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脱的尖叫

2020-01-13 09:01:21 北京文学 2020年1期

当漫长的嘎隆拉隧道抵达黑暗尽头,迎接我们的是风和雾,睡在海面上的雾,遮蔽了墨脱的脸和灵魂,只有一些脱皮的古松显露在云雾之上的天空。墨脱路上没有路名,只有以“K”为单位的数字路基。而隧道的那一头,却是碎金的阳光普照。

廖维娜的诧异是从见到漫过嘎隆拉隧道的雾开始的。她努着嘴,小声地问驾车的小伙——雾里有没有老虎和金钱豹?

“熊倒是见过不少。”小伙轻描淡写道。

由此,廖维娜开始了尖叫,比老虎凶猛,比金钱豹迅捷。在云雾里,尤其是眨眼之间,车子在高低不平的碎石路面上腾飞而起的时候,她的尖声尖气简直就要扎破小伙心上的轮胎。她害怕车子在控制不住的颠簸中一头冲进浊水湍急的雅鲁藏布江。她在惊恐中抱紧自己的头,一阵狂乱地撕心之后,睁开眼,看着窗外的背包客,吐出长长的舌头,自言自语:熊呢,熊在哪里?熊会不会把我抱走?

在路上,除了背包客,散落在我们前后的骑行者,有时像柏油路上一只长啸的豹子,一个影子很快消失在树林里。还有一些挂着彩旗的车队,像河底里蹿上岸的一道道彩虹,有时是长长的一列车队,有时却是三五辆车一起,当然也有一车成行的孤独客。他们的出现往往是我们快要遗忘红尘的时候,尽管墨脱还是一个遥远的影子,但我相信墨脱不再孤独,那么多疾驰在山林的车辆證实了墨脱的喧嚣。

在我冷静严肃的批评中,廖维娜委屈地淌着泪花:我在拉萨听到徒步失踪墨脱的人太多太多,有在雨季随洪水卷进江水中的,也有在林海中迷路找不到人的,还有在深谷里走着走着消失的,其中有一些是被熊抱走的……

“所以你随时都一惊一乍,拿自己当失踪者。要知道,你这是自私的表现。人一旦自私,就容易陷入画地为牢的危险。再说,熊凭什么只抱走你一个人呀?你是熊的亲戚吗?像你这样杞人忧天,即使前方的路处处安全,你也会感到险象环生。”

廖维娜双手蒙住耳朵:“凌老师,别说了,一个无病的人怎么能够懂得一个有病的人?”

“自从2013年,扎木到墨脱的路通车后,派镇松林口的徒步者已经一年比一年少了。”手握方向盘的小伙想平复廖维娜的躁动与不安。

“你到扎木来接我们,我朋友肯定给了你不少钱吧?”廖维娜突然对小伙抛出一个现实问题,这的确让我感到女诗人思维的跳跃与混乱。

小伙专注地目视着前方,隐藏在大墨镜下面的眼睛,让人一点体察不出他的情绪。

廖维娜的委屈与害怕,在小伙面前,一点也不奏效。哭过闹过,小伙从没有减速的意思,反之在速度与激情中,继续他一个人音乐声中摇头晃脑的刺激,对车上的我和廖维娜视而不见。

“嗨,问你啦,你跑这么远的路来接我们,收了我朋友多少钱?”廖维娜再次发出同样的问题。

小伙终于减弱音响音量,看都不看廖维娜一眼,许久才答道:“你关心的问题还挺多,但我不知道答案,可以吧?”

趁廖维娜下车方便之际,双手顶着下巴趴在方向盘上的小伙,抬起头,右手摘掉墨镜,斜着眼,悄声地问我:“哥们儿,你怎么会带这样一个另类上路呀,不烦吗?你的耐心与修为让我在墨脱再待几年也学不来呀,真让我佩服!”

我转过头,想着该如何回答小伙的时候,廖维娜睁得比牛眼更大的眼睛在车后面,正盯着反光镜上一只横飞而来的鸟,“砰”的一声,鸟和她的头把一面玻璃撞得生疼,她在喘息声中抚摸着额头上突然肿胀的青包,快要休克。

鸟的死去,除了一滴触目惊心的血,没有留下任何痕迹。忽然感觉车一直在向天上延伸,路上有芭蕉与竹林陪伴的人家,也有电线杆连接的山坡。在山坡与山峰之间,渐渐听到了清泉流淌的声音。

人在瀑布面前,很容易清醒,也容易兴奋地忘却世界。这是一条日光瀑布,高度足有三千米,周围是树林与野花。高空冲击的水花很远便能感觉水质的清凉。水声落地的地方,是沙砾与石头,在阳光的辅佐下,弹跳的水花形成了几道交叉的小彩虹。廖维娜举着手机,轻轻地踩在柔软的沙砾上拍彩虹,不料水边站着一排癞疙宝与几条石缝中浮动的四脚蛇,正安静地观望着她的表情。她刚张大嘴,就被我严肃的表情盯得缓慢闭上了嘴巴。

