孰为边界

2020-01-17 07:01:26 野草 2020年1期

徐汉平

田小芬做了一个梦,有点怪异,梦醒后边泣边想却觉着不足为怪。梦境里,她站在一棵桃树下,身后是万丈深渊,耳际掠过白凄凄的水帘从悬崖挂下来的脆响。桃树上结着桃子,丰腴得像蟠桃,她伸手去采摘,可手及桃子倏忽传来吆喝声。她愣怔了下,便看见母亲,她在面前小道上蹒跚行走。田小芬缩回手道,妈,去哪儿?母亲不回頭,她佝偻着身子,后背斑白粗粝辫子外头,有只深青色包袱,左手拄着褐黄拐杖,右手戴着银白色手镯,老鸭似的向前头跩去,那包袱一晃一晃的。小路两边鲜花盛开,路面似乎铺了层红地毯,天空中则翻滚着一团团似雾非雾的灰黑气体。田小芬追上去,边追边喊,妈,你回来,你回来呀。母亲却跩得更紧,到了小路尽头,纵身一跃,消失了。小路尽头有道小河,河水血黄,虫蛇满布,腥风扑面。田小芬站在一块麻石上面对河水失声嚎啕。母亲忽然浮上水面,举起湿漉漉的拐杖挥了挥,手腕上的银手镯闪烁着白光,那白光里传来母亲的呼喊声,呼喊些什么却不甚明白,直是耳畔嗡嗡响。田小芬前伸双手歇斯底里哭喊道,妈,你别走哇妈,别走哇妈。母亲却无声无息,任由一团白光裹挟着飘起来,往天际徐徐飘去。田小芬在绝望中,遥远的天际紫红色云层里有火车的尖叫声喷薄而出。

田小芬稍稍镇定下来,发觉自己泪流满面。

纸巾放在床头柜上。那儿还有苹果5手机、鼻炎喷剂。大号樱桃色古典实木床,徐干挑选的,他身材瘦小,却喜好大床子。田小芬也喜欢,床子左右俩心形玫瑰红床靠,总体视觉上的樱桃色典雅而温馨。徐干常靠在床上看书,看悬疑侦探之类的小说。男左女右,左边心形床靠让他的头发旷日持久地磨蹭,玫瑰红蒙上了层黝黑色。田小芬侧身扯来两张纸巾,揩拭脸上的泪水。内眼角、眼尾纹又揩了一遍。似醒未醒之际,那一声尖叫,是火车进站时的汽笛声。火车仍停在屋后,发动机的轰鸣分外粗重结实。田小芬的父亲是睦里村最早坐过火车的人,火车奔跑时轮子撕咬铁轨的声响,不是小时候听父亲描摹的那样。父亲年轻时当过大兵,他说“南征北战”时坐过火车。那时节,村上似乎没人坐过火车,父亲很自豪。他说,火车奔跑是什么声音呀,停顿片刻,然后举起右手打起拍子说,七个、八个,轧死、不管;七个、八个,轧死、不管!说得抑扬顿挫,铿锵有力。母亲说,你吹呗,火车的轮子也会讲话呀,吹。十年前,田小芬从出租房搬入这套新居,接母亲下来住了个把礼拜。母亲倚在客厅窗沿看火车,说,早就晓得你爸吹呗,哪是七个、八个,轧死、不管。徐干噗嗤笑了下说,轧死真是不管的,火车一下子刹不住。田小芬在火车轰鸣声中,擦拭着泪痕,发现鼻子又堵塞了。十多天了,她的鼻炎严重起来,尤其是右鼻,堵死了,任你如何使力,无有半点气息出来。徐干说,男左女右,男人身体左半边容易发病,女人身体右半边容易发病。田小芬又扯来一张纸巾,然后坐起身来,靠在心形玫瑰红床靠上。小型火车站就在屋后隔街斜对面,那儿热闹的灯光,潮水般漫过来,渗进水波纹荷花边真丝窗帘,在室内弥漫。左边木床上,徐干后背对着她侧卧着,身上浅黄色毛巾毯看上去有些模糊,头发灰黄,露在毯外的胳膊暗淡。火车终于鸣笛启程了,它要开往云城去。出站的火车异常兴奋,发情的老鹿也似的鸣着汽笛,震得窗玻璃吱吱响。田小芬拿来鼻炎喷剂,摇了摇,空空如也。睡前她就摇过,知道用完了。她把喷剂丢回原处,将纸巾柔成小团儿,塞住左鼻,闭紧嘴唇,然后使力。右鼻腔仍旧无法通气,她便张开嘴巴让气息呼出来,却忍不住呜咽起来。

室内的光影有些虚幻,泪眼婆娑中仿佛有缕青烟小蝌蚪似游弋。在梦中母亲呼喊些什么呢?田小芬望着那缕飘飘袅袅的青烟,祈求给予暗示。可青烟消失了,消失在浅黄色毛巾毯上。自然是幻觉,母亲不可能真的变成青烟。不是幻觉的是,浅黄色毛巾毯牵扯了下,徐干伸了下左腿,转过身来仰躺着。徐干说,你怎么啦?他没睁眼儿,发觉饮泣声,便闭着眼睛问怎么啦。徐干说过,日出而作,日入而息,“作”的时候要睁开眼睛,“息”的时候要闭上眼睛,这是自然规律,对人有好处。徐干喜欢说些自以为具有规律性的似是而非的言辞,且因此洋洋自得。毛巾毯中端小幅度活动起来,徐干在小腹或者下面一点挠痒痒。他曾说,肾气不足,阴囊湿痒。去年夏天,那儿挠破了皮,涂了十二次白色药膏才结痂。挠痒痒时,徐干仍紧闭双眼。夜晚躺床上,说话也好,咳嗽一阵拿纸巾抹痰也好,他从不睁眼,除非做爱。每次,徐干爬上来便将眼睛睁开,小眼睛睁得大大的,涌动昏黄色晕。从乡下进城头些年,他们住出租房,和三四岁的女儿同睡一床,黑灯瞎火的,徐干也睁眼,在黑暗中他的眼窝里闪烁着黄光。乔迁新居之后,和女儿分室了,徐干都要亮灯做爱。徐干说,你那发虚迷离的神情,长长的睫毛,在白净的脸上荡漾,好看。徐干想要个儿子,名字取好了,叫徐开来,镌刻在岳父坟墓青石板墓牌上。可二胎政策下来后,田小芬却不想勉强,觉得自己的身体有点像娘家睦里村老屋道坦上那棵石榴树,只会开花不会结果了。徐干也不强求,泄了气。蠕动着的浅黄色毛巾毯终于静止下来。徐干说,你梦见老妈了吧,看那些玩意儿,就会做噩梦。田小芬又扯来几张纸巾,蒙住嘴鼻,任由泪水奔涌而出。徐干自以为是地拿起右手钻进她的淡紫色毛巾毯,然后张开手掌贴在她的左大腿。她左大腿上有块胎记,叫蝴蝶,有点像粉红色的蝴蝶。这是二十多年前徐干命名的。那时,徐干在一所乡校教书,田小芬是那个乡文化站的文化员,他们尚未结婚。那晚,他俩在学校楼梯间喝了几盏烧酒,徐干就发现了她大腿上有只“蝴蝶”。此后一段时间,徐干皆唤她为蝶儿。他气喘吁吁低吟道,蝶儿,跃跃欲飞了,蝶儿,跃跃欲飞了。

一条微博说,“最后”和“生前”同义。

母亲的“最后”是拿一只银手镯去岔途河清洗。田家有两只银手镯,一只镌刻“龙”,一只镌刻“凤”。镌刻“龙”那只,父亲带走了。父母早就约定,谁迟走,一定戴银手镯去阴间相会。父亲去世十几年了,是胃癌,说是“南征北战”时落下的病根。那时还是土葬,县城南边马鞍山的火葬场尚未建成。父亲咽气后,母亲给他戴上银手镯说,老伴,银手镯保管好喽,别忘了常常擦拭,不敢发黑的,以免我认不出来。常常擦拭,母亲也是对自己说的。这十几年来,她每年都得清洗几次,始终保持白亮。每一次,她都在家里清洗。盛一盆清水来,挤点牙膏涂上,拿软毛牙刷,来回轻轻地刮刷,慢慢的黑斑褪走,白亮出来。可这回,母亲的“最后”这回,却不在家清洗,到岔途河去清洗。实际上,就是不想在家清洗,出门不到三十米就有道水沟,泉水清澈,村人都在那儿洗菜的。岔途河,在村子东南山绕着,去那儿要穿越五百多米荆棘丛生的荒地。母亲为何舍近取远到岔途河清洗银手镯呢?田小芬六兄妹都很疑惑,睦里村全村人同样都很疑惑。

田小芬感觉到大腿“蝴蝶”上那只手掌温热起来。徐干说过,他可以凭借意念让手心发热,也许他下意识将温热气息传递过来了。田小芬挪了下大腿说,黄泉路上有条小河,叫三途河。徐干没听明白,却也不问询。田小芬换了口吻道,三途河,三途河,跟老妈去洗银手镯的岔途河,读音差不多。徐干说,什么三途河?田小芬说,人死后去阴曹地府报到的黄泉路上有条河,叫三途河。徐干的右手在“蝴蝶”上蹭了下说,啊呀,不要迷信呐,哪有什么阴曹地府黄泉路的?我叫你不要看那些玩意,看多了就会胡思乱想做噩梦。

田小芬在百度查看的。白天在新华书店办公室看了一遍,晚上在家又看一遍。尽管她不迷信,但鬼门关、黄泉路、三生石、恶狗岭、望乡台、三途河、孟婆汤、奈何桥、阎王殿什么的,有文字,也有图片,看得胆战心惊。文字说,阳寿未尽非正常死亡者将变成孤魂野鬼;而孤魂野鬼,无所依归,只得在黄泉路上游荡。母亲阳寿尽了吗?田小芬隐约觉着母亲的死因不那么简单,她想到自杀,母亲会不会是自杀,她深感困惑。在新华书店办公室,面对那些阴森森的文字、图片,她默然垂泪。田小芬无法从哀思和困惑中挣脱出来,尤其是困惑,身心某处似乎扎着个紧箍咒,难受得无可名状。

田小芬叹了口气说,我始终想不通,老妈非要去岔途河洗手镯?太反常了,实在反常!徐干说,你又犟上了不是,想不通就不去想嘛。我看老二的比喻比得好,村上独自佬查清,不喜欢在家吃饭,老是端个饭碗舍近求远去街边吃饭;不喜欢在家看电视,老是舍近求远去邻居家里看电视。一个人某些反常行为,不值得大惊小怪嘛。田小芬又叹了口气说,你不懂的!音量不大,语气却很重。

