附生于大道

2020-03-28 10:50吴安臣
安徽文学 2020年3期
关键词:道口保安

吴安臣

去过很多城市,却没有见过这么一条大道。这条大道像一柄剑直插市区,也像从市区往外的一截盲肠。

这条大道上的人多如蚁聚,他们坐在电动车上,看似漫不经心,目光散乱,其实对走过的每一个人都加以关注。不用看他们的穿着,只看摆在他们面前的工具,就知道他们大体的身份。工具表明身份,这是城市匠人们的一种最直白的表达,他们不能像小贩一样满街地去吆喝,却善于用工具来阐明一种存在。刮瓷的、刮大白的、贴瓷砖的、刷油漆的、管道装修或者修复的等等。他们的眼里没有乞求之意,只有对生活的渴望。

他们或许来自五湖四海,或许来自同一个村寨,平时就聚在大道边的加油站旁。我观察过,清早,他们每个人的目光里都充满了渴盼,像狼或狮子在寻找食物。一旦有轿车缓慢地路过,他们中的某一团体会迅速到轿车摇下的车窗那里,伸长了头颈和轿车里的雇主交谈。那些轿车里的雇主不知出于什么原因,大多是不下车的。若是车里只有雇主一人,装修工的身子差不多要探进车里半个。或许他们认为这样更能拉近彼此之间的距离吧。大多时候,这样的T字形的路口,很多车是不作停留的,停下来的都是些个人搞装修的家庭,大多是为了贪便宜才会停下来。

那些雇主看着涌向自己车子的装修工人,手扶在方向盘上,头侧向那些装修工人。一半是警惕,一半则以主人的高姿态说着自己的需求。于是就有装修工人把工具搬到车子跟前,好像亮出家伙什来更能获得信任一般。然而工具再怎么高也不可能高过车窗,这样的举动多半是没用的,只是装修工的心理安慰而已。这样的交易多半是成不了的,轿车里的雇主有时候会不耐烦地说:“价格太高了!”催促装修工把搭在自己车窗上的半个身子退出去,然后迅速摇上车窗,一溜烟跑了,仿佛再待下去会遭遇装修工们的抢劫一般。

雇主的轿车一走,他们会迅速退回电动车上,掏出劣质的烟点上,烟雾缭绕中,看不清他们脸上的神情是愁苦还是欢乐;有的则掏出刚才塞在衣兜里的半块馒头,拂去上面的渣滓或者灰尘,再就着从电动车后座下拿出的泡得浓浓的茶水慢慢地吞咽,似乎要将生活的所有愁苦全部咽进胃里,然后在接下来漫长的等待中像牛一样反刍;有的则跑去卖烧包谷、烤洋芋的摊点上,与一身村妇打扮的摊主东拉西扯地聊天。时不时,以很快的速度拿一个洋芋,或许是由于烫,从左手换到右手,再从右手换到左手。那摊主伸出黑黑的、粗糙的手假意去打,嗔怪着追那个似乎在偷吃的装修工。于是围观的装修工像看西洋镜一样笑起来。这时朝阳升起,照在他们或黑或黄的牙齿上,生活的愁云似乎淡去了。也许这就是他们在等待中唯一的乐趣吧。

在被沉重的城市生活碾压中,他们的等待或许毫无意义。拥有这样的手艺,就像那些陕西古代的麦客一样,不到收获的季节,技艺完全没有用处,虽然有人说“一技在身,走遍天下都不怕”。其实农闲的季节,那些麦客的技艺是派不上用场的,装修工亦然。但是为了技艺不荒废,他们必须找到活计,在一个又一个家庭装修的活计里巩固技艺。一群又一群的装修工,不管是以个体的身份还是群体身份,极少能接到大的装修工程。因为很多人是不会信任这些整日在路边揽活的装修工的。

中午时分,太阳如火般泻下来。有人撑开伞来,将腿搭在电动车头上,头放在坐垫上,开始午睡。也许因为起得太早,他们的鼾声甚至能传出很远,我路过的时候都能听到。就那么一个姿势,却可以睡上半天。更多的人或许没有午休的习惯,于是三五成群拿出扑克牌,就在那或油腻或灰扑扑的地下开始斗地主。一群人打,一群人围观,大家都专注得像是观看一场重大比赛。这样的扑克,大多很小的底,地上很快就堆了不少块票,一会儿在这个跟前,一会儿在那个跟前。按说下午时候基本没啥客人可等了,该收工回家了,但是万一有哪个雇主下午才来找雇工呢?也未可知。或许就像彩票里的小奖一样,能碰到也是一种运气。就像不确定的人生,总有不确定的事随时发生,不确定中万一有好事呢。我一直在想,等我装修的时候,我会找这些装修工吗?很显然,我和那个摇下车窗的雇主一样心里忐忑。

一条大道,让我似乎看到了一个群体最真实的生活状态。当我在抱怨生活时,脑海里总会浮现出那些不怨不怒的平静面孔。他们身边的那些工具,或者说那些锈迹斑斑的工具,显然很久未用了。在这个多雨的城市里,总有一些为生存准备的工具被闲置。

