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年(中篇小说)

2020-05-19 15:24:29 《北京文学》 2020年5期

立春

陶丽在婚后次年秋天有了儿子小鱼。小鱼学名余家傲,既谐了“渔家傲”的词牌名,又寄托了“家里的骄傲”之意。为取这名,曾在学校参加过诗词社的陶丽煞费苦心,把汉语和诗词辞典翻了个遍。

陶丽在一所普通高校读了个她不喜欢的专业——财会。毕业后进了家效益平平的单位,同科室一名会计是211财大毕业,起初陶丽为自己毕业的学校有些自卑,后来发现财大生竟然把负债加所有者权益恒等式都能弄错,遂踏实了。但单位提拔涨工资总是先轮那个财大生,陶丽加的那些班抵不上一纸学历。陶丽想,这就是现实,哪里都看标签,对工作的热情渐淡下去。有了小鱼后,主要精力更是转向儿子身上。

小鱼顽皮,不省心,上小学前的暑假,陶丽让小鱼学钢琴。据说学琴可培养专注力,开发左右脑,此外陶丽还有一点私心:钢琴,是她自己未实现的一个梦。她七八岁时,隔壁搬来一户母女。女孩大她几岁,骄傲美丽,每晚叮叮咚咚练琴,琴音如天籁,撩拨得她坐立不安。她怯怯地提出想学,父母一口拒绝,说学这些玩意儿不仅无用,还会腐化意志,“你晓得隔壁是干吗的?剧团的,搞破鞋离婚了。”她问什么是“搞破鞋”,父母不再搭理她。

半年后,母女搬走了,像只为来这儿向她传播下琴声。

现在,小鱼要替她实现愿望了,本来有人建议陶丽先租琴或到琴行练,看孩子能不能学下来。陶丽坚定地买了琴,“能不能学下来”不是问题,她一定要让小鱼学下来!她忘不了当年第一次从隔壁听到琴声的刹那——犹如一道光照进生活,把灰扑扑的日子撕开了道口子。

琴课每周一节,按部就班,小鱼练得不勤,大致能对付回课。陶丽也没怎么逼他,怕把他练琴兴趣逼没了。

转眼,小鱼小学五年级,对门201室搬来一户人家,女主人与她年龄相仿,从赣南某县来。两孩子,一男一女,姐姐和小鱼同年,也转入小鱼同校,在小鱼隔壁班。男孩比小鱼小几岁。女主人瘦,陶丽头回见她想到课文《故乡》里的那个杨二嫂,“两手搭在髀间,没有系裙,张着两脚,正像一个画图仪器里细脚伶仃的圆规。”一问,她竟也姓杨,弄得陶丽有些暗自不好意思起来,像是她的联想使她也姓了杨。

这么瘦却精力惊人,女邻居还养了只白茸茸的博美狗,丈夫听说在老家做生意,平时在县里,周末过来。这个家日常全由女人操持,她风风火火地进出,送两个孩子去各种班,包括上钢琴课,女孩的琴声听去比小鱼娴熟不少。

“201老公今天来了,我碰见他们全家开车出去。”陶丽和老万说。

哦,老万应了声。

“她老公听说吃素,怎么瞧着挺敦实?”

“有人喝水还长肉呢”,老万答,补一句,“我可不是说你。”

说就说吧,不说她也知道,生完小鱼她又胖了圈,要命的是,她还好甜食。这些年她空余学会做西点,厨房常飘荡烘焙香气,名义上为小鱼学的,其实她羞于承认,她更为自己学的。每当甜点香味从烤箱冒出,她就觉得满足——这庞杂日常中不多的一点满足,多少抵消了点罪恶。

惊蛰

陶丽与邻居来往不多,见面点个头而已,和201也是。但201比其他邻居更热情,碰上了会和她聊几句。两人熟起来,陶丽有些高兴搬来这么位女邻居。

三月初,有次小鱼带回张通知,让家长参加一个“小升初”讲座,主讲老师是家培训机构的副校长。陶丽到那儿时,位置已快坐满,场内回荡着“想飞上天,和太阳肩并肩,世界等着我去改变……”的歌声,气氛热烈。她正找位置,有人叫她,是对门201的女邻居。

她在201身边坐下。201另一边是她女儿同学的家长,那位家长问201女儿准备考哪所中学,201说,“可能考培树吧。”口气虽含糊,却透露着坚不可摧的信念。

陶丽很意外。培树中学是牛气沖天的重点民校,能进培树的全是有各种证书的学霸。

“你女儿成绩很优秀吧,钢琴几级了?”陶丽眼前晃过那个样貌普通,和她母亲一样精瘦的短发女孩。

“还行,班上前五吧,钢琴去年考过八级了,今年暑假考十级。”201说。

201还说女儿书法也考级了,作文还拿过奖。陶丽颇意外,照她看来,201本人文化程度应不高,没想到女儿这么优秀。在聊这话题前,陶丽没多想过小鱼的小升初问题,按地段择校就是公办的北中,比普通好点,比重点差些。关键离家近,走路一刻钟左右,免去接送辛苦。培树中学离家开车要20分钟左右,且不是一般的难进。

这晚的讲座,副校长对各所中学作了分析比较,包括中考率,结论不出意外——“培树”最牛,年年中考拔得头筹,出的状元也最多。当然竞争也白热化,以今年的录取为例,实录不到五百人,网报的有近万人。这五百人中还有一百多名教职工子女,关系生百来个,实际外招最多二百。一场恶战啊!但我们必须迎接,战了才有希望!“宝剑锋从磨砺出,梅花香自苦寒来”,退一步,即使没进培树,也能争取进其他好的民校。家长们,时间已不宽裕了,要想进培树和其他好民校,就得选择好培训机构!

副校长的演说极富感染力,陶丽耳边仿佛响起“军号已吹响 钢枪已擦亮”的豪迈歌声。台下家长们全神贯注,陶丽心里突然被拨动了下:谁不想孩子进培树呢?进了培树,约等于一只脚跨进了重点大学,约等于今后的前途有了某种保障。再想想,小鱼目前成绩,在中等与中上间徘徊,拿过一次集体的英文比赛奖,钢琴才过六级,这些离培树差着好大一截呢!可离小升初还有一年多呢,努力下,怎么就没可能呢?

讲座快结束,副校长问,“你们有没有信心让孩子考进民校?”

“有。”台下答到。

“大声些,让我听到你们的信心!”

“有!”家长们齐声喊到。

“好,让我们全力以赴,为孩子有个更好的明天而努力吧!”校长中气十足,振臂挥拳。

会散,校长被家长层层围着咨询,陶丽挤不进,拿了些报课宣传单回来了。这晚,“培树”这名字正式进入了陶丽的心里,以前虽然响当当,可和她没啥关系。

一旦“培树”进入陶丽的心里,就不停有事情来向她印证进“培树”的必要性。不久后,陶丽参加同学聚会,席间有几人的孩子就在培树中学,都说到“培树”难进,得有各种证书。

“当然,中学只是一个阶段,孩子最终能否成才还得看往后的努力。”他们脸上浮现着乔装成谦虚的骄傲。

“校风很重要!你们知道北中有个高二女生去小诊所流产,差点丢命的事吧,网上都登了。H中老师都忙着办校外班搞创收呢,有多少心思抓学生?培树就不一样了,老师待遇高,学习风气浓,年年中考的前十名有多半出自培树。”有个女同学说。

陶丽坐不住了,被“北中”两个字弄得心惊肉跳。她想着“按部就班”,其实已是“险象环生”。自己信息太闭塞了,对孩子太偷懒了,跟席间这些同学比,她对小鱼简直是放任了。怎么能不争取下呢,北中和培树通往的是两样的前途啊!人家对门小县城来的女人都知道努力争取——她把家搬来省城,不就冲着培养孩子吗?而要培养孩子,必须努力进“培树”啊!

“培树”就像颗种子,在陶丽的心里愈来愈茁壮起来。她之前怎么就没想过让小鱼争取进培树呢?“心有多大,舞台有多大”,说到底,还是她怕麻烦,也怕麻烦小鱼。小鱼玩心重,有时她迁就他,用“以后懂事了就好”为由安慰自己,可这“以后”用望远镜也瞧不见。就说练琴,和小鱼一块儿学琴的几个孩子都考过八级了,小鱼去年才过六级。

还有一年时间——不是说“聪明的孩子学一年,聪明的家长抓一年”吗?好好突击下,今年暑假兴许钢琴能过八级。陶丽神经一下绷紧,一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要混也就混掉了,若抖擞精神,没准能实现目标呢!上回聚会,同学说,孩子潜力是很大的,就看你怎么调动。同学还说,没有懒孩子,只有懒父母。

陶丽暗吸一口气,或许一年能产生奇迹?

她给小鱼报了那个培训机构的几门课,包括语文,领了一本厚厚的“小升初语文资料包”。天哪,有这么多东西要背!那位语文老师微微一笑,简直有点怜悯她,“光靠学校课本上那些内容,肯定没法应付民校考试的!”

钢琴也比之前督促得紧。但不巧,小鱼的钢琴老师搬去江对过的新区,离小鱼家路程远,只能另换老师。真是越急越乱,一下上哪儿找老师呢?还得是附近的,方便接送。陶丽想起201说她女儿的钢琴老师就住附近,陶丽去找她,请她给下老师的联系方式。201答应了,说先问下老师有没有空再接学生,却一直没回复陶丽。

陶丽这天在院门口碰到201,问起。201笑着说,“瞧我这记性,忘和你说了,老师说现在课排得满,接不了课了。”

“一周腾一个钟头都不行么?要么你给我电话,我和老师商量看?”陶丽急道。

“行,我这会儿手机没电,回头把电话给你。”

“回头”又没下文,陶丽去她家问,特意带了盒才做的蛋挞。

“唉,我手机坏了,昨天拿去刷机,存的号码全丢了,下周我去老师家上课问了再告诉你。”201笑得依旧热情,她关门一霎,陶丽却突然意识到:201并不想给她这个电话——小鱼和她女儿同年小升初,如果都报考培树,那不就是对手吗?

陶丽再没问过201老师电话,201也没再提,像完全没这回事。

通过一位女同学介绍,陶丽给小鱼重找了位钢琴老师,好歹把课续上了。

上了培训机构的几门课后,陶丽陆续加了几个群,又从这几个群加了另外的群,全都和小升初有关。一入群,陶丽才发现——群里家长多半冲民校去的,不是培树也是其他名校,孩子都参加过各种比赛,拿过各种证书。从成绩来分,最强的是“牛蛙”(学霸),再是“小青蛙”,垫底的是“小蝌蚪”。

群里最活跃的是小青蛙的家长,都想用力蹦一蹦,往牛娃队伍里挤一挤。小鱼也属于“小青蛙”,往上蹿蹿是“牛蛙”,往下一出溜就成“小蝌蚪”。陶丽现在每天起来第一件事就是查看群里消息——那簡直像个不断冒水的泉眼,消息不停闪动,有“小升初形势与政策权威解读”、机构课程介绍、赛事讯息,还有每日一题和各种杯赛资料……

陶丽眼花缭乱,收藏这个下载那个。次日又是堆新消息,再收藏再下载,语数英三门文件夹鼓鼓囊囊——仿佛吹起来的牛蛙。

雨水

小鱼跌跌撞撞地上着各种课外班,时间一下紧张起来,书桌上堆满教辅书和习题集,还得抽空练琴,背单词——网上说,现在孩子学英语到什么地步呢?胎教就开始抓英语了。2岁开始不算早,四五岁开始都算晚。北上广这些一线城市的孩子,中考120分的英语考115都算低分。仅北京海淀区,中考117分、118分英语的孩子有几千,那些连110分都过不了的孩子——你不垫底谁垫底?