周围低矮的野向日葵开得兴高采烈。廖维娜退守到那些野向日葵下,像一朵睡着了的黄花。

我蹲下身,掬起一捧水,寒彻心骨。事后,我常想,墨脱如此冰冷的水,能否洗去鸟或人的罪恶?那一滴鸟血足以验证墨脱的血型,太阳与风雨抹不去的血迹,在挡风玻璃上很快由红变成了黑,像沾了水的宣纸上一缕迅速扩散的胭脂。如果,所有与墨脱相关的血,可以被采集放入莲花阁的顶层展出,珞巴族史的扉页必将血光一片。

世界上自从诞生了墨脱,哪一个历史时期进入墨脱的人不带几滴历史的血呢?

“你若再乱叫,就让熊来将你抱走。”我放下这句狠话,继续加快速度向着山下的墨脱赶去。

时间一路伴雨,时而落几颗天鹅蛋吓唬人,时而一阵妖风搔到树叶痒处簌簌响,天光在她的叫声中,一寸一寸地惨淡下去。乌云在蛋黄派与天蓝派的幕布上,织起无数根线条,它们的形成与山坳之间密布的电线一样,卵子般的鸟兽在线条里飞奔穿行,大自然炼狱的过程,从一个极端联通另一个极端——绛红的、粉紫的、黛青的、褐斑的、纯白的、淡黄的、浅灰的、黑的、白的、软的、硬的……所有剪刀、石头、布在天空的调色板上,重聚与别离,而墨脱县城在这些变幻莫测的色素分泌下,宛若一碟小菜,大地上横竖齐整的红色火柴盒房子,从远距离的山侧看去,成了一只只粘在红砂糖上的蚂蚁。

当视野闪回树林,只见浓得化不开的黑,全部涂抹在她白色的衣裙上,再也看不清她的脸和眼睛。几头爬坡上坎的野牛沸腾着身体与我擦肩而过,它们胯下吊着奶瓶一样硬邦邦的生殖器,在速度中摇来荡去。再回头,踮起脚,我就看不见她的人影了。

天空的上方,只剩下她一个人的哭泣声,密林里的回音如一块千年融化的冰,穿针引线地从幽深的隐谷摔下来,那凄婉的声音萦绕在树梢或叶片上,砸在我必经的路前方,让人不安。

她每一声哭泣,林子深处拖着粗劣声带与纤细哼鸣的鸟兽,就跟着回应一声。我听见,绝不止一种鸟,也绝不止一种兽,那是多声部的大合唱。但主唱者是她一个人的声音。人与鸟兽,一前一后的两个声音辨识度拉开的距离,如同五线谱上的圆点或休止符号,有高有低,有长有短。在墨脱,所有看得见和看不见的距离,都被一个个巨大的容器吮吸。这容器来自地理不规则山谷、河流、平坝、森林等构成的形状,如皂石打造的石锅——它们装满了一个女人产自墨脱黄昏山冈的全部恐惧。

初临墨脱,不历经恐惧,怎么能辨识诗和远方?换言之,一个婴孩刚降临人间,大人不闻其啼哭声,反而担心孩子不正常。这是我不想在路上迁就一个女诗人的主要原因。她在墨色的森林中,因害怕而挪不动步子,除了哭泣,别无选择。可哭泣究竟能为她带来多少安全感?墨脱无法提供安全的数据与设备,相反,只要你看了那个容器一眼,所有的恐惧都已化着溶剂,像眼睛一样的容器,流不出一滴透明的泪水。她以为出发就能遇到一路格桑花,然后好运当头,她不知眼前的路,充满了荆棘与险象环生,她认为一个男人不接应女人的哭泣就是心狠。如果我不采用这种激将法,等待我们的只有熊出没。

她的哭泣拖音里夹杂着野牛的苍涼声。

我喘着粗气,停下来,那些闻风而至的鸟兽,噼噼啪啪落在树梢,它们得寸进尺跟踪并嘲笑一个满身滴水的雨人。我避开鸟兽的眼神,踮起脚尖往后面看,她没有跟上来。我迟疑的脚步挪动着,若长久没有听到她的尖叫声,我则要快速返回去,倘若她真的被熊抱走了,我就得设法让熊把她抱回来。毕竟她不是野人,她是跟着我从林芝出发到墨脱寻找诗和远方的女诗人!