他们既像猎人,不断寻找着雇主;又像猎物,等待着有雇主猎取他们。有活做的日子,总比在路边风吹日晒要好过一些。虽然这个城市随时阳光和煦,也几乎没有凄风苦雨。

车从立交桥上下来,如过江之鲫般汇入大道。瞬间,装修工们就在尾气里变得面目模糊了。往南走不到一百米就是人才市场。所谓的人才市场其实就是劳务市场。劳务市场的大厅里写着“就业是最大的民生”,给仰望的人以最实在的安慰。

来自大山深处的农民工拖着简易的行李,三三两两坐在劳务市场门口路边的花台上。路边的万年青被那些找工作的人扯得肢体残缺。其实,每天挤满路的都是熙攘的人群,很多人像没头苍蝇一样,举目四顾,茫然无措。旁边密密麻麻的中介公司,店面虽小,总让人觉得像张开的血盆大口,在给那些希望找到栖身之所的人一份希冀的同时也在无声地吞沒他们。坐在那里填表格写简历的,不时会低声下气地问店主,这里怎么填,那里怎么填。店主大多是女的,背着一个包,不像老板娘,倒像是车上的售票员。这时往往很不耐烦地指着表格解释一番,迎着那些怯怯的目光,大声数落着。

戴着厨师帽的似乎是这群劳务工里最为从容的,他们衣着整洁,目光从不散乱茫然,底气十足,仿佛待价而沽。不过,厨师找工作一般是不愁的,就业形势再不济,也饿不死手艺人。况且“民以食为天”,厨师的优越感可想而知!往往是他们炒老板的鱿鱼,大多是抱着“此地不留爷,自有留爷处”的坦然一拍屁股走人的。急得老板抓脑袋拍胸脯,只好多加工资给点激励。谈不拢,厨师围裙一解,走人!所以比起那些从乡间贸然走入城市的农民工,厨师往往是已经在这个城市摸爬滚打好几年的人了,他们不畏惧这座城市,不会害怕城市里有套路、有陷阱。

厨师们从容地坐在路边的花台上,嗑着瓜子,或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斗斗地主,玩下双扣。他们似乎不急于马上找到工作,或许兜里的钱还足够应付一年半载。然而那些乡村里来的,找不到工作,只能睡大马路或者立交桥下。我曾见过一个汉子,人很斯文,穿着也得体,却在立交桥下睡了好几天。那段时间,每次下班晚了,往劳务市场方向走的时候,就会看到他,打开蛇皮袋,将塑料纸铺在桥墩下,再将被子铺开来。旁边就是一个面目模糊、头发油腻的流浪汉。幕天席地——我想,在这个几百万人口的城市里,还有很多这样的人,满怀着希冀进入这里,然而现实很快就给他们以迎面痛击。他们曾经奉为圭臬的生存哲学在这里遭遇了质疑与非议,城市甚至不欢迎他们的到来,仿佛已预先给他们设置了障碍和深坑。

一天,一个学生模样的女孩,在劳务市场不远的地方摆了一张硬纸板,上面写着她被一个黑心中介骗去了押金,身无分文,希望好心人给碗饭吃。女孩子头低着,头发遮了大半张脸,似乎就露出一双眼睛。两手扶在膝上,脸上似乎还带着泪痕。有个手里拿着包的人,看样子是个老板,去旁边的小摊上,买了豆浆和包子给那女孩,女孩把腰弯成九十度给那人鞠躬。那人连忙搀扶起她,让她赶快吃饱了好去找事做。那一刻,我从窒息中看到了一丝亮光。有时我会以换位者的身份站在这熙攘的人群中想,假如我也刚从乡间来到这里,会不会也像他们一样被黑洞吸入般的恐惧和不安所包围呢?我愣怔半晌,似乎找不到答案。

夕陽如血般冲着我眼球而来,我用手遮着眼帘。这时我看到与人才市场并排的小卖部门口,一个人在悄无声息地蠕动着。旁边站着的两个人,手臂上的刺青尤其扎眼。其中一个凶狠地边踢边说:“你不是很牛吗?我让你横——”声音让人不寒而栗。周遭吃饭的食客们,依然在埋头吃饭。打斗现场就在旁边,他们视若无睹。走近了,我发现躺在地上的人穿着“特勤”字样的衣服,显然是附近哪里的保安。打人者朝他啐了一口浓痰,扬长而去。我想这人不会已经不行了吧?正想掏出手机叫急救车,突然,地下的人腿剧烈地伸了一下,忽地一咕噜坐了起来。血此刻似乎才从他的额头上流了下来,很快污了一只眼睛。

这时远处跑来一个中年人,扶起倒地的保安往南走。那保安一瘸一拐的,嘴里一直嚷嚷“我一定弄死他们!”虽一股凶狠之气,但看得出他的虚弱。疾走一段,他又折了回来,问小卖部旁边小吃店店主,愿不愿意为他作证。小吃店店主仿佛一个聋子,对他的话置若罔闻;他又跑向那个卖烤红薯的面容黧黑的老头,抓着那老头的胳膊使劲摇着。老头说:“你不是要报仇吗?那就多叫点人!你又不报警,报警我就给你作证!”那保安抓着头,原地转了几圈,像一只被打晕了的鸡,不知道要干嘛。那中年人去拖他,保安使劲甩开了他的手。这时我看见他手上的血,正顺着手指往下流。