陶丽看得简直毛骨悚然。

她不停地催小鱼,这个写了吗,那个完成了吗?打卡提交了吗?

小鱼说,“我想养只狗。”

201养的“博美”狗叫旺财,胖乎乎的,小鱼很喜欢,和陶丽不知提过多少回,他也想养只狗。

“妈妈,为什么对门姐姐能养,我就不能养?她还有个弟弟,我比她还孤单。”小鱼说。

“不行!”陶丽拒绝。

“为什么?”

陶丽很疲惫,她早解释过为什么:因为要小升初,没空!养了狗,学习更分心。她不是没看到小鱼看旺财的眼神,充满一个小生命对另个小生命的亲昵。她只能装着没看见。

当天是母亲节,微信满是“母亲节”的刷屏,陶丽一条看不进,耳朵里全是昨晚钢琴老师对小鱼的纠正。“拍子不对”,“怎么强弱不分,重来!”

下琴课回家路上,小鱼没像往常一样闹着买炸鸡之类,他低头跟在她后面。陶丽心里憋着一股火,才进楼道传来201家的琴声,这琴声像紧箍咒,陶丽的头顿时胀痛。进门,她让小鱼接着练琴,把刚才没过的曲子练熟为止。小鱼不吭气,脸上的态度表明“不练!”

“去练琴!”她提高声音。小鱼一扭身,回房。

陶丽跟去房间,小鱼桌上到处是散落的折纸,书柜上的盒子也装满。陶丽一把抓起桌上折纸撕了,又拿过盒子来撕,小鱼腾一下起身,护住那个盒子,他和陶丽对视着,眼睛里满是怒火。

这是自己从那个小婴儿辛苦喂大的孩子么?这是那个奶声奶气搂着她脖子说“我最爱妈妈”的孩子么?面前这个男孩一副要拼命的架势,绝不让步的眼神狠狠盯着她。

此时让步,就意味今后的不断让步。陶丽脑子里掠过群里有父母说,关键时刻不能让步,要建立父母威望。陶丽劈手夺过小鱼的盒子,摔在地上。

琴终于没练,小鱼晚上没吃饭。陶丽让老万送牛奶和饼干进去,很快听到小鱼的哭诉声,满是憤怒与委屈的哭诉,隔着房门,都能听出嗓音的嘶哑。

老万好一会儿才出来,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没说什么比说了什么还糟糕,陶丽知道。

临睡前,老万把一样东西啪一声搁在床头柜,“这是小鱼本来要送你的母亲节礼物,被你撕坏,他又粘好了。”

是一件折纸,红花绿叶,花折得颇有立体感,花秆的地方用透明胶带粘过。

一阵强烈的羞赧与难过,也伴随未知的恐惧——她握着那枝花,想,今后和小鱼之间还会发生多少冲突?她的初衷不是要当小鱼的好朋友吗?可现在,小鱼有多少话愿对她说?争吵与抗衡越来越多,她对与小鱼今后的相处全无把握。

小满

每逢初一十五,201室飘出香烛味儿,她家客厅供着一尊菩萨。据201说,自从她婆婆过世后,她老公便较少吃荤,开始信佛。201还很重视传统文化,她的两个孩子都在上国学班,家里常播放诵读古诗声。

以前对这些,陶丽没什么感觉。现在“培树”进入视野,她忽然意识到201的用心良苦——这些国学,都是为进“培树”准备的吧?听说“培树”每年的面试卷都会出国学类题目,包括四大名著知识。还有201的琴声,当然也是冲着培树去的,多门才艺多块敲门砖啊。

201的琴声不再只是音符,现在它对陶丽就像发令枪,眼看201的女儿发力向前冲,小鱼还在后头漫不经心。陶丽催促小鱼练琴,小鱼却屁股坐不住,弹一会儿就要喝水、上厕所。

“你每天才练多久,你看对门姐姐……”陶丽突然发现,“对门姐姐”已成她的口头禅了。对门姐姐班里前五,书法拿了证书,作文得过奖,对门姐姐评过三好,对门姐姐要考钢琴十级,你看她练得多用功!

陶丽盯着小鱼练琴,差一分钟都不准下凳,小鱼抗议,“我不想学琴,是你逼我的!”

小鱼胡乱弹一通,把“大汤普森”里的《幽默曲》弹得像拖泥带水的悼亡曲。勉强到时间,琴盖一关,立马起身。

陶丽和201在楼道碰上已不怎么招呼,连一笑一点头都免去。

201的儿子也在学琴,没有姐姐流畅,却也叮叮咚咚地持久,听得陶丽心烦意乱。

自从把培树作为目标,陶丽也要求自己进入状态,譬如在和小鱼的日常交流中,要补充知识,加强讯息。成语是小鱼的薄弱环节,日常对话中就要多用成语,使小鱼在潜移默化中提高对成语的掌握,为此她把“小升初语文资料包”里的成语都刷了一遍。她还要求老万多和小鱼聊时事,小升初笔试和面试会出时事题,最好晚餐时要讲一两件,这样才能积少成多,聚沙成塔,与时俱进。

布置任务后的第一顿晚饭,她不停地给老万使眼色,老万好一会儿反应过来,“哦,朝鲜政府前阵子发表声明,宣布成功进行首次氢弹试验。”

“什么时候带我去吃汉堡王?好多同学都去了,盈石广场新开的店,有优惠活动。”小鱼压根儿没听老万说什么。

陶丽和小鱼严肃地谈了次,说:很快就要小升初了,转眼已是六月,离明年“培树”网报不到一年!这就像赛跑,要进入最后冲刺阶段了。天道酬勤,急起直追,咱们好好努力,争取考进培树,离重点大学就近了一步。

“为什么要进重点大学,以后能赚更多钱吗?”小鱼问。

“和赚钱有关系,但也没全部的关系。进了重点大学,理想就翘首可待了,你以前不是说想当科学家么?”

“我现在不想了,当科学家好累。”

“那你以后想干吗?”

“我想过爷爷那样的生活,想看报就看报,想去公园就去公园,想看电视就看,我真是羡慕死了!”

“你退休以后也能过爷爷那样的生活,可现在为时尚早,一个人得有事业才行,你还有什么理想呢?”

妈妈,我想开家蛋糕店,你教我做糕点吧,又能赚钱,想吃就吃,唉,幸福死了!

陶丽没法说下去了,脑子里蹦出一个成语“恨其不争”。

对门女孩开始弹首新曲子,从第一串旋律响起,陶丽就觉得耳熟。女孩弹得有些生涩,不时中断几声,陶丽仍从生涩中拼凑出一种熟悉的完整。她想起来了,确认曾听过这曲子,与此同时,她嗅到了公用水房和鸡冠花的味道,还有美人蕉、夜来香的香气……是的,当年邻居女孩弹过的,那个赣剧演员的女儿,刚搬来成为她邻居没多久,常奏这首曲子。陶丽在隔壁听得目瞪口呆,原来好听是会把人吓住的!那种无法形容的美妙,透过墙壁传来,捎来似乎不属于这世界的一种内容,令人汗毛竖立。

多年后她从综艺节目里学到一个词,也许可稍作概括,那就是“高级”,一种高级的美,从当年那架黑漆面的钢琴传出。陶丽真希望小鱼能掌握这“高级”!她坐在他身后,注视他弹琴的小背影,听那些旋律从他手下流出。她像蝙蝠般捕捉每个音符,琴声比从她自己手下流出更令她觉得自豪。

而现在,这琴声担负的不仅是“美”的任务,还有更迫切重要的使命:帮助小鱼敲开优秀民校的门。

夏至

小鱼上小学前,陶丽晚饭后常和老万带小鱼到附近贤士湖走一圈。据院里老人讲,贤士湖以前有两千多亩,大片藕田与湖水相接,一眼望不到边,如今只剩不到40亩,用不了半个钟头可走完一圈。

这晚饭后的散步时光,是陶丽记忆里最温情的一段。小鱼上学后,散步的次数越来越少,报了培训机构的几门课后,散步彻底中断。陶丽也没空散步了,忙完家务,便是看群里闪烁不停的消息。在群里,她和小鱼幼儿园一位袁同学的妈妈又联系上了。袁妈是陶丽的励志榜样,她离异,独自带孩子,小袁不仅成绩好,还参加各种比赛,频频拿奖。当然,袁妈的教育方式也不含糊,经验是绝不惯孩子,小袁每天六点多起来晨读,晚上要完成几个群的习题打卡。

陶丽给小鱼下载的那些打卡题,依旧鼓鼓地在文件夹里,越来越鼓,小鱼压根儿没空做。培训班的作业就够他对付的。

“快一点!”陶丽每天要嚷上一百遍,小鱼依旧我行我素。

小鱼是有多爱玩啊,书包和抽屉里塞满魔兽卡片、动漫绘本,逮到机会就拿出瞄几眼,写起作业的磨蹭劲儿,陶丽心脏病都要犯了。吼也吼了,撕也撕过他的动漫书,小鱼叫的声音比她还大。她一不留神,他就做各种小动作。

这个夏天格外燠热。每天小鱼放学回家,陶丽便处在和天气一般剑拔弩张的情绪中——照这样,考“培树”是没戏的。压根儿没戏!

201仍在风风火火地送女儿上各种班,每天定时练琴。流畅的、奔着十级去的琴声,一练一两钟头。每响一记,陶丽对小鱼的升学之路就灰心一点。每灰心一点,就更发狠一点,催小鱼催得更紧。她愈来愈意识到如果上不了“培树”的连串风险,照小鱼这种涣散劲儿,进了北中,大概更涣散。公办学校招收地段生,生源良莠不齐,小鱼是容易学坏与被影响的。如果进培树,有了好的校风带动,加上好的师资与生源,就能通向一条正途。

陶丽真后悔以前怎么没意识到小升初的严峻性,她居然觉得进北中也可以。天哪,她真是蒙昧无知冥顽不灵,那可是与进“培树”的孩子的命运兵分两路。好在她如梦方醒了,虽然有些晚,可还有希望。如果试都不试就放弃,她会悔之不及。

在课外培训班里,小鱼的成绩中上,而那些有推优资格的机构,推的都是名列前茅的学生。某种意义,如果青蛙不能升级成牛蛙,那和小蝌蚪没区别。

小鱼现在不想开甜点店了,他想当魔术师,自从看了一位当红魔术师的魔术表演,他坚定了自己的前途。

“妈妈,你不总说自己老了吗,你等着,到时我会把你变年轻!我要发明一种时间魔术!”

小鱼用零花钱买了魔术书,有空就折腾一堆道具,绳子皮筋拉环什么的,她缴掉,他又偷偷买。

在与小鱼的博弈中,陶丽无能为力,每天在愤怒与失望的无限循环中度过。

“小鱼,熟能生巧,多背几遍!”

“一日之计在于晨,小鱼快起床听英文!”

“小鱼,时不我待,别磨蹭啊,快点练!”

