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白鹭上青天

2020-03-26 00:30:56 《椰城》 2020年3期

作者简介:邹贤中,1990年生于湖南衡阳,湖南省作协会员,大鹏新区作协会员。作品见《人民文学》(专号) 《安徽文学》《作品》 《延河》 《奔流》 《南风》 《火花》 《美文》 《岁月》 等刊物,作品入选多省市中考模拟试卷;获作家杯小说征文长篇小说奖、广东省高校中篇小说奖若干。

湘南农村,崇山峻岭,山峦之中,丛林茂密,溪流淙淙。山脚之下,湖泊密布,芦苇丛生,阡陌纵横,成片的良田沿着山脉次第而上。当你身处这鱼米之乡的野外,放眼望去,不时可以看到那雪白、高雅、自由自在的白鹭,它们或在田野里亭亭玉立,或在湖泊边寻食嬉戏,或在青天上振翅高飞,或在树梢上独立高处。这些白鹭在我心中飞行了很多年,后来,它们又消失了很多年。如今,它们又回到了我的面前。

十六岁以前的岁月,我是在湘南农村度过的,足迹一直在伟大的唯物主义思想家王夫之隐居的曲兰小镇行走。我赖以生活的村庄,四面环山,在山与山之间,有一条路通往外面的精彩世界。由于四面环山,小村莊就如一个巨大的盆地。在这盆地里,散落着人家、溪流、田野、土地、湖泊……造物主总是这样照顾着人类,以一方水土养活一方人。

当雄鸡报晓的声音划破黎明前的黑暗,响彻天宇,勤劳的农人就在这时穿衣起床,开始一天的劳作。母亲在家做饭,兼带打扫卫生;父亲则扛着锄头、镰刀等工具外出做事。那时,我们家里养了一头粗壮的耕牛,放牛的任务自然就落在了我的身上。只有牛吃饱喝足,赶回牛栏,我才能匆忙吃早餐,然后赶往学校。

农村民谣有言:放马好耍,放牛好骑,放羊跑坏脚板皮。马放南山自然是潇洒的,而当一个孩童骑跨牛背,横吹牧笛,这不正是文人墨客眼中的诗意乡村吗?其实,牧童骑牛大多是迁客骚人文章中的纸上风景,耕牛脾气倔,是不允许被人骑坐的。放牛并不轻松,首先你得保证牛能吃饱,同时还要吃好。世上哪有不偷腥的猫?牛也是如此,你要是在田边地边放牛,它会趁着你一个不注意,偷偷地啃上几口庄稼。如果是自家的庄稼,最多是影响收成,被父母骂一顿;如果是别人的庄稼,轻则赔礼道歉,重则予以赔偿。所以,农村的牛是不敢放养的,只能用绳子牵着。从中可以看出,放牛的寂寞与无奈。所幸,在那湘南农村,满山青翠,草地成片,只要耗上时间,放牛也不是特难的事儿。

我洗漱完毕,手提竹鞭,将牛栓上绳子,然后赶出牛栏,往野外而去。不多时,一行白鹭从天际出现,远远看去,并不明显,它们洁白的羽毛与天上的白云同为一色,如果不认真看,真的难以发现。那一行白鹭呈V字形前行,当它们飞到山阴处,洁白的羽翼与黛青的山色一对比,强烈的色差就出来了。只见白鹭黑黑的喙、雪白的颈部、黑色的双腿伸直成一条线,贴着山峦御风而行。白鹭不像鹰能在空中长时间地滑行。白鹭滑行不久,就会振动双翼,根据气流和本身的体重,保持良好的升力和飞行的高度。《诗经·周颂》曾用“振鹭于飞,于彼西雍”来形容白鹭飞翔时的不凡气势。

白鹭从何处来我不得而知,但是我知道,它们来到我们村庄必然是为猎食而来。它们散落在溪流、稻田、湖泊边,开始寻食之旅。白鹭在乡村被誉为吉祥之物,招人喜欢,所以并不特别惧人,它敢出现在人驻足的百米之外。

