房像是三斤大的馒头。石玉刚老婆跟包工头跑了半年了,他一直闲着。这次,那女人一进被窝,石玉刚想,这可能是走错房间了,将错就错吧。他翻身上去,刚动了几下,谁知,下面的女人很猛,一会儿,就把石玉刚弄得欲罢不能,像老牛大喘气。石玉刚正想着这遇到的好事,只听“咚”的一下,房门被撞开了,啪的一下灯打开了,接着被子被掀开了,进来三四个人,都是酒气熏天。

栽了!石玉刚第一感觉,警察来了。他想抓衣服,但衣服被一个人抢在手里,他一看不是警察,有脖子里挂着大金链子的,他马上反应过来,是中招了,他去抢枣木杠子。

结果一个大汉照着石玉刚的眼睛就是一拳:“狗日的!”

石玉刚的衣服在这些人手里,蛇皮袋在这些人手里,枣木杠子在这些人手里。他们在这些东西里找钱,找到了身份证:石玉刚。钱是三千块,是石玉刚这次投奔保银叔,准备在广州卖蒸馍的本钱。

那大汉用枣木杠子捣了一下石玉刚的下体,石玉刚疼得一下用手捂住,哎哟一声跪在水泥地上。

大汉问:“还有钱么?”

石玉刚说在鞋垫底下还有两千,左右脚的鞋垫,每个鞋垫放了一千。那些人拿过钱,要走了,走到时候,顺手掂走枣木杠子。

石玉刚一看枣木杠子要被拿走,他腾地一下跪下:

“好汉爷,您把杠子给我留下。”

 四

第二天,天才亮,石玉刚就眼眉骨肿得老高,找到了保银叔的馒头店。身上分文没有,只剩一個蛇皮袋的铺盖卷和一根枣木杠子。

“保银叔!”

保银见石玉刚眼眉骨黑肿,走路两条腿不能合拢,就知道在广州火车站出事了,但不知是啥事,就问:“今天唱的是哪一出?”

石玉刚说:“保银叔,啥也别说了,我就是给你说一声,把枣木杠子给你带来了,我不活了,我找那些人算账去!”

保银先安稳住石玉刚让他慢慢讲,把委屈说了,结果保银说:“五千,不多,和被公安抓去罚的一样。”

石玉刚:“保银叔,你咋这样说?”

保银:“不教训一下记不住,看以后还惹事不。记住,出门三分冤,有毒的东西不能吃!”

保银来广州七八年了,在番禺开了一家手工的馒头店,名字就叫:山东馒头。他的馒头店,有50个平方,是别人家临街的两间城中村的按摩店改造的,按摩店被查封了,就改成馒头店。这两间房子,后一间是保银住的,前一间垒了蒸锅和烟囱,放了一张八尺长三尺宽,盘面揉面的案板。按摩店的那些画还在墙上,都是穿着很少的艳丽的女人。

石玉刚身无分文,先在保银叔这里住下,边养伤边帮着保银揉面蒸馒头。保银这里有个电视,一天24小时开着,过年才一个多月,山东馒头店的门头两边还贴着一副对联:

“揉一团做一团

开一家响一家”

大家来买馒头,都围着这副对联看,有个北方的退休老教授,看后觉得保银山东馒头店有学问,天天来。有一次,教授对保银叔说,我给你撰了一联:白胖馒头保君满意,青春少女让她三分。保银说,先放着,来年就贴教授的,当教授掂着馒头付钱走的时候,保银叔上去,又送给教授一兜馒头,把钱也退给教授,保银说:“教授,帮着给山东馒头传传名!”这时,石玉刚边揉着馒头,边看电视,电视里是泳衣表演,那些女人穿得更少,只盖住乳房、包住屁股。

保银的山东馒头其实在店里卖得很少,只是周边的邻居来买。他有个摊子,离馒头店500米,在城中村的集贸市场的头上。保银人缘好,上周卖猪肚鸡的老许的女儿结婚,他给老许包了个500的红包。老许是广东人,老许说,广东人结婚不兴这么大的红包,红包里包个10块8块,就是一个吉庆。老许专卖猪肚,专卖走地鸡,别的猪下水,肠啊肝啊心啊肺啊猪脚啊,老许不沾。老许虽是广东人,但因为他喜欢北方的面食,喜欢山东馒头,两人慢慢成了朋友,收了摊子,聚在一起喝酒。

这天,保银把馒头摊子支好,让石玉刚在集贸市场替他看摊,让他熟悉一下环境。保银把馒头摊子的招牌换成:山东枣花杠子馍。

现在蒸馒头,很多人呢用馒头机发酵粉、增白剂,馒头还是馒头样,好看,但蒸出的馒头不好吃。人们喜欢保银的馒头,人们吃出了他的馒头香、甜,还有一股枣花味木质味,就是一种乡土乡愁的味。

