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临 H5游戏

礼遇特殊的日子

2020-01-13 09:48:21 北京文学 2020年1期

受难日的电话

2019年 4月19日,礼拜五。

下午4时20分,我从理疗床上起来,准备去厨房将晚餐的粥煲上,就在此时,正在充电的手机响了,见是陌生号码,疑是广告骚扰,本想卡断的,因操作失误,竟按了“接听”键。

“这是胡传永的电话吗?”

“是。”

“我是市体检中心……胡传永的体检出现一点问题……就是肺部,有一个毛玻璃结节……”

说实话,老胡听到是体检中心的电话时,心中已经打起了小鼓,因为之前听别人说过,如果体检时查出了特别不好的病,体检中心会单独提前打来通知电话,当听到“问题”“肺部”“結节”等单词时,老胡的心中便串联好了一个感知:我患癌了!

她说的“磨玻璃”,我听成了“毛玻璃”。毛玻璃是什么?于是问过去:

“什么叫毛玻璃……结节?”

“请问,你是胡传永本人吗?”

“是。”

“你多大年纪了?”

“体检报告单上写着哩。”

“能让你家人接个电话吗?”

“对不起,儿子不在身边,老伴早已去世,我没有家人了——姑娘,你不用为难,尽管说,不用避讳。”

“哦,那好,阿姨,磨玻璃结节就是肺癌早期……你如果会上网,在网上查一查就知道了……”

说真话,虽然老胡已经有了心理准备,但当真的听到“癌”字时,心里虽没什么明显的不适,嘴唇却有了发干的症状——这是老胡有点紧张的表现。

放下电话,我的第一个动作是坐下来,然后闭上眼睛,呵呵一笑,自嘲道:“老胡,看,临到你了!”

紧接着开始一段简短的祷告,仰望、交托。想到今天是个特别的日子,就开始有点感动、甚至感恩,想一切都非枉然,我能在这样的日子里有这样的遭遇,这该有多大的巧合、多大的荣耀呢?继而,嘴唇不再发干。

电脑就在手边,打开来,百度“毛玻璃结节”,这才知道不是“毛”而是“磨”,于是又呵呵一笑:“嗯,又学了一点新知识。”

想到我的外甥媳妇朱凤敏于前年曾经有过类似的病,后来在上海肺科医院手术,手术成功了,加上她年轻,平时身体又很结实,恢复得还可以,就给我的外甥郑文发打了电话,想问问相关情况。

孝顺心细的外甥听到这个消息后,二话没说就开始跟市体检中心联系,因为都已经下班了,做不了别的,只好找相关熟人,设法调出CT报告。

此时的老胡虽然知道了磨玻璃结节的究竟,但具体到本人的相关信息还是不详,有多大?什么性质?具体在什么部位?于是向外甥打听,已经知道相关情况的他,口气显得很沉稳,说没有什么大事,要等第二天调出片子找专家看了再说。说即便是,也是早期,让我不要紧张,让我尽管放心。

是的,放心是应该的,这颗内里有驻扎有主权的心,应该放下,况且能安放我心的地儿,是一块不会摇动的磐石,是一座根基坚固的高台,是一处可以避难的山寨……人已搭乘船上,何苦仍自担行囊!

晚上,我照常喂了自己一大碗小米粥和半只大馍,还特地为自己炒了一盘我最喜欢吃的蒜蓉白菜,也照常喂了猫、狗、鸡三族,然后出去散步。

刚出门,碰上只要有好吃的总要送一些给老姐的小妹崔玲,我们好多事都会互相交流商量,她不仅是邻居、事我也自然会向她讨教。

她一听,有点吃惊,因为她的母亲得的就是这病,现第二次复发,正住在她这里接受治疗,她不仅是个能干的单位负责人,更是个孝顺的女儿,为了母亲的病,她不知心碎了多少次,因此听说亲爱的还不算太老的胡大姐也得了这病,她一下子不能接受。

她知道当事的老胡是讲不清楚的,就电话了郑文发,想必是郑文发告诉了她实情,她的脸色变得越来越阴沉,他们两人说了半天,商量了半天,有的我听得懂,有的我听不懂,随他们了,此时,我又能做什么呢?

