仰问月知今夜苦

2020-03-20 10:04陶善才
书屋 2020年3期
关键词:刺桐

陶善才

一阵山风哗然吹过。

你的思绪被风吹断了,瞬间从云外回到了现实。你独自坐在这个山冈上,已不知坐了多久。

几枚刺桐叶子如轻盈的蝴蝶随风飘下。有一枚正好落到你的身边,你心中一动,顺手捡了起来。

“觉人间,万事秋来,都摇落。”你想起辛弃疾的词,端详着这枚叶子,仿佛是在读一封来自万里之外的家书。而它那一条条清晰的脉络,又仿佛家乡那些纵横的山脉和河流。中间那条就是龙眠河了,如今日夜奔腾在你的思念里。

视线越过手中的叶子,层层叠叠的山峦在你眼里跳跃。你选择坐在这里,不仅是因为这里视野开阔,更因为这一带有一些刺桐树。刺桐别名苍梧,去年你就曾逗留在刺桐树特别多的苍梧县。这个县名,让你想起家乡因青桐和油桐多而得名的桐城。

小时候,你听过九世叔祖方克的故事。方克曾任桐乡知县,也任过泉州知府,泉州别名就是刺桐城。方克叔祖于是自号为“三桐寄主”。

从方克叔祖的故事,你想到了大明开国以来,家族诸多先辈们在朝廷尽为直臣,在地方皆为循吏,在民间多有义举,事迹被广为传扬,也激励着世世代代的方氏子弟忠君报国、诗礼传家。

可是,如今究竟何以报国、何以报君?在流寇与清兵的疯狂夹击下,大明王朝已于甲申年(1644)三月天崩地坼了!而你也流离到了万里之外。

今天,是個特殊的日子——永历元年(1647)的中秋节。

再过两个月就要过三十七岁生日的你,一大早就竹杖芒鞋,爬上了这座山冈。爬山时,一阕《江城子》词从你的心头涌出:“麻鞋认得一峰孤。杖头呼,耳呜呜。滚出乱云堆里、药葫芦。甘露海中才一滴,人醉了,有天扶。”

这里离沅州县城有一百多里远,溪水在万山之中奔突,杂草灌木丛生,人迹罕至。你孤零零地坐在这座山冈上,抓着一壶浊酒,一直没有挪动,仿佛坐在时间之外,看见另一个你从童年走来,直到刺桐落叶打断你的思绪。

一抬头,那轮圆月不知何时已到了天中央,正孤独地看着你。

明月如水的清晖,让你感觉是母亲的手抚摸着你的脸。哦,又多么像满头鹤发的仲姑方维仪正慈祥地望着你。母亲离世后,是仲姑把你们兄弟姊妹五人一手带大。

仲姑还未出嫁时,就已“才名早著”。可她的命运真苦,年十七而寡,遗腹女九个月时又不幸夭折。不得已,回娘家守志“清芬阁”。在孝养老亲、抚教侄幼的同时,仲姑以诗画遣怀,写下了许多感伤之作。此刻,仲姑一定也在遥望着明月,如同遥望远在天涯的侄儿吗?你想起了杜子美的诗:“片云天共远,永夜月同孤。”

还有已经佝偻了的父亲。曾几何时,文武双全的父亲方孔炤是何等的意气风发!他曾勇斗权阉魏忠贤,智平桐城民变,击退张献忠多次“围桐”;他在湖广巡抚任上全力剿贼,取得了八战八捷的辉煌战果。曾几何时,在父亲的勉励下,你立志传承家学,发誓著书藏之名山,也曾渴盼能如父亲一样立身朝堂,建立功勋。可是,那时的形势瞬息万变,父亲居然被冤下狱!当时还是新科进士的你濡血上疏申冤。一年半后,崇祯才有感于“求忠臣必出孝子之门”,而免了父亲死罪。

可是,大明王朝的气数已尽,如同那西边的落日加速下坠,直至坠下了地平线。似乎转瞬之间就衰老了的父亲,无限伤心地携全家老小归隐桐城。而你只得逃名变姓,流离到了万里之外的岭南,流落到这蛮荒偏僻之地。