在通往墨脱的路上,廖维娜除了哭泣便是傻笑。在傻笑与哭泣之间,她时不时地会发出一声令人心跳加快的尖叫声。风声挡不住,阳光挡不住,野花也挡不住,她无缘无故的尖叫如同一个轻度的脑瘫患者,充满邪气与晦气地望着这个喜怒无常的世界,如同望着她自己。跟这样的人上路,我感觉我们不是在抵达墨脱的视网膜,而是在一步步抵近恐惧的底层与内部。她的笑声,常常引得冰雹子无情地向我们头上砸来。

我开始后悔了,当初真的应该拼命拒绝她。当笑声、哭声、尖叫声成为一个女人获胜的武器,男人注定是没辙的。我曾怀疑过女诗人的神经质与不健康,在我荒诞的印象里,写诗的女子都有那么一点不正常的行为。廖维娜的笑声常常引得一朵粉色的合欢花次第开放,转个身,翻过一座山,迎接我们的是从石锅里跑出来的鱼一样的草,一条一条歪着脖子向天空延伸的草,它们是精灵,也是暗器。石锅一口一口摆在墨脱县城的每个缝隙里,里面装满了咒语,也装满了未知的秘史。

我探寻秘史,一次次将口袋里的汉字,抛进那些石锅,却破解不了秘史的原始密码,进退两难的尴尬,如一只长脚踏进深渊,长满风与雾的山谷,随时能够听见鸟兽长长短短的呼吸。我不喜欢廖维娜的笑声,仿佛那样的声音里传递着不太吉利的信号。更为严重的是,廖维娜的笑声,引来了树枝上偷袭我们的蚂蟥。当我还未来得及完成一张眼神深邃的照片时,一根比嫩豇豆粗壮的蚂蟥,已经窜到我帽子上,让我的眼神不得不变得深邃。我低着头急于处理帽子上的蚂蟥,不料运动鞋上也钻进了蚂蟥。手忙脚乱之际,廖维娜躲在一棵高高的白桦树上,笑声顿时变成了惊慌失措的哭声!

“妈——呀,打死我也不到墨脱来了!”刚喊完,凄厉的尖叫声浩荡在整片森林上空。

奇怪的是,廖维娜哭声里怎么传出一个咯咯咯清脆的笑声?在哭声链接笑声之间,墨脱的神经至少断裂了三至五秒,天寂地寞,我把脑袋机械地扭转了一百八十度,显然,这笑声是不远处走来的红衣人发出的。红衣人身材不高,除了一张古铜色的小俏脸,与露在外面的一只比碗口大的耳环,她身体全部被红塑料薄膜包裹着。红衣人站在离我只有几步远的地方,她的出现犹如山野一枝香气迷魂的野百合,笑声自天而降,我怀疑她是树上飘落的花瓣化身。红衣人一手捂住嘴,一手握着一株雪莲花,身姿在笑声中不断抽动,她的笑声一秒钟穿透了森林里的每一片叶子。忽然有一种雨声般的响动,密密麻麻地萦绕在头顶上空。

“为什么发笑?”树枝上的廖维娜哭丧着脸问红衣人。

红衣人冷冷地看了廖维娜一眼,用手上的雪莲花指着我,又是一阵银铃般的笑声:“你看,蚂蟥,怎么那么爱他。”笑音刚落,树叶上不断有绿幽幽的“长豇豆”落在我身上,让我一路抓狂,一路飞奔,直到仁青崩寺里的喇嘛,数着莲花生大师遗留的念珠围着我念了半小时的经,我才苏醒过来。这时,蚂蟥已从我心碎的伤口中消失了。

一滴血,成了一个疤的结晶。

之后,我结识了很多被蚂蟥偷袭的人,他们也曾像我奄奄一息躺在仁青崩寺长吁短叹。那个喇嘛总会在傍晚时分出没在山下的蚂蟥区,有时是喇嘛一个人,有时喇嘛会带两三个他拯救过的男孩。他们带回的受伤者有北京老板,也有港台演员,很多是离开家来墨脱寻找诗和远方的女孩子。他们有的留下来,成了寺院的义工,主要负责去山下的蚂蟥区开展援救工作……

这是2015年7月的一个早晨。

我用点燃一根烟的时间,走完墨脱县城,来到西边的莲花阁,看珞巴人储存在这里的生活宝藏。珞巴人之于我并不陌生,陌生的只是墨脱。年少时在林芝八一镇生活,对珞巴人有所耳闻。除了身材低小于其他我所见过的少数民族,最能让我记住的是他们的眼睛。那种忧郁与深邃,像是通过玻璃与水过滤后的沉淀物,我猜测这世上只有那样的眼睛才能逼近“念天地之悠悠”的准确意境。

谁也无法预料,猜测与见证之间,竟横亘着一段长达二十余年的漫长时光,如同隐藏在墨脱心脏里的雅鲁藏布大峡谷。

1994年,尼洋河的山和水静止在冰做的镜子里,少年酝酿了一个冬季的文字,以航空的方式,从八一镇永久新村一个小邮电所向着墨脱出发。那时,没有快递这一邮政功能,只有航空,比普通信封大一点,边角印有红和蓝的斜条纹,比平信要多贴几倍的邮票——那是我寄给未曾谋面的老乡吕崇星的信。听父母讲,这个同村的军官在墨脱武装部当政委。

