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致的困境(评论)

2020-05-19 15:24:29 《北京文学》 2020年5期

胡平

小说家也许的确比常人更富于想象力,他笔下所写很大程度上来自想象,但人們为什么明知小说出于虚构还乐于去相信和阅读呢?这就不能不归因于小说家的别样素质:他有能力发现生活表象下的另一种真实,并假借想象使之得以生动呈现。此时,人们对小说家的敬重,便远超乎对虚构与非虚构的计较了。

尤凤伟就是这样一位出色的小说家,他的短篇新作《晚霞》再次显示出作者看取生活上非同寻常的眼光和穿透力。想象还在其次。

拐卖儿童,是社会新闻和文学创作常触及的题材,人们的注意力,也多集中于犯罪现象的丑恶与受害家庭的不幸。但《晚霞》却能在司空见惯的叙事外另辟蹊径,描述了一个收养被拐卖儿童家长的复杂心境。不仅如此,故事还是从这个农民打算将已经养大的孩子送回亲生父母身边开始的。只是这个精致的切入,便使读者乐于读下去。在某种意义上,高明的小说家只写人们无从体验的生活,才使读者宁可放开新闻来读他的小说。

主人公德民视养子庄杰若己出,当然也始终心怀内疚。庄杰很争气,成绩优异,眼看会考上好大学,可是就在这个时候,农民德民动了将儿子送回原家庭的念头,并开始了寻找庄杰原父母的行程。这并非出于良心发现,而是出于家里实在无法供给每年几万的学费,况且将来还要为儿子成家立业。设身处地去想,他遇到的这一坎儿确实难以迈过。贫穷,竟使一个父亲不得不违背初衷,冒着失去儿子和认罪伏法的风险,走出艰难的一步,这里面有对养子深深的爱,也有生存的无奈。作品从相反的方向挑战读者的想象,却抵达了揭示底层困境的极致。倘若孩子是亲生的,他又该如何去做呢?

不仅如此,作者还巧妙地通过德民的寻访足迹,连带描述出另外三户农家的状况。永善家的儿子是亲生,可是由于家里穷,没人上门提亲,后提出个瘸子,使儿子大病一场,以后出走打工,再无音信,这个儿子跟没有一样。曹风波也有个亲儿子,跟着他参与拐卖孩子,和他一道进了监狱,也算白养了。德民大姐家生的是女儿,没有儿子,倒还顺当,一嫁了事。可见,养儿难已成为不少农户面临的窘况,并非德民一家的遭遇。而德民家的处境如此令人尴尬,自然成为小说着重铺写的内容。人们公认,尤凤伟的小说创作里有一种少见的苦难意识、悲悯情怀。他也承认,自己偏爱触碰现实严肃题材,“作为一个作家,出于对社会、对大众的责任感,驱使我选择直面现实。” 实际上,直面现实,对于作家并非轻松的选择,但这种选择又是颇为重大的,关系到能不能写出具有厚重感、得以流传的作品。不久前在纪念改革开放四十周年之际推出的四十部经典小说作品中,尤凤伟二十多年前发表的短篇《为兄弟国瑞善后》入选,获得令人赞誉的殊荣。而这部作品也是“直面现实”的,它展示出真正的艺术生命力,证明了尤凤伟的创作道路走得很正。

想起《为兄弟国瑞善后》,再比较一下《晚霞》,使人对尤凤伟写作上另一种优势印象加深,那就是作者对人性解剖的犀利。前者里,因盗窃文物罪服死刑的农民国瑞离去了,再未出现,出现的是为兄弟办理善后的国祥。像后者里的德民一样,国祥内心也充满着缠不清的纠结,不知如何面对人们的目光与探询。此情此景下,遇到他的各色人等,表情与举止里都带有异乎常态的微妙。同样,在《晚霞》里,德民遇人遮遮掩掩、欲言又止的行状和人们对他的态度也很是难以形容。人性中最幽微的部分,就像躲在云层背后的点点星光,平素难以察觉,甚至终生无从暴露。但在特殊时刻,作者选定的特殊时刻,譬如由德民带来的时刻,它们显现了。其中也包括人性带来的温暖,如永善拿出了一千块钱,庄杰打来了电话。尤凤伟对人性的探索显然是自觉和执着的,他的一篇篇小说有如一间间实验室,滴入某种液体,使人物呈现出异乎寻常的复杂色彩,这也是他的小说总不过时、味道总是浓郁的一种缘故。因为文学,也只有文学,才有力量触及人性的奥秘。

责任编辑 师力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