一向睡眠不好的老胡,料定是夜要失眠,谁知,晚上照常按序读了两章《罗马书》,祈祷后,躺下,竟然一觉睡到大天亮——这样好的睡眠,令当事人老胡都难以置信。

依稀做了一个梦,细节忘记了,只记得我光着脚丫走在一条布满蔷薇刺的小路上,蔷薇的花儿开了,很美,美到极致,逾越灿烂,但蔷薇的刺也特别的扎人。

坟墓日的准备

周六,天晴得异样,四月天,竟然亮出高温的节奏。

告诉外甥不要将我的事告诉他在南京工作的表弟、我的儿子王柯,我知道王柯最近非常忙,三月份带学生去苏州写生、实习,紧接着又替学院去上海开会,周四晚才回到家中,我是想等知道真正的结果后再告诉他不迟。

上午8点多一点,外甥夫妇俩先后打来电话,先是凤敏,问候之后,说文法一大早就去医院找熟人调片子了,会很快知道究竟的,并用报喜不报忧的他们自身情况的介绍,让我不要紧张、不要着急,我这才晓得文法也曾有过这病,只是比较轻微而已。紧接着文法打来了电话,说片子拿到手了,熟人也找到了,口气疲软地说问题不大(安慰之意溢于言表),但要我做好去合肥、南京或上海复查的准备,并补充说,有可能要做手术,让做一些必要的准备。

我知道了,六安这边的结论是不容推翻的了。

继而,王柯的电话竟然也打了过来,说他三个小时后就会到家,我严肃地阻止了他。

嗯,我明白了,从这些紧凑的节奏中,我知道了问题的严重性,我得开始所有的相关准备,轻视与侥幸好像行不通了。

诗人陈巨飞喜得闺女,前几天就与崔玲约好要去看望,人不能失信,这事得赶紧做了,我们驱车前往,看到了可爱的小宝贝,开心极了。想到生命的奇妙与美好,也想到生命的有限与脆弱,更想到了生命的力量与法则,内心充满敬畏和感恩。

才约好的一次朋友聚会,得分头打电话告知无限期推迟。

进城将所有活期积蓄都取了出来,还为小动物们买了10多天的要交托给邻居的食物。

近邻刘德芳愿意代为照管老姐家的小动物,三大阵营,25口,得多麻烦,她却一口答应下来,说:“院子连着墙根哪,等算是一家人耶,大姐放心好了,交给我,保证让它们都吃得好好的,养得壮壮的,等你病治好了回来,你会看到它们长一大截子……”

临近傍晚,太阳依然炽热,我在院子和菜园里转了一圈,注目那些我亲手栽种的有的已经开花有的已经结果的树,还有那些辣椒、茄子、豇豆、黄瓜、玉米和毛豆等等,多日无雨,苗子都蔫了。为它们浇一次水吧,无论手术成功与否,我得尽我的所能,爱它们一次是一次。

我用拎桶从水凼里打水,将院子里的20多棵树浇透了,又浇园子里的菜时,文法来了,手里拿了片子,见我在拎水浇园,并哼哼着轻松的乐曲(我劳动时喜欢唱歌,已经成了习惯),就苦笑了一下,说:“大大,浇园哪,东西收拾好了吧?明天我们中午就从家动身去上海,约好了周一早8点,上海市肺科医院专家接诊……”

我甩了甩手上的水,从文法手里接过片子,迎着西天的晚霞装模作样地看了看,然后对文法笑道:“看不懂,一轱辘一轱辘的,没名堂。”

文法见我这吊儿郎当或是心不在焉的样子,有点不放心(他可能是把我的放松当成了反常吧),就说:“大大,东西收拾好了吗?可能要带一个拉杆箱,换洗的衣物都要带齐的……没事的,不要紧的,我和王柯会一直陪着您,三天就可以出院了,我和凤敏都做过这手术的,麻醉后一点都不疼的……”

淳厚善良的外甥像哄一个小孩子一样说着好听的话,也像关照一个糊涂老人一样提醒该要认真对待的事项。

當前,我真的是以一个孩子的心态在对待一切,我真的像在慈父的怀抱里一个纯粹的婴儿,稳妥安然地听从慈父的带领与处置,除此之外,我确实做不了什么。于是我告诉文法,我都收拾好了,因为我有多次服侍病人的经历,外出就医时要带的东西都悉心有数,随手就能搞定,一大包内衣外服,洗漱用品,病房内的餐饮用品,一些急用药品,同时还带上一本每晚必读的书。

文法见我如此坦然淡定,这才一步一回头地走了。可怜的孩子,他的母亲也是患癌早早地过世,因为我和大姐长得很像,这孩子与我的亲近是带了一份思念的。

晚饭后,崔玲邀我散步,见我一会儿嘻嘻哈哈一会儿又严肃认真的样子,就用毛主席语录规劝我:“大姐,真不明白你是怎么想的,我们必须做到——在战略上要藐视敌人,在战术上要重视敌人……”