我在八一镇幻想去墨脱当兵,墨脱成了青春的一个泡影。之于一个人无法重来的十七岁,纸上每一个字都像一块石头,掉进深不见底的黑洞。实际上,听不见任何回音的墨脱,让我既没进得去,也没出得来。

在梦里,我常常听见墨脱的喘息,如一只猛虎朝我扑过来。醒来,墨脱如一口石锅,被双手紧紧反扣在胸前,我生怕那只未炖熟的猛虎,从石锅里逃跑。吕崇星一直活在捉拿猛虎的墨脱传说里。这不是杜撰,可能是从故乡人那里听来的,所以我一直活在他的传说中,活在墨脱的心跳里。

等到大雪封山,等来雪化路开,等了一年又一年,我未能等到墨脱的回信。从此,墨脱住在我的咒语中,迄今住了整整二十年。在十年与十年节点之间,我没有离开西藏。吕崇星披着虎皮,抱着虎骨,早已离开全国唯一不通公路的墨脱。

有一次,在另一个老乡龚旭东的引领下,在成都温江金马河畔我见到了吕崇星。龚旭东与吕崇星1972年从四川荣县出发前往西藏林芝参军,虽然我与他俩相差三十年的人生代际,但他们都有理由进入一个后来者的墨脱文本。龚旭东分到林芝军分区第一通信班的当天,便开始了墨脱的纠缠,他与战友们的任务是把全国父老乡亲写给墨脱子弟兵的家书,从林芝分批背到墨脱去。可直到退伍,他也没有把信送到墨脱官兵手上。之于生命,一纸思念,看似太轻,但信上的字比路上的石头沉,信里的情比雪山重。丢信事件,让他对那些至今没有收到家书的墨脱兵抱憾终生,他将用一生的文字去抵达墨脱。

我递给龚旭东一杯酒,他摇摇头——雪山上没有了路,人找不到方向,信就更没有方向了,狗日的墨脱,把我们背信的兵整惨了!

“1995年,你在墨脱是否收到过我的信?”我问吕崇星。未等他回答,龚旭东立马将同样的问题瞄准了他。看得出,龚旭东的愤怒,远远超过我的情绪——吕崇星,你知不知道,你提前毁灭了凌仕江对墨脱的无限可能,你究竟有没有收到他给你的信?

吕崇星冷冷地点头,用手摸了摸高高的鼻梁,伟人般镇定的眼神,似乎陷入了深不见底的墨脱深渊——他用比门巴人更深邃的眼睛扫视四周,然后缓慢地将目光,拉回到眼下的酒杯,半晌没有吱声。

“来,喝酒,说墨脱干个球哟,没得意思!”许久,吕崇星举起杯,好似突然从别人的梦中醒来。他嘹亮的喝令,引得旁边的茶客,纷纷移位。

“啥子沒意思,哎,你回一封信,有那么难吗?”龚旭东把酒杯捏得嘶嘶地响。我知道,他一定是在维护文学视角中的墨脱形象,也是在替我们发泄多年未能深入墨脱真相的愤慨——“在你面前,虽然你是政委,我是兵,但对于凌仕江曾写信给墨脱的你一事,作为一起入伍的战友,我必须指出你不尽责的老乡行为。”龚旭东有些醉了。

吕崇星望一眼天空,一声长叹,仍不提墨脱半个字。他的心思被无月的金马河,抛到了九霄云外的墨脱。莲花阁在他眼睛里,宛如一滴漂散在大江里的墨汁。我在徘徊中想了又想,这莲花阁里存放的哪一件古迹,离一个故人的气息最近?但怎么看,都感觉故人不在,莲花阁好比在月亮上缺了一角。

如果吕崇星当年给我回一封信,墨脱的语法在我的文字世界里,就不会过多使用普鲁斯特式太多太长的句子,至少关于墨脱文本的精神向度,可能不是现在的呈现方式。我想,有一天它应该有着海明威句式的短、明、洁、美。但似乎所有的墨脱文本都找不到这两位世界作家涉足墨脱的历史足迹。

雪域高原的珞巴人,占多数聚居于墨脱珞瑜区域。珞巴和门巴两支少数民族,直到1964年和1965年,才被国务院批准为单一民族。有关民族历史上的这个重大进程,许多民俗研究者在面对墨脱珞巴族的现实语境中,都绕不开一个河南开封人,那就是作为早期派往墨脱的戍边人冀文正。

我的确想过要绕开这一被广泛提及的人物,但实在有些绕不过去。主要是我多次因一些文事活动见到冀文正。有时,即便没有见到他,也有人会在我面前提起这位年近古稀的老先生。提他者,八九不离十地与墨脱有着沾亲带故的虚拟关系。当年正是冀文正介入墨脱与数年的田野考察,使得两个人口较少,民族特征相对明显的珞巴部落,进入五十六个民族大家庭中来。