这些感叹号和成语并不奏效,成为她一个人徒劳的咏叹调。

她也看那些育儿公众号文章,“孩子,你慢慢来”,“无能的父母才吼叫”,等等。看的时候她很认同,觉得自己应当更耐心,跳出“应试”的焦虑。可小鱼一回家,开始他吊儿郎当的淡定,她就如困兽抓狂。

袁妈已制定“备战时间表”,每个月份都有相应要完成的计划,包括参加一些杯赛。袁妈的微信还常晒小袁参加比赛的照片视频,陶丽点赞完关闭了袁妈的朋友圈,隔阵又忍不住去看,这是找虐啊!明知“别人家的孩子”和小鱼的差距。

“你别成天盯着他,你自己也找点寄托。”老万说。

寄托?贤妻良母就是她的寄托,她还能托什么呢?做甜点算吗?当然她知道这个爱好与她的体形不宜,她时常连晚饭都不敢吃,却对甜点有着病态的迷恋。

她没有特别想“寄托”的,也不觉得任何寄托比管小鱼更重要,虽然管得身心交瘁。

有篇文章,用“四十岁死,八十岁埋”的状态,形容一些女人到中年后不思进取、麻木停滞,说的就是她吧。大学专业本不是她感兴趣的,工作对她只是饭碗。她厌烦那种体制内的周旋、逢迎与表演,她想过再去学点什么、做点什么。比如像她的女同学一样,开个公众号,写些情感和理财鸡汤文,居然也吸了不少粉,有了广告收入。她试了阵子,关了,因为那仍是一种周旋、逢迎与表演。

高中同学聚会,她同桌也来了,姓孟,绰号“梦就在”,当年毕业晚会他唱了首很有难度的歌曲,刘欢的《从头再来》,唱到高潮时,为了能喊上去,瘦不拉叽的他仰脖闭眼,咬牙顿足,“心若在!梦就在!天地之间还有真爱……爱呀!”台下全笑岔了气。

“梦就在”发福不少,在政府机关工作,一见陶丽亲切地握手,说话得体,已非当年那个在台上声嘶力竭的傻小子了。“我现在还记得你给我写的毕业留言——‘挥手自兹去,萧萧班马鸣。不愧是诗词社的才女哦!”孟同学笑着说。他儿子在培树中学的零班,证书一大摞,英文演讲拿过几次全国奖,据说志向是奔着外交官去。

大伙向“梦就在”取经,“我们也没怎么管,孩子还算自觉吧。”他谦虚地摆摆手。这其实就是骄傲了,说明经验没法复制,人家孩子讀书基因好。

不过接下来,陶丽发现“梦就在”并不是“没怎么管”,而是对教育颇有想法,目标清晰。陶丽听着,恨不得摸出本子来记。孟同学从国外教育理念谈到国内,从应试制度的利弊谈到孩子前途……说很多人批评应试教育扼杀创造力,但它也不是没有优点,它可以让学生在短时间内尽快掌握更多知识与技能,促进公平竞争,改变命运——尤其是平民子弟的命运。还说,别看现在流行“生活除了苟且,还应该有诗和远方”,其实,对多数人来说,如果苟且得不够好,根本就没有诗和远方,只能一直苟且下去。

陶丽与孟当年关系还行,也许因为在班上都不算起眼。有阵子,陶丽甚至觉得与他之间有那么些微妙。那时吃食堂,油水不够,她从家里带吃食常会分些给他。高中三年,孟没少吃她家的葱油饼。葱是陶丽父亲在屋后种的,面粉托亲戚从厂里替买,一买几十斤。烙饼的油呢,用猪板油,便宜且香,熬的油渣还是个好菜。孟则替她抄过若干次笔记。如今事过境迁,坐在一起,分外有种亲切。

要多向孟同学取经,这次聚会又多了层意义——陶丽目标愈发明确,那就是小鱼一定要争取考进培树!万一考不进,也要以其他几所民校作为目标。

学校同年级有几个孩子请假了,据说是去参加全日制培训——培训机构开办的冲刺班,不再上校内课程,在机构进行全天候的小升初突击。机构号称用三个月的时间把孩子打造成“超人”,完成从青蛙到牛蛙的兑变,最后一跃进名校。费用当然也不便宜,三个月二万四。

就算陶丽舍得这个钱,小鱼也不会去,他吃不了这苦。这段时间因要写课外班作业,晚上睡得晚,下午一放学就嚷着饿、困,先吃再睡上四十分钟。这四十分钟,陶丽既心疼小鱼,又心疼时间——这得做多少道题啊!

小暑

暑假,陶丽给小鱼报了一堆课。不是说“学霸和学渣只差一个暑假的距离”吗,这个五升六的暑假格外重要!她打印了一张暑假时间表,把报的各种班一填进,表格把她都看晕了——最多时,一天要上七八个钟头的课。

每天接送几趟,琴课有时在中午一点半。烈日下,陶丽觉得自己和小鱼像在战火中逃生。

八月钢琴考级,老师说要多练,一天至少练两钟头,这可是跨级考,难度可想而知。可哪有时间呢,课外班的作业铺天盖地,小鱼又磨蹭。好容易等他在琴凳上坐下,屁股扭来扭去。

“好好练!马上要考级了,不全力以赴怎么过得了!”陶丽都快急疯了,小鱼仍是吊儿郎当,陶丽一把抓起琴谱往地上砸——这本琴谱砸过若干次,早不成样了,老师可能还以为小鱼练得刻苦,才把书练成那个德性。

对门的练琴频率倒是按考级标准来的。琴声一响,陶丽的心立即开始紧张。她从不知道琴声可切割、损害,如矛如刺。当年她觉得钢琴发出的声音何其天籁,每一枚黑白键盘都像通往天庭的阶梯,何时它竟变得这般刺耳?——自从201没给她钢琴老师电话,两家的对手关系宣告成立后,琴声大概开始扭曲、变形,直至变为矛与刺。

有次陶丽明明看见女孩下楼,背着书包去上课外班了,没一会儿,她听见对门传来琴音,女孩要考的十级曲目,流畅一如女孩天天练的。幻听?女孩肯定出门了,不可能有琴声。陶丽有些恍惚起来,她去盥洗镜洗把脸,抬头,镜中映出一张标准中年妇女的面庞。

她的人生里,最重要的事是小鱼,这使她对着镜中面庞有横下心的凛然,自我牺牲的凛然。

小鱼并不承情,他越来越与她对着干。他批评陶丽为他买的衣物、鞋子以及文具,“你看刘子墨的妈妈……”这是小鱼的口头禅。刘子墨的妈妈烧的菜巨好吃,给刘子墨买的衣物都很好看,阿迪的T恤和运动鞋打完折才不到一千——小鱼把“才”字说得多轻松!刘子墨妈妈不逼儿子上这么多课外班,刘子墨妈妈包了万达的电影年卡……

刘子墨是小鱼在班上玩得最好的同学,听说父亲经商,在小鱼的描述中,这是个闲散的公子哥式的男孩,连中午带菜的双层保温桶都不同凡响。陶丽试图教育小鱼不要攀比,不要追求物质,不……不等她话说完,小鱼不耐烦地打断她,捂住耳朵。

这个暑假的高温天气如此漫长,转眼快到考级的日子,陶丽给小鱼加了琴课,在家她没法管住小鱼,只能让小鱼在老师那儿练。对门琴声依然固定响起,奔着十级去的娴熟。201的脸从琴声里浮现,对女儿考培树的踌躇满志。每次琴音一响,陶丽心里有股连自己也害怕的地浆灼灼奔突,横冲直撞。有几次深夜,她觉得自己听到了琴声,再听又没了——她在网上查了,引起的原因撇除器质性精神问题,往往是由于压力过大、精神紧张,受到某种刺激等心理因素,又或是对某项事物过分敏感关注,比如现在有不少人有手机幻听症,莫名其妙地觉得手机响了或怀疑手机响了。

这样的解释让陶丽多少放松了点,网上还说,要缓解幻听现象,一定要缓解心理疲劳,放松精神。

考级那天,陶丽在考场外等,和一大帮家长一起。下午二点半的空气,阵阵热浪涌动,知了声嘶力竭。轮到小鱼考了么?陶丽竭力想捕捉点考场里传出的琴声,却在一霎,忽然又听到对门女孩弹奏十级曲目的琴声。十级考试和八级考试明明不是一天,是她太紧张了,或是听对门琴声太多产生的某种惯性反射。

她去买了盒冰激凌一气吃完,小鱼从考场的铁门出来时,她腿几乎一软。查分要两个月之后。不管怎样,总算考完了!

回家路上,小鱼一直沉默,对陶丽问考得如何的问题一概不答。到家后,他说,“妈,晚上我想和刘子墨去看电影《变形金刚5》,马上就要下线了。”

陶丽本能地拒绝,今晚奥数班有课,耽误两个半钟头的课,意味着少掌握一些题型。少掌握一些题型,意味着离培树又远了一步。

小鱼态度比她还坚决,“我这个暑假玩了一天吗?天天学学学、练练练,刘子墨都看了好几次电影了,我一次都没看过!你知道我有多累吗?我根本不想上这些破班,根本不想考级,你今天不让我去,我晚上也绝对不上奥数课!我很想死你知道吗?”小鱼盯住她,眼睛里充满恨意。

一个快十岁男孩的脸,这个经由自己分娩出的生命,他的脸让她觉得陌生。仿佛昨天他还在襁褓里酣睡,嘴角挂着奶渍。仿佛昨天他还在小区的滑梯滑下,笑着向她伸出小手,那张阳光下的笑脸,那么纯真、灿烂!此刻,这张脸上只有阴霾与生冷。

晚上兩个半小时的课,老师不会补课,还有那么多作业要写……陶丽给自己打气,不能心软!她也盯住小鱼,“少看一场电影就想去死,真是胸无大志,没出息!”话没说完,小鱼冲进房间,把门摔得山响。

“让他去吧,好歹透口气。”老万从房里出来。

“奥数还有几节课结束,不能等那时去看吗?”

“你没听小鱼说电影快下线了吗?”老万一直反对她这么管小鱼,包括把培树作为目标,“你以为谁都能当精英?咱俩都不是精英,干吗非逼儿子成精英?”

“就因为咱俩都不是精英,所以才要培养儿子!上次微信我不是转发你了吗,人类大脑的利用率只有10%!孩子的潜能是很大的,就看家长怎么……”

“那你开发自己另外那90%大脑了吗?大脑就算是个CPU,也不能常年100%运行啊,会烧掉的!你总得让他透口气,不然散热跟得上么?”

不欢而散,陶丽气结无语,就小鱼这效率还需要散热?但同时她也矛盾,她认为的理想效率是什么呢?难道不是希望小鱼像台做题机器般,至少八小时流水线作业?

前天有个家长在群里发了个链接,一个高一女生发的帖,“这个暑假我有15天奥数集训课,12天语文集训课,10天英语冲刺课,5天物理集训课……还有一堆校内校外的作业,我觉得数学实在跟不上了,每次都是倒数,妈的!写到这,我他妈的都哭了……每次一念成绩我总是被嘲笑,我妈也骂我,因为在她眼里,她女儿一定能考上名牌大学。有一天我实在受不了了,在出门上课前我拿起美工刀想自杀。但一想,这学期我进了全校前一百(全校3000多人),付出那么多努力现在放弃太不划算了,又不想自杀了。明天又要上课了,我好想逃课,好想离家出走。我真的不想再上这些班了!”