老二叫田祥林。当时,他面对村人的怀疑确实这样比喻。其实,他们六姊妹中除了在国外赶不回来的小弟田祥树、二妹田小芳,在家的四人唯独田小芬没表达些什么。他们仨都开动脑筋,想方设法打消村人的困惑和猜疑。老大田祥森说,我妹夫徐干中华香烟不抽,就抽利群的,一个人奇怪的事多了去了。小妹田小花说,我服装店旁边那家冥币店的老太,总是舍近求远去瓯江边洗菜的。听上去,母亲舍近求远去岔途河清洗银手镯,没什么不可思议的,不必大惊小怪。徐干也参与进来了。睦里村乡亲对徐干起初是不怎么待见的,他不但个子瘦小,五官也不协调,小眼睛,大鼻子,初次在村上出现,有人心生惋惜,觉着睦里村最漂亮的鲜花插错了瓶子。后来,村人便改变了看法,且树立起一些威信,徐干确实有些才学,能写一手好文章,给睦里村的岔途河写过一篇散文,登在县报上,他编辑过一册本县的民间传说,收录了由他整理的睦里村“陨石坑、和睦岩”的传说;同时,他为人低调,对睦里村的乡亲很热情,在县城街道遇上了,打个招呼或者递个香烟,对他就好感起来,好感出一些威信来。徐干面对村人说,也许生活中就有那么个神秘的独立王国,比如说吧,我文化馆有个老郭,每天早晨都去山上挑水吃。以前,都去尖山下挑的,去年有一天吧,他莫名其妙的舍近求远去老虎洞挑了,结果挑回途中在一个岔口被一辆卡车给撞了。哈,这是怎么样的概率啊,要不是去老虎洞挑水就不会车祸,即便去老虎洞挑水,早几秒钟或者迟几秒钟也不至于在那个岔口遇上那辆该死的卡车。我说呐,每个人或许真有阳寿的,阳寿尽了就躲也躲不开,冥冥之中注定的。

田小芬发觉“蝴蝶”上那只手挪移了下,又挪移了下。她明白,她刚才说“你不懂的”,徐干并不生气,且以挪移手掌示好。田小芬说,你真以为老二的比喻比得好吗,我看还是你的比喻比得好。徐干说,不要钻牛角尖嘛,老是纠缠这个事有什么意思呢。这个事,只有老妈本人知道,她为何不在家里洗手镯而去岔途河去洗,只有她本人知道了,老纠缠着什么意思嘛,人都走了。田小芬忽然有些恼火,伸手狠狠地捉住“蝴蝶”上那只手,意欲将它拿开。徐干却使了力气,不让捉离,且弹动食指逗“蝴蝶”,顽皮里头含着巴结。一些人说他俩是“男才女貌”,很般配。徐干却不这样想,这是个金钱世界,凭自己这么点儿小才,业余时间写些小文章只能挣个香烟钱——现在是“男财女貌”才般配。小县城到处布满诱惑,对美色觊觎的目光纵横交错。因此,面对妻子的美貌徐干不免心怯。他知道她认死理儿,凡事让着她,通常他不生气也不会惹她生气。

田小芬的恼火并非无缘由。在她看来徐干没说出真实想法。凭他的才学,不可能以为老二田祥林的比喻好,这不是他的真实想法。独自佬查清那样做,是省电,是孤独,同母亲穿越荆棘丛生的小路去五百多米开外的岔途河洗手镯不一样。田小芬的恼火更来自于某种不确定的感觉。母亲会不会是自杀,这种感觉时刻纠缠着她。要是自杀,这与徐干就有所关联了。徐干似乎躲避着什么,田小芬分外敏感。

那天,田小芬夫妇和小妹田小花夫妇四人从县城赶到老家睦里村,母亲已被田祥森哥俩从岔途河背回来了,放在了老屋木板床上,等待她姐妹俩沐浴更衣。这座五间老屋母亲寡居多年,不久将拆建。睦里村要建成睦里镇,已纳入县“十三五”规划。原本说好的,老屋拆建期间母亲暂居县城。大女儿小芬家住段小女儿小花家住段,全由老人欢喜。可是,现在母亲直挺挺躺着等待沐浴更衣了,突然就没了母亲。当天傍晚——沐浴更衣完毕、把母亲请到堂屋灵堂安顿好、又同在西班牙的小弟田家树微信了一通的当天傍晚,田小芬带着悲戚和疑惑去岔途河擦看现场,母亲是如何跌河里淹死的,企图解开心中疑窦。

田小芬跟侄女一起去的。侄女田晓晓嫁本村,去年结的婚,田小芬随礼的是西班牙品牌小包包。以前,村子与岔途河之间先是田垄,然后是光秃秃的河滩,泾渭分明;现在是茅草、荆棘、芦苇,连成了一片,看上去茅封草长,暮色苍茫。她俩穿过五百多米的幽静小径来到河边,田晓晓往下方遥遥一指说,那儿,牙膏、牙刷就放在陨石坑上面十来米的石块上,人是挡在陨石坑外面的大石头。陨石坑在小径尽头下面一百来米,它不是坑,是一段深水河床,曾经淹死过人的。小时候,母亲带田小芬去岔途河洗澡禁止去那儿戏水,她吓唬道,陨石坑有水鬼。田小芬问,为什么叫陨石坑?母亲说,那个坑是天上陨石掉下砸出来的,所以就叫陨石坑。田小芬问,天上掉下的陨石哪去了?母亲往河对面山上一块突兀的巨石指了下说,那儿呗。田小芬望着铁锈色巨石说,那么大呀,谁搬上去的呀。母亲说,天兵天将呗。这是田小芬对陨石坑的初始知晓。记得有段时间,她心里惶惶然,生怕天上凭空掉下石头来。一回,她在老屋前道坦石榴树下看蚂蚁搬蜻蜓,老二田祥林忽然大喊道,小心,天上掉下石头了,唬得她拔腿就跑。随着年龄渐大,田小芬又知道那块巨石不叫陨石,叫和睦岩,而且有个与陨石坑勾连在一起的传说。田小芬和徐干第一次去岔途河冲凉,她说,如果你是一个恩爱妻子、孝敬父母、团结姊妹、和睦鄰里的人,你如果是这样的好人,盯着和睦岩看,就会看见岩上出现一些人影儿,你试试吧。徐干往那巨石盯了一分多钟,然后说,真的,确实有许多人影儿,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他们手牵着手,肩并着肩,和和睦睦、恩恩爱爱。田小芬说,连男女性别都辨别得出来呀,吹吧。徐干说,是啊,我看见了一个美丽姑娘,黑头发、瓜子脸、大眼睛、长睫毛,身上还有一枚花蝴蝶。田小芬泼了把水说,贫嘴!徐干摸了摸脸,笑道,不说蝴蝶了,说说传说吧,大凡传说,往往都是劝人向善的。田小芬说,是呀,要是村上出现不和睦的,比如邻里呀、姊妹呀、妯娌呀,争吵打架的,和睦岩就会发怒,陨石坑就会闹水鬼,据说淹死了人的。这个口耳相传的传说,后经徐干拓展整理,收录在本县一本民间传说汇编里。

田小芬相跟着田晓晓往下走,在乱石丛生的河滩往下走了八十多米,便到了放着牙膏、牙刷的那块半月形石块旁边。牙膏用了一半,牙刷半新不旧。这是母亲生前用以清洗银手镯的牙膏、牙刷。半月形石块那儿河水湍急,再往下十多米便是深水域陨石坑了。母亲的遗体就挡在陨石坑外头浅水处一块老石头上。田小芬蹙起眉头,太多疑惑!母亲即便来岔途河清洗银手镯,也该是在小径就近的河边洗,怎么可能走出五百来米小径到了河边又往下走八十多米乱石丛生的河滩选择河水湍急之处来清洗呢?万一银手镯让河水冲走怎么办?这银手镯已成了母亲与父亲相认的信物,她一直宝贝着。田小芬抬起头来,对面暮色中的山,秋色正浓,老绿愈加老绿,苍黄愈加苍黄。那和睦岩黑峻峻的,默然不语。

大腿蝴蝶上的手不安分起来。尽管半个多月没做了,尽管以前睡眠中途醒来有时也做的,但田小芬忽然又恼火了。她捉住那只手冷冷道,后天是我妈的“二七”,便将那只手捉出来,放在自己淡紫色毛巾毯外面,然后顺势躺了下去,背对着他。徐干自嘲道,安分点,睡觉,没几个钟头天就亮了。

躺下来后田小芬仍睡不着,也不想睡。右鼻依旧堵塞,她拿手放在鼻子前面,用力呼吸,仍然无风,却似乎有些腥味。噩梦中的小河腥风扑面,仿佛灌进鼻腔的腥风秽气未曾散去。田小芬在电脑里看见的景物,有的在梦中出现了,有的没有,比如恶狗岭、三生石就没有出现。在梦中见着的景物,有的在电脑里看过,有的没有,比如悬崖、桃树就没有见着;还有母亲,电脑里没有母亲,更没有母亲的呼喊声。母亲到底呼喊了些什么呢?你们和睦呀,你们兄弟姐妹和睦呀。似乎是这样,似乎又不是。田小芬想着梦境,那缕青烟又出现了,沿着窗帘游过来,又游过去,飘飘忽忽。田小芬望着那缕似有若无的青烟心问道,老妈,你交代我们姊妹要和睦吗,你是怎么掉河里的呀?田小芬辗转反侧,徐干也睡不着了。他说,我去书房睡吧,明天上午要参加一个民俗座谈会。田小芬合上眼睛,不吭声。徐干抱起枕头、拢上毛巾毯走了。他轻轻关上卧室门,穿过客厅,打开书房。田小芬跟新华书店叶经理请了假的,今明两天不上班,要准备祭品,给母亲办“二七”。时候确实是今天了,她看了下手机,凌晨一点四十五分。

