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一个女人天生是“母亲”

2020-02-26 08:44陈嫣婧
新民周刊 2020年6期
关键词:拉格卡尔伦理

陈嫣婧

《坡道上的家》[ 日] 角田光代著 文治·浙江人民出版社2020 年1 月

角田光代是日本当代为数不多的善于从社会实践入手去构思文学作品的女作家,她试图以小说的叙述手段从伦理层面对这些事件进行重新理解,《坡道上的家》在这方面可以说完全延续了角田一贯的创作思路。当然,小说的成功同时也得益于同名日剧的翻拍,它再次唤起人们对东亚国家普遍存在的育儿焦虑和母职焦虑的强烈认同。可能是因为写的题材和人物都一直距离自己太近,所以刚读时会有一种观感,觉得过于现实。小说毕竟是虚构,这样到底好不好?

一度有些怀疑角田的叙事能力,然而看到后面,作者的意图便显得越来越清晰了,大量日常细节的铺设,并不只是为了让读者获得一种自己也经历过的错觉,而是为了表达这日常背后的深层逻辑,即新手母亲们精神困境的真正来源,孩子的哭闹不配合,丈夫和家庭的疏離,社会的不接纳,虽然可以成为外部原因(事实上也是小说大部分情节的构成),但这绝不会是唯一的、真正的原因。真正的困境是:女性在这一处境中失去了进行自我认同的可能,也就是说,她们常常处在一个已经被预设好了的否定的环境中。她们所有的被期冀都是以否定为前提的,而不是肯定。“你应该做好”的前提是“你做不好”。女性真正被伤害的,其实是这个前提。

角田想要表达的也非常简单,那就是没有一个女人天生是母亲,一个也没有。这里的“母亲”是社会和伦理层面上的“母亲”,而不是生理层面上的“母亲”。从会生孩子到养育一个孩子,这之间的距离是相差十万八千里的。我们知道培养一个优秀的学生,一名优秀的员工需要进行大量的鼓励,需要提供许多的条件,那么为什么不能用同样的思路和认知来看来一位母亲的养成呢?让一个女人在根本上是排斥性的环境里自我成长,这是非常艰难的,因为排斥本身就指向权力的不对等,指向欺压和不理解。任何一个人,一旦敏感地认识到自己的弱势地位,她能做的最后一件最可怕的事,就是像水穗那样将自己唯一的能力(作为一个成年人的暴力)在更弱小的婴儿身上表现出来。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米的丛林环境并不见得只会出现在职场上或是政局中,它同样也会出现在家庭里,在看上去最亲密的伦理关系中。这就是为什么水穗和里沙子的丈夫看上去并不是那种没有同情心和同理心的男人,却仍然能在最大程度上伤害妻子。因为在婚姻关系里,他们天然拥有夫权,拥有判断妻子的权力,推及到公公婆婆、邻居,也是一样的道理。在育儿方面,角田笔下的日本社会谁都能成为审判人,除了孩子的母亲,这无异于将母亲推到绝对弱势的地位,那么她如果不对孩子下毒手,还能做些什么呢?

我们可以理解任何一个不完美的人,同情他们,却竟然可以去预设一些“完美的条件”,并要求一个新手母亲做到,这不是太残酷太不合理了吗?其实,通常认为的“母爱是本能”,是对“母性”的一种巨大误解,是一种典型的先入为主的观念。所有的母爱都是被激发的,不仅是被孩子激发,事实上孩子常常会成为最容易浇灭这种爱的人,更应该被一切她所在意的社会关系所激发。如果多数人都将“你应该做到”的要求变为“你可以做到”的鼓励,甚至“你能这样已经很好”的肯定,我相信权力对个体的桎梏是可以被超越的。

书讯

《卡尔·拉格斐传》

卡尔·拉格斐,一直以低马尾、黑墨镜、白衬衣、黑西装的形象示人;他的生活与他的外表一样,令人着迷,引发了无数人的好奇心。然而,在标志性的黑色墨镜之后到底隐藏着什么?这位只活在当下的设计师究竟有着怎样的过去?这个曾将巴黎视作梦想与野心之地的德国孩子,是如何一步步走到今天的?作者采访了卡尔·拉格斐身边的37位亲友,查阅了无数文字及影像资料,书写了这位传奇设计师精彩绝伦的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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