活跃的家长群里一时没人说话。或许有一天,他们的孩子就是这个想自杀的女孩。

陶丽想起一部老电影《大逃杀》——在人口过度膨胀的未来,为了解决生存问题,学校的毕业典礼,实际就是一场残酷的厮杀仪式。孩子们被送到一个荒岛上,每人发一件武器,脖子上挂着一个倒计时爆炸项链。要求他们在规定时间里,必须杀死对手,保存自己,并保证最终有一个人能活着走出来。于是,在朝夕相处的同学间,开始了一连串的争斗与残杀……

这部电影,暗含着一种让人不寒而栗的真实——从幼儿园开始就进行的种种“不输在起跑线上”的竞争——“优胜劣汰”。这个优,不仅仅要拼孩子资质,还要拼家庭背景、综合实力。如果家庭不能为孩子提供足够“优”的教育资源,孩子更得奋力厮杀才能突围。

譬如小鱼,资质并无过人处,家庭背景也普通,总之他没有“优资”背景,那么更需他自身努力。也因此,陶丽不同意他缺课去看电影。她知道小鱼会愤怒,过去了就没事了。她对自己说。

可这次,小鱼的愤怒超出她预期,到了吃饭时间,他房门仍紧锁。陶丽敲了几次门,没有任何声音。

“上课要迟到了知道吗?”陶丽在门外叫,有些心虚,她特意烧了糖醋排骨。她想,自己是不是太过分了?可比起小升初群里的妈妈,她不算狠的了。那些牛娃,哪个不是从各个培训班千锤百炼出来的?有次和袁妈聊起,她很少带孩子上超市,家里有线电视停几年了。袁妈最多节假日带小袁去图书馆、博物馆或科技馆。小鱼呢,每周老万都会带他去次超市,买一堆零食。比起那些每日晨读,晚上打卡的牛蛙们,小鱼哪里算苦呢?

“赶紧吃饭!上课要迟到了!”陶丽给自己做了思想工作后,叫声底气充足了。

还没动静。陶丽又气又急,突然,房内传来“砰”一记用力砸墙声,而后是抽泣声。

她的心瞬间刺痛,她知道自己不该这样对小鱼。他只是想看场电影,为什么一定要逼他上培树呢,为什么一定要把他往一条道上赶?那条道,也许根本不适合他。

不,那只是“也许”!在也许来临前,她必须坚持。她想某天小鱼懂事了,会知道她的坚持是对的。小鱼今后拼不了爹,只能靠自己。他们当爹妈的,能帮上的就是这阶段督促他,让他尽可能走上一条风险小的阳关道。

她去厨房取打包盒,课间小鱼可以吃些。门又一响,这次,小鱼冲出了家门。

“你快去找他回来,这孩子太任性了!”她对老万喊。

“我说了要注意方式!为什么不能让他看场电影放松下,耽误一次课天会塌下来吗?!”老万愠怒。

“耽误一次还会有第二次、第三次,你知道他离培树有多远吗?”

“为什么一定要进培树,你都被培树弄成神经病了!”老万嗓门大得吓人,“你把他逼走的,你自己去找!”

她呆坐在沙发上,今晚的课泡汤了,早知不如让小鱼去看电影。

她想起小鱼儿时的一些事,那么可爱,那么遥远。他问她,妈妈,人都会死吗?死了后我们还会见面吗?认不出来怎么办?我们约好一个暗号吧,到时候就能找到了。小鱼第一次在超市碰见个黑人,愣愣地看半天,问陶丽,“妈妈,他是巧克力做的吗?”还有次,路过妇幼保健院,小鱼问这是哪里,她说,“是生小孩子的地方啊”,小鱼问她:妈妈,那生大人的地方在哪儿?

曾经,他把她心萌化,如今把她的肺气炸。

老万还是去找了,还带小鱼去看了电影。

睡前老万一句话没和她说。陶丽在床上看微信,《这样做,比你吼一千句还管用!》,看到文末,原来是线上课程广告,“打开电脑就能上课,省去路上奔波时间,学习效率×2倍,聪明家长的选择。”

文中孩子的提分案例让她还真有些动心,她想起孟同学的儿子也报过线上英文课,不妨咨询下效果如何。孟很快在微信回复了,说线上课效果还行,但要坚持,老师的资质、上课方式也很重要……

“你都成教育专家了。”她发了个点赞表情。

“哪里,也是摸着石头过河。多交流!”他发来一枝鲜花。

不觉聊到很晚才互道晚安。陶丽关掉台灯,躺下,心中泛起些波澜。身旁老万打着鼾,陶丽用被子捂住耳朵,他们间可聊的越来越少,还常意见不合,有时索性改微信上说,或相互转发教育文章。他发“自由才是孩子成功的真正秘诀”,她发“复旦教授:不打不骂不罚培养不出优秀孩子”……他不知她看了没有,她也不知他看了没有。他们像两个不同阵营者,相互往对方那儿扔劝降书。硝烟依旧弥漫。

秋分

开学第二天,开了次家长会。班主任说,这是小学阶段的最后一个学期了,也是想考民校孩子的冲刺阶段,甭怕孩子累,也别怕孩子“童年不快乐”,我当了十三年班主任,看多了那些童年快乐的孩子,今后不一定快乐——“少壮不努力,老大徒伤悲”,人家在学时你在玩,今后拿什么参与竞争?笑得早不重要,笑到最后才重要!

年过半百的班主任身量高壮,穿着藏青西服裙更显威严。教室里一片安静。

黄昏,对门密不透风的琴声汇成一股水流,从门窗缝隙里流进,从墙体渗进,源源不断,打湿客厅,越涨越高,浸湿她的脚脖子、小腿、膝盖,还在往上一个劲地涨。陶丽感到沁骨的凉,到处是四溢的水,她呼吸有些困难,她想捂紧耳朵,把头埋进被子。

换扇门吧!陶丽和老万说。

門好好的,换啥?

你没发现修过后一点都不隔音吗?

锁是好的就行。老万说。

这扇防盗门用了多年,前阵子铰链坏了,修理后又能用了。但门上那扇用来通风的小窗锁不严,这使对门琴声愈发畅行无阻。她用胶带把那扇小窗贴了圈,效果不大。

如果一扇门不具有隔音功能,那么它还是扇门吗?但老万觉得门的主要功能是防盗,不是隔音。

“换门多麻烦,凑合用吧,”老万说,“再说就这旧房,换扇新门反而别扭。”

陶丽环顾房子,墙上到处是划痕、水渍,还有贴着的地图。家具和其他物件一样都旧了,除了那台黑漆面钢琴还能显示些格调。

自从考级完,小鱼再没摸过一下钢琴。陶丽没说什么,代表默允,作业实在太多,小鱼也实在磨蹭。对门的琴声仍在持续,女孩重新弹起那首当年隔壁女孩曾弹过的曲子,陶丽已从网上知道曲子的名字,莫扎特的《D小调幻想曲》。

熟悉的旋律和着夜来香的香气而来,但不再是飘浮、梦幻,不再是天籁与新世界的入口。它令陶丽抓狂,心焦——和各个群里不停闪动的消息同步。

琴声一响起,像正发出滴答声的倒计时炸弹,她对小鱼的催促更频繁。

“奥数每日一练提交了吗?”

“英文打卡了吗?其他同学都提交了。”

“国学常识背了吗?”

“作文写了吗?老师规定要用四种修辞手法!”

“余家傲,你这是在复习吗?你这是一目十行走马观花心不在焉浮光掠影,能有效果吗?”

这些对话犹如机器循环播放——小鱼是学习机器,她是监督机器。

小鱼不在家时,她看那些教育类文章总劝自己要放松,不能太焦虑,要春风化雨地陪伴孩子成长。可小鱼一回家,她的耐心瞬间瓦解,一些冷嘲热讽和咆哮失控般地一次次从嘴里冒出。“烂泥巴扶不上墙!”这句话不记得说过多少回了,每一回说时的沮丧与自责都让她绝望得无以复加。

这几天群里在讨论刚结束的一个数学竞赛,最高分是一个在群里被称为“宇宙刘”的牛娃,据说五年级上学期已在学微积分,被“培树”提前录取。小鱼也参加了这次比赛,入了复赛,未获奖。这比没入复赛更令陶丽沮丧一些。

对门琴声响着,陶丽感觉弹了许久。当然,也许只过去了十分钟或二十分钟,是她的焦虑拉长了琴声。

当接到要出差的任务时,陶丽第一感觉是如释重负:好了,有理由撒手不管了。在一个风景优美的地方培训三天。第一天,陶丽很轻松。晚饭后回房间,和孟同学微信聊了会儿。本来想和老万视频下,看看小鱼,想想算了。只给老万留言,让他督促小鱼打卡。

“好。”老万只回了一个字。

第二天,她就想回去了,惦记小鱼的学习,老万估计没怎么管。陶丽有空就看手机,生怕漏掉什么重要消息。晚上她打电话回家,老万一听她声音,把电话给小鱼,“喏,你妈来查岗了。”小鱼不情愿地接过,“干吗呀,我在写作业呢。”陶丽交代几句“要认真”之类,挂掉。

培训最后一天,陶丽归心似箭,她知道自己有些一厢情愿,老万和小鱼,并没多渴望她回去。她不在家,他俩更自在。但她很想小鱼,早上群里有人发了则链接,一个上初一的孩子因为厌学,又被父母逼得紧,在一次考砸后留了封遗书跳楼了。遗书上写,希望去一个没有考试的地方。群里一片讨论,感叹现在孩子脆弱,也感叹现行教育扭曲,教育资源不均衡,好学校少,所以演变成了白热化竞争……

陶丽看了个标题就脊背发冷,那个孩子,是对家和父母有多绝望,才会纵身一跃啊!

她想即刻冲到学校,冲到小鱼的面前,搂紧小鱼说,“你要好好的!永远好好的!”是的,小鱼平平安安,比什么都重要!

很快,这则链接就被“X杯报名火爆进行中!”“六年级能力綜合测评”等讯息湮没。

出差回到家下午二点多,小鱼还没放学。她特意做了小鱼爱吃的可乐鸡翅,才关火,接到班主任打来的电话,说小鱼和班上几个男生在QQ上成立了个“王牌特派组”,常发一些乱七八糟的段子笑话什么的。最近传班上有对男女生谈恋爱,他们不喜欢那个女生,竟然买了几个安全套放到她书包夹层,女生家长发现后告到学校了,要求学校严肃惩处,让这几个男生作检讨并向女生当面道歉。

“他们怎么好意思去买这个东西,怎么好意思拿着去收银台付账,难道他们不脸红吗?才多大的孩子!”班主任在电话里声音激动,陶丽一个劲地表示一定会批评教育小鱼。

挂了电话,陶丽脑子乱成一片,小鱼竟然会和“安全套”联系在一起,她想都没想过。她一直觉得他就是个啥都不懂的小屁孩,爱吃贪玩而已,但有些更可怕的事在她看不见的地方发生了。

陶丽想到那则孩子跳楼的新闻,反复告诫自己,比起小鱼本身,什么都不重要。可事情的逻辑又不全这样,在小鱼本身安然时,其他又变得很重要,甚至比“小鱼本身”更重要。

小鱼回家了,她想心平气和地和他谈谈,才说几句声调就高起来,比班主任还激动:

“你们怎么好意思去买这个东西,怎么好意思拿着去收银台付账,难道你们不脸红吗?才多大的孩子!”她发现自己的口气和班主任一模一样。

“是刘子墨他们买的。”小鱼分辩说。

“你有没有自己的脑子,人云亦云,亦步亦趋!”陶丽吼,“你交的都是什么朋友,近朱者赤,近墨者黑知道吗?”