田小芬看了下手机,发现小弟田祥树从西班牙发来微信说:大姐,你又要辛苦了。

母亲溘然去世,事情仓促,在西班牙的小弟田祥树和二妹田小芳未能赶回见母亲最后一面。田小芬懂小弟微信意思,得给母亲办“二七”了。发微信时,北京时间凌晨一点十三分,七小时许时差,西班牙傍晚六点多。田小芬似乎看见小弟在吃晚饭时倏忽筷子一撂,在手机里打出这条微信来。由于失恃悲怆,小弟被扰乱的生活节奏尚未恢复,以前此刻不会给她发微信。叶凤说,祥树总是哭,晚上醒来就莫名其妙哭泣。叶凤是小弟的爱人,也在西班牙,田小芬给侄女田晓晓随礼的小包包就是托她买下让人捎回的。确实,母亲的猝逝,对田祥树是莫大的打击,得知噩耗十多天了仍沉浸在悲痛之中。噩耗是田小芬坐在赶赴睦里村小妹夫曾小斌小车上告诉的。徐干说,给西班牙发信息吧。她便苍白着脸色给小弟发了个微信,说母亲去岔途河洗手镯,掉河里撒手走了。接着,又将此信息复制给同在西班牙的二妹田小芳。田家姊妹原本有个微信群,一个多月前散伙了就再没建成,有什么事儿不像先前在群里说一声即可。田小芬发微信是上午十点多,西班牙还是深夜,他俩都没及时回复。赶到老家睦里村,田小芬姐妹俩就给母亲沐浴更衣了。小弟田祥树发现噩耗后给她发微信、打电话,她都不知道,她正忙乎着为母亲穿戴寿衣。田祥树便给老二田祥林打电话。田祥林说,你问我,我问谁。那语气,如同母亲遗体那样冰冷。田小芬知道怎么回事,小弟问母亲为什么去岔途河洗手镯?田祥林道,你问我,我问谁。

按风俗,沐浴更衣之沐浴不过走个形式。在井沿点香烛请水龙王赐一盘清泉来,红布巾蘸湿了,在死者身上从上到下掸过去便好,极具象征性。小妹田小花说这怎么行呢,她要抹上沐浴露,像活人洗澡那样弄。田小芬说,算了,按风俗来。田小芬右手撮着湿布巾,在母亲的脸上掸着。为什么去岔途河洗手镯,母亲自己肯定知道。田小芬突然恍惚起来,母亲紫色的嘴唇仿佛翕动了下,说了句什么。田小芬定了下心神,继续游走着手上的红布巾。掸遍全身,便更衣。寿衣早就备好,父亲过世时,母亲要求一并购买来,田家姊妹都觉得不好,尤其是小弟田祥树极力反对,说寿衣放家里看起来怪吓人,老妈长命百岁的——三年前,母亲自己进城挑选的,上多下少,皆单数,十一衣九裤,总共二十件。更衣是真生活,一件一件都得穿上。田小芬的大嫂、二嫂皆来帮忙。二嫂站一旁指挥;大嫂和田小芬姐妹俩,弄得满头大汗。沐浴更衣完毕,要及时请母亲上堂屋灵堂的。上堂屋的线路,不可从堂屋正门进,得打侧门过。依了男左女右老例,堂屋里挨着右板壁处横放了二条四尺凳,搁上了板门。请母亲上灵堂,四兄妹一同上手的。田小芬姐妹俩和田祥森哥儿俩之间,无有言语,动作却协调,并无差池。安放妥当,便点灯芯、置粽子、放竹枝、化冥币等一应事宜郑重其事紧跟着上来。按说,死者赴阎王殿报到的黄泉路上要经过恶狗岭的,携带粽子和竹枝是诱狗打狗,以求路途顺遂。

堂屋前石砌道坦上,那棵老态龙钟的石榴树下放着一张猩红八仙桌,念佛先生坐在桌前选择出殡日子时辰。田祥森、田祥林哥俩立在先生两旁,周遭有些个亲戚、邻居,还有一只小狗、三只大母鸡。在忧郁飘忽的秋阳里,老二田祥林往堂屋里摆了摆手,号哭声停顿下来后便转身道,定哪天出殡,不必考虑西班牙的两姊妹赶得上赶不上,天气热,不能久停的。先生道,那就定后天吧,后天九月十八,日子好,过了十八,就要到九月廿三了。田祥林说,那就定十八,祥树、小芳他们赶得回来赶不回来没关系,只要欧元带回来就行。择定了日子,田祥林跟女儿田晓晓道,给你小叔、二姑发微信,通知出殡日子,赶不回来就别回了,省下的路费带回给你奶奶办后事。

看了田晓晓的微信,田祥树急忙电话老二田祥林商量,可否推迟几日出殡。田祥林说,只有十八的日子,过了十八就得再过个把礼拜的九月廿三了。田祥树说,租用冰棺吧,先放冰棺里,就定九月廿三。田祥林说,不行,村上老人都交代过,老妈也交代过,百年时节不要冰棺,在冰棺里呆过,下辈子就都像在冰窟里了。田祥树没法子,便给大姐田小芬发微信。他骂了句田祥林死迷信,便央求大姐找他們商量,把出殡日期改为九月廿三。田小芬说,我跟他们没什么好商量的,三个多月都没怎么搭话了。其实,田小芬心里也矛盾着,遗体放久了确实不好,只有火化、入土了,才心安;可在情感上又非常理解小弟的要求。田小芬想了想说,我让你姐夫跟他们说说,有没有可能改日期。徐干做事老到,明知田家拿主张的是老二田祥林,不是老大田祥森,但他不跟田祥林单独说,而叫哥俩一起到房间里磋商。要不要更改日期,田祥森不置可否,他望着田祥林说,你拿主意。田祥林说,改为九月廿三,别说开销成倍成倍增加,就是守灵的人也安排不过来。再说,放冰棺里,村人会说闲话的。徐干也不希望更改日期拖延下去,于是赞同道,二哥考虑得很周全了。

既然日期不能更改,田小芬只得安慰小弟田祥树。

安慰小弟笃定伤心抹泪,田小芬找个相对封闭环境躲在老屋小阁楼里和小弟微信。她微信道,赶不回来不要太自责了,老妈会理解的,她不会责怪你。我们一班兄弟姐妹,你对老妈最孝顺。姐弟俩语音微信的,都哽咽着,田祥树终于说不下去了,便改为文字。田祥树对母亲确实很好。十年前田小芬接母亲来新居住了一个礼拜,母亲对火车很感兴趣,便和徐干一起带她去火车站逛了会儿。徐干说,妈,明天我请个假,陪您去云城玩玩,坐坐火车。云城是他们县的市政府所在地,两小时不到车程。母亲说,不啦不啦,祥树说过,过几年他回国带我坐火车去省城玩。三年后,小弟从西班牙回来一趟,兑现了诺言。也不是带母亲独自去,他们兄弟姐妹及其子女谁人都可报名参加,一切费用皆由他买单。那时,二妹田小芳尚未出国,她一家三口都去了,其他各家能去的都去,总共十九人,一起坐火车赴杭州游玩了三天。三天里,西湖、城隍阁、灵隐寺、郭庄、岳庙、宋城等景点,全走遍,三代人喜气洋洋,其乐融融。旅途中遇上行乞者,母亲都要给点。有的面前放个破碗,母亲便蹲下身来将硬币轻轻放进去,而不是居高临下地丢。行乞者中,也有身体健全的,母亲仍给。老二田祥林说,好脚好手的,别给了。母亲说,出来讨饭,总有原因的。三天的游玩,母亲精气神很好,自始至终都非常开心。她说,一大家子廿来口人,和和美美,团团结结,一起坐火车去省城游玩,睦里村还没有第二家,要是你爸地下有知,牙齿都笑掉了。也许与“和睦岩、陨石坑”的传说有关,姊妹团结,邻里和睦,是村上的优良传统。村人对此极为看重,视兄弟姐妹内讧、争吵为家族的莫大耻辱。父亲临终前也交代母亲,要管教好儿女团结。在返回的火车上,母亲仍无疲态。她说,我去见你爸时,要跟他说,我们一大家子去杭州玩了三天,坐火车去,坐火车回,火车不是七个、八个,轧死、不管的,骗不了我。田小芬回忆着母亲的音容笑貌,不禁泪水潸然。她擦了把淚,又搓搓脸,继续把小弟对母亲的好列举出来,以文字的形式发过去,然后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以语音总结道,我们都知道,你对老妈最孝顺,是你让老妈坐过火车、去过省城,不能送老妈最后一程是没办法的事,别太内疚了。小弟说,不一样的,他哽咽着又说不下去了,换之为文字说,作为人子,不能为母亲送终,将成终身遗憾。小弟极度哀伤,心绪紊乱,思维跳跃得厉害,紧接着传来的文字有些歇斯底里:老妈为何去岔途河洗手镯?想不通、想不通、想不通!

田小芬手上的手机颤抖了下,不知如何作答。楼下堂屋里的号哭声漫上来,窗外的石榴树、远处的岔途河仿佛有些摇晃。有一只黑色大鸟,在岔途河上盘旋了一阵子,停歇在了突兀的和睦岩上,那上面的山巅则升腾起一团团乳白色雾气。田小芬有些恍惚,迟迟疑疑地打上文字说:也许老妈去岔途河是散散心,顺带着洗洗手镯吧。这样的回答,她自己也觉得苍白无力。田小芬打上“再见”发过去,便离开小阁楼唤田晓晓一起去岔途河现场察看。她察看了现场,愈加困扰。要不是那石头上放着牙膏、牙刷,谁也不会想到是去清洗银手镯。田祥林他们把母亲这钟反常行为说成平常无奇,似乎回避着什么。田家姊妹自然希望,母亲是去洗手镯的,是洗手镯时不小心掉进河里淹死的,而不是别的什么原因,不是自杀。说实在,这种希望田小芬尤为强烈,可她无法说服自己。在她内心深处,将母亲死亡的原因与他们姊妹三个多月来所发生的争吵连接了起来,而姊妹争吵的事儿是她和徐干在县城白天鹅大酒店宴请了母亲所引发。

三个多月前,要宴请母亲是徐干提议的。

徐干也不是无缘无故提议,他受到一则小故事的启发。他在文化馆看了小故事,回家说给田小芬听。小故事说,有个小老板宴请三个客人,可点好菜肴,三个客人先后打来电话,都临时有事来不了。小老板想,他宴请过很多客人,却从未宴请过自己的父母,于是打电话让风烛残年的父母来赴宴。徐干说,我看,也许大部分人都没专门宴请过父母,我们也没有吧。田小芬说,真的没专门宴请过父母。徐干说,子欲孝而亲不待,是人生一大憾事。我们上面四个老人,只有你老妈健在了。田小芬说,什么时候买些好吃的到老家专门请一请老妈,让她高兴高兴。徐干说,不一样的,自己做的不一样,县城这么多餐馆老妈都没吃过吧,要请就把老妈接下来上馆子。徐干很认真,也很诚恳,没几日就张罗了,在县城最好的酒店白天鹅大酒店订了个面临瓯江的小包间。让母亲当日回去方便,安排午宴。突出专门宴请母亲,没请其他人,在县城开服装店的小妹田小花也没请,就他们三人。菜是徐干点的,上一道菜他就说下菜名。离席时,母亲说,她今天有好多个第一次,第一次在大酒店吃饭,第一次在大酒店里看瓯江,第一次吃蟹粉豆腐、吃水晶虾球、吃什么来着,母亲指着桌子中央那个空盆子,什么菜却忘了说不出来。徐干说,鲍鱼。这次宴请母亲,田小芬夫妇没吱声,母亲自己说出去的,说大女儿大女婿在白天鹅大酒店专门宴请了她。过几日,田小花也宴请了母亲,在县城另一大酒店。也没请其他人,连同爱人曾小斌、读初中的儿子曾红庆总共四人。

田家姐妹俩先后在大酒店专门宴请母亲,也许在旁人看来确实反常。没几日,老二田祥林发话了,不苟言语的老大田祥森也附和着来。他们说,田小芬姐妹俩偷偷摸摸宴请母亲,醉翁之意不在酒,是觊觎田家的财产!

