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想之城的奇异景观

2020-01-17 07:28:26 《野草》 2020年1期

茱萸

呈露在蓝蓝诗里的两种声音,一种绵密缠绕、婉转多情,另一种则是清朗干净、脱口而出的。后者集中体现于《疑问》这样的短制,脱口而出的提问与毫不迟疑的感叹,爽朗又直接,如同“轻舟已过万重山”,不需要铺垫与经营,就抵达了目的地。而前一种声音最典型的例子是回环荡漾在《记事》这首诗里此起彼伏的那种节奏与旋律。起头两行“你们……”宛如试探,然后是“乡间公路”以及“喀斯特山峰”两个质朴硬朗意象的阑入,又迅速回到下一组重复出现的“你们……”的句式,于那清澈的流水与歌声般的温柔里。作为过渡,那个缠绕于水底的“水草”意象不过是一种缓冲,为接下来再次成对出现的句子(这次替换成了“祝福……”的重复出现)提供了预告。在这样的婉转缠绕中,诗人递出了“顺流而下”的山歌,仿佛那山歌和诗里传出的声音一样,到此已一览/听无余。

诗句运行至此,如此的处理不过是优秀诗人的常规操作。对于蓝蓝而言,这或许不够满足她的自我要求。所以在诗将结束前,她又把这趁势而出的声音往回拉了,这一次,个中的顾盼婉转、回环荡漾显得愈发缠绕而跌宕:“黑色的橘林里,橘子在金色的时光里成熟。”黑色/金色;橘林里/时光里;橘林/橘子——这三组词被安排得明明白白,前二是“叠韵”,后一是“双声”,它们同处一行,中间就隔着零星的助词与介词,然后牵引你的注意力和听觉,使你醺然、陶然地沉浸在那个奇异的“橘林”场景中,直到出现最后那个动词,“成熟”,如同曲终奏雅,又似一锤定音,急刹车般将缭绕于整首诗之上的那股子旋律猛地收住了。

这当然是听觉和视觉的双重盛宴。一般的诗人往往顾此而不顾彼,好的诗人会在这两方面上有所选择与侧重,而更好的诗人则往往自觉或不自觉地就做到了声色兼顾甚至声色相生。但要做到最后一种程度又何其难。尤其在呈现了足够具有魅惑力的画面之后,能如此巧妙而不着痕迹地调用声音和节奏,即使对于蓝蓝这样的资深诗人来说依然可谓难得。不过,从蓝蓝的很多作品来看,这种掌控力的呈露并非一时兴起或妙手偶得的结果,而是一种颇具普遍性的状态。

比如,在《公元1126年——给李清照》这首诗里,我们依然能看到她对诗中的节奏与旋律的稳定的掌控感,但与《疑问》或《记事》不同的是,它同时融合了绵密缠绕与清朗率直这两种口吻/音调,使得这首诗由内而外地呈现出“交响”的效果。《公元1126年》的前两节的写法相当险峻,像这样的句子——“用慢进入你的依旧。/用开始的新重复。”乍看该作何解呢?寄寓在第一行里的声音的“流速”是正常的,虽然不乏波澜,但大体平顺;接下来,在这样的平顺中有一股湍急的水流迅速汇入,但它的出现,不是对第一行的声音与流速的打断,而是补充和接力。这种接力还体现于作为潜文本(典故)而存在的内容:从第一节自《如梦令》(却道海棠依旧)中抽出的吉光片羽,到第二节自《醉花阴》(东篱把酒、人比黄花瘦)提取而来的意象元素,再到靖康年间“天崩地裂”的时事遭际,两个关键字“碎”与“醉”的双声,落在了这两段缠绕之声的最后面,犹如两记重鼓点,响彻了甫一营造即告破碎的静好岁月与徐徐推进的声音方案。再往后,诗中的句子变长、表意变缓,但它内在的声音却急促了起来:“不能用靖康的银两购买”的,又岂止眼睑下的泪与墨痕,过往的平静、安乐与甜美?