莲花阁存放的冀文正著作,几乎都是记录整理,尚未升格至创作领域,其行为称得上珞巴族文化的第一手资料,这已然成为冀文正的传奇。

站在莲花阁,随便取个角度看墨脱县城,一片虚光,遮蔽了所有真实。身边专注的摄影师,自说是餐饮行业的老板,姓王,来自北京。王老板锁定墨脱的目光比我深邃,或许,他需要墨脱的虚,正如我拒绝墨脱的实。毕竟点燃一支烟就能走完的县城,在全球范围内也实属罕见,有价值入镜的内容到底有多少?王老板拍得最多的是墨脱的锅。面对不同形状的石头锅,他从不同角度拍个遍。写作之于餐饮的不同,我看到的多是虚拟之美,而王老板要的是实物之心。他进入墨脱就为那些石锅而来。

若不是路上那头大摇大摆的野牛,从城里摇摇晃晃地走来,我完全有理由相信墨脱是一座空城。

墨脱之空,曾让我一度坐在高高的仁青崩寺,产生空茫与绝望。我蔑视过它若隐若现的存在感,主要表现在市政部门联系墨脱县政府给我协调的车辆,三天时间过去了,也没见到车的影子。几次打电话,县政府的人都说领导去林芝了,还没回来。廖维娜千方百计联系上的朋友,已出差拉萨。原本,我想深入出产皂石锅的那个村子同石匠谈谈石锅来历,可王老板说,墨脱此去的路又远又曲折,若没有人带路,易迷失方向。王老板租的车,困在通往村庄的泥泞中,几天几夜才返回。他把相机里的村庄秘史与我分享,但我看来看去,发现只有石头锅。

进入墨脱四天了,感觉什么工作也没开展,除了县政府的人来过几次电话,我的耳边全是廖维娜躺在墨脱小旅店里的抱怨。几次走到墨脱县政府门口的梧桐树下,我都止了步。因为那地方,无论怎么看,都像村庄里一处年久失修的落单户。

在我无心看风景的时候,野牛的屁股后面,有一个手持雪莲的红衣人,赶着尘埃向莲花阁走来。

此时,手机突然响了。

是廖维娜打来的。她吵着要离开墨脱,她说她再也不想多看墨脱一眼。她催促我:你快去打听一下,墨脱到波密的路,哪天才能修好?我要回去,我想早一天回拉薩,不要让我死在墨脱呀……

天空挨着莲花阁顶层,一只手伸出去,便高过了雅鲁藏布江。高空之下的江水平静,看上去清黄清黄,像炎黄子孙流淌了一代又一代的血魂。此时,忽然想到一个人,不是吕崇星,但他在墨脱时,得到过吕崇星的呵护与帮助。我立刻拨通了新华社香港总裁邹陈东电话,告诉他,此刻我正在墨脱挣扎。想下,下不去;想走,走不了。我要搜集的资料,几天过去了,县政府一点音讯也没有。邹陈东一声苦笑,但他并不替我的挣扎有丝毫担忧,因为1994年11月至1995年6月,他在墨脱挣扎过。他让我替他再看一眼曾被下放的连队,当年他在那儿写下了影响甚远的《在与世隔绝的日子里》。我说我看见了他赤脚光膀插秧的那块稻田。他说他正在美国,让我打电话给吕崇星寻求帮助。

电话打了一转,龚旭东把话传过来,说,吕崇星反对一切用文学形式去亲近墨脱的人,包括那些常在新闻中出现的所谓民俗专家,比起长期驻军墨脱的人,再多谈资与荣耀,都是厚颜无耻。书本上有关墨脱的文字与言说,多是没有到过墨脱的人瞎扯淡。

我听了非常生气。吕崇星太不理解墨脱了吧,真是白在墨脱待了十六年。

吕崇星见识过莲花阁里的竹楼吗?这是珞巴人曾经最舒适的住宅,如今这些竹楼都变成了木头、石头或水泥,竹楼里躺着几件羌笛模样的器乐,用竹子与麻绳捆绑而成。睡在玻璃柜里的皮具,是孟加拉虎、羚羊、长尾灰叶猴、大犀鸟……它们构成了珞巴人狩猎的历史。从文物的摆设呈现不难发现,珞巴人的宗教崇拜相当广泛,“万物有灵观”是他们信仰和崇拜的思想基础。同僜人民族一样,他们获得了自己的语言,但无法发明自己的文字,长期只能使用刻木、结绳记事,包括寓意深奥的谚语、民间故事及习俗等创造自身的灿烂文化!这一切,都因为有了莲花阁的见证而迅速消解。包括远道而来的背包客,面对莲花阁所见而产生的想像障碍综合征。真正得以自然延续与发展的民族,是不太需要博物馆这一类载体所禁锢的,这类博物馆的存在,很多时候,就是民族生态文化彻底消亡的宣告。甚至不少博物馆里的所谓珍存文物,不过是大胆造假的一种伪还原。

眼前,一副野猪獠牙装饰的面具引起了我的警觉,难道它真的与珞巴人有关吗?在拉萨时,我从一本书上读到这样一件事,早在1914年,英国驻印度总督麦克马洪曾派遣一名叫作比利的皇家陆军上尉,从次大陆一侧企图进入墨脱的珞渝地区。在无人的原始丛林中摸索了半个月后,上尉发现一群头上戴有野猪獠牙装饰面具的人,正围着石锅、木碗,用手撮着进餐。他刚想拍照,一支长长的投枪迎面飞来,吓得他扭头便逃。事后,这名探险者在日志上写下这样的文字:“这是一个尚未开化的民族!”