这是田小芬始料不及的。说实话,她宴请母亲与觊觎娘家财产不搭边。此前,她没想过要分娘家产业。尽管,父母在村里有一座五间老屋、几亩荒地,老屋将拆建,荒地将盘活,但毕竟在乡下,不像县城寸土寸金。睦里村的传统,素来子承父业,产业只能由儿子继承。因此,她从未动过分财产念头。可是,老二田祥林说话实在难听。他说,田家产业只能姓田,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连个粪坑柱都没得份,这是村上老规矩,讨好老人也没用。田祥林这些话,是小妹田小花跟田小芬转述的,他没直接和她说。田小花说,不知怎么回事哎,老二发飙了,骂我们野心勃勃争财产,他要我们死了心,一分一厘都休想。田小芬听后极不舒服,但没跟小妹说什么,没表态。田小花接着说,老二也真是的,现在男女平等嘛,就是想分财产怎么啦,老爸生病三万多治疗费,是姊妹平派的,操办老爸的后事,我们三姐妹每人也拿了五千。这些年,他们三兄弟除了小弟祥树,孝敬老妈的还是我们三姐妹多,老大老二有什么给老妈的,基本没有。田小花唠叨着,表明自己看法的同时,似乎在打探大姐的态度。田小芬仍不说什么。作为田家三姐妹的老大、作为田家六兄妹唯一吃公家饭的田小芬,觉得自己应该出言谨慎,不可草率表态。不过,田祥林的言语让她极不舒服,勾起一些不愉快的回忆。在老大、老二夫妇四人中,除了大嫂,她对他们三人是有看法的。他们很冷漠,感觉不到姊妹情。田小芬做婚床时,缺了两条木料,老大、老二家里就有,却支支吾吾地舍不得。老二田祥林夫妇,不但没什么姊妹情,对父母也不好,尤其是对父亲。父亲胃癌动手术住院期间,田祥林夫妇没来医院陪护过,田祥林偶尔来病房,也是敷衍着,在离病床两米开外站十来分钟就走。父亲临终前在老家那些天,田祥林夫妇也很少来探望。父亲去世当天,他们夫妇还在家里搓麻将。对待母亲,田祥林夫妇也不怎么样。老大、老二的房子就在母亲独居的老屋左右,挨得近。他们两家煺个鸡杀个鸭的,虽然也有母亲的份,送一小碗来,但送过来的不一样。有回母亲跟小妹田小花说,田小花学给大姐田小芬听,你大嫂你二嫂送过来的不一样的,一个送过来的是鸡肉鸭肉,吃得动;一个送过来的是鸡骨头鸭骨头,吃不动。田小芬心里想,父母的产业,一分一厘都休想,不是你老二说了算的,于是就有了自己的想法:把田家的财产分成四份半,三兄弟每人一份,三姐妹每人半份,也就是儿子一份女儿半份。

田小芬事先没跟二妹、小妹商量,就将自己的想法和小弟田祥树说了。她是有依据的,睦里村素有说法,一个女儿抵半个儿子。不过也自相矛盾,确有“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的说法。田小芬和小弟从小就亲近,她在乡下当文化员,小弟跟随她读初中,徐干是小弟的语文老师。因了这层关系,她才认识徐干。那年,文化员有撰写征集新故事的任务,田小芬请徐干帮忙。徐干创作了《大公鸡风波》《金戒指失窃之谜》,后者在县里得了大奖。得奖不久的一个晚上,田小芬在学校楼梯下徐干的房间里喝了点烧酒,徐干就发现她大腿上有只粉红色蝴蝶。小弟田祥树听了大姐的想法,表示支持,甚至说,最好是六姊妹平分,这样才公平。小弟说,什么连个粪坑柱都没得份,这是农村的陋习,早该破除了。不过小弟也有顾虑,老大尤其是老二会不会接受呢?便让大姐不要出面,由他探了哥俩心思,再作理论。可小弟一探,老二就跳脚了,说这事绝无商量余地!将这事拿到田家姊妹微信群上说的是二嫂,说什么后台老板呀、胳膊往外拐呀。虽然没指名道姓,但前者是指田小芬后者是指田祥树,谁都心知肚明。二妹田小芳很敏感,在群子里闻到火药味,就退了出去。隔两日,小妹夫曾小斌也退走,不久群子就散伙了。田家姊妹争吵都瞒着母亲的,可她还是知道了。去年,田小芬的女儿去省城上大学后,每逢周末要是没事儿,她和徐干都去娘家睦里村走走,让母亲在姊妹群里跟不在身边的子女说说话儿。姊妹群散伙后,田小芬说,上面规定不许搞微信群了。可骗了几回母亲到底知道了。母亲没直说,说得很委婉,什么姐妹连肝胆,兄弟同骨肉呀;什么衣服破,尚可补,手足断,难得连呀。田小芬考虑些时日,把自己的“想法”跟母亲直说了。母亲说,本来也说得通,就是不可以带这个头。意思是村上只有儿子分财产的规矩,他们老田家不可以带头破的。田小芬嘴上没说什么,心里卻并不妥协。这什么规矩呀,她犟上了,闹得村上人人皆知。

母亲就是在这样的背景下去岔途河洗手镯淹死的。村人疑问的背后想到的是自杀,以前村上曾经有人因子女不和在陨石坑投河自尽了。田小芬也想及自杀,可不愿点破。母亲若是自杀,压力山大,如同和睦岩压将下来,不堪重负。试想,兄弟姐妹纷争家产,导致老母投河自杀。非但奇耻大辱,更是罪孽深重,终身不安!

现在,母亲去世十三天了。田小芬明白,小弟从西班牙发来微信,不单是提醒她给母亲办“二七”,主要是跟她热络一下且捎带着自己不能回来的歉意。俚语云,头七茫茫,二七惶惶,三七见阎王。再过一天母亲去世就第十四天了,是办“二七”的日子。

徐干去上班时田小芬尚未起床。

她没睡两小时就被徐干吵醒了。也许不是吵醒,她睡得很不踏实,有时睡不到半个时辰就莫名其妙醒来。她今明两天已请假,今天跟小妹田小花商量筹备些供品,明天上睦里村办“二七”。徐干起床后,蹑手蹑脚的,整个套房依旧安静。这套房子是徐干的集资房,也是田小芬的集资房。他俩单位皆隶属县文化局,均可分房,但夫妻俩只能分一套房。可事情都有个源头,归根结底还是因了徐干才拥有这套房子。母亲跟田小芬说过,要不是徐干,你还在那个山头旮旯当文化员呢。母亲这样说,有点压一压女儿的意思。女儿有点强势,在家里女人太强势不一定好。不过,也是大实话。那年,徐干有个表舅当上县文化局长,他才能由乡下学校教师改行为县文化馆创作员,她也才能从乡下文化员调到县新华书店。要是仍在乡下,就不可能分得县城这套三室二卫一厅一厨的集资房。这二卫的一卫在大门口玄关那儿,另一卫在主卧内。徐干推开主卧门悄然进来了。他去内卫拿牙膏、牙刷、毛巾,生怕在内卫刷牙、洗脸会吵她,他要拿外面去洗漱。但田小芬还是醒来了,她半启眼皮,恰好徐干左手拿着洗漱用具悠着身子从卫生间飘出来,然后侧身拿右手带住卧室门把手轻轻儿翻了出去。

徐干洗漱完毕便趴在客厅窗沿上抽香烟。趴窗沿抽烟,是将烟雾挡在窗外。他叼上利群,随手扯过水槽架子擦手干毛巾,摊在铝合金门窗横条上,然后将上身探出去,将两边茶色玻璃拢过来,夹住上身后,抹火机点烟,以免烟雾在室内弥漫,害得田小芬抽二手烟。隔街对面的火车路,沿马鞍山绕过去。马鞍山上是密匝匝的松树林,树下的盘山公路通向山阴殡仪馆。火车路基的边坡大约四十五度左右,茅草藤蔓掩映着灰黄色石块。他们搬进新居不久,在田小芬鼓励下,徐干买来空心砖、运来泥土在那边坡上造出一条狭长的三个多平米的菜地,种上葱、盐荽、莴苣、小白菜。田小芬很欢喜,说谁出一万块钱都舍不得卖了。徐干也玩笑道,什么时候买个人情,给办个土地证。可种了三茬就被铲车铲除了,田小芬闷闷不乐了好几日。徐干抽完一根香烟,便去厨房吃粥。粥在电饭煲里,一起床就下米了。吃了粥,徐干下楼打开柴火间推出摩托车,前倾着瘦小的身子趴在摩托上骑出小区,横过弥彦桥,上班去了。

徐干上班后田小芬仍不想起床。她上午不想出去了,下午去见小妹田小花。母亲自杀的概率多大呢?她躺在床上自问着又幻见那缕青烟。那缕青烟在马鞍山殡仪馆上空盘旋,盘旋一会就飘游过来,飘游到客厅窗外,绕着一根路灯柱子旋转。幻觉中,客厅窗内闪现出母亲来,挂着辫子的母亲趴在窗沿上看火车。母亲喜欢扎辫子,田小芬小时候母亲就扎着辫子,两条乌黑的辫子挂在后背。后来,母亲的辫子斑白起来,干涩了,粗粝了,像扎成条状茅草。一列火车进站来,那缕青烟受到惊吓似的,飘进窗口在母亲状若茅草的双辫之间萦绕。

这缕青烟是母亲火化时节生成的。田小芬多次去过殡仪馆,这次是护送母亲。殡仪车来接的,车子后仓搁着纸棺材,躺着十一衣九裤的母亲。母亲火化的全过程,田小芬一直仰望天空,却什么都看见了。先是十一衣九裤,然后是,她确实什么都看见,最后就一撮骨灰、一缕青烟。天空蔚蓝,那缕青烟小蝌蚪也似在蔚蓝的天空游弋,然后向她游过来,而且跟随着她,跟随着她来到睦里村老屋,在屋前道坦黑漆漆的棺材周遭飘游。