此刻,是这几枚飘落的刺桐叶子,让你仿佛从三十七年的岁月中跋涉归来。你拿起了脚边的一壶酒——那是从苗民那里用草药换来的。你站了起来,晃了几晃,站稳,双手执壶,遥向东北,遥向曾经的大明京城拜了三拜,将酒泼在了这棵刺桐树下的草地上。

风一阵阵哗然而过,刺桐叶随风起舞。你望着那轮明月,泪流满面,口中喃喃:

一片钟山月,那从岭外看。

昔当临北阙,今独照南冠。

万里天难指,三更影易寒。

梦中儿女路,莫忆旧长安。

记得刚到岭南时,刺桐花一簇簇灿若火炬,让颠沛流离中的你顿时振作起来,仿佛看到了恢复明室的希望之火。

当初父亲出狱不久,你就曾勇上“请缨疏”,表达要招募豪杰,“父子枕戈,以报国恩”的强烈愿望。可惜的是,朝廷没来得及给你这个机会。

你曾暗夜里独自一人去煤山恸哭,为崇祯帝吊孝,却被农民军执逮,拷掠至脚胫见骨。设法逃脱后,你曾想以一死以报先帝,“生死一昼夜,昼夜一古今”而已,却被友人拦下,相携投奔南京弘光朝廷。

把持弘光朝廷的阮大铖、马士英却疯狂追捕包括你在内的复社人士。在父亲的指示下,你诀别妻孥,变服更名南奔。

“一时投袂起,逐鹿竟纷纭。”你暗中联络各种抗清力量。他们既有你父亲巡抚湖广时的旧部,也有父亲的挚友瞿式耜、黄道周以及抗清的中坚人物陈子龙、夏允彝、王夫之、魏禧等人,还有龙眠同学故旧钱澄之、周岐,妹婿孙克咸,表弟姚文燮,甚至还有曾为明朝旧吏而任职清廷的官方人物,以及联明抗清的农民军。

“枕戈报国,谁不同心!”你与同伴们相互激励。

然而,形势是复杂而又残酷的。南京的弘光朝廷很快被清廷扑灭,继起的福州隆武朝廷和绍兴的鲁王政权也相继兵败,父挚黄道周、同年进士姚奇胤先后死难。当听说妹婿孙克咸、挚友杨龙友等人也已战死,你悲恸不已。

你不得不与万里来寻夫、相聚不久的妻子潘翟和幼子中履再一次忍痛分手。跋涉在刀山剑树之间,你做好了赴死的准备:

同伴都分手,麻鞋独入林。

一年五变姓,十字九椎心。

听惯干戈信,愁因风雨深。

死生容易事,所痛为知音。

刺桐花落,又花开。

去年十月,你协助父挚瞿式耜,拥立桂王朱由榔在肇庆监国;十一月十八日,桂王正式称帝,改元永历,你代拟了诏书。

没想到的是,永历帝毫无主见,新朝的当权者依旧内衅萧墙、外弃门户,不为祖宗雪仇耻,不为生民援涂炭!因与当权者意见不合,你受到了排挤,遂弃官滞留在苍梧县。感慨悲哀之余,你矢志不废笔墨,偷朝不及夕之光阴,随笔杂记做学问。

清兵大举南下。

你随从永历帝经梧州到桂林时,一路上刺桐花开得正热烈,桂林的奇峰秀水更让你沉醉。可是清兵正在疯狂进攻,永历朝廷却内讧不止,瞿式耜执意留守桂林,永历帝则被当权者刘承胤挟持到武冈(今属湖南)。你忧愤入骨,病得“仅存人形”。

“愁是三更风雨夜,梦回九死乱离人。”兵荒马乱,朝局纷然。你只得又一次与妻子及幼子中履诀别。

谁料永历帝竟诏拜你为东阁大学士,也就是拜相了。对永历朝有些心灰意懒的你只能婉言谢绝,避入新宁县夫夷山养病。但永历帝不断派人寻找你,你一躲再躲、一辞再辞,直到八月,已经上了《四辞请罪疏》。

你曾徘徊在洪江之畔,想起少时读过无数遍的《离骚》,仲姑给你详解过,塾师白瑜先生也给你详解过,唯身临楚地,才真切感受到屈子之痛。你想起五世祖方法,也曾沉江以酬大明建文帝,他不就是异代的屈子吗?你不禁挥泪为诗二章,其中首章诗曰:

日夕刀头思,文章岂再持。

死生一片血,天地百年悲。

遗稿无多句,将书寄二师。

孤心从此别,莫问今何时。

永历帝派人访你不得,得诗以为你已投洪江自尽,一时舆论哗然。但是,你又岂能轻易去死?