虽然说《公元1126年》兼具了绵密与清朗两种音调,但这两种音调在一首诗内的交汇,同时带来了某种对峙与紧张感。这种对峙与紧张感通过对诗行的特殊处理来凸显:仿佛每一句都没有说完即被强行打断,而没有说完的余意和余韵总能在下文中找到;同时,这种“残余气息”的接力却进行得并不顺畅,反而以阻滞的方式呈现。如此一来,整首诗就给人以“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之感,形成了语义和声音的“叠浪”效果,直到诗的结尾,蓝蓝用了一个简捷(寓意却丰厚異常)的陈述句作为结束:“我们中的你。”这使得整首诗的声音的“水面”终于平静了,但在水下,语义的“暗潮”依然涌动不息——这个作为“你”的李清照是“我们”的一员,李清照与蓝蓝在这股语义暗潮中变成了“同时代人”,如同诗的第五节所称,“宋朝不是宋朝”,“当年”当然也可能是“此刻”,虽然承平今日有别于那个乱世的开端、当代生活也不同于历史往昔的噩梦,在心灵的见证与受难(所谓“感同身受”)方面,2019年或1126年大概并无什么不同。

除了从诗的节奏或内在旋律、音调的角度来理解《公元1126年》,李清照的平生经历、诗文创作甚至文学史形象,都是这首诗的“潜文本”或解读它的“前理解”。这个潜文本或前理解的存在,是这首诗得以“声色相生”的关键。类似的例子还有《读白居易有感》这首诗——只有对白居易的人生与创作有足够的了解,才能充分体察到这首诗在细节设置上的诸般妙处。“韵律的民主节奏”、“神一样包裹在和服之中”、“钻透汉语花岗岩的坚硬”之类的表达,若没有对白居易的创作、作品风格及其在异域(如日本等地)的传播情况有基本的了解,那么这些表达难免显得故作高深或不知所云,苦心经营的节奏与旋律(在读者眼中)也就难以“道成肉身”,或至少要打一个大大的折扣。读者是否有这一层的“前理解”固然是上述情形的一大决定要素,但从作者的角度来说,她是否有意识并有效地设置/考量了这样一层“潜文本”,才是一切得以成立的前提。

有意思的是,这首诗开头的两行,将诗歌创作比喻成在农田间耕作(“犁出深深的垄沟”),一方面体现了(那个历史的)白居易的诗风之亲民,另一方面也昭示了写诗之为艰辛劳作的本质。它使我想起了美国诗人罗伯特·哈斯(RobertHass)的《爱荷华,一月》,在这首诗里,哈斯也将诗人(自己)的纸间劳作比喻成农夫犁地,在行格间爬梳一行行诗如同于垄沟里一遍遍翻土。古典时代的中国诗人较少运用这样的比喻来理解或诠释写作行为本身(虽然陶潜也写“不言春作苦,常恐负所怀”,甚至可以将之视为某种程度的“元诗”并以之形容写作,但它最确切也最原始的意思,确实是指真实的田间耕作),这样的书写思路无疑深具现代性。如此说来,无论白居易还是李清照,在蓝蓝这里,都被纳入到一个现代主体的认知当中,被重新认知和赋予意义。所以,从这个角度来说,白居易或李清照这样的古典诗人,在蓝蓝的写作中,其实披覆着一层现代性的微光。

在以上几首短制里,我们能看到蓝蓝字斟句酌的苦心经营。这种苦心经营不止体现在诗的节奏或内在旋律、音调方面,还体现于借助了特殊语境与潜文本的语义推进和画面装置。但若我们将考察的对象扩大一些,那么在《短歌》《在遇龙河》《库布鲁克大峡谷》《真理》《不安》《小谣曲》《白霜和寒风的诗篇》《阿克苏》等抒情色彩较浓的诗中,因句式选择、气息推进和内容表达的自然流美,我们更难意识到她在声音方面的特意经营。这批诗和前述音调特异、画面丰富的短制有别,它可以说很“八十年代”,充满理想主义、浪漫色彩和抒情气息。这些诗有蓝蓝几十年来写作上的“吾道一以贯之”,更像是她在继承“故我”的基础之上掺入了新鲜元素而制成的诗的“新配方”。相比于前述的几首,这一批诗或许会有更多的知音,更容易引起一般读者的兴趣——因为它惹人沉浸。