在墨脱,我们究竟还能相信些什么?

一个巴掌大的县城,让你怎能看见它的掌纹。遗落在莲花阁的珞巴文化是否还在吸引你?当安妮宝贝的《莲花》引得成批善男信女向着墨脱出发的时候,也有很多人质疑她并没有真正进入墨脱,所以才能由着想象天马行空。由此,效仿也成了一种遮盖,那么多走进墨脱的人,用行为虚构浪漫成为一种遮盖,而且是对现实与现代的双重遮盖。

我是个比较相信自然、尊崇自然的人,可在墨脱同样遇到了自然的叛变。一分钟之前,莲花阁还是金阳高炫,墨脱像一头安睡的野牛,静静地躺在明亮松软饱满的光线下,隐谷里的玉米、洼地里的花生、山脚下的稻田、虎嘴上的竹林,如同苍天赐给珞巴人的世外田园。但障雾忽然从雅鲁藏布大峡谷升起,升成一片巨大的帷幕,眨眼之间,一下子就盖住了整个墨脱的全部,甚至连天上的仁青崩寺也看不见了。神速的自然变化,看上去既神奇又美丽。

此刻,天籁阵阵,成了多声部小合唱,那是众神为自然祝福的赞美诗。同时,伴有雷鸣般的掌声——不远处,有位红衣少女,依偎着戴耳环的男孩,他们在云雾里奔跑,那飘逸的背影像是被云雾追赶着,好一阵舒服的风,将他们吹上了一朵云。瞬间,云开了,草尖尖上,他们坐拥着一朵巨大的雪莲,接吻。逆光中,一朵飞起的蒲公英,肆意、热烈。大地上,落叶乔木,静静地呼吸银亮的细雨,再远些,一群红尾巴鸟,飞舞着最愉悦的时光。

大约持续了五分钟光景,一朵朵云,化着雾,有序散开,极地的天庭下,银河在拐弯,江山如水,云彩像卷边的浪花,而蓝色的天幕恰似静止的海水,白色的云呈缕状,浑然渐变成众兽狂欢——野猪獠牙、孟加拉虎、羚羊、长尾灰叶猴、大犀鸟,它们正围着天宫里拂袖起舞的红衣仙子和男孩,心领神会地点头摆身。可这天庭般的画卷,廖维娜却不愿出来多看一眼,实在有点儿遗憾。写诗的人,尤其是女诗人,更应该留在这里与圣境共存呀。

红衣人忽然走到我面前。她用手上的雪莲,指着我:蚂蟥那么爱你,你爱蚂蟥吗?

在我不知如何作答时,廖维娜电话告知,晚上墨脱人请客。

我以为仅仅是廖维娜不愿意留在墨脱,结果请我们吃饭的墨脱人,照样不愿意留置墨脱。饭桌上,一个老墨脱说,当年墨脱两次通车盛况他记忆尤深,久违的汽油味,扑面而来时,真是一种陶醉。大概是90年代与千禧年之初的事,而那辆如今已被墨脱尘埃埋葬的车,几乎是被珞巴群众,从几十公里的山口,一步步推进墨脱的。老墨脱描述第一辆车的出现,仿佛是闻见了醉人的花香与女人怀中的迷魂香水。另外两位年轻的同志,只顾低头吃饭,对墨脱似乎不愿多言。他俩老家一个在贵州山区,一个在四川平原。他们一年半载没有回老家了,老婆在家照顾孩子,一次也不愿跟他们到墨脱来。尽管墨脱的夜晚可以望见世界上最明亮的星星,也可闻到野向日葵散发的暖香,但就是挡不住想家想老婆想孩子想老人的冲动与折磨。

他们的话,让我面对石锅里喷香的鸡肉与松茸,而失去了动筷子的放纵。廖维娜一脸愁容,手中的筷子如同停在空中的两根树棍。

楼顶上摇曳的玉米叶子,在夜空中呈现出各种人的影子,让人怎么也睡不着,仿佛天人合一的景象就在眼前。星星像带着发光体的虫子在风中蠕动。再往上看,它们在山峰的邊沿如探出石锅的鱼脑袋,在墨脱的隐谷里游来流去。几株野向日葵在星星的眼睛里轻轻晃动着笑脸,那是星星划过仁青崩寺传来的呼啸声,我不知面对锅底里的墨脱,那些天上的星星会不会感到害怕?在一颗星星的眼里,从高空审视墨脱,星星究竟能够发现什么?对此,人类不得而知。如果星星可以变成一尾鱼,浮在墨脱之上,鱼的眼睛里,一定可以看见蚂蟥在谷底里的所有生活。