一只白鹭从大部队中旁逸斜出,落到我眼前不远的稻田中,在落地的一瞬间,它收拢了双翼。极目望去,其他白鹭还鸣叫着飞翔在碧空之上,那欢快的声音,是在感慨它们的幸福生活吗?我将目光收回,落在稻田里的那只白鹭上。那时,禾苗刚刚返青,既无疯长的水草,也没有高大的禾苗遮挡,良好的视线正适合白鹭捕食稻田里的蝌蚪、小鱼虾。只见那白鹭喙长而尖直,翅大而细长,脚和趾均细长,颈部裹满洁白的羽毛,脚三趾在前,一趾在后,中趾的爪上具梳状栉缘。它的体形呈纺锤形,体羽疏松,具有丝状蓑羽,胸前有饰羽,头顶有冠羽,腿部也覆满了羽毛。白鹭在稻田中边走边啄食,它的长嘴、长颈和长腿对于捕食水中的动物显得非常方便。捕食时,它轻轻地涉水漫步向前,眼睛一刻不停地望着水里活动的蝌蚪、小鱼虾,然后突然用长喙向水中猛地一啄,如小鸡啄米般将食物准确地啄到嘴里。它一边进食,一边还不时地四下观望,有时还会翩翩而飞,从一处飞到另一处捕食。不多时,白鹭似乎心满意足地吃饱了,一振翅就飞到近处山林的树梢之上,待到翅膀收拢,它隐身树上,肉眼难辨。据说,鸟类都是直肠子动物,一边进食一边排泄。静默在树上的白鹭用不了多久又会下来寻食。

一道阳光从东面的山峦悄然探出了脑袋,到了要赶牛回家的时候了。回家之前,得将牛赶到湖泊边喝水、洗澡。牛吃了一早上的草,关在牛栏后会反刍,所以需要喂水,以免烧胃。到了湖边,但见湖边芦苇荡漾,滋生着妙不可言的闲情。初夏的空气里氤氲着湖水的气息,湖水的表面也氤氲着一层薄如轻纱的雾,像尘封的佳酿,只消轻嗅便已令人心醉。烟水迷蒙,款款春阳,这农村常见的春色给我无尽的遐想。我牵着牛,让牛下到湖边饮水、洗澡。水光潋滟,春晴方好,牛进入湖中,激荡起了一湖粼粼波光。就在这时,一群白鹭自芦苇丛中齐齐惊起,扑腾着翅膀,划出的弧线骄傲、有力。这情景不免让人想起李清照的《如梦令》来:常记溪亭日暮,沉醉不知归路。兴尽晚回舟,误入藕花深处。争渡,争渡,惊起一滩鸥鹭。我们不经意的打扰,惊得白鹭纷飞,看似破坏了白鹭的和谐之美,其实倒也未必。在这依山傍水犹如仙境诗画般的乡村,水牛戏水,放牛娃眼眸带笑站在湖边望着天空飞过的白鹭,微风吹过茂密的芦苇丛互相摩擦沙沙作响,不也是一幅绝美的风景画吗?天上云卷云舒,那一行直上青天的白鹭已然远去。

郭沫若曾说,白鹭是一首诗。可不是,它们天生丽质,纤细、轻盈、矫健、修长,全身披着洁白如雪的羽毛,犹如一位高贵的白雪公主。白鹭因其美丽的外形、优雅的姿态,从而得到人们的宠爱,描写白鹭的奇章异赋不胜枚举。如果要收集起来,估计可以出版无数的专著了。

在寻常人家的墙上,有不少白鹭戏水的画作或者印刷品,成为了墙上的风景。特别是在新婚夫妻的新房里,少不了白鹭戏水图。就是那些女方送来的嫁妆家具上,也会有此类图案,象征着新婚夫妻琴瑟和鸣,幸福美满。那洁白的白鹭,还象征着圣洁的爱情,容不得玷污。从这一切可以看出,人们对白鹭的喜爱之情。