保银到广州七八年,枣木杠子用坏了两根,这次让石玉刚又捎来一根胳膊粗的枣木杠子。做馒头讲究和面,夏天和冬天不一样,春天和秋天不一样,面要发得好、发得透,发到火候。

保银的枣花杠子馍发面,还是用传统的酵母发,面发好了,最重要的是和面。发好的面比较松比较软,保银说像女人的裤腰和女人的乳房,然后要用杠子千百次地轧,边轧,边在面块上不停地撒面餔(注:干面粉),这面块也就越来越硬,做出来的馍才十分筋道。

做杠子馍要用木柴地锅进行笼蒸。

卖蒸馍,挣的是个辛苦钱,每天五更天就起来,面发好了,开始用枣木杠子轧面。为了用上劲,保银把枣木杠子一头固定在墙里,他用屁股坐在另一头,坐在杠子上挤压。

这枣木挤压,也是技巧,讲究紧十八慢十八,不紧不慢又十八。屁股在杠子上,要先紧,给面块以力量,面沉睡了一个晚上,就像要赶紧唤醒起床;然后再和风细雨,用温柔的手段,轻轻地抚摸,然后是紧紧松松。到了最后,保银用手拍着轧好的面,会说,“比女人的胸脯還白。”

但石玉刚想的是,那面团就是女人的屁股,他看着保银叔用屁股轧杠子,就想起这是男人的屁股与女人的屁股的战争。

保银用屁股坐在枣木杠子上,汗珠子从额头滴下,他脖子里搭块毛巾,嘴唇有点干。他从杠子下来,将鼻子贴近到案板上,闻那些面团:“闻见枣花香喽不?”保银的鼻子离面团有三寸。

石玉刚也凑过来,深呼吸闻了一下,说:“没有枣花香啊。”

“你再闻闻。”保银叔又说一遍。

石玉刚:“还是没闻见。”

“你怎么闻不到呢?枣花香的香味小,但不是没有香味。枣花香,是甜香,一般时候闻不到,一闻到,就一辈子忘不掉。”

保银盘着面,每块面都是要用屁股和杠子轧上百八十遍。这样的面,就是俯首帖耳的女人,你想要她怎样,她就怎样;这样的面也如女人,有层次和韧性。

保银在黎明前的灯影下,轧着枣木杠子,精精瘦瘦的就像一个老家菜园子里的一棵葱,这棵葱,左摇右摆,忽高忽低,如皮影里的影子,印在墙上。

保银都把精力花在像女人屁股一样的盘面上。

面,像女人,要经常盘。保银是个鳏夫,老伴三年前死在了广州,火化后在春节的时候,捧着老伴的骨灰盒埋在了老家什集的坟地。清明啦七月十五啦,在老家的儿子闺女就到坟上培培土,烧张纸。人活,就是一个念想;人死,也是一个念想。

在保银用屁股轧着枣木杠子盘面的时候,石玉刚问:

“叔,你想俺婶子不?”

保银有点不解,他说不理解石玉刚的心思。石玉刚前些日子的仙家宾馆,被那几个人在床上打劫,只听门“咚” 的一声被撞开,电灯打开,被子掀掉,他的下面突然软了。这事过去两个月了,他的下面也没了早晨起来时候的硬邦邦。在夜里,石玉刚自己用手摆弄,那东西,就是谦虚地低着头,再也没有了昂扬的气势。在到农贸市场替保银卖馒头的时候,他打听卖伟哥的成人用品店。

这两个月在保银叔这里,保银每月给石玉刚1500块钱,管吃管住。石玉刚手里有了闲钱,他开始想着自己做馒头的事。

晚上,在山东馒头店,石玉刚与保银叔在农贸市场弄了两个凉菜,开始喝杨湖酒。喝着喝着,保银问起石玉刚媳妇的事。不提这事还好,一提,石玉刚就哞的一声,像老牛哭起来,他喝了一口酒,放下酒杯,用自己的手抓住保银叔:

“叔,丢咱石家的人,我在咱街上卖驴肉,一天也弄个百儿八十。谁知在供销社盖楼的包工头崔胜利,天天到我的汤锅买驴肉,一来就几百块钱的,十斤八斤的要。有时一个驴,他都能要一半。他最喜欢吃的就是驴鞭,一个驴鞭就是几斤驴肉的价格,这小子有钱,天天要我给他留着驴鞭,这小子壮阳壮得眼都是红的。有时他来买驴鞭,我们就在一起喝酒,我让媳妇弄俩菜,他有回看见媳妇端菜,就问我媳妇在家闲着,不如到他的建筑队帮着在办公室打杂,一月两千块。”

石玉刚喝酒,说他就信了崔胜利的话,这一个月家里白白进账两千块,相当于半个月卖驴挣的。听到此话,石玉刚和崔胜利连喝了两个酒。后来石玉刚的媳妇就到了崔胜利的建筑队。

再后来,建筑队赚了钱,走了,石玉刚的老婆也跟崔胜利跑了。

石玉刚到城里找老婆,和崔胜利理论,他看崔胜利的手下都虎视眈眈的,就没敢动手。但崔胜利很淡定:“多大个事啊?兄弟,你的女人不愿跟你,你该给自己两个耳光。”

石玉刚没想到崔胜利如此说,一下子就瘪了,自己的老婆被别人弄了,还赖自己没本事,一想够窝囊的。石玉刚临走,抛下一句:

“你那么多钱,她都是老娘儿们了,你图个啥?”