半夜,我被急促的电话铃声吵醒。这世界上有谁会在这种时刻打电话到墨脱来呢?家人每天看了我推送的微信都放心得不打一个字,这让我的墨脱之行十分安心。

又是廖维娜,她在电话里快要断气似的呻吟道:凌老师,你快来呀,求求你,快来救救我!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熊真的出没了吗?廖维娜只管长一声短一声地呻吟,什么也不说。难道她是饿坏了吗?我翻身起床,从五楼火速冲到二楼,一脚猛地踢开她的门。

白色灯光照亮整个房间,她披散着头发蜷缩在床角,地上密密麻麻的蚂蟥如飞蛾般涌动。更为恐怖的是,在我极为震惊地发出“啊”的一声时,廖维娜掀开了蜷在身上的白色被单,她抖动着声音:凌老师,你看看,我是不是真的要死了!

我的天哪!一根筷子粗的蚂蟥钻进廖维娜的两腿之间,雪白的床上有一团猩红。

正束手无策时,一个影子飘过窗前。伴随影子而来的是一阵熟悉的银铃般清脆的笑声,还有雪莲散发的阵阵芳香:“我知道,你的朋友迟早会遇上危险的!”

没等我说话,红衣人将雪莲放在了廖维娜的两腿之间,然后从怀里取出一个银色的小壶,躬着身,将里面的酒全洒在廖维娜身上。

“波姆啦(姑娘),你这是干吗?”我拿藏语与红衣人沟通。

红衣人定睛看了我一眼:“谁叫你朋友当初不听我的呢?我多次邀请你的朋友去我家喝酒,她不肯赏脸,这就怪不得我了。再说了,即使我不再来找你的朋友,但我也不敢保证它们未必肯呢。”

“门巴波姆,你们的规矩我懂,我的朋友她不喝酒,你这是要把这些天没有喝成的酒,全洒在她身上吗?啧啧啧,多浪费这好酒呀!”我双手交叉抱在胸前,看着红衣人的一举一动。

廖维娜大声地呵斥道:“走开,我为什么不能拒绝你的邀请?在僜人村,老酋长的邀请我也拒绝过……”

“呵呵呵,我们门巴人,家里有的是酒,就像藏族人家从不缺酥油茶一样。同样,我们的酒都是用来招待远方朋友的,我们一年喝掉的酒,比你们汉族人吃掉的粮食还多。你拒绝了我,当然要付出代价。”红衣人自信地进行着手上的一切。

“你给我住手!”廖维娜挣扎着。

红衣人淡定地看着她:“噢,你还是乖乖地听我的话吧……”

廖维娜浑身被酒浇得像个落汤鸡,很快便闭上了眼睛。

“怎么样,你应该表扬我才对呀。”红衣人满脸红晕地望着我。她的话让我十分纳闷,你明明是用酒惩罚了我的朋友,还要我表扬你,这是什么理论?

红衣人的酒,似乎医治了廖维娜尖叫的毛病。紧接着,她从廖维娜的身体里,取出了那朵雪莲,放到灯光下,上面隐藏着一条九死一生的蚂蟥。

“好了,你朋友不会有危险啦。毕竟这是我管得住的家伙,在我们墨脱,还有一些我管不住的玩意儿,让你的朋友还得多加小心。”

红衣人的话,让我彻夜未眠。她管不住的玩意儿究竟会是什么?熊,大摇大摆地占据了我的脑海。

还记得墨脱的心跳吗?

之前,无论在林芝或拉萨,还是西藏之外的四川盆地任何一个角落,每一回不经意触碰到墨脱的神经,都会产生被电击的感觉。一层又一层鸡皮疙瘩,与闪闪烁烁的火花,在身体里由内到外如云般游走。这种身心大面积被不同海拔的阳光、云和雾侵略的事件,总脱不了他人经历或文字织锦的壳。

想不明白,经过多年以后,当那些真正以工作之名,同墨脱生活在一起的人出现在我身边,面对我的疑惑,他们对墨脱的态度顶多只有几句让人无法抓住核心的轻描淡写,甚至有的一言不发。如同身怀绝技的珞巴族原住民,习惯了红色火柴盒里绝望的孤独生活。比起墨脱路上张牙舞爪犹如蚂蚁啃骨头的徒步者,他们的淡定确认了我2017年4月20日的判断——真正进入墨脱灵魂的人,他们早已习惯了眼见为实的云淡风轻。而太多选择墨脱当作探险与谈资的人,反而多是一生未能抵达的浮夸者,他们的言说与想象如同女诗人的呻吟与尖叫,他们有的虽涉足墨脱,但内心难以证悟墨脱的现实,也无法企及墨脱的意境与高度。他们永远只能是一只匍匐在路上的蚂蚁,墨脱之于他们只是一块悬而未决的尸体。