晚上,我打开电脑,给儿子写了几段话,嘱咐他和他的家人都要以身体为重,同时人要有仰望,心灵得有交托,精神要有支撑……

又给霍邱的小姑子金丽打了电话,我是放心不下我年事已高而且行动不便的婆婆,婆婆在两个小姑子家轮流着过,小姑子们都很孝顺,但都非常累,也很苦,我知道,头脑异常清楚一辈子辛苦劬劳晚年失去两个儿子的婆婆她更是可怜。婆婆始终将我这个大儿媳当作自己的亲生女,只是我的体力不争气,不能像她的女儿们一样在床前尽孝,但我们几乎每个星期都要通上一两次电话,也去探望,见面无话不叙,如果我的病不好,她如何能接受得了这样的打击!

这一夜睡得不怎么踏实,老是想着婆婆,想着15年前我带丈夫8次去上海就诊的林林总总,想着家中的小动物,想着假如我有意外,我的独生儿子他如何能面对那失去母亲的漫长日子与无法淡忘的思念……

天亮了,我赖了一会儿床,带着恶搞促狭的心理,设定着这是囫囵之身的最后一次与家中木板床的零距离接触,然后就有了一种很决然的坐起,拍了拍床板,说:“伙计,我们告别一下,请记住我现在的样子,我没有跟你辗转成亲家就有可能离开你进入永恒的安息,这该是多么大幸事哩!”又对自己说:“老货,你真棒,腿脚都还硬朗,说起来就起来了,咱们打仗去啰!别,我们可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复活日的出征

礼拜日,清晨时下雨了,时雨啊,久干的院子里一片葱绿。

我想到还有几株玉米苗子没处理,就用小铲子挖了,移栽到院外的菜地里。这时崔玲过来,端了手机要给我拍照。

大清早的,雨地里,拍什么照!

我的心里明白,在崔玲与文法他们的心中,老胡的分量很重,他们的担心与紧张是超过我的。因为他们知道我被诊断出来的病情是怎么回事,也了解我原来的身体状况:胃肠不好,凝血不好,白细胞偏少……事后他们透露,说报告单上标注的结节不仅体积已达9mm,甚至还通了血管,而且长在左肺叶下方靠近后背的地方,手术的难度很大,也非常危险,任何一个环节出错,老胡的性命都会受到严重威胁,而且,术后的情况就我目前的体质来说,是不容乐观的……

这些隐情他们都没向我透露,但我已从他们的重视度里测出他们对我有相当大的隐瞒,老胡也没刻意打听,倒不是没往心里去,奇妙的是,老胡此时的心,真的是被一种无形的力量纯净成懵懂状态,像一个要跟着大人出远门冒险的孩子,内里竟充满了一种很豪迈很兴奋的情愫,想象着自己就要去打一场必胜的义战,我的目标是要成为一名凯旋或壮烈献身的英雄,而我已被披戴完备。

见崔玲站在雨地里等候着按快门,我便做出一个“V”的手势,挺二地举起沾满泥土的小铲子,让崔玲咔嚓了。

后来崔玲说:“那样的时候,大姐你能那样自然地开心地大笑,真的让我很吃惊也很感动……我将图片没经过你同意就发到‘守望家园群里,是因为你那发自内心的美丽、真实的笑容让我情不自禁。”

是的,除了孩子心态之外,我亦有早被预备过的理性的思考,我知道自己的所属、所归,我也知道那恩典下的预留有多么的佳美,我更知道我此去的上海,不是一般意义上的都市,我所要落脚的场所,也非普普通通的一座医院,而是流泪谷到喜乐谷的逾越,是对耶利哥的重建。15年前,我和王政在那儿生命被翻转,心门被打开,眼目被擦亮。15年后,我的回访岂能只停留在一次肤浅的遭遇中?这是一种出征,是要兑现那曾经的相约:发自内心的祭已然献上,盔甲盾牌,一样不缺,等候我的,就是要打胜那美好的仗!我还知道,我现在所有的经历,所喝的苦杯,都会为安息之后的冠冕积攒那缀饰璀璨的宝石……