母亲的棺材早就做成,与父亲的一起做成的。在老屋道坦石榴树下,田小芬将红丝绸包裹着的银手镯放入棺材内骨灰盒的时候,感觉那缕青烟就在她手边环绕。这分明是母亲的灵魂。田小芬心说道,老妈,戴着银手镯去找老爸相会。父亲“南征北战”带回的除了一对银手镯,还有一顶绅士帽,还有一些别的什么。那绅士帽也让父亲戴走了,当时也是母亲给戴上的。田小芬放好银手镯,又在骨灰盒上面放了些被褥。这时候,抬棺匠要盖棺材盖了。盖上棺材盖子,就永诀了。乐队起劲地奏起哀乐,哭号声也密集地加进来,汇集成激越的悲声,在道坦低空翻滚滑翔。田小芬饮泣着,却看见了母亲和父亲相会的情景。仿佛是以前岔途河光秃秃的河滩。父亲戴着绅士帽,戴着银手镯;母亲佝偻着身子,背后一只青色包袱,左手拄着褐黄拐杖,右手戴着银白色手镯,老鸭子也似的前跩。远远地,母亲看见父亲了,遂加快步履跩过去;父亲也奔跑过来。彼此挨近了,没有寒暄,也没有拥抱,却心照不宣地伸出一只手来,让手腕上龙凤银手镯哐当一声碰在了一起,碰出万丈光芒。那万丈光芒却瞬间变成了那缕青烟。突然,抬棺匠掌棺头者喊了一嗓子:上腰嘞起——棺——!那缕青烟飘飘袅袅地消失在了那棵老得只开花不结果的石榴树里。

这十多天,田小芬始终处在回忆与想象之中,甚至出现幻觉。也分不清是回忆、想象还是幻觉。在回忆、想象和幻觉中出现母亲的次数,比以前数十年来出现次数的累计还要多得多。母亲也是父亲“南征北战”时带回的,她没有娘家人,在兵荒马乱的年代全家只留下十二岁的她。十二岁的母亲沿街行乞到十五岁,便遇上了父亲。父亲比母亲大十二岁,身体一直不好,患有严重胃病。田小芬小时候,父亲常流涎水,常喝“炒米汤”,说胃寒,喝了炒米汤有所缓解。父亲所谓的“南征北战”,其实就是在国民党当大兵。睦里村尽管注重邻里和睦、团结友爱,但在国民党当过大兵的父亲还是挨了批斗、游街。不过批斗有些温和,不像其他村庄那样的拳打脚踢,将人往死里整,因此父亲依旧乐观,依旧说起坐火车,说起七个、八个,轧死、不管。田祥林听不得这个,他噘着嘴走开。由于父亲当过国民党大兵,田祥林不能上初中,生了父亲一辈子怨气。父亲咽气后母亲给他戴绅士帽、银手镯时,田祥林说,都是这个绅士帽、银手镯害的。父亲是病了七年才去世的。父亲去世之后,母亲才得以清闲。之前,要服侍父亲;再之前,要干田地上的重活;再再之前,要跟生产队男社员一起下地挣工分。现在条件好了,母亲本该多享福,却毫无征兆地去岔途河清洗银手镯时给淹死了。

田小芬的回忆与想象,最终归结到母亲是如何落水淹死的。这是一团乱麻,无法挣脱的茧。要是失足跌倒的,想象得很清晰。母亲蹲在河边清洗了银手镯,戴上手腕,却滑倒了,倒在了河里被冲走;或者在站起来的过程中,头脑一晕便栽倒,然后冲走。田小芬说,不外乎这两种情况。徐干说,别说老人,就是年轻人,蹲久了,猛然起身都头晕,后一种可能性大。田小花说,老妈犯有头晕病。田小芬拧了下眉头,她可没听母亲说过犯有头晕病。一年前,她和徐干带母亲去县医院体检,就是支气管有点炎症,主要指标正常。田小芬自然也希望是不小心跌倒,可总觉着哪儿不对,仍执拗地想着自杀。

田小芬想着自杀就想起那个经由徐干整理的传说:村上倘若出现对父母不孝敬、姊妹不团结、邻里不和睦现象,当事人就会遭受惩罚报应,轻者破财,重者生病,甚至见血光。若想化解,必须面对和睦岩虔诚地忏悔,发誓重归为好。当时,徐干整理成这样,母亲很是赞同,说以后无论谁家的兄弟姐妹都不敢吵架了。田小芬想着这个传说,仿佛看见母亲替代子女面对和睦岩进行了忏悔,然后向深水域走去;仿佛看见母亲在河水里挣扎时露出水面的银手镯闪烁着白色的光芒。田小芬想象着,耳畔响起梦境中母亲的呼喊,和睦呀,你们兄弟姐妹和睦呀。母亲在梦里的呼喊,该是这样的,她期盼他们姊妹和睦团结。可田小芬仍觉困惑,要是母亲成心投河自杀,为何带牙膏、牙刷呢?那牙膏、牙刷是她拾回的。受此启发,她在母亲的棺材内放了一条新牙膏、一把新牙刷。

说起母亲的死因,徐干老是单向思维。田小芬委婉地试探,他却先入为主地分析。徐干说,生活中确有个神秘王国,老妈不去岔途河洗手镯就不会淹死,老爸不被“抽壮丁”当了国民党大兵,就不可能有龙凤银手镯,那就什么事都不会发生了。徐干把母亲淹死的“源头”追溯到父亲被抽了壮丁。若如是追溯,这还不是源头。田小芬听父亲说过,他是进城卖红薯时被抓走的。要是那年红薯不是大丰收,就不会挑红薯到县城去卖,就不会被抓走;甚至可以没完没了地追溯到“国内战争”。受此启发,田小芬在心里也追溯起来,往另一方向追溯,追溯到那则宴请父母的小故事。要是徐干不是看了那则小故事,就不会提议宴请母亲,要是不宴请母亲,田祥林就不会怀疑她觊觎田家产业,要是田祥林不怀疑她觊觎田家产业而说些令人难以接受的话,她就不会分田家产业,要是她不会分田家产业,他们兄弟姐妹就不会发生争吵,要是他们兄弟姐妹不会发生争吵,母亲就不会去投河自杀。田小芬只在心里追溯,没跟任何人说。要是母亲果真自杀的,徐干脱不了干系。尽管他提议宴请母亲的初衷是好的,但由此引发的客觀结果却非常地糟糕。有了这个心结,田小芬觉着徐干一条筋地往那方面追溯,让人生疑。她曾认真地打量徐干,他似乎有些反常,小眼睛躲闪着,可躲闪着什么却难以捉摸。

田小芬还没烧中午饭徐干就下班回来了。

徐干说,开了会没去办公室,就提早回来了。这个会是民俗座谈会,徐干提过。作为县文化馆创作员,徐干工作并不忙,一年到头没多少具体任务。没任务时,徐干就挣点外快。徐干的工资交由田小芬管理,外快自己零用、买香烟。徐干挣外快,是给一些单位编小品、写歌词,偶尔也在小刊物上发表小故事、小散文、小小说,都有报酬、稿费。徐干写过五篇每篇三万多字的悬疑侦探小说,但没有发表。徐干每年挣的外快除了买香烟还有些剩余,便积攒起来要自费出本书,就是将五篇未刊侦探小说稿汇编在一起,出部侦探小说集。田小芬承认徐干有些才学,至于那五篇小说有多好却看不出来,不过她觉着徐干与朋友提起那五篇小说有吹嘘成分。有朋友在小刊小报上看见他的小文章,有时便恭维几句。徐干却很不屑,只管摇头,似乎那些小文章不值一提,不过是一些破铜烂铁,他还有真金白银,只是尚未示人。徐干便引出那五篇未刊稿说道起来,然后说这才是真文学,体现他真水平。有直爽者说,怎么不寄出去发表?徐干说他不是名人,大刊物可能不买账,小刊物发了也没意思。也有打破砂锅问到底的,说先在小刊物上发出来再说嘛。徐干说他这几部作品很超前,不一定适应当下的编辑。然后就卡夫卡、博尔赫斯、王小波、瓦尔登湖、洛丽塔地说起来,然后就列举出更多的古今中外生前不被重视的作家、作品,言语深奥起来。徐干发觉对方听不大懂便适可而止,总结道,文学艺术这玩意说不清道不明,不过只要是金子,终究会发光。

徐干让田小芬坐在客厅沙发上休息,由他来做午饭。

这十多天,田小芬深受丧母之痛的同时又被这些事儿困扰着,没睡好一个夜晚。她眼皮沉重,头昏脑涨,再加上鼻炎,云里雾里,时有恍惚。徐干问她要吃什么,粉干还是面条?她说由你。女儿上大学一年多来,他们中餐简化了,烧些零碎吃,晚饭才焖饭。徐干打开客厅电视机说,吃面条吧?她点了下头,徐干便去厨房系上浅黄色围裙张罗了。平时,徐干有时也主动做饭的,可此刻田小芬觉着他有些阿谀意味;尤其是他打开电视机这个动作,她想不起何时在未提要求的情况下徐干主动给开过电视机。其实,田小芬没心情也没精力看电视,她纠缠着母亲是不是自杀,满脑子浆糊,

面条做好了。徐干说,端茶几上给你吃吧?田小芬不吭声,在徐干盛面条时她离开沙发关了电视来到厨房。两碗面条上桌后,徐干打开壁扇,拿筷子将自己碗里的面条撩拨起来,就有白色热气无所适从地飘忽——那白气后面的嘴巴一张一翕道,就是那些老头儿,话特别多,喋喋不休,却不知说些什么。徐干是说民俗座谈会的事,田小芬毫无兴致,她夹起一筷子面条说,下午我去小花的服装店,把事儿定下来。徐干说,明天我也上去吧。田小芬说,算了,小斌也不去。想了想,又说,我跟晓晓说好的,她事先会准备。

田小芬嚼着面条,有点酸,不知是味蕾出问题,还是米酒放多了。

闷闷地吃过面条,徐干边刷碗边说,一起坐摩托去吧。小县城中间是瓯江,田小芬家住江南,田小花的服装店在江北杏花街,徐干的单位文化馆也在江北。田小芬说,算了,走走路。“二七”的事在微信上已跟小妹田小花说好,买些什么祭品也问清楚。田小芬不过是想跟小妹碰碰面,聊聊心里话,聊聊梦境里的事儿。当然,也要开出祭品清单,敲定若干细节。按风俗,祭二七是以女儿为主的,千万别出差错,让人闲话。