“卜居才诵先流泪,游子今朝是楚人。”你的行囊中始终珍藏着前不久的家信,一有空就拿出来反复地读,直读得涕泗交加。每读老父的信,你总是“得书头抢地,不孝罪通天。未敢攀行在,何时拜席前”。仲姑的信最长,叮咛关切备至,让你充满感激和思念:“更苦清芬阁,长篇远慰予。”中德、中通两个儿子也同时附字其中,却不见弟弟方其义的信,不到三十岁的他竟然病得很重,让你忧心不已。“两儿初见字,一弟病无书。”

对万里之外的家人来说,你活着,就是他们活着的希望啊!而他们身在江南沦陷区,生死都掌握在清兵手里,你岂敢轻易答应在永历朝廷拜相?

然而,你仍心存“三户亦亡秦”的决心,经常以术数推算时势。就在上“二辞”疏后不久,你还给永历帝上过《刍荛妄言》。今天来看,“妄言不妄”,这是一篇极有见地的复明大计,是你对全部形势的深刻洞察,对当时和此后策略的准确把握。可惜的是,永历朝廷并未真正采纳。你唯有悲叹:如此朝局,你又岂能轻易拜相?

“飘蓬欲比青青柳,折寄湘江水北流”。这段日子,你独来独往,结茅沅州天雷山中,与苗民杂处,卜卦、卖药、养病、著书。

让你欣慰的是,这里的苗民仍然心系明室,同情并照顾你,“蛮地尚怜我,送我牵我襟”。有时,听到苗民唱着汉家的旧曲,你恍惚以为是豪放的边塞歌曲,不禁热血沸腾、气冲霄汉。“惊闻汉家曲,留得汉家春”,仿佛自己就是那随着汉将霍去病出征匈奴的战士,金戈铁马直捣黄龙!

而此刻,山风在呜咽,刺桐树在摇曳。

你想起不久前从东南又传来了陈子龙牺牲的消息,止不住淚流满面。这位你最好的挚友,曾经与你在金陵缔结“云龙诗社”。云,即云间,是陈子龙家乡松江府的别称;龙,即龙眠,是桐城的别称。两地士子往来酬唱,相互砥砺。

“却忆云间别,悲歌有哭声。”陈子龙与你的妹婿孙克咸在松江府联合抗清时,被清兵冲散而分手。如今,他们都已经战死。云龙诗社的其他士子不是战死,就是天各一方。想到这,你的心一阵阵巨痛,只能一口接一口地泯着酒,力求麻醉自己。

呼啸的山风似乎在问你: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从前,你自诩“龙眠山下狂生”,往往酒酣,夜入龙眠山深处或歌市中,旁若无人。后来流连秦淮河畔,你与复社士子评时论事,纵酒放歌,狎妓选美,弹琴击剑,挥毫刻烛,是著名的“四公子”之一,被时人目为“江左狂生”。

而今,那个放怀天下的狂生在哪里?就是这位坐在刺桐树下,身着破布衲衣,脚踏芒鞋,一副穷困潦倒样子的中年人吗?以致中秋之夜,却不能拜席老亲前,而孤身一人举火荒村、与鬼为邻?

那轮圆月依旧静静地悬在半天,无比关切地看着你。

刺桐树也随风而舞,刺桐叶又随风飘落。再过几个月,刺桐花又将热烈地开放了。

你泪流满面地吼出一首七言诗:

刺桐叶落坐山阿,贳得村醪洒薜萝。

仰问月知今夜苦,从来秋入楚声多。

流人自恤衣冠影,蛮地偏能边塞歌。

江左狂生乱中老,那堪搔首短婆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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