我为要交托给邻居的小狗煮了鸡蛋和排骨汤,为小猫炖了鱼,然后自己煮饭、吃饭。

文法开车来接,我打开院门,回头看了看院子,细雨下,见院子花草树木,都安然享受在宁静甜美的沐浴中。

动车上,我睡着了,很实的睡眠。醒来,已经快到上海,我去卫生间时,撞见文法竟然站在过道上——那一刻,我非常心疼。这孩子虽然是我的晚辈,却也是大六安市赫赫有名的建工建设监理有限公司的董事长,麾下千百员工,无不因他的人格力量拥戴有加,个个敬业爱岗,风生水起地为大六安建设亮出一道又一道的风景线。因为临时购买的车票,我们没能在一节车厢里,心细如发的他,不放心我,竟然舍座位站在能望得见我的过道上,就是亲生儿子怕很难做到这一点。

下了火车,坐地铁,我摸出手机,与文法合拍了一张,照片上,我虽然戴着大大的口罩,却仍然很放松地在笑,而文法却露出满面的愁容。

在地铁的出口处,坐在另一列火车上的儿子王柯找了过来,会合后去旅馆。

洗漱了,王柯来敲门,说法子哥哥带我们去吃东北菜。菜是文法点的,竟然为我点了一道我最不喜欢吃的黑鱼——我晓得,这是为我马上要做的手术作预备的。

晩饭过后,我很想在附近逛逛,但上海的雨下得很大,王柯和文法壓根儿也没有陪我去逛街的意思,就都老老实实地回到旅馆。

我打开《诗篇》来读,这些诗篇我原先是读过的,但今天重读时竟然有莫名的新鲜感、亲切感,字里行间,充满了力量,韵律之中也洋溢着荣光,带着允许,更满含慰藉,似乎诗人那些蕴含深情的赞颂也是我的心声,让我与之共鸣。

工作日的意外

礼拜一,新一周的工作开始了。

8点还没到,上海市肺科医院的里里外外已经拥满了前来就诊的人,看到各色的穿戴,各样的愁容,拨开雾霾想到了环境之外的终极,还有家庭之内的眼泪与人心深处的无奈……见一个年轻的女孩站在凉雨里一动不动,我偎过去将雨伞撑到她的头上,她缓缓地扭过脸,非常漂亮的一张脸,用无神的眼睛看看我,然后腼腆一笑:“哦,对不起,阿姨,我望呆哩……”然后转身离开雨地,进入到大厅里排队去了。

我们进了专家史景云的工作室,一个温文尔雅又显得非常干练的年轻人,不像我们的地方医院,医生们是坐着给病人看病的,他们却是站着,阅片、诊断、看报告,全在动态中进行。看见文法领我进去,微笑着向我点点头,然后电话住院部,就两个字:“女床。”又指了一下片子,四个字:“再做一下。”助手马上送来单子,我立即被候在门外的另一个助手带到了CT室。

从CT室出来,在等候结果的时候,文法与王柯去大厅排队办理相关手续。

雨下得很大,我打了伞在曲成S形的走廊上来回踱步。

人来人往,急匆匆的是陪伴的家属,慢腾腾的是病人自己。看见那些坐在轮椅上的带着引流管的男人和女人,想到了亚当与夏娃,伊甸园里那么多好吃的果子不够你吃吗?干吗还要去摘吃你不能吃的果子?

再一次的仰望交托,求的不是健康、不是平安(我知道马上要进入的程序是手术前的各项化验检查,因此已无平安健康可言),而是力量。是的,我现在直至今后,最需要的是力量,因为马上要临到的一切,我要有力量去面对、去承担。我求力量坚固我,让我在抗战中成不了英雄,也不能当孬熊;我求力量与我同在,能将得胜的冠冕献给力量的源头。

祷告完了,文法和王柯也排队结束,他们被叫到了史景云的办公室。

我在门外安静地等候。

一会儿,两人出来,文法在笑,王柯也在笑,两个大男孩,笑成了两朵牡丹花。

是的,片子上显示,我的肺上没有什么磨玻璃结节,从六安带去的片子上显示肺上叶的两处钙化灶,在新拍摄的片子上依然存在,而肺叶左下方的那个可怕的磨玻璃结节却没有了。

这样一个有着全国顶尖设备、顶尖技术的专科医院里,他们的影像制备与指标应该是有权威性的,他们的片子上说没有,那就肯定没有了。

那可怕的东西哪里去了?

被神奇地挪走了!

回到旅馆,我双膝跪下,默语无声,泪流满面。这些天来,我未曾为自己将要遭遇的流过一滴悲伤的眼泪,此时,却再也止不住满腔的热泪,簌簌而下……

责任编辑 白连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