风俗说,死去的人要是膝下儿女双全,祭七自有分工。头七以儿子为主,二七以女儿为主,三七以儿子为主。为人子者要有头有尾。此风俗,似乎也能说明一个女儿等于半个儿子。田小芬和老二田祥林顶牛时绞尽脑汁搜肠刮肚找依据,便把这个风俗也提了出来,作为田家产业儿子一份女儿半份的理由。田祥林说,哪有那么多理由,理由只有一条,田家的产业只能姓田,不得改姓!田家产业的纷争,村人基本站田祥林那一边,有人撺掇他要死命顶住,祖宗业只分男不分女的千年老规矩千万不能破。母亲也说,破了这个规矩,会让人戳脊梁骨的。田小芬拿“祭七为主”的风俗说事,田祥林倒是记着。给母亲做头七,他挺主动,所需祭品自觉操办好,不像当年祭奠父亲的头七,他很是袖手旁观,只在坟地上放几只鞭炮而已。

父母的坟茔离村子不足三公里,坐落在通向县城的乡村公路后坡,三爿门、两圈石块格局。现在,这般规模的坟墓政府不让建了,防止青山白化。当时,小妹、小弟虽然已婚,却尚无孩子,坟墓的青石板墓牌上空缺不好,便拜托徐干给未来的孩子取个名字镌上。母亲说,男孩,取男孩的名字。徐干想了想说,曾红庆,田家雄,好不好?都说好,镌上了。徐干给自家也取了个男孩的姓名“徐开来”镌了上去。这墓地是父亲选下的。山脉温顺,前方开阔,后头厚实,是个好处所。父亲更加看重的是这儿坐北朝南,阳光好。多年来,他体弱多病,畏寒怕冷。父亲说,冬天可以坐坟前晒晒太阳。母亲说,冬天陪你晒太阳,夏天给你打蒲扇。

母亲的头七——淹死后,在老屋躺了两日,然后火化、出殡、做佛事,就第七天了,到了头七。这七天,田小芬姐妹均没离开娘家睦里村。从村里出发前,她俩就商量好,返城途中祭了母亲的头七便走,不再踅回村子。

田小芬坐曾小斌驾驶的小车,还有徐干、田小花和田晓晓;田祥林的小车坐着他和老大两家部分人。大嫂晕车,与几个人一起步行。曾小斌开得徐缓,似乎有意等待大嫂那一行;田祥林的小车跟在后头,也不鸣笛,肃穆中透着兄妹失和的冷漠。田小芬怀上放着一袋“金元宝”,心想到了坟头只焚烧金元宝,其他不参与。

“金元宝”是田小芬和大嫂抽空一起织成的。因了产业纷争,这大家庭分成两大阵营。阵营之间能相容的只有徐干、田晓晓和大嫂。徐干眨巴着小眼睛,左右兼顾着。田小芬跟老二田祥林吵架,徐干看着她说,同胞是什么,同胞是同一父母所生,身上流淌着同一血脉,不要为蝇头小利伤了和气。田小芬说,你别管!徐干撇下嘴角说,犟种。“犟种”,成了徐干的口头禅,逢事田小芬犟上了,便说声犟种,给自己搭个台阶下便罢。田晓晓不敢说她老爸老妈什么,私下里卻跟田小芬说,大姑,我支持你,儿子一份女儿半份,最好是男女平分,都什么年代了,还这样重男轻女。表明是真心话,就掏出肺腑之言。她说,如果大姑开了这个头,她是受益者。老二田祥林有两个孩子,田晓晓的弟弟田家强在部队当兵。田小芬明白侄女意思,作为女儿她要是在娘家分到财产,田晓晓在娘家也可分财产了。虽是大实话,田小芬心里却不是滋味。她说,你要是分娘家产业,海珍也不照样分娘家产业?田晓晓的老公海平也只有两兄妹,海珍是妹妹。田晓晓说,海平他爸说了,先写个字据,把家产写给海平,避免以后两姊妹争死争活,让人戳脊梁骨。田小芬心里更不是滋味。大嫂大头大面的,憨厚、朴实,她认为“女儿半份”的说法在理,但不敢把想法公开表达出来,她有点怕二嫂。大嫂说,二嫂在姊妹微信群说“胳膊往外拐”,不单是说小弟田祥树,也是说她。

坟墓在公路后山五六十米处,一道小路连接着。

在坟地上,田小芬默然烧了三分之一金元宝,大嫂便到达。她在田小芬身边蹲下来,烧了几个金元宝,起身站在桌案后二嫂旁边说,今天天气真好。二嫂说,老妈保佑,天气哪有不好的,亏你说的。大嫂讪讪然后退半步,不吭声。徐干和田祥林哥俩站一旁抽烟。桌案上闪烁着的红烛还剩三分之一的时候,田祥林丢了烟蒂说,放烟火。放完烟火,收了牲醴菜肴,众人便寂寂然离开坟地。在车路上,徐干给哥俩分了香烟说,我们就下去了。于是两辆小车,一辆往村里,一辆往城里,背向而行。

徐干上班不久田小芬也出发了。

田小芬在门边穿鞋时,发现厨房酒台上放着几张打印纸,便伸手去拿。纸上全是奇离古怪荒唐不经的事儿。有个老者的所作所为太不可思议了,比母亲舍近求远去岔途河清洗银手镯还匪夷所思。也许是徐干在电脑里搜索的。田小芬又想起母亲是不是自杀,便信手一丢继续穿黑皮靴子。

路上,田小芬和小妹田小花微信。田小花说,她在家,店子曾小斌看。

曾小斌是小妹的高中同学,有点经济头脑,他俩结婚不久就在县实验中学大门口左近租赁店面开文具店,挣了钱,买了一套旧房——旧城改造后换成了一套新房。后来,实验中学后勤承包出去了,承包者在校内开了小超市,他便在杏花街开了服装店。开始几年,生意比较好,近年来由于网购厉害,店租却尚未降下来,按曾小斌的说法只能挣点“工夫钱”,仅够一家三口的生活费。

田小芬本想去田小花家的,可横过弥彦桥在街上走了一段便改了主意。她脚下踩棉花似的,头重脚轻。街道上行人多,车辆也不少。有一只垃圾桶,苍蝇飞舞,腐烂鸡蛋般气味扑面而来。她一阵晕眩,额门爆出冷汗来。路过一个花店,她想起昨晚上的梦境,眼前摇晃出蹒跚走步的母亲来。母亲自杀的可能有多大呢,她腿脚便酥软起来,于是在一个咖啡馆门前停下来,给田小花打电话。

这个丁丁咖啡馆主色调是咖啡色。小包厢的门楣上纠缠着一藤野葡萄,弥漫着红红绿绿小灯泡所散发出的光芒,让人恍如梦境。田小芬在小包厢坐下,唤来两杯咖啡。不一会,咖啡色竹制门帘挑开了,田小花探了进来。

田小芬望着田小花心里暗惊。她状态极差,脸部皮肤暗黄,眼眶发黑,神情也显呆滞。自从祭奠了母亲头七以来,姐妹俩未曾谋面,只微信了几回。田小花的精气神,非但没有恢复提振,却愈发萎蔫,似乎整个儿塌了下来。也许,自己的形象在小妹的眼中也如此不堪吧,田小芬想说点什么。

可田小花先开口了。她拿起小勺子搅着咖啡说,我梦见老妈了,梦见了两次。田小芬说,梦见老妈什么了?小妹说,一次是做了头七回来当晚,老妈在岔途河,好像会飞的,明明是在河边洗衣服,眨眼间却坐在了和睦岩上,拿银手镯玩儿。小妹停顿下来,田小芬递眼神让她说下去。小妹说,昨晚上又梦见了,我是在放学回家的路上看见老妈的,她背着个包袱在前面走,我喊她,她不应,直头直脑往前走,我跑过去拽她,可没拽住。田小芬说,老妈就跳了下去?小妹愕然说,你怎么知道?田小芬说,昨晚上我也梦见了老妈,她跳到一条小河里去了。小妹摇头说,我梦中的老妈是跳下了悬崖,我只拽住她背后的包袱,醒来后发现拽住的是身上的毛巾毯。田小芬愣怔着,姐妹俩所做的梦居然有些相似!

田小芬愣怔了会儿说,在梦里老妈有没有跟你说了些什么?我在梦中听见老妈在呼喊,好像是说你们兄弟姐妹要和睦呀什么的。小妹神态悚然,说老妈肯定托梦交代我们了。她跳下悬崖,山谷里也传来老妈的呼喊声,你们不要上电视,上电视丢人显眼呀。小妹说着眼窝潮湿起来,田小芬抽出纸巾递过去,脊梁骨一阵发冷。她听说过托梦之说,却一直不以为然。田小芬说,你昨晚上是什么时候梦见老妈的?小妹说,三点多吧,我醒来四点了。田小芬想,也许老妈托梦给她之后又托梦给小妹了。

小妹叹了口气自语道,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也许心思梦。田小芬说,日有所思,你都思些什么啦?小妹迟疑了下说,老妈去那么远的岔途河洗手镯,我不大相信。田小芬说,你不是说很正常吗,记得你还打了个比喻,说不值得大惊小怪。小妹说,你没看出来吗,村上那些人怀疑老妈是自杀,不怀好意,让我们兄弟姐妹背负老妈自杀的恶名。田小芬说,老妈有没有这种可能,你觉得有没有自杀的可能?小妹怔怔反问道,你觉得呢?田小芬说,有这种可能,我们姊妹争吵,老妈很生氣。田小芬停顿了下接着说,老爸临终前交代老妈什么你还记得吗,要她管教好子女,兄弟姐妹一定要团结。小妹说,听说过,可是如果要自杀,为什么带牙膏牙刷呢?田小芬说,是啊,我也这样想,有牙膏,又有牙刷,也许我们真的想多了,明明带着洗银手镯的牙膏牙刷。

可小妹却低下头去搅咖啡沉思着什么。她搅了会儿说,老妈生前有没有跟你说什么?田小芬不知何意,说没有啊,跟我说什么,没有。小妹眼窝里又涌动泪水,欲言又止。田小芬说,老妈跟你说过什么啦?小妹摇了下头。田小芬说,老妈怎样淹死的是个谜了,永远是个谜。小妹却忽然哭起来,她边哭边说,老妈可能真的是自杀,便泣不成声了。