崔胜利说了:“图啥?哈哈,图她床上会哼哼。”

这下石玉刚彻底蒙了,啥叫哼哼?女人在床上的哼哼。他和媳妇结婚十几年,从没听过媳妇在床上哼哼。是媳妇的这哼哼征服了崔胜利,一个半老徐娘的声音能有多好听,石玉刚弄不懂。这狗日的娘儿们,在自己的男人身子下不会哼哼,在吃了驴鞭的男人身子下倒会哼哼,

石玉刚怀疑是驴鞭的作用。

石玉刚再卖驴肉的时候,想把驴鞭留下自己吃,但媳妇跑了,吃了也没有用武之地。有时他夜里睡觉,在梦里也喊:

“鞭,我的驴鞭!”

在跟着保银叔的这些日子,有时,石玉刚还会这样在梦中喊:“鞭,我的驴鞭!”保银会起来,把石玉刚推醒,啥鞭?

两人接着喝酒,有心事的人喝酒容易醉,石玉刚老婆跑了,在宾馆又被人打一顿,把钱抠走。抠走钱,可以再挣,但下边却被惊吓住,再也不会勃起了,一个男人,下半身没用了,还有啥用?不是太监和公公么?这活着有啥意思?石玉刚喝着,突然冒出一句:“保银叔,咱俩一样,都是没媳妇的人。”

保银:“谁跟你一样?你婶子死了,我还想着。你是媳妇跑了,你还想着?”

这是实情,石玉刚说:“保银叔,如果不是年下你回老家,好心叫我到广州来,我可能和婶子一样,死了,喝药死、上吊死、摸电死。反正不想活了。保银叔,你说,人活着有啥意思?”

保银:“没意思,但好死不如赖活着,人,托生一辈的人,孬好要过完。我可不愿喝药上吊摸电。”

都下半夜了,凌晨5点还要早起盘面,石玉刚摇晃着站起来,搂着保银叔:“叔,你是我亲叔。你借给我几个钱,我也回去搞建筑队!”

保银:“搞建筑队?喝醉了!”

石玉刚:“没醉,我要把崔胜利的建筑队搞垮,把老婆再搞回来,让她也哼哼几声。”

两个月后,石玉刚搬家了,拿着保银叔给的工钱五千块,在集贸市场附近也租个房子,卖起山东馒头,石玉刚的招牌是:山东老面馒头。

这集贸市场,有卖菜的、卖肉的、卖调料的、卖鸡卖鱼的、买水果的。有很多菜,石玉刚都是第一次见到,北方没有的。这集贸市场有几百个摊位,从早晨八点到晚上八点,人来人往。石玉刚的山东老馒头和保银的枣花杠子馍都在集贸市场的入口。一个在入口的左侧,一个在右侧。他们紧挨着老许的卖猪肚鸡的摊子,石玉刚跟着保银叔和老许也认识了,也喝过几场酒。有时老许不在,老许的女儿看摊子,石玉刚看见老许的女儿,见到的是快挣出胸罩、像饱满的春天的乳房,石玉刚想,南方女人的奶也这么大?

这集贸市场有了两家馒头店,且是叔侄,人们感到好奇,买馒头的时候,这家买一次,那家买一次。到了半下午收摊的时候,算下账,保银每天除掉面、柴火、工夫,不算自己的人工,每天能挣七八百;石玉刚每天能挣二三百。两人收摊回家,石玉刚回到保银的店里,两个人拉呱,然后喝酒。

半年过去,石玉刚到保银店少了,两人在集贸市场见面,见了面打招呼,寒暄。

石玉刚有心事,就是下面不行了,他也找到了伟哥店,买了几粒,自己悄悄地吞下,等情况发生,但一夜过去,下边一点反应也没有。他去质问成人用品店的女老板,老板不認,老板说:“得见了女人,在床上才行。”

石玉刚不敢到街上找鸡,怕再出事。事情慢慢拖着,快到年关了。这正是卖馒头的旺季,但石玉刚看着保银的枣花杠子馍卖疯了,自己的毫无起色。早早的,保银收摊了,剩下石玉刚的摊子,还在农贸市场熬。

卖猪肚鸡的老许问石玉刚:“咋回事?馒头,都是山东馒头,你咋卖得这么慢?”