就全球城市地理而言,人的活动范围太过局限,墨脱不能像更多内陆城市,带给人更多审美的可能。这句话,是墨脱县城邛崃饭店老板驾着车,从仁青崩寺接我们下山时无意中说出来的。听起来,特别让人怀疑他的厨子身份.这简直就是教授的语言。没错,这个教授到墨脱已经二十多年,他竟认识吕崇星。

“其实,吕崇星的墨脱除了生死,没有什么浪漫可言。在墨脱,吕崇星思考更多的是边境的世界政治与战争,当然还有哨兵体内严重的风湿与痛到骨头里的风。很多年前的事了,林芝军分区召开什么紧急会,吕崇星在冰天雪地中,带了二十几个官兵打着绑腿,向着林芝进发。那一次,他真的是带着死向生出发的,要不是当时他手上那根雪杖,可能他已掉进帕隆藏布江喂鱼了。此事,他一辈子也不会忘记,一辈子也不愿提起。冬季,天上飞着雪,地上结着冰,雪野没有路,弄不好就将迷失方向,活活被冻死。但就是那一次,他们二十几个人,在十天时间里,一个不少地走出墨脱,到达林芝,创造了生命奇迹,并受到表彰。”

教授之所以愿意留置墨脱经营小餐馆,他说,一直想忘掉曾经在大学教书时,因赌博犯下的人生过错。

想想也是,一个见惯了墨脱生死的人,还有什么好说的呢?忽然发现曾经心跳一次次加速的原因,仅仅只是来源于“墨脱”两个简单字眼,所带来的灵异效果。天下怎么会有如此奇妙的中文?“墨”与“脱”组合在一起,似乎完全偏离了汉语的轨迹。它的特质韵味来自不同年代的复杂信息——当它以一个遥远的地名,出现在雅鲁藏布江边,从此便让人震耳欲聋,让屋脊之外的全世界为它着迷、不安。

这时,我完全可以不为墨脱所惑了。走出墨脱七百多个日日夜夜后的2017年之夏,我在成都朵藏翻阅书本,领略到一个女人与墨脱发生关系的1976年,墨脱让我听见的不是自己的心跳,而是一个十五岁少女在墨脱点燃火线,等待雪山爆炸前无路可逃的慌张与喧嚣。因为莲花路的诞生,那一声声持续漫长的尖叫,绝不亚于1950年8月15日发生在印度阿萨姆交界的西藏墨脱8.6级大地震,大地母亲被撞击所发出惊天动地的一声声惨叫。

站在莲花路上,我回头远远地注视着莲花中绽放的墨脱。如影随形的人,像是在送别,又像是在咒语。

“对不起,我们的蚂蟥伤害了你的朋友,但我们门巴人从没有伤害朋友的意思。”红衣人双手捧着雪莲,背对着我。“你肯定不会再来墨脱了,你所看到的墨脱,都不是真实的墨脱。” 红衣人的话,处处充满了玄机。她的笑声,被风从大地上托起,比任何时候都更响亮。

真实的墨脱到底怎样?这又将从何说起。想象它时,它是所有牲灵中的庞然大物,再大的风雨也抹不去它灵魂的颜色与印痕。之于人,一代人有一代人的崇拜对象,之于一个地方的向往,我想远不是一代人的问题。在墨脱眼里,世世代代的人们都曾为他膜拜流血。而墨脱在我眼里,竟是未知的想象。墨脱的世界,从未真实地在我眼前呈现,即便我身在墨脱,也看到了墨脱。然而,就是这个地方,它只用了兩个字,并收敛了世间一切值得人们欲速则不达的信息。

廖维娜说她再不去墨脱,余生就没那么多机会了。现在想来,她当时的选择无比正确。只是她至今躺在医院的梦里,成天疯人疯语,从头到脚插满了管子,像一具远古时代复活的木乃伊。

自从带着满身酒气上路后,野向日葵中飞出的一万只蜜蜂,就萦绕陪伴她左右,任凭我脱下一件件衣裳,使出比风更大的力气,也扇不开它们对她的热情光顾——蜜蜂狂乱地将她紧紧包围,拼尽一命只为逮住一个贼。在墨脱的土地上,谁也别想偷走门巴人的酒。

与我们同行走出墨脱的,还有北京的王老板。夜色中,车刚到八一镇,他接到一个电话,便像丢了魂似的跳到天上:我的锅,我的八百口墨脱锅呀!

凌晨五点,沿着夜色,他又返回了墨脱……

责任编辑 张颐雯

北京文学 2020年1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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