那么“剩下的”诗篇呢?在那些(技艺上)苦心经营的诗篇和(情感上)自然流露的诗篇之外,蓝蓝的写作还有第三种面貌吗?我愿意将第三种类型的诗篇定义为(内容上)倾向于思辨、批判与内省的诗篇。当然,这三种类型不是截然分立的,这种分类不过是为方便论述而设置的话语罢了。第三类中有一部分诗的取材相当日常,譬如《一枝玫瑰》《重庆步道随想》和《过海关》。当然,还有那首《剩下的》。一场婚姻结束之后,剩下的是什么?蓝蓝理解这件事的方式是内省的,在这首诗、尤其是诗的第五行“爱,意味着我们的贫穷”上,我听到了西蒙娜·薇依(Simone Weil)那个说法的回响:“爱是我们贫贱的一种标志。”因为我们并不圆满自足,所以爱他人、他物,这种爱是我们不完美和匮乏的体现。得以在爱的牵绊与纠缠中解脱,依靠对自身与他者的更新的理解,变成那个“剩下的”,变成“离于爱者”,或许确实可以视为一场自我的“丰收”。

这种“丰收”在重新理解与他者的关系之中得以实现,是思辨与内省之力的体现。在蓝蓝为两位已故诗人同行写下的《为伊蕾作》《致张枣》里,这种“重新理解与他者的关系”的维度再度出现。自我在“重新理解与他者的关系”中得到刷新,而这种对“关系”的理解不惟体现于日常生活的互相牵绊,也体现于精神上的关联:阅读与被阅读,相知或相望,遥远的体认或切近的关怀。其中《为伊蕾作》的抒情性更强,“经营”的色彩更淡,但在诗的结尾,蓝蓝依然没有忘记使用潜文本来为她的表达增色:“你勇敢而赤裸的嗓音/呼唤着万物前来/与你同居”——谁让被纪念的那个人,是在《独身女人的卧室》里说“你不来与我同居”的伊蕾呢?被阅读和被纪念者的话在蓝蓝笔下得到了知音般的呼應。

而倡导“知音诗学”的张枣是在诗篇中被蓝蓝理解的另一个。《致张枣》中遍布着各种与张枣有关的潜文本(譬如“那架松木梯子”“人人都在说你的那面著名的镜子”),甚至遍布着诗人与张枣的友人间交往的日常细节(譬如“笑容里微微的一点甜”)。斯人已逝,所谓“致”却如同一封永远无法收到回音的信,看上去是单方面的倾诉与表达,而实际上,这样的书写不过是理解他人,同时在这份理解中寻得对自身的理解——成为那个“知音”,成为那个理解他人的人,同时也成为那个对自己有更好、更深入理解的人。

如果说前述两首诗是经由“对他人的理解”而达成“朝向自我的理解”,那么《瑞典的一座花园》和《给萨摩斯岛》则经由“对外部世界的观察与理解”而达成一种奇妙的共识:幻想是诗人理解世界的基本方式。《给萨摩斯岛》中的哲学家运用几何学构筑“幻想之城”,在最根本的层面上,其实和诗人操纵词语与想象力进行对世界的理解与重构一样。而这个城,这个立足之境,常人眼中不过是虚空无有,诗人与哲人眼中却是坚实的存在。如同《瑞典的一座花园》里所说那样,“对于灿烂阳光的邀请/你仅仅提供无用的看和想——”,这个存在于真实世界里的“花园”及其细节,或许只是诗人获得“最隐秘的快乐”的引线,而“无用的看和想”才是激活“幻想之城”的真正关键。

在诗人亲手构筑的这个“幻想之城”里,有矗立虚空却又坚实的地基,有由节奏、音调和旋律构成的流水,有层次丰富、色彩斑斓的叠山,有异代同调、跨越时空的理解之墙,有爱与哲思的旗帜。

【责任编辑黄利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