石玉刚说:“我就奇了怪啦,他用屁股坐出来的馒头,能有啥好味道?有时用杠子轧面的时候,放屁了,人还不知道呢!”

卖猪肚鸡的老许:“保银的馒头筋道,甜,也是屁的味?”

又过了半月,到了晚上,农贸市场管理队长老方进了保银的山东馒头店,老方这是第一次到馒头店,平时保银在集贸市场和老方熟得很,老方买馒头,十回有八回,保银都不要钱。

每次老方说:“老石,你再这样,我下次就不来啦!”但每次老方还是到保银的枣花杠子馍摊子,老方说,家里的媳妇说,就喜欢这馒头的味,别家的馒头,吃一口还好,吃第二口就反胃。保银见老方进来,心里一惊。保银问:“老方,吃饭么?”

老方摇摇头,保银正准备吃饭,他把老方让到屋里,递给老方一个马扎,一双筷子,倒 了一杯酒,接着问:“有事啦?”

老方说:“老石,我们也认识七八年了,实话实说吧,你明天摊子别出了。”

保银问:“咋啦?”

老方说:“不咋,你先歇息个三天五天的,再出摊。”

老方告诉保银,石玉刚昨天请老方集贸市场管理队的五六个人坐了一下,在酒店请了一次客,花了五百。临走,单独给老方塞了个红包,中心的意思,就是集贸市场管理队把保银赶走。

第二天,保银的枣花杠子馍没有出摊,老许问石玉刚,石玉刚脱掉外面的夹克衫,红光满面:“保银叔的枣花杠子馍永远不会出摊了。”

石玉刚的山东老面馒头在集贸市场的入口处,没有了保银的枣花杠子馍,就成了独一份,这生意就上来了,没有比较,就没有伤害,石玉刚的馒头,还不到中午,就早早地卖光卖净,每天的净利,也到了七八百块钱。

一连三天,不见枣花杠子馍出摊,那些吃惯保银馒头店的老户就问石玉刚,石玉刚回答枣花杠子馍,是屁股轧出来的,不能吃。

到了第五天,石玉刚才把山东老面馒头卖出一半,枣花杠子馍就又出摊了,保银叔问:“你个孬种,独一份卖得好不?”

石玉刚:“啥意思?”

保银:“啥意思,你不清楚?把一桌酒钱和一千的红包赚过来了么?当初年下,我回什集老家,见你媳妇被人拐跑,孩子在鄄城一中读书,够难的,答应你来广州,谁知引来个白眼狼!”

石玉刚一听骂他白眼狼,马上回怼过去:“老狗日的,谁是白眼狼?广州是你的,广州是盖了盖,还是上了锁?”

这两个人在集贸市场的高声大嗓,立马引来很多买菜的,大家都听出了道道,就喊道:“老石,老石,用家法揍这个狗日的白眼狼!”

谁知在大家的呐喊中,石玉刚走到枣花杠子馍摊前,上去踹了一脚:

“想揍我,给个说法?”

保银的馒头摊子倒了,那些馒头像一个个鹅卵石叽里咕噜跑了一地。这时保银反手一巴掌,一下子掴在石玉刚的脸上。这时石玉刚一趔趄,偏巧,老许端着一盆脏水正要泼出,老许顺势,就泼到了石玉刚的脚下,石玉刚脚下偏巧有几片烂白菜叶,脚一滑,就一下摔倒在那泥水里。

“老石,揍他!老石,揍他!”

保银看馒头滚了一地,接着从馒头摊子插着馒头样子的那根木棍拿下,就劈头盖脸地抽了过去。这时市场管理队的老方和几个队员都到了,大家站在周围看热闹,石玉刚以为老方收了他的红包,至少不能看着自己挨打,但保银的棍子,一下一下抽在石玉刚的脸上身上,一下子都没少。

石玉刚这时哭了:“打死我吧,反正早晚是死。”

到了夜里,石玉刚包扎着头去找老方,问个缘由。老方说:“你一个馒头摊子,一年弄一二十万,包个红包一千,这怪轻巧,一个市场的钱,都让你赚走吧?”

石玉刚问:“那咋法?”

老方说:“咋法,你再请客,包个一千的红包,我还让老石停个三天五天。都出门在外,我以为山东人义气,我看假的,丢你们水浒响马的人!”

漫长脸石玉刚在年前长着脸,把出租屋退掉,又在成人用品店偷偷出售的柜台下,把私自交易的伟哥买了五盒,每盒四粒装,他要送给黄晓庆。前次他吃剩下的伟哥,还剩两粒,看这次回到菏泽,在表弟黄晓庆的辖区,找个鸡,没人抓,试一下,看自己吃了伟哥效果管用不。

责任编辑 黑 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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