陶丽真的很想再出差,马上出差!最好是长差,比如三个月或三年的培训。

晚上小鱼睡了,陶丽睡不着,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痛,她起身去客厅检查小鱼的书包。书包里乱七八糟,有口香糖、游戏卡,在一本抄作业本上,每页下方都写着句“格言”:

为什么学校有寒暑假?在老师逼疯前放假,在家长逼疯前开学。

期末最悲催的是什么?别人在复习我在预习。

我从不抄作业,我只是答案的搬运工。

从前有一个人,他想写完作业再吃饭,最后他饿死了。

……

每条“格言”边配了小鱼画的漫画。

陶丽回床上看手机,十一点半了,还有家长在为孩子入选“市十佳少先队员”拉票。还有俩家长在群里争起来,一家长说,干吗非进名校,成才的路千万条。另一家长回,“你说得轻巧,你知道当菜校家长有多累吗?”

“菜校”就是普通中学。

“学校师资力量、教学内容完全不同,假如区分不大,谁吃饱了撑的去择校啊。你知道菜中和名校的差别多大吗?成绩先不谈,你见过菜中的学生男男女女抽烟勾肩搭背甚至去便利店买避孕套的画面吗?我见过!因为我家附近就有一所菜中。”

她关了机,去洗手间,把马桶里里外外刷了几遍。

立冬   

前阵子,小鱼的钢琴八级证书拿到,虽然是良通过的,老师写了一堆毛病,节奏不稳,音准有误,触键要改进之类,但好歹拿到了证书。陶丽一高兴作了个决定:带小鱼去看场电影!前提是小鱼必须把功课完成好。

她向小鱼宣布了,以为他会雀跃,小鱼却淡然,“你说的完成好指什么?”

“指完成你该完成的。”她答得有些虚弱。

“哼,那我永远也完成不了!”小鱼哼一声。

她承认小鱼说得没错,作业永远写不完,各种教辅卷子内容庞杂,就说语文课外班的作业,家卷上密密麻麻一堆题:元曲四大家是?汉赋四大家是?《三国演义》中使用“双股锏”的是谁?用一句话写出《水浒传》中“大闹飞云浦”或“三打祝家庄”的故事,“金陵十二钗”的名字,《红楼梦》的两条主线是什么?请用几个词概括你对传统文化的理解,你认为传统文化应当怎么走出去……

天啊!这难道不是考中文系学生吗?小鱼还只是小学生啊!

还有奥数,先是她教不了,再是老万也教不了。“这不是初高中才有的知识点吗?”老万说,“这不等于犯规抢跑?”

现实是,别人都在抢跑,你不跑那就等着垫底吧。哪个想考培树或其他重点民校的孩子,不都在撒丫子跑呢?袁妈的孩子经常饭都是赶去下一个培训班的路上吃的,来不及就啃个面包。

“写完校内作业加课外班的一项作业,余下的周日完成。”她说。

周六仍没看成电影。

晚七点的电影,陶丽打算六点一刻出发。才五点多,小鱼坐不住了,一会儿喝水,一会儿看钟,陶丽开始烦躁。原本她希望小鱼借着电影的动力,扎实地写些作业。要知道,电影有两个小时啊,加上路上时间,得耽误近三小时。

对门琴声又响起,以令陶丽愈加烦躁的流畅回荡着。

“还要写多久?”小鱼问陶丽。

再写一小会儿。

“什么零食都没买,怎么去看电影!”小鱼没写几行嘟哝到。

陶丽不作声。

“到底还要写多久?”小鱼回身问她。

“一小会儿。”陶丽说,对门琴声响起一串平稳连奏,水花溅起,鱼戏其中。不,对陶丽只是刺耳的浪打过去,每一阵都要把她击倒!如果小鱼能认真写一小会儿作业,琴声的浪也许不会那么刺耳。

“你的一小会儿根本不是一小会儿,是你,不,是世界的一大会儿!”小鱼愤怒又伤心地叫到,像指责一个猥琐的骗子。

一股猛烈的怒火涌上,她简直要原地爆炸了!

“你听对面姐姐弹得多好……”

“你就知道拿我和人家比,她妈妈养狗为什么你不让我养?刘子墨妈妈给他报了寒假英国游学,你怎么不给我报——你怎么不比这个?”小鱼脸涨红着,高声嚷着。

上周老师发到群里的游学消息,八天(除掉路上实际只有六天)一万七千八,小鱼说也想去,可陶丽觉得贵没答应。

对门琴声响起,穿过墙隙流进,淌开,不是像水,是汽油。一会儿传来几声狗叫,201上樓开门声,大概遛狗回来。琴声没中断,仍在叮咚连串地迸出。

“好,能耐了,会顶嘴了!有本事你考进培树给我看看!”

“我为什么要考进培树?是你逼我上,不是我想上!你有本事,你自己怎么不去考名校!”

陶丽被戳得心口一疼。

“不去看电影了。”陶丽平静地宣布。小鱼对这平静不陌生,每次她出离愤怒时,就会用这种平静宣布一个不容挽回的决定。

她掏出电影票,平静地撕掉,进了卧室。

客厅很安静,传来琴键猛地被砸响声,然后是卧室门撞上的重响。

外面阴了半晌的天开始下起小雨。如果不是对门响起的琴声,她会“平静”地撕掉电影票吗?是琴声让她的怒火骤然上升。是的,她恨极了对门的琴声!没有这琴声,她的愤怒就没有那么鲜明的参照物。

几天后的晚上,对面201室忽然响起吵嚷声,伴着201女儿的哭声。是201家的狗狗死了!201嚷嚷着是被毒死的。说晚饭后去院里遛它,在二楼楼梯的转角处有半个肉包,旺财一口吞了。到院里不到五分钟开始抽搐和急促喘气,接着不停地吐白沫,一会儿就死了。

门外吵吵闹闹,说实话,陶丽有些幸灾乐祸。她知道这不对,可心里有股无法纾解的压力,似乎只能通过这种方式排出点。她泡了杯奶给小鱼端去,小鱼撑着脑袋在写作业,陶丽才想表扬他今天状态不错,突然觉得有点不对——小鱼为什么对门外的吵嚷置若罔闻呢?平时稍有点动静他就坐不住,问这问那。

有道寒意闪过陶丽心里,不会是小鱼投的毒吧?今天早上,家里吃的是包子。

“作业有不懂的吗?”她问。

“没有,明天英语课的作业还有好多没写,你别打扰我。”小鱼头都不抬。

英文课外班的女老师很严厉,小鱼几次没完成作业都挨批了,这是小鱼今晚专注的原因吗?

“谁这么缺德下毒,不怕遭报应吗?”201还在门外大声嚷着。

真是小鱼?哪来的毒呢?居委会最近开展灭鼠活动,院里和附近都布了投药器,上面写着“鼠药有毒,严禁触摸”,弄到鼠药毫不困难。

若真是小鱼,他为什么要毒死“旺财”?他不是很喜欢它吗?以前201刚搬来,两家还有往来时,小鱼很爱逗弄它,还省出零花钱买火腿肠喂它。不可能!陶丽推翻了自己的想法,院门外就有家包子店,院里不少人家在那儿买早点。

真不是小鱼?陶丽不能肯定,那股寒意固执地在心头萦绕。比成绩以及小升初更为严重的事,在一个她看不见的地方发生了么?她甚至不敢和老万讨论下,她怕他说,“就是你把小鱼逼成了投毒者!”

她和201已完全不说话了。她讨厌201,连同她在楼道打电话的方言声,还有她那顶晃眼的玫红棒球帽,帽上几个明黄字母居然是“God”,上帝。每当201家飘出上香的味道,陶丽眼前就晃过那个单词。

是谁给小鱼播了这颗恨的种子?是她吗?她不是那么巴望着小鱼成为一个德智体全面发展的好孩子吗?“德”排在第一位,她不能想象小鱼会对一条狗下手。

是因为她常说“对门的姐姐”所以小鱼恨对门的一切,要毒死狗出气吗?她还清楚记得小鱼六七岁时,乡下亲戚送了只鸡,老万要杀鸡时,小鱼哭着挡住那只鸡,不许老万杀。另一次,她带他去菜场,看见鱼贩杀鱼,小鱼也背过身拖她走,不许她买鱼。这样的孩子怎么可能毒死一条狗呢?

是的,不可能是小鱼,陶丽对自己说。院里包括这栋楼里讨厌狗的就有好几人,三楼张阿姨就和她抱怨过,旺财有次在她家门口撒了泡尿,臊了几天。另外院里还有几个淘气孩子,没准他们恶作剧也不一定。

真不是小鱼?陶丽又想了下小鱼近一阵来的言行,总是富于攻击性,讽刺老师,嘲笑同学,说这个垃圾那个傻缺。还有次,在楼道碰见201的儿子边下楼边玩一只橡皮玩具,小鱼上楼后清脆地吐出两字,“脑残!”

小魚何时成了这样?陶丽回自己房间,打开电脑,收藏夹里一堆待看的网页,“小升初经验分享,看完受益匪浅”,“小升初,这五大雷区踩不得”,“小升初择校十大攻略”,“小升初面谈,非牛娃如何逆袭”……她一个都没打开,只点开了另个文件,她平时摘录的一些与教育有关的内容。

最近摘录的一段话是英国作家王尔德的,一位教育专家分享的:“使孩子品行好的最好方法,就是使他们愉快。而这个社会的大多数成年人在让孩子愉快这点上,都显得出奇的吝啬。就在他们或是粗暴、或是和蔼地夺走那些让我们愉快的事物时,他们总不忘附加一句:这样做是为了你好。而这真的是一句带有说服性的辩词,它会在最后使我们也同意毁灭自己。”

毁灭自己,投毒,这二者交织一起,在她头脑里不停地嗡嗡响着。

惊蛰

三月初,空气还冷飕飕的,但这种冷中涌动着另一种热——本市排名第二的民校育才进行了一场招生考试,名曰“综合能力测评”。

这真是一场汹涌澎湃的考试!晚上6点的考试,陶丽带小鱼提前半小时到考场,被眼前场面惊呆了,到处是人,仅考生就有近千名,还有家长,有的学生陪同家长有两位。眼前的场面让陶丽想起人山人海人潮滚滚人心惶惶人仰马翻……

就像网上看到的麦加朝圣画面一样,除了人还是人。

有家长说,有些准备考培树的大牛娃没来参加这个“综合测评”,所以娃胜算的概率还大点。

陶丽身边一个女人在大声打电话给老公:“天啦,崽的手表电话忘在我包里,等下可怎么联系哦!”仿佛沦陷区亲人失散的焦急悲痛。

“你儿子怎么也来凑热闹哦,你家的直接去培树报道就行咯!”另个女人对一个妈妈说。

考试两个小时,不少孩子来不及吃晚饭就来考了,小鱼也是放学后简单扒了口饭就来了——这还是小学呢!接下去还有中考、高考,会怎么样?她几乎不敢想。

陶丽找了家附近的小茶馆等。她特意带了本书来看,孟同学推荐的小说《北京折叠》。说是一个年轻女孩写的,小说讲了中产阶级最喜欢讨论的一个话题:社会分层。大地分为三层空间,第一空间是当权者,第二空间是中产白领,第三空间是底层工人。在第三空间,垃圾工老刀月薪一万,一顿早饭要花一百元。老刀希望能让自己捡来的孩子糖糖上每月学费一万五的幼儿园,为了这个希望,他宁愿冒险去其他空间送信挣钱。

陶丽想,自己和老万,应算白领那类,比不上中产,好过底层,是“北京折叠”中的第二空间,但她也像老刀一样,希望孩子能再上一层,过上比他们更好的生活。要过上更好的生活,风险最小的途径只有“知识改变命运”。其他的路,至少目前是未知的。已知的是:小鱼要想有好前途,必须接受好教育,跻身精英队列,路才会越来越宽。

短信响,老万发来的,“本周六下午三点,XX物业邀您来梅岭观看精彩的赛车表演,体会不一样的速度与激情。”老万的亲戚在那家物业公司任职,老万转发给她的目的不言而喻:他想带小鱼去。

她没回复,花一个下午看赛车,小鱼的升学可能就得塞车!

