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 酥

2020-05-08 05:22王春迪
百花园 2020年2期
关键词:掌柜的丫鬟祥云

王春迪

顾大掌柜的媳妇小名叫祥云,这些年,大伙儿都喊她祥云姐。后来男人接了李大掌柜的班儿,成了老街首富海爷的大掌柜,家里的丫头、外头的伙计改口称她为太太,她听不惯,像耳朵眼儿里进了个虫子,非要让你当着她的面儿改回来。

祥云姐是北方人,北方人喜欢吃面食。祥云姐就会做很多种面食,顾大掌柜的说她做面食有瘾,几天不碰面团儿,手会生疮。祥云姐长得也像个面团儿捏的,白白胖胖的,还有一双手指粗厚似男人般的大手。老街人夸一个人勤劳能干叫“能出活儿”,祥云姐就特能出活儿,忙起来像有四只手。当年东家海爷给老娘过寿,祥云姐本来是和男人去喝寿酒的,坐了半天,闲不住,就去帮厨,袖子一卷,一口气给席面儿上做了九种长寿面,把满院儿的人都给看傻了!

各色面食里,祥云姐最喜欢做的,就是桃酥了。

祥云姐每逢过年,都会做很多桃酥送给亲朋邻里。老街有几家卖桃酥的,祥云姐不吃,祥云姐觉得那些桃酥又干又硬,还带着一股子碱味儿。祥云姐的桃酥,又酥又脆,吃完,牙齿上有果香,舌头上有蛋香。祥云姐的法子,看起来很简单,首先,揉好的面团,不能太干,也不能太湿,拿捏好这个度是关键。本地人吃桃酥,喜欢往里头加核桃,祥云姐事先都会将核桃烤一阵子,出了香味,再切碎。按面团子时,边儿上不能按得太扁,搞不好容易糊边儿。可祥云姐手大,一掌下去,恰到好处。饼压完之后,祥云姐还要走一次蛋液。每回,面饼还没进炉子,大伙儿口水就已经流出来了。

吃祥云姐的桃酥,你得用手托着。为啥?这玩意儿太酥脆,你若用手捏着,稍一用力,准碎!

以往过年,男女老少,有不少人跟祥云姐要桃酥,年根儿本来事就多,祥云姐常常忙不过来。今年,男人当了大掌柜,家里有了几个丫鬟,帮手多了,祥云姐便打算提前多做一些。

于是,腊月过半,浓浓的香气便从祥云姐家飘了出来,老街上的猫循着这香气,围着祥云姐家来来回回地转悠。做好的桃酥,祥云姐用纸包好,红线扎紧。她把这辈子的好交情都给想遍了,逐一标了名字,让丫鬟挨个儿送去。

这一天,丫鬟出门送桃酥,正好遇到了急着出门的顾大掌柜。顾大掌柜看丫鬟手里拎着一包包的桃酥,也不问送去哪儿,便急吼吼地嘱咐丫鬟把桃酥拿回去,不要乱送,等他回来再说。

丫鬟转身回来,原话告诉了祥云姐。祥云姐心想,也是,今年,男人做了大掌柜,结交的人更多了,保不准有啥盘算。

这么一寻思,一起劲儿,祥云姐又倒腾出了几盖子桃酥备用。

哪想,晚上,顾大掌柜回来,一问,才知道意思弄反了!

顾大掌柜告诉祥云姐:“今年和往年不一样,我当了大掌柜,帮东家打理几十个铺子,管着几百号人吃饭。你给账房、小掌柜、伙计送桃酥,人都讲究个礼尚往来,会以为你是在‘钓鱼,用这不值钱的玩意儿暗示人家送年礼呢。拎着你的桃酥,嘴上謝你,心里愁着呢。”

话未说完,祥云姐急了:“不就个破桃酥吗?犯得着这样吗?我说你们这些男人,都是吃五谷长的,心眼儿怎么这么多呀!”

顾大掌柜一摆手,没接话。

情在自己这儿,理却在男人那儿,祥云姐终究还是听了男人的话。年前年后,那一堆的桃酥,都没怎么送出去。只是年初一时,一些亲朋来拜年,或多或少地拿了一些当茶点、哄孩子玩儿。其他的,都让家里的丫鬟小厮,当早饭或者夜宵吃了,腻得他们后来一见到桃酥,嘴里就泛酸。

桃酥的事儿,好似就这么过去了。可不久,有人嚼了几句舌根子,竟然传到了祥云姐的耳朵里,像是一块大石头,压得祥云姐心口疼——

有人发现,祥云姐以往到处送桃酥,今年反而不送了,便猜想是啥缘由。往这条线儿一寻思,那还用想,还不是因为她老头子当上了老街第一号大掌柜!是啊,哪有大掌柜的媳妇,过年亲自做桃酥送人的?

接着便有人说:“其实,年前祥云姐做了不少桃酥,那香味隔着几道墙都闻得到。只是呀,那桃酥做好了,今年不送给你我这样的小人物罢喽!”

[责任编辑 王彦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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