母亲生前跟小妹田小花说过话的。要去电视台《金牌调解》是田晓晓悄悄提议的。田晓晓说,《金牌调解》栏目的老师非常厉害,什么事都可以调解,我们田家财产纷争,不妨去那儿评评理,到底谁是谁非。田晓晓说,要是去电视台调解,她也参加,在全国观众面前露个脸儿。侄女田晓晓的某些想法田小芬不认同,露个脸什么的就很不认同。但是,她还是激老二田祥林了。田小芬说,你敢不敢上电视,把我们的事拿《金牌调解》去说,让专家老师评判,你敢不敢去?田祥林没说敢不敢去,他说评判个屁,田家的事老子说了算。其实,田小芬也不过吓唬他而已,尽管栏目说“有问题来调解,来调解没问题”,但她不会把家丑拿电视上去说。可母亲却知道了,她说了狠话,把狠话撂在了小妹田小花面前,然后说你们想着办吧。

小妹哭泣着把母亲的狠话说了出来。小妹说,老妈说了绝望话,她说你们兄弟姐妹这样闹下去,她不想活了;要是上电视让全世界的人都知道,她立马就去见老爸,反正她常常梦见老爸,老爸胃病又发作了,很痛苦很孤独。田小芬极为震惊,母亲自杀的可能猛然增大,她睖睁着眼睛厉声道,你怎么不和我说?小妹一脸惊恐地望着她,像一匹受惊的小母鹿。田小芬缓下口气说,老妈说这样的话,你应该和我说的呀。小妹轻声说,我以为老妈和你说过。田小芬很想哭,无奈地摇了摇头。也许,大家庭中就田小芬是工作人员,母亲素来对她有所“谦让”。田小芬所提的事儿,母亲即便心里强烈反对,也不会直接激烈地和她说,而是说给第三者,希望传给她。这种“谦让”其实就是隔阂,田小芬又无奈地摇头。

小妹田小花做了错事似的,眼巴巴望着大姐。田小芬哈了口气道,啊——,算了算了,这不过是我们的猜测,更大可能只是个意外。田小芬是安慰小妹,可小妹却突然伏案失声痛哭起来。田小芬说,又怎么啦?小妹边抽咽边说起来,似乎一下一下撕开血淋淋的外衣,袒露出一颗私心来。母亲的“绝望话”小妹没有转告大姐,真正的原因是担忧母亲以死相威胁,大姐将偃旗息鼓,以致女儿分财产无果而终。小妹说,要是你打退堂鼓,就毫无希望了。隐瞒母亲生前的“绝望话”,委实让人愤怒。但小妹如此坦诚,又可怜巴巴的,田小芬不知如何说她了。田家确实如此,要是她不挑头说事儿,小妹、二妹无能为力。过去的反正不能重来,母亲也无法复生。田小芬冷着脸不吭声,打开手机给侄女田晓晓拨电话。

给田晓晓打电话,是强调下交代她办的事以及明天到达坟地的大致时间。桌子要她运出来的,田小芬姐妹俩没有折叠桌子,其他桌子小车后备箱装不下;还有“金元宝”别忘了带,大嫂又结了许多金元宝烧给父母。打完电话,姐妹俩约定明早碰面的时间、地点以及去哪买祭品等事儿。原本说好坐小妹自驾车的,看小妹这般状态,让她开车不放心。田小芬说,打的吧。小妹说,没事,开慢点,没事的。

事情确定下来后,姐妹俩走出丁丁咖啡馆。田小芬说,反正老妈走了,不要多想,多想也没用。小妹说,你也是,看你都没睡好。话是这么说,不想却是不可能的。在回家路上,田小芬的耳畔响着母亲的“绝望话”,清晰地看见母亲说绝望话时的神态。母亲难道真是自杀?田小芬心情极其沉重,她叹了口气,自我安慰道,老妈是说气话吧,但愿如此。

田小芬姐妹上午九时出发的。计划祭了二七返城吃午饭,可没能按计划进行,返城时下午四点多了。午饭是老二田祥林请的,在离睦里村两公里外的天天农家乐。在农家乐小包间里,田祥森、田祥林哥俩哭了起来,田小芬、田小花和大嫂自然都哭了。田晓晓也掉了泪,不过她抹了把眼窝说,这样子,连吃饭都没味道。

一路上,田小芬控制着不想母亲的死因,时刻注意着车速,提醒小妹田小花开慢点,尽管不到四十码,她还是一再提醒,担心出什么事似的。提醒到第五遍,车子离开省道拐进通向睦里村的乡村公路。公路一面的田野东南方向开阔地荡开来,岔途河左岸的荒地也相当开阔——因其开阔县里才决定将睦外镇的镇政府搬迁过来,建设睦里镇。田小芬怨恨起这方开阔的天地。要是睦里村空间逼仄,县里就不会有了搬迁镇政府的规划,睦里村也就不会面临大规模的拓展开发。要是这样,他们田家姊妹也许就不会发生财产纷争。老二田祥林的言语固然刺激,可要是睦里村没有面临开发,自己或许也不至于那么倔强,非得分财产。也许潜意识里就有着分娘家财产的贪念,眼看财产凭空大起来,这贪念就蠢蠢欲动了。田小芬自我反省着,忏悔着,就看见蹲在公路边抽香烟的老二田祥林慢慢地站起身来,长在了他自己的黑色轿车的车屁股。田小芬颇感意外,原以为田祥林不会出来的。实际上,不单他出来了,老大田祥森也出来了,他和田晓晓、大嫂等人站在坟地上,桌子已在坟地上放好了。

田小芬打开银灰色小车后备箱盖子,姐妹俩一起往外搬东西。田祥林慢慢走过来,瞥眼田小芬,然后丢了烟蒂,蹲下身去端起最沉的那箱烟火,望着从坟地小路跑下来的田晓晓说,年轻人勤快点。田祥林这一瞥,让田小芬心里咯噔了下,有些陌生,又有些亲切,似乎表达修复关系的意思,弄得她极其讶异。田晓晓悄声说,我老爸说他要请客,跟天天农家乐联系好了,中午饭在那儿吃。田小芬望着她,惊诧得说不出话来。田晓晓又说,我老爸说他想通了。田晓晓有些神秘,还伸了下舌头。想通了什么?田家的财产儿子一份女儿半份他想通了?田小芬姐妹俩没有问,只是疑惑,她们疑疑惑惑地往坟地上走。天空阴沉沉的,好像要下雨了。刮起一些秋风,小路两旁松树枝微微颤抖。树下草丛里一些发旧的纸钱,散发着忧伤。田祥林的变化来得太突然。田小芬站下来,望了下远处突兀的和睦岩,它哑默着,无所言语。这些天到底发生了什么?田小芬努力收拾紊乱的心情,继续往上走。

在坟地上,田小芬偷眼瞥了下田祥林,又瞥了下田祥森。田祥林的神情真的有所变化了,田祥森也有所变化。可变化在哪呢?她却说不出来。这哥俩是怎样的人,她是了解的。相比小弟田祥树,他俩比较自私,而且各有特点。徐干私下里说过,老大有点刁,老二有点强。也许确实如此。老大田祥森看上去很老实,只晓得埋头干活,其实不然。他曾经带几个人在外地打工,工地管账的会计说,田祥森这人,如果账算错了,要是多给了钱,他说他没文化,听不懂普通话,多给了钱不知道;要是少给了钱,他不但听懂了普通话,而且还会说普通话。老二田祥林也确实强势,强势得蛮横,要是觉着你算计他什么了,就六亲不认。田小芬又偷眼瞥他们,他们的神情确实不像以前了,以前视田小芬为冤家对头的愤恨神情淡化了,似乎剥去坚硬的壳,露出柔软来。尤其是田祥林,三个多月来的坚冰消融了,那副刻板紧绷的面孔松懈了。这一个礼拜,他们到底发生了些什么呢?难道也做了噩梦,跟自己和小妹一样梦见了老妈,而老妈也跟他们说了些什么?田小芬越发觉着诡异,难道果真有托梦的事儿?

同祭头七不一样了。田小芬焚烧金元宝时,田祥林自语道,我也给老妈烧些金元宝,便走过蹲下来跟她一起焚烧。田祥林有些心急,三四个一起丢进去。田小芬说,一个一个来,烧不透老妈领不去。这是三个多月来兄妹俩第一次搭话。听见他们说话了,在坟地另一边烧纸钱的田小花,调过头来看。田祥林说,烧纸钱不要三心两意,老妈在里头盯着。田小花笑了下,田小芬也咧下嘴角。金元宝尚未烧完,田小芬站起身来。她闷闷地想了会儿,然后说,太阳从西边出来了。她说着往一旁吃香烟的老大说,你也要给老妈烧些金元宝。田祥森丢了烟蒂瓮声瓮气说,一样的,谁烧都一样。却走了过来,田祥林起身的同时他蹲了下去。田小芬又说,太阳从西边出来了。田祥林说,不是太阳从西边出来,而是石头从天上掉下来。这话田小芬自然记得。小时候,田祥林以天上掉下石头来吓唬她。他俩岁数挨得近,玩得多点儿。田祥林说,时间过得真快,那时候看蚂蚁搬蜻蜓呢。田小芬忽然有了想哭的冲动,但她还是不让自己哭出来,做了个深呼吸,仰脸望着阴沉沉的天空,脸上感觉到似有若无的雨丝。田祥林说,真以为天上掉下石头呀。田小芬嗔怒地剜了他一眼,情不自禁地涌出泪水来。

烟火是田晓晓放的。放完烟火,大嫂就开始收拾桌案上的牲醴菜肴。牲醴菜肴也是大嫂摆上的,香烛也是她点的。二嫂不在,大嫂就找回自信,按程序来做,有板有眼。二嫂没来,田小芬姐妹俩都疑惑,只是没问出来。离开坟地时已十一点多,原以为去天天农家乐吃中午饭了。田祥林却说,接下来的行程他安排好了,先去岔途河走一走,然后去天天农家乐吃饭,他要宣布一件事儿。田小花瞥眼田小芬,她抬了抬下巴,意思是听他的安排。去岔途河做什么呢,宣布一件什么事?前者姐妹俩想不出来;后者不约而同想到的是也许要宣布田家产业分配什么吧,但又有些不相信。关于田家产业,在祭奠了母亲头七返回县城的车上,田小芬说,老妈三七之内不许提,过了三七再说,反正老妈走了,要是老二他们仍旧蛮横无理,我也无所顾忌了。