在小鱼问题上,她和老万不知吵了多少次,她觉得他的宽松不过是他对小鱼管得少的一种怀柔,他了解多少当前升学形势?这形势是建立在严峻就业形势上的。一步输,步步输,哪一步能松懈?

但老万根本不认同她,觉得她窄视,被庸俗的集体意识洗脑,“成绩能代表什么?会读书就有好前途吗?孩子不是刷题机器,如果他根本没时间玩耍、运动、思考,这种书读出来有什么用?”老万给小鱼排了一个计划表,包括运动、做家务,这张计划表陶丽一看就笑了——代表讥讽与全然的否定。又是大吵一架,老万眼睛爆出,声音吼得整栋楼都能听到,“你这么逼孩子,家里成天吵得鸡犬不宁,还像个家吗?这和你家的气氛有啥两样!你不老抱怨你爹妈那时逼你吗,你如今不也和他们一样?!”

这不只是对她的否定了,也是对她生长背景的指责。陶丽说不出什么。她父母是一直吵吵闹闹,打她小时起,念经般数落她学习,说如果考不上大学今后只好去车间接线头——她母亲在棉纺厂医务室上班,与车间女工比起,颇有优越感。她那时的确恨父母,他们使得她的童年与少年如此枯燥乏味,人生里只有学习。然而她现在,正在成为她父母,她曾最不想成为的人,或许形式上有些修饰,而本质没什么不同。可怕的,她竟渐渐理解了当年的父母,如果不是他们逼她,兴许她连个普通大学都考不上,谁知会走到什么样的人生路上去?没准真要去车间接线头。棉纺厂那么多家属子弟不都当了工人?她的哥哥妹妹也和她一样,在父母逼促下考上大学,尽管不是什么好大学,可饭碗的保障是有了,她哥去了深圳一家公司,妹妹在一家银行的支行当业务副主管。如果父母那时对他们“民主”,他们大概不会有今天,老万又有什么资格轻蔑她的父母和家庭?

她想起孟,常夸她父母手艺好,“你爸烙的葱油饼可是一绝!”如果当初,和孟……会怎样?至少在孩子教育上她不用这么操心吧,孟对孩子的精心陪伴与规划是老万无法比的。

当年同桌时的微妙隔着岁月似乎逐渐清晰起来。同时,她感受到这微妙在孟同学那儿的一点复苏。或许只是她的误会,孟不过是对老同学的热心,是作为学霸父亲对分享经验的受用。可她更愿相信是微妙的复苏。她承认,她孤独,小鱼不需要她,老万不理解她,在这个家里,她看似忙忙碌碌,实则多余。有若干次,她为管小鱼的学习叫起来时,老万看她的眼神使她觉得自己面目可憎——有文章说,好婚姻使女人觉得自己温柔可爱,糟糕的婚姻则使女人觉得自己面目可憎。那么,她显然属于后者。一个没有任何魅力的妻子,一个焦虑而不得法的妈妈。

只有在和孟交流时,她才觉得自己是个女人,性别重回她的身体。他的话语总让她觉得有一种被关照、理解与欣赏的温情,是的,她对这种“觉得”渴望而上瘾。她厌恶一次次为管小鱼的事和老万叫起来,他瞪着眼睛咆哮的样子让她觉得婚姻无趣极了。当初,在找老万前,她经历一段失败恋情,后经人介绍认识了快三十的老万。那时她急需找个男人療伤,老万呢,她不清楚他为何拖到了如今。他从不提过往,他不提使她猜测他大概曾伤得比她还重。当时还有一点让她下定决心的是,老万的父母都不在了,这使她要面对的家庭问题相对简单。他们很快有了孩子,像急于为这段家庭关系找到一个更牢靠的支点。

更牢靠了吗?小鱼上学前或许是,但现在她很清楚是更不牢靠了。小鱼的教育问题放大了他们性格与观念上的矛盾。“胸无大志”,这是她心里对老万的定义。“市井庸俗”,她想这是老万内心对她的评价。

她比任何时候都关注微信,盼望孟发来的消息。他们的聊天,渐生出一种朦胧与多义。

春分

“父母一定要参加到孩子的学习中,从接送、陪伴、信息收集、报班、信息督促等全过程参与。时刻让孩子知道他不是一个人在战斗。要经常给孩子一个鼓励的拥抱,孩子学习时,静静地陪伴他,让孩子感觉到爸妈的温暖,学习效果会更好……”

孟发给她的一则文章,一位孩子进了牛校的父亲写的。文中还总结了几点,譬如孩子与孩子的资质是有差距的,要承认差距并加倍努力追赶,学习不仅仅是相互PK,更是激发潜能的过程。小升初择校成功的话,你就能领略到小升初的魅力,一个关于首轮告捷、家庭面子、后代幸福、不留遗憾的魅力。文尾充满激情地写到,“美好的初中生活,从这里,我们真正扬帆远航!”

陶丽给孟发了个笑脸的表情,边苦笑一声,孩子跟孩子是不同的,比起拥抱和陪伴,小鱼更需要的是零花钱,可以买各种玩意儿,包括他迷恋的动漫书。

前几天小鱼上辅导班的机构作了个推优前测评,150分的语数英总分,小鱼考了83分,据说最高分是136分——差距也太大了吧!她真希望136分只是个传说。好在机构老师说,这次普遍考得不理想,小鱼排中间,距离报民校还有几次考,也不是没有希望推优的。这话又令陶丽振作了些。

“小升初交流”群里去年有家长建了个打卡群,一些家长轮值,记录群里孩子每天完成的学习任务——那在陶丽看来,是多么辉煌的业绩!奥数,斩关背单词,诗词文言文等等,有些孩子已坚持打卡近二百天。在打卡表的每一行里,都住着位神一般的孩子。

小鱼从没打过卡,他打游戏。“王者荣耀”“生死狙击”,还有她叫不出名的游戏。有一晚,她困极,先睡了,睡前叮嘱小鱼做完作业也赶紧睡。次日早上,她叫小鱼起床,叫了几次,小鱼依然睡得沉——昨晚不知几点睡的,桌上摊着的作业字迹潦草,还有题没写完。枕头旁有本书,是本老厚的玄幻小说,封底内容介绍她看了几行看不下去,晃过“爱欲情仇修仙”几字。那些打卡群的家长晒孩子看什么书呢,《美国历史》《大秦帝国》《白话24史》《全球通史》之类。她买过还算粗浅的一本历史类书给小鱼,小鱼翻了几页就撂在一旁。

她去厨房做早饭,窗外传来读书声,是对门女孩固定的晨读,或诗词课文或英语,时钟般准确,每次半钟头。

小鱼总算起床,胡乱洗漱下坐到桌边。她开好手机里的“国学常识三百题”播放,“我国第一部编年体史书、国别体史书、纪传体通史、纪传体断代史分别是什么?……”不管小鱼听不听,听多少,至少她需要这个仪式来自我安慰。早餐是芝麻糊、葱油拌面,小鱼说不想吃,要钱出去买早点。陶丽从一早积压的怒火轰一声着了,她不吭声,往嘴里一筷筷塞面条。辣椒加多了点,喉咙火辣辣的。

小鱼还是不动筷。陶丽是算好时间叫他的,预计十分钟吃完出门上学。

“刘子墨早上都可以出去吃……”小鱼话没说完,陶丽抓起桌上的半杯水冲他劈头盖脸地浇过去。小鱼闪了下,脸上脖子上还是沾了不少水,衣服湿了一片。今天降温,12度,她想自己一定是疯了!她曾那么担心小鱼感冒——小鱼小时一感冒就容易发烧,一发烧她整晚睡不了,给他喂药、敷毛巾、量体温。但现在,12度的天,她把一杯冰冷的水冲小鱼浇过去。

“你知道我有多恨你,想把你打残吗?”小鱼愤怒地叫到,抓过书包冲出了家门。

她难以相信这句话从小鱼的口中说出,就像难以相信自己会把冷水浇向小鱼。她骤然想起那个北大学子杀母案。那个年轻人在冷静地准备好杀母时,一定积聚了太多怨愤。这怨愤吞噬了一切血缘的伦理。

家长群里讨论过另桩杀母案。案中的孩子,父亲长年在外地工作,从小就被妈妈逼着学习,连除夕晚上都要写作业,他被窗外的烟花吸引了,看了一会儿,妈妈就狠狠打了他。他妈妈还老拿“你考试考好了我就带你出去玩”这种谎话骗他。孩子非常伤心,因为每次考好了,他妈不仅不带他出去玩,还给他报新的辅导班。这位妈妈挂在嘴上的话就是“你看谁谁谁念书多厉害”,那个谁谁谁又得了什么奖。上高中后,极度压抑的儿子慢慢有了杀心。他一直在等待时机,有次借口说锻炼身体让他妈给买了个哑铃。一天晚上他把妈妈叫到屋里来,说,妈妈你闭上眼,我给你看个礼物。然后他猛地拿哑铃砸过去,一下两下……把母亲砸死之后,他自己跑了。然后还在班里考试,被叫走的时候也很淡定。这个儿子最后表示不后悔,杀了他妈,自己也解脱了。

恐怖吗?匪夷所思吗?不,这些令人震惊的案件主人公,在犯罪前一秒还是日常生活里普通的孩子,没有前科,看不出迹象。

刚才小鱼愤怒的样子令她简直怀疑小鱼长大些的某一天,和她矛盾最激烈时也可能会干出些什么。她吸了口气,这就是她苦心“培养”的结果?培养出一个内心充满恨意的人,就像辛勤浇水施肥,最终种出一棵有毒的树。

她靠在椅子上,一动不动,她刚才为什么突然会失控般地震怒?仅仅因为小鱼不想在家吃早点?不,小鱼枕旁那本老厚的玄幻小说是导线。她真的太失望了。心灰意冷,大失所望。

那么,放弃?放弃培树,放弃民校,放弃她对小鱼的希冀,让他在自己的轨道上自由行进——做个平庸而快乐的人?