通过早晚放牛的观察发现,白鹭喜欢栖息在湖泊、沼泽地和潮湿的山林里。它们白天多飞到溪流、江河和水稻田中活动和觅食,晚上则飞到近岸的山林里栖息。休息时通常一脚站立,另一脚曲缩于腹下,头缩至背上呈驼背状,长时间呆立不动;行走时步履轻盈、稳健,显得从容不迫;飞行时头伸长着,颈向下曲成袋状,两脚向后伸直,远远突出于短短的尾羽后面,两个宽大的翅膀缓慢地鼓动飞翔,十分优美。它们多是在清晨来到我们村庄,又在暮色四合之时冲天而起,向着村外飞去。

一个残阳如血的黄昏,我放牛回家时在草丛中见到了一只死去的白鷺。它洁白的羽翼已经凌乱并且爬满了蚂蚁,它如一只瘟死的鸡,只是比鸡的个头要小很多。我把死去的白鹭带回家中,母亲见到白鹭,一面说着“造孽”,一面叫我把白鹭埋掉。母亲告诉我,不知何时,曾经的农耕方式悄然发生了改变,农人们动辄就在田地里下药,在杀死害虫的同时,那些鱼虾、泥鳅、黄鳝们也遭了殃,处于生物链一环的白鹭自然难以幸免。田里到处用上了农药,湖里养着鱼,是不会下药的。然而,竟有人在山林里安装了捕鸟网。那是在山林里挂上的一种轻薄的丝网,每根线如头发丝一般细,织着两厘米见方的小格子。这种网还有一个名字,叫“雾网”,网如其名,如轻雾一般,不走近了根本发现不了。在山林里快速飞翔的鸟儿根本发现不了,就算发现了也来不及调转方向,一头扎上之后,稍一扑腾,就会缠住羽毛。挣扎得越厉害,缠得越紧,如果无人搭救,根本毫无生还的可能。

这种“雾网”本身就是猎人为捕捉鸟儿设置的一种非法捕捉方式,猎人来了又怎会予以放生?当鸟儿撞上这种网,只能眼睁睁地等待着死亡。如果猎人及时到来,解救下来后也是一死;如果猎人没有到来,鸟儿就只能饥渴而死。那该是何等地绝望啊?这其中,就有高贵的白鹭。

如果仅仅是猎人自己食用,也捕杀不了多少白鹭。主要是在暴利的驱使下,不少猎人将捕杀的鸟儿卖到城里,从而获得高额的利润。在物种灭绝的极端危机之下,这无本的买卖愈演愈烈,让白鹭几乎销声匿迹。

我近距离见到那只白鹭,就是在这种雾网之上。还是在放牛的时候,我在山林里看到一条长约百米、高约五米的雾网,网中有一只正在奋力挣扎的白鹭。这些猎人就是用这种方式,在山林中进行着无声的杀戮。山风轻轻地吹动着雾网,带着白鹭来回地晃动。我走上前去,想去帮白鹭解开丝网,却因为丝网缠绕,根本无法解开。只好将牛绳系在一棵树上,然后飞奔回家取来一把剪刀。雾网缠满白鹭全身,它的脖子、羽毛,特别是两只爪子之中都有,这一切只能用剪刀一点一点地挑开。检查一番,所幸它并没有受伤,于是将其放生。受伤的白鹭是不能放生的,因为伤痛会让它无法猎食而迅速死去。

这一刻,我突然感悟到,生命的坚强与脆弱,原来只有一网之隔,一只在人类的暴力中被雾网擒获的白鹭以野草般旺盛的生命存活了下来,却难免在下一次再遭遇田间的毒药或山林里的雾网,从而结束它高贵的生命,成了卑微的草芥。

随着猎人的愈发猖狂,这些违法行为最终引起了公安机关和林业部门的重视,特别是一些爱鸟志愿者,更是在网上对这些猎人的非法捕鸟行为进行了严厉的谴责,他们的非法行为才有所收敛。只是我十六岁离开家乡时,曾经每天都可见到的白鹭再也见不到了。

在我心中飞行了多年的白鹭就这样消失了。庆幸的是,这些白鹭在消失多年后又三三两两地出现在村庄。我想,也许这是退耕还林的一大丰功伟绩吧,虽然短时间看不到幼年时白鹭群舞的景观,但是它们好歹没有灭绝,好歹还在繁衍生息。也许假以时日,一行白鹭上青天的景观又重现了呢?我期待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