从坟地去岔途河经过村子。雨丝依然飘着,小车挡风玻璃上积攒起来的水珠随着车子的启动洇漫開来,看上去有些脏。去岔途河干什么以及宣布什么事儿?田晓晓也懵然不知。二嫂为何不来,田晓晓说她老妈身体不适。有何不适,田小芬姐妹没问,田晓晓也没说,却提起田家强,说田家强感冒了。田家强是她弟弟,在部队当兵,这次没能赶回来。“感冒”了什么意思呢?田晓晓好像有话想说,却没说出来。很快地,小车进村了。村道水泥路面有些潮湿,两边的屋舍新旧相间,无有秩序,今后五年将科学规划大规模改造了,改造成睦里镇。小车在屋边一空地上停下来,身体不适的二嫂歪在了一架有些萧瑟的葡萄架下,没精打采的。看样子她也要去岔途河,手里捏一把皱巴巴的雨伞。下了车,就拉成了小队伍。田祥林右手捏着一把草刀前头走着,穿过一段村道,横过一道水沟的石板桥,然后走下十来节石阶便是河岸荒地了。荒地南向荡开,眼界尽头是雾气缭绕的岔途河以及和睦岩所在的植被丰茂的南山。母亲的银手镯即便不在家里清洗,尽可在石板桥下水沟里清洗,那儿泉水清澈,砂石清晰可见,可她却偏偏去岔途河清洗了。田小芬又琢磨着母亲的死因,呆呆地跟在后面走在荒地的小径上。雨丝依旧细如牛毛,带伞子的二嫂也没打开伞子,看上去她神态疲惫,腿脚酸软,拖泥带水,毫无昔日的盛气凌人。走完五百多米荒地,每人的裤管都沾湿了。一路上,谁都没说话,唯独走在前头开道的田祥林偶尔发出一些声响。他也没说些什么,只是骂了几句。妈逼的,声起刀落,一根荆棘或者芦苇便翻倒下来。

来到河边,田祥林没有停下来的意思,他回过头来说,跟我走。田祥林要做什么,也许只有老大田祥森、二嫂两人知道,大嫂也是一脸茫然。在乱石丛中走到了陨石坑河边,田祥林停了下来。母亲就在陨石坑淹死的,尸体挡在陨石坑下面数米远一块老石头上。田小芬将哀伤的目光从那块老石头移至上头半月形石块,母亲清洗银手镯的牙膏牙刷就放在那儿。河对岸的和睦岩突兀着,千百年来的古老传说,似乎镌刻在它的身上,也镌刻在一些人的心里。触犯了和睦岩,就会破财受灾,甚至死人。要想消灾解厄,务必面对和睦岩虔诚忏悔,重归于好。田祥林让大伙平排站开,然后他自己站在田小芬姐妹中间,面对和睦岩启动嘴皮默念起来。二嫂也动着嘴皮,默念着什么。在默念声中,对面那突兀的、光滑的、铁锈色的和睦岩仿佛颤动起来,发出如同电波也似威力。田晓晓似有所动,轻声道,和睦岩假如真的是从天上掉下来的,或许真的有灵验。田祥林默念了一阵子,然后自信满满说道,好了,万事大吉。

来到天天农家乐已是下午一点多。

二嫂病蔫蔫的样子,她没来农家乐吃午饭。农家乐除了大厅只有五个包间。田祥林显然挑选过,小包间在楼上偏角处,只有服务生出入,无有闲人经过。吃了一道菜,田祥林就宣布事情了,他同意田家产业儿子一份女儿半份的分配办法。田小芬姐妹俩尽管想过,但仍觉着突然而心生困惑,不知这六七天里他们到底怎么了,祭头七时哥俩还是满脸寒霜、深仇大恨。宣布之前,田祥林作些铺垫的,什么姐妹连肝胆,兄弟同骨肉呀;什么衣服破,尚可补,手足断,难得连呀。这些诫语,母亲委婉地跟田小芬说过。也许跟田祥林也说过了,只是未能制止他们姊妹的纷争。听了宣布,田小芬说,我姐妹俩敬哥儿俩一杯,就端起杯子一口干了椰子汁,给自己倒啤酒。田小花要开车,以饮料代之。田祥林也要开车,却望着老大田祥森说,我喝了酒你们先走回吧,我酒气过了再开回。姐妹俩敬了酒,哥俩便回敬,气氛有些融洽起来。

不曾想,田祥林要宣布的不是一件事,而是两件事。不仅仅田小芬姐妹没有想到,大嫂、田晓晓也不可能想到。或许这是田祥林哥俩的秘密。也是田祥林说出来的,他回敬了姐妹俩,喝酒就主动起来。尽管是啤酒,但他酒量并不好,灌下三瓶就面红耳赤。他转过头去,坐在对面的田小芬以为他是转过去摸香烟,他的外衣挂在座椅靠背上。可他没去掏衣兜,却将头斜埋下去,突然就失声痛哭起来。大伙惊愕地面面相觑,不知怎么啦。老大田祥森沉郁着脸庞,眼窝里也噙满泪水。

田祥林说,老妈是自杀的!

尽管田小芬无数次想着母亲是否自杀,但仍是个晴空霹雳!大嫂也一样,惊诧地张大嘴巴。田祥林呜咽着说,前个礼拜忙着办后事,不容得多想,这个礼拜闲下来,夜里老做噩梦,老梦见老妈,想来想去,觉得老妈是自杀的。田祥森也呜咽起来,他摸一把鼻子说,他当时就觉着不对了。大嫂说,你觉着什么不对了?田祥森黑着脸孔不吭声。田祥林让自己情绪平静下来,说他当时也觉着不对,只是不愿往那方面想,不愿点破。说着又哽咽起来。

兄弟俩当时觉着什么不对呢?他们发现一条毛巾,一条白底蓝花的崭新毛巾!

这条毛巾缚在母亲的右手掌根部,紧挨着右手腕上的银手镯缚着。在岔途河现场,兄弟俩慌乱中解不开毛巾,母亲背回后在老屋里仍旧解不开。这条毛巾,不仅仅是缚在右手掌根部,接头处用针线缝上了,田祥林拿来剪刀才剪开。这只镌刻着“凤”的银手镯是母亲和父亲相见的信物,要戴着它去见面的。手掌根部的毛巾用针线密密地缝住,无论如何松不开了,银手镯也就安全了,即便在河里垂死挣扎也不至于掉出来让河水冲走。显然,母亲生前精心准备好的。事先准备好这个,就不可能是不小心跌倒在岔途河里了。不是不小心,就是故意的,就是自杀。小包间里的人都哭起来,却不敢放声大恸,都轻声呜咽。田晓晓摸了一把眼窝轻声说,这样子,吃饭都没味道。她似乎有些埋怨,也似乎有所困惑,凭这就能说明奶奶是自杀?她忽地站了起来,走出小包间。

可不一会田晓晓就踅了回来,她疾步走进小包间说,那么牙膏牙刷呢,奶奶去自杀带牙膏牙刷做什么?沉静了一瞬,田小芬开口了。她挂着一双泪一字一顿说道,你奶奶担心下代落下坏名声!田小芬说罢,就一头伏在桌子上泣不成声,且握拳锤击自己大腿。田晓晓似有所悟,在充溢着自咎而悲恸哀伤氛围的小包间里有着似有所悟之后的震悚,也情不自禁呜咽起来。

这种自咎而悲戚情绪有增无减地带到县城,带到丁丁咖啡馆。

去丁丁咖啡馆坐会儿是小妹田小花提议的。原本,母亲的自杀,只是揣测而已;既成事实了,姊妹争吵的起因、过程以及一些微不足道的细节,就都立刻放大了,与母亲的死亡紧密勾连起来。田小芬椎心泣血,似乎是自己和徐干合伙杀死了母亲,想回家将自己放倒在床上忏悔疗伤。可小妹非要去丁丁咖啡馆坐会儿。仍是昨天那个小包厢,纠缠着绿色藤蔓的小灯泡闪烁着红红绿绿的光芒。小妹提议再来坐会儿,是有话想跟大姐说。一个人掌控着另一些人的心理,实在太可怕了。小妹知道的,曾小斌,还有姐夫徐干,他们得知睦里村要改造成睦里镇,就生出分田家产业的觊觎之心,只是不便提出来。曾小斌逼迫小妹去提,小妹说她没用的,她就是提也是白提,三姐妹中除非大姐出面,二姐也没用。曾小斌就跟姐夫徐干商量,请他做大姐思想工作,让她出面跟田家兄弟交涉。徐干闪烁其词,态度暧昧。后来,就宴请母亲,就姊妹内讧,就这样发展下来了。这些事,小妹觉得大姐田小芬应该知道。可是来到丁丁咖啡馆小妹却又犹豫了。这个事的后果实在太严重了,导致了母亲自杀。要不要跟大姐说,便举棋不定起来。

田小芬离开丁丁咖啡馆已七点多。在咖啡馆里,田家姐妹企图寻找点自我安慰,极其勉强将母亲自杀的原因往另一方面想,就都往桌子上甩硬币。老妈要是因思念老爸自杀,正面在上;要是因他们姊妹纷争产业自杀,背面在上。姐妹俩都甩了几回。小妹甩出的正面朝上的多,田小芬甩出的背面朝上的多。田小芬极度萎靡困顿起来,离开咖啡馆步履散乱,身子摇晃。她提了下氣,登上弥彦桥。桥下的瓯江无声地流淌,江边的灯光、屋宇的倒影深沉幽静,扑朔迷离。夜空里的毛毛细雨,在桥灯的光芒中蠕蠕而动,颇为虚幻。徐干已打了几次电话,最后一次她没接。走在弥彦桥上,田小芬有着漂浮起来的幻觉。蠕蠕而动的雨丝幻成了一缕青烟。沿街行乞的母亲、倚在窗沿上看火车的母亲,坐在白天鹅大酒店吃鲍鱼的母亲,在眼前交替闪现。母亲是如何把毛巾缝上右手腕的呢?她是在家缝好了还是去岔途河后再缝上的呢?时而是坐在老屋的交椅上缝,时而是坐在岔途河岸的石块上缝。田小芬勾勒出母亲缝毛巾的全过程,先用左手把毛巾绕在右手掌根部,再拿嘴巴将毛巾接头处咬住松开左手,然后拿左手去缝,她那小小的薄薄的躯体蜷曲成一团,斑白干涩的发辫一颤一颤的。田小芬扶着桥栏杆蹲了下去,禁不住闷声大恸。

开进门来之前,徐干靠在客厅沙发上。电视关着,悄无声息。钢化玻璃茶几上放着几张打印纸,其中有张印着小老板宴请父母的小故事。发觉开锁的声响,徐干便坐直了身子。田小芬心力交瘁,铁青着脸色一步一步走进来。徐干的脖颈缩了点下去,小眼睛忽闪着;又缩了点下去,像鹁鸪一样,小眼睛依旧忽闪着,忽闪出散淡的眼神。田小芬右拐步入卧室,关上卧室门。窗外,一列火车鸣着汽笛像发情的老鹿一样开过来,震得窗玻璃吱吱作响,听上去真有点儿像七个八个、轧死不管的样子。

【责任编辑朱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