问题是,平庸会快乐吗?就像她,一个小职员,在同学聚会中,面对那些事业有成的中产同学,她快乐吗?还有老万,果真能超脱吗?他的方式不过是只交往和他同样身份、阶层的人。他的超脱不过是鸵鸟式的超脱罢了。有回老万一位堂哥从国外回来,大家庭聚会,大伙对那位堂哥众星捧月,老万说了几次话被打断,讪讪地不再开口。

老万鼓吹的“平平淡淡才是真”的人生理念,果真能说服他自己吗?她不知道,她只知道,老万大伯的儿子,那位堂哥,从小会读书,尤其理科突出,考上名牌大学,出国深造,留在美国硅谷工作,现已是一家大公司拥有股份的管理层。堂哥的父母和老万父母境况差不多,那么哪里是老万和堂哥命运的分水岭呢,不就是“知识改变命运”吗?老万当年大专毕业后,换了几次工作,后来因为会些摄影进了家企业搞办公室工作,一天到晚忙得陀螺似的,收入过得去,但和堂哥是没法比,身份更不用说。所以说,家长逼孩子并不全为了自己“面子”,而是因為他们清楚升学对于孩子的意义,清楚跨越阶层对于孩子的意义。“蝴蝶效应”真是一个伟大理论——不论你是成年人还是孩子,每一个小决定都可能改变你自己,甚至你后代的未来。

这个决定,搁在小升初阶段,就是考最好的民校!

袁妈已把孩子的简历做好,各项荣誉按国家级、省级、市级、区级、校级顺序排列,彩印装订成册,据说一份简历制作花了五百。

“真是豪华版叩门砖啊!”陶丽也在搜集小鱼的荣誉,没多少,她煞费苦心地改来改去,把曾参加过某次军训夏令营,在校运动会上得过跳远第二名,当过图书馆“一日图书管理员实践活动”都写上了。钢琴考级证书当然也写上了,但她现在知道,没什么用,有音乐类各种证书的孩子多了去了。早知,她何必被对门琴声如此折磨呢?

这份简历,让她清醒地看到小鱼的现实:培树,应当是不可能了,即使排名第二的民校育才大概也难进。较为现实,或可一试的目标是本地排名第三与第四的两所民校,分别是致远与柏德。致远是民校中最贵的,学费高企,三年大约要二十万,且地段较偏,租房或住校又是笔费用。柏德离家不算远,中考一类重点上线率也过得去,尤其柏德的重点班,一类重点率和致远差不多。陶丽把这些捋了遍,得出结论:小鱼升初的目标就锁定柏德中学!如果能进,暑假努把力,争取开学能考进柏德的重点班。

清明

四月,气温一下骤升,有几天甚至近三十度。小升初群里的热度也与气温同步,持续升温着。

陶丽加的QQ群、微信群有数十个并还在增长。群里每天信息太多了,有说就是要让孩子输在起跑线上,今后才能跑得更远;有说没有规划的孩子永远只能甘居人后;有说与其进名校当凤尾,不如到普通学校当鸡头,因为自信最重要;有说宁在名校当凤尾,不去普通学校当鸡头,因为队友最重要……

又有群里说,培树和育才已在春节前密考,参考者是机构推荐的一批学生,预录了一批,这些孩子谓之“拿到船票上岸”,群里羡声一片。

也好。塔尖的一拨掐走了,留下了一众青蛙普娃们拼运气,继续苦读,等待不久后的面试笔试——如果能得到这个机会的话。再是等通知的煎熬。

这最后的折磨使群里气氛有些烦躁,陶丽只希望结果尽快到来。陶丽督促小鱼做各种小升初卷子。不会做的总有一堆,有次老万看小鱼的“小升初冲刺练习卷”,蒙了。“第一道题是20除以3,第二道题是1除以100或者叫作百分之一,第三个叫作9寸加1寸等于1尺,第四道题12345609,第五道题1、3、5、7、9,你能猜出来这对应的都是什么成语吗?”——这是什么鬼题目?老万说,和陶丽又争起来,“你给孩子报的什么班,都是些什么题,为了羞辱孩子的智商吗?”

“别瞎说,现在小升初面试笔试考的都是这类,你以为就学校课本的那点知识能去考民校?”

“这些知识无非就是拔高、超前,绕着弯子折磨孩子!通过考试把孩子分成三六九等!”

“这还算拔高超前,你没看南京上海小升初的题目,都考磁悬浮列车和气凝胶之类的原理呢!”

“变态,我就不信出题的这些家伙小学阶段能做出这些题?我小时……”

“行了!别提你小时了,我知道你小时过得快活,各种玩耍,从不上补习班,可结果呢?也就考个普通大学,干份普通工作,你难道希望儿子今后也像你这样?”

“像我这样怎么了?我觉得我过得挺好。”

“挺好?小鱼想去英国游学你给报吗?咱家这房旧得可以了,想换套新学区房行吗?”陶丽本不想说的,实在忍不住,“你了解过多少现在的小升初形势!现在孩子都上课外班,就为了能考好民校。好民校的中考一类重点率你知道甩出普通初中多少吗?就说去年中考,培树一类重点率是80.9%!咱家附近北中你知道多少吗?25.2%!这就是区别!进了好初中,相当于大半只脚踏进了重点高中。踏进了重点高中,考个不错的211没问题,再努力一点,重点985也大有希望!”

“然后呢?孩子就成才了、出息了?你不是说你们科室那个财大毕业的会计业务也不怎么样吗?”老万一脸愠怒。

陶丽没吭声,伸手拧灭了台灯,房里陷入黑暗与寂静。说不下去了,争吵注定无解。眼泪顺着眼角滑落,她这样拼命为小鱼,为这个家付出,不仅得不到他一声肯定,还要受气。从何时起,他们之间已全然无一点温情。争吵、奚落、埋怨,只有小鱼在时,他们看去才像一家人。小鱼不在时,他们除了谈论小鱼几乎无话可说,形同路人。许多个夜晚,小鱼睡了后,他们在床上各刷各的微信,要么他在另间小书房的电脑上看球赛或打游戏至深夜。

周六晚上,老万说他有事要出去。“爸,你去哪儿?”小鱼问。

“爸爸外地来了同学。”老万说,边看了眼陶丽。之前他告诉陶丽会去班主任那儿“走动”下。

晚上老万回来,告诉她给班主任意思过了。班主任答应让小鱼当个副班长,还答应争取让小鱼评次校三好。这是“火线入党”啊,陶丽心里松口气,好歹,小鱼的简历多点内容了。

没过几天,小鱼回来告诉她,老师让他当副班长。小鱼有些莫名其妙似的。

“那要加油哦!”陶丽说。不久后,她听说班上已有7个副班长。

陶丽焦急地等民校消息,袁妈早和她说了,这些民校是不会公开招生消息的,包括送简历等,都要等内部通知。这些民校,一副“我的地盘我作主”的傲骄,待你把所有的门道统统摸透,可能早已水过三丘,所以要时时关注,不能错过任何信息。

为了拓宽信息来源,陶丽又加了几个群,生怕漏掉什么有用的招生信息。

老万父亲病况查出不好,肺癌晚期,医生不建议手术。老万除了上班,基本守在医院。小鱼去医院看了次爷爷。他和爷爷,都被瞒着病情。陶丽告诉小鱼,爷爷在治老毛病肺气肿。

“爷爷没有事吧?”小鱼还有点不放心。

“没有。你安心学习,你考上好中学,爷爷会很高兴的。”她说。若小鱼知道实情,她不敢想。小鱼一定会难受极了,他会经常去看爷爷,会无心学习……她不能告诉小鱼。

群里有消息说,培树开始收简历了,只限三天。尽管不抱希望,陶丽还是去送了,门口保安收的,陶丽啥也没问出来。保安只说,“放着吧,老师会来取。”

没有任何音讯,一周后群里有家长说,有人已接到培树的电话,通知笔试。意料之中,小鱼的简历,注定沉没。好在几天后,柏德开始投简历了,这才是陶丽锁定的目标学校。她去送简历时,一群家长在门口议论,嗓门最大的是一位父亲,“不怕明规则,不怕潜规则,就怕没规则,说什么教育追求的不是一枝独秀是百花齐放,可能吗?孩子原本资质不同,你让那些牛娃和差生坐一个教室里上课,可能吗?比如我家的娃,那就不是培树的料,但上公办我们又不甘心,能进柏德就谢天谢地了……”

是的,能进柏德就谢天谢地了,陶丽也这么想。手机须臾不离,上厕所都揣着,陶丽不敢错过任何一个电话,万一是柏德打来的呢?群里不时有人说,“我孩子同学接到××学校的电话了”,或是“XX学校第一批录取名单定了”,这样的声音一波儿一波儿涌来,像洪水侵蚀着焦灼的心理,陶丽告诉自己要镇定,心里的堤坝却开始“管涌”。她后悔给小鱼报晚了班,假如早学奥数,假如早读语文,假如早读英语……一连串的假如像一群蚂蚁啃噬着她的神经。

最现实的假如却是:假如接不到柏德的笔试电话,下一步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公办吧。自己抓紧努力,公办不每年也有考上重点高中的孩子吗?”老万说。

“自己抓紧努力”,这话说了跟没说一样,小鱼会自己抓紧努力吗?

201的女儿接到培树通知了吗?不知道,从201风风火火的脚步里猜不出端倪。

她和孟说起自己的焦虑,他的回复是:接到电话当然好,没接到未必没希望。到时小升初网报统一开启后,还有一次笔试机会。

这斗志满满的话与陶丽想法一样,又一次让她觉得与孟“所见略同”。她盼着孟发来的任何消息,哪怕是一个表情。

心旌摇荡——波光粼粼的这四个字来到她心头,成为单调的不时抓狂的主妇生活中的慰藉。她和孟聊得越来越多,往昔、当下、今后(当然是孩子们的今后)……他们又见了次面,在家小餐馆。这次理由是孟送她一本教育类书,陶丽则带了盒自己做的甜点去,蓝莓慕斯,她试验了好几次,找到最佳配方。

“你可真心灵手巧,不,应当说是兰心蕙质。”孟就着红酒尝了块,大加称赞。他戴了顶棒球帽,让陶丽觉得有几分陌生。兴许为了让自己看来更有活力?

“得了吧,我就一中年妇女,在我儿子眼里一身毛病。”她本想说,“在我儿子和老公眼里的”,话到嘴边省去了“老公”。

“谁没毛病呢,做自己就好,人正是因为不完美才定义了他(她)是谁。”他看着她,眼睛虽小,传达出的也是深情款款。

陶丽的心跳得有些乱。

饭后他们一起坐地铁,车厢灯光大概坏了,有些暗,陶丽靠着孟站着,瞬间仿佛觉得是去向一个没有尽头的远方,车晃荡了下,她也跟着趔趄了下。他伸手握住她的手,两人没说话,站着。时间好像回到很久前,他俩同桌时。

下了地铁,他坚持送她回家,快到她家门的一条小马路拐弯处,他拥抱了她。他还想再亲吻她时,陶丽躲开了,晚餐点了蒜香骨,她怕蒜味,没吃,他吃了不少,她闻见他嘴里的蒜味。

睡前,她和老万各刷各的微信,地铁上的心旌摇荡还没过去,有些恍惚。双人床,她和老万精准地守着自己地盘,睡着了都不会逾线。她生动地领会到“同床异梦”的涵意。

“最近半年心浮气躁,失眠多梦,印堂发黑,长吁短叹,常有时日无多之感。倒不是罹患绝症,而是被女儿的小升初折磨所致。经过半年奥数恶补,发奋刷题,她总算懂了一点门道,甚至连我这个文科生的数学都大有长进。以至当别人吐槽双十一的优惠计算宛如奥数时,我只是轻轻一笑,深藏功与名。”孟的头像一闪,他发了段截图给她,这段话把陶丽看得一乐。小升初的战役到处在打响啊!如她一样被裹挟的父母遍布各省。这场将大人孩子都卷入的战役,会有消停的那一天吗?