跟小卖部、小吃店、典当铺和彩票店的几个人聊起那个被打的保安时,他们说经常能见到他,强调说:“这是个命比纸薄的乡下人!”“逞什么强呢?好好的在附近的商场当着保安,非得管人家的闲事!”“这伙人随时收保护费的,若不是他们的老大被抓进去,这保安就不是被简单收拾一顿了。”“正义在这条路上不存在的。就连我们这些人都时不时给他们好处,不然日子都不会过得安宁。晚上,他们甚至把大小便撒在店门口。”“虽然这保安为我们出头,但他又不是什么大侠,自不量力的,倒整得我们日子比以前难过。”听到这里,我摇摇头,为那个保安感到不值。麻木不仁的人们终究只喜欢那些能为他们带来利益的人,却不愿意管一下为他们出头流血的人的死活。一条路也能折射出人生的无奈与悲凉吗?

残阳正照在保安那染着血的手指上,他靠在中年人的肩膀上。我听见了他轻轻的啜泣声,那是一个孩子对大人依赖的倾诉之语。中年人拍打着他保安服上的灰土,一只手偷偷去揩眼角。又站了片刻,中年人扶着蹒跚的保安离去了。

从那以后,我再没见到那个保安。几家店铺也相继关门歇业,一条街瞬间萧条了下来。站在那些关门闭户的店铺门口仿佛站在鬼街上一般。我没有伤感,也没有唏嘘。也许一切人和物附生于路,自会消失于路吧。

再往南就是铁路。铁路道口,废弃的铁轨正在生锈,枕木正在腐朽,人可以随意穿越,再也听不见火车尖利的鸣叫声和呼啸而过的风声。这条废弃的铁路旁边常有卖菜的,他们把菜叶子丢得四处都是,一片狼藉。紧挨卖菜的就是那些唱曲的人,每天咿咿呀呀的。

也许是我无知,我第一次听见滇剧就在铁路道口。间或还有人又唱又舞。整个场面并没有“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的惆怅,只有一种浓浓的排遣意味。当然,路过那里的时候极少听见滇剧,更多的是带着音响唱不知哪里的山歌,把个道口弄得沸反盈天。伴舞的老头,穿着民族服装,戴一副墨镜,山羊胡子抖得能闪出欢乐的浪花;唱歌的大妈,笑意盈盈,唱得左腔左调。偏偏观众一片排山倒海的叫好声。也许两人就这么迷离了,跳得更欢,唱者的声音更是让人想塞了耳朵。

那些三五成群打扑克的,自顾自地把纸牌摔得满地都是,哄闹着。嘴里谈着家乡,谈着陈年旧事,更谈着在城中村里遇到的事。沿着铁路走得太累,于是我就坐在那听他们谝白(闲聊)。一个说:“你知道吗?李家地那个老李头的女儿好惨,先是被一个业务员骗了。那个业务员说要租她家的房子开旅社,后来两人就好上了。这姑娘跟人家睡了几个月就被抛弃了。她怀了孩子,没办法,就赶快找了个又老又丑的男人嫁了。这男人图姑娘家的拆迁款,谁知道命太短,拆迁款没到手就一命呜呼了。可怜这女的带着孩子,去找那个业务员前男友,谁知人家根本不认那孩子,因为孩子是个兔唇!这姑娘整个人瘦得像个鬼。以前多漂亮的姑娘,工作单位又好。”有人接:“哎!人是三节草,谁知哪节好啊!”一伙人摇着头正不胜唏嘘,就听见有人在喊:“管那些闲事干嘛?人家几百万的拆迁款,又不分你半毛钱,赶快出牌!”

那些拉客的电摩托和黑车司机此刻麇集着,阻塞了整个道口,冷眼看着这些唱曲的和打牌的,仿佛他们生活在另外一个世界。因为这些人一年半载都不会坐一次他们的车。他们的主顾是那些浓妆艳抹的女子或耳朵上挂着耳环的男青年。傍晚时分,是拉客的生意最好的时候。白天他们都一副眼睛睁不开的样子,然而一到晚上,他们就仿佛复活了一般,眼里时不时闪过一抹光,目光整齐一致投向铁路道口。红男绿女在道口演绎了一个最真实的世界。

一条又一条路在城市里延伸着。它指向的是最真实的芸芸众生,被铭记的是附生于此的人和物。有人说,路的尽头是希望,可现实却是走完了这条路还有下一条路。多少人沿着乡下的路走到这里追逐梦想,却又在迷惘中黯然走向下一条路。

附生于路的,生动着,暗淡着,袒露着一座城市最真实的底色。这里往前,人生或许就是精彩;但往后,人生也未必就是不堪。一条条路都是城市的哈哈镜,照出光怪陆离的众生相。

责任编辑   夏   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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