芒种

周五晚上,陶丽接到一个陌生号碼打来的电话,是柏德!通知小鱼周日一早参加一个考试。陶丽全身每个细胞都紧张起来,手忙脚乱地抓起一支笔,诚惶诚恐地记下电话那头老师的交代,如接圣旨。

总算到了最后关口。这个考试的意义不言而喻,能否进柏德在此一战。

放下电话,她让小鱼赶紧把自我介绍再背几遍,“小升初资料包”再刷一下,还有几份民校面试卷再做下。小鱼大概也觉得到了这关口,还算配合地做了,尽管速度慢,但无论如何,临阵磨枪至少让陶丽心里安慰些。

周日早上七点半,老万主动提出和她一块儿去。他开车,她拿语文资料包在车上给小鱼再刷几题——万一考到了呢?

到柏德,雨中的校园里到处是家长。孩子进去考试,家长在外面等,大概有千名左右的孩子参考。考试时间两个半钟头,她和老万在附近找了家茶馆,要了壶菊花茶。端起杯子,她发现有太久没和老万单独在家以外的空间待过了。

快到时间,孩子们陆续出来,保安拉了长长的绳,辟出孩子出来的专用通道。家长在通道两边围了几层,探头向通道内找寻自家孩子。

细雨中,那条窄窄的通道与那些鱼贯而出的孩子,让陶丽觉得几许悲壮。

站在陶丽前面的一位妈妈忙着问出来的孩子考得怎么样,那女孩小声说:“数学好难,最后一题没做。”妈妈的脸登时沉下,什么也没说,一把甩开孩子的手往前走。

这次陶丽没问小鱼考得怎么样,刚才在茶馆等小鱼时,她在关注的一个微信公号上看到篇文章:

“6月13日上午,高考后的男孩小斯的遗体在四川达州市渠县的渠江河面上被找到。年纪轻轻的小斯,为什么会选择自杀?也许,从小斯长达2800余字的‘绝命书中,可以找到一些端倪。”

文章作者写道:

孩子除了能产出“成绩”,似乎没有其他价值了。男孩小斯觉得活着没有意义,他一再说“我感觉不到父母的爱,我情商太低”。不,不是小斯情商低,是因为他的父母的确不是“爱”,哪怕他死后,母亲号啕,父亲饮泣,仍不能印证他们真正爱过孩子。

他们间的亲子关系只压缩成为一张薄薄的成绩单。

孩子学习好,前程远大,能成为有用之才固然是让家长欣慰的事,但是,如果成绩不够好,前程看去不够远大,他们在父母眼中还有其他价值吗?作为一个生命,他们带给父母最有用的东西除了分数还有其他吗?

这个公众号是她无意中关注的,作者也是一位关心教育的妈妈。这篇文章让陶丽心情说不出的沉重,当晚她被噩梦惊醒——她楚见小鱼离家出走,天气很冷,她和老万四处都找不到,很快天色黑下来,她焦急地到火车站找,到处是人,就是没见小鱼。天越来越冷,下起了雪,她绝望地在车站广场哭起来……醒来脸上全是泪。

次日一早,柏德群里已有一堆关于此次考试的讨论。有消息灵通的家长说考试共分为五部分,从原始社会考到盛世繁荣,就看孩子能否穿越过去。这次还考了金庸作品中的人物,陶丽心想够呛,要是考唐家三少的网络小说,小鱼没准还能答上来。有家长叫苦说,辅导班里刷的内容没怎么考,没有四大名著,没有鸡兔同笼,没有语法时态,没有行程巧算和24点。不是说好应试教育的么,怎么突然改素质测评,弯拐得有点陡,娃哪能适应……

打法换了!有家长回,一直学打双升,考试却突然改斗地主了!这咋整?

还没看完,微信跳出一条消息,幼儿园同学的家长轩妈,她女儿和小袁小学也同班。轩妈问陶丽知道小袁的事吗?小袁偷了同学的手机,并卖给了手机店,钱用来充了游戏卡。那位被偷的同学因父母经商,常去外地,给孩子配了苹果手机。手机失窃后,家长倒没怎么追究,但碰上年轻班主任负责,去附近一个电子城一家家手机店探访,还真把手机给找着了。

小袁向班主任申辩的理由是:因为那位同学老嘲笑他没零花钱,还嘚瑟自己的苹果手机,所以小袁恨他!

“唉,小袁也不容易,压力太大了,听老师说,最近心理都有些问题呢。有次在卷子上写‘我厌学!‘我不想再读了之类,那次作文居然空着没写。唉,他妈妈要求太高,非培树不进。我家女儿就读公办,孩子身心要紧。”轩妈发了个双手合十的表情。

“是啊是啊。”陶丽回道。可一边想,袁妈不是她一直羡慕的楷模吗?

“学校让小袁停课一周并记过,不知会不会影响他小升初报民校哦。我知道你和袁妈交流挺多,你劝劝她吧。我怕这节骨眼上,袁妈又那么要强,别把自己和小袁逼坏了。孩子也是一时冲动……千万别打骂孩子。”轩妈说。

陶丽不知该干什么,那个印象中斯文内向的小袁,和那个偷同学手机的小袁实在难以重叠。她去看袁妈朋友圈,最后一条还是半个月前发的,袁妈送小袁去参加某个考试,“宝贝加油!愿你像勇敢的海燕,曙光就在前头。”

陶丽不知道袁妈如何面对这个打击:那个她引以为傲的孩子,她的全部期待与希望,偷了同学的苹果手机。陶丽同情小袁,和那位轩妈一样,她觉得小袁压力太大了,袁妈对他也太严苛了。没有娱乐,不去超市,不看电影,一心学习——小袁毕竟是个六年级孩子啊!相比,小鱼还常能从老万那儿得到些补给:看电影、去超市,老万每周固定给小鱼零花钱。

此刻她颇感激老万对小鱼的补给,尽管这些补给和那些永远做不完的习题卷子比起来,并不能实质性地安慰小鱼。面对那些卷子,小鱼时常说“生无可恋”。

她还在焦急地等柏德消息。

老万父亲病况不好,在持续恶化。这天老万在医院陪,她开车送小鱼上课外班,回来时蹭剐到前面的一辆车。车上下来一对男女,不让她走保险,要赔现金,数额且不合理。她想起这儿离孟的家不远,在微信问,“在忙吗?”

“不忙,刚饭完准备下楼散几圈步,怎么了?”孟回。她说了剐车的事,期待他会很快到现场帮她。他倒是挺快回复了,却只是让她坚持走保险什么的,毫无要来的意思。她失望了下,打了老万的电话,问他怎么办?老万让她等着,没一会儿打车赶来。一番理论,对方同意走保险。

处理完,快到小鱼下课时间,老万说,去接儿子吧,我哥今天在医院值班。

老万开车,仍像往常一样没多少话,但这次她感觉有些不同。

不过是暧昧。中年男女无聊而生的曖昧。之前,不过是错觉。窗外霓虹中闪过人来车往,她从包里摸出包夹心饼干,一气吃了。

次日下午,快下班时孟微信她,没事一般,问她昨晚的事处理好没有。“处理好了。”她答。她有些淡,又觉淡也不合适,倒显得她介意他怎么对她似的,于是闲聊了几句。以往这时候,他们都会聊下,这对她已不觉成为仪式。即便只是聊点无关紧要的,也有种隐秘的愉悦。但这次,愉悦消失了。她想起那晚,避开孟的亲吻,若是那晚孟的嘴里没有她讨厌的蒜味呢?她觉得庆幸。

孟大概觉出她的情绪,说最近新开张一家口味不错的餐馆,哪天去试下。她发了个OK的手势,其实想,大概是不会去了。他们没再说话。她处理完手头的事,打算下班。正要关电脑,电脑右下角的微信闪动一下,点开是孟发来的,“老婆,我今天加班晚些回,你们先吃不要等我哦。”后面是個笑脸表情。

她愣了下,消息随即撤回了。她盯着那条“撤回消息”心里拔凉。显然,他误发了。一声“老婆”透着多少亲热、体己。无需其他,这声称呼足以说明他们的夫妻关系——他曾不经心地说起对老婆一些不满意之处,比如不爱收拾啊,对他父母不够孝敬啊,其实全是无伤大雅。表演失落不过为玩暧昧。那么你喜欢他吗?她问自己,不,此刻她清楚地看到内心:与孟的荡漾无非寂寞作祟,聊聊天调调情解解闷。中年危机,如此而已。她还突然想起那晚在小餐馆,孟戴的棒球帽,不,不是为让自己看来更有活力。孟是怕被人看见,虽然只是吃顿饭,孟大概都怕给自己添什么不必要的麻烦。

一周后,老万父亲情况更糟,已不能进食,医生让随时作好准备。老万把小鱼带去医院看了次,怕万一有什么状况,来不及告别。小鱼握着爷爷的手,不停地喊爷爷,老人略睁了下眼,已不能应答。

回来路上,小鱼问陶丽,“你不是说爷爷没事吗?他是不是要死了?爷爷,我不要爷爷死!”小鱼哭得很伤心。陶丽眼泪下来,她不知怎么回答小鱼。如果,老万父亲还能说话时,小鱼多来看几次,多和老人说说话,病情是否会恶化得慢一些?至少留给爷孙俩的遗憾会少一点,今后留给小鱼的记忆会多一点。

她内疚,为了小升初冲刺,她剥夺了小鱼和爷爷相处的时光。看去似乎无可指责,小鱼有那么多课要上,课内课外的,他也扭转不了爷爷的病情。是的,连老万也不会说什么,可陶丽心里内疚。她不是不知道爷孙俩的感情,不是不知道老人病中其实很想见小鱼,可老人从不说——陶丽总是说小鱼学习多紧张,小升初多重要,这些话肯定阻止了老人开口想见小鱼。

第二天周一,放学时间已过了好一会儿,不见小鱼回来。晚饭做好,小鱼还没回,去哪儿了?今晚本有节线上英语课。陶丽突然想到,小鱼不会去医院了吧?她解下围裙,匆匆用保温桶装了饭菜,顺便给老万送晚饭。

赶到病房,老万在门外,指指病房内。她探身,果然见小鱼伏在爷爷的床前,握着爷爷的一只手,好像睡着了。这孩子,怎么找到医院的呢?大概是用零花钱打了车。

陶丽没进去。让小鱼睡下,让他和爷爷再多待会儿,这属于爷孙俩最后的时光。

老万在病房门外椅上吃饭,陶丽走到走廊尽头,在玻璃窗前站住。从17楼看去,有些灰蒙的空气里亮着万家灯火。摩肩接踵的楼宇沿马路一直延向天际,穿梭车辆如甲壳虫漂移。旁边医生办公室飘来一股温暖的咖啡味,她有些饿了,很想喝杯热咖啡,就着一份甜点。

包里的短信响了声,柏德群发的,通知考试家长可以登陆公众号,查看录取结果。

陶丽慌乱点开柏德的微信号,在查询成绩一栏输入“余家傲”和手机号。在点“确定”前,她停住。再等等,已经等了这么久,指尖触在冰凉的屏幕上,心脏似乎滑向了指尖,正突突地乱跳。

作者简介

陈蔚文,女,70后。发表小说及散文随笔数百万字。作品见于《人民文学》《十月》《钟山》《天涯》《大家》《小说月报》等刊。出版小说集《雨水正白》,散文集《见字如晤》《未有期》等十余本。

责任编辑 张颐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