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文学札记(四则)

2020-06-09 12:07:22 《书城》 2020年6期

陈子善

章衣萍记鲁迅

章衣萍(1902-1947)是鲁迅青年朋友中比较特别的一位。一九二四年九月二十八日鲁迅日记云:“午后吴冕藻、章洪熙、孙伏园来。”章洪熙是章衣萍之名。这天正好周末,四人一定畅谈了一个下午。这是章衣萍与鲁迅订交之始,孙伏园当为介绍人。此后,章衣萍或单独或仍偕孙伏园经常拜访鲁迅,熟悉了还带上女友吴曙天,吴曙天曾写《访鲁迅先生》(收入散文集《断片的回忆》,1927年6月上海北新书局初版)。次年是章衣萍与鲁迅来往最多的一年,甚至一个月有十多次,鲁迅还回访。他俩同为《语丝》杂志的重要作者。

鲁迅定居上海,章衣萍恰在上海暨南大学执教,两人仍有不少互动。鲁迅一九二七年十二月二十一日在暨南大学演讲“文艺与政治的歧途”,章衣萍应在场,因演讲中说到“文学家感觉灵敏了一点”时,举出“今天衣萍先生穿了皮袍”如何如何为例。鲁迅还赠其所编《近代木刻选集(2)》。特别是一九二九年九月二十八日晚北新书局老板李小峰宴请,鲁迅与林语堂当场发生争执,章衣萍也在座。同年十月二十六日海婴满月前夕,章衣萍夫妇也到鲁寓致贺。不料一九三○年一月六日鲁迅日记云:“晚章衣萍来,不见。”尽管当月三十一日日记还有一次“衣萍、曙天来”的记载,但两人关系从此画上了句号。

章衣萍一生著述颇丰,最有名的莫过于短篇小说集《情书一束》和仿《世说新语》笔法的《枕上随笔》(北新书局1929年6月初版),后者用短小精悍的语录体记述文人轶事、文坛趣闻,以及作者对师友的议论和人生观感。书中最有名的一句话是:“懒人的春天哪!我连女人的屁股都懒得去摸了!”出版后引起轩然大波。鲁迅藏有《枕上随笔》,后来作《教授杂咏》五绝四首,其中第三首就是影射章衣萍的:“世界有文学,少女多丰臀。”

继《枕上随笔》之后,章衣萍又出版了《窗下随笔》(北新书局1929年12月)。但他的“随笔”系列版次有点复杂。一九三三年二月上海神州国光社出版他的《随笔三种》,包括《枕上随笔》《窗下随笔》和《风中随笔》。一九三四年一月,《随笔三种》改由上海现代书局出版。不过,在《随笔三种》中,《枕上随笔》里的那句名言已被删去了。

章衣萍没有记鲁迅的专文,但以他一度与鲁迅关系那么密切,不可能不写到鲁迅。果然,《枕上随笔》中第一则就写鲁迅,生动而有趣:

壁虎有毒,俗称五毒之一。但,我们的鲁迅先生,却说壁虎无毒。有一天,他对我说:“壁虎无毒,有毒是人们冤枉它的。”后来,我把这话告诉孙伏园。伏园说:“鲁迅岂但替壁虎辩护而已,他住在绍兴会馆的时候,并且养过壁虎的。据说,将壁虎养在一个小盒里,天天拿东西去喂。”

不但如此,此书中还有好几则写到鲁迅,同样令人莞尔,不妨再举二例:

鲁迅先生在上海街上走着,一个挑着担沿门剃头的人,望望鲁迅,说:“你剃头不剃头?”

鲁迅先生的母亲,周老太太,喜读章回小说,旧小说几乎无书不读,新小说则喜李涵秋的《广陵潮》,杂志则喜欢《红玫瑰》。一天,周老太太同鲁迅先生说:“人家都说你的《呐喊》做得好,你拿来我看看如何?”及看毕,说:“我看也没有什么好!”(孙伏园说)

《东归随笔》

二十世纪上半叶,新文学家赴法国留学,大都乘船走海路,留下了不少文情并茂的海行观感。写去国的有翻译家傅雷的《法行通信》、“新感觉派”徐霞村的《巴黎游记》(上卷),写归国的有画家孙福熙(他曾为鲁迅作品设计封面)的《归航》,都较为有名。日前得到一册曾仲鸣的《东归随笔》,也为其中之一。

曾仲鸣(1896-1939),福建闽县(现属福州)人,法国里昂大学博士。他学的是化学,却喜文学,擅法国文学研究,著有《法国的浪漫主义》《法国文学论集》,译有《法国短篇小说集》等。

《東归随笔》,线装一册,连史纸铅字排印,署“民国二十年十二月美成印刷公司排印/开明书店寄售”,可见此书是曾仲鸣自印本。曾仲鸣偕夫人、画家方君璧一九二九年十一月二十七日离巴黎,二十八日到马赛,二十九日晨搭“述方斯号”邮船回国,途中一月有余,十二月三十一日安抵香港。书中较为完整地记叙了曾仲鸣这一个月海行的所见所闻、所思所感。举凡海上晨昏风光、船中旅客百态、各地城市风土人情、往昔生活深情追忆,观察细微,应有尽有。还穿插对法国十九世纪政体和文学的评点,讨论巴比塞、杜亚猛(G. Duhamel)等人的“法国战时文学”,选译拿破仑、巴尔扎克等的情书和波特莱尔的日记,乃至对法国殖民地安南(越南)华商史的梳理,内容出人意料地丰富,自成一格。

书前有曾仲鸣好友孙福熙序《朱古力的滋味》,告诉读者此书系曾仲鸣第四次自法归国“毅然决然的随时笔录,他抓住了一路可贵的见闻交付给我们,不但上次的珍宝重新找到,而且增添了许多新的花朵”。所谓“上次的珍宝”,乃指一九二五年一月,孙福熙与曾仲鸣同船东归,孙回国后出版了《归航》,曾“只留得当时路中所写即景诗十余首”。在《东归随笔》中,曾仲鸣用心选录了数首,从而使这部游记更具文采和厚度,且看:

朝云万态幻楼台,微雾天边渐渐开。三两明帆随日出,偶缠霞片逐波来。

这是千九百二十五年一月三日,我回国时在地中海书所见的绝句。此次渡地中海,却还有望见帆影。

晚九时,舟进苏夷士运河……此时,幸是冬候,天气暖和,清风徐来,我们还可以立在船楼闲望……前几年过此,曾咏一绝句:沈沈暮霭远天青,波动渔舟响晚铃。一片平沙如浩海,两三野火似寒星。

当然,书中也有多处对殖民者的憎恶和对弱者的同情,也举一例:

立在栏边,见岸上一个法国兵打安南车夫,愤极,正想下去向法国兵质问,又见其他无数的安南车夫鼓掌欢笑,以助法国兵的声势,我愀然一叹,不知不觉间也停住了脚步。

这部《东归随笔》,《民国时期总书目》《中国现代文学总书目》均未著录,除了前两章曾刊于《南华文艺》一九三二年第一卷第四期,后五章均为首次出土。而且,此书是中国现代文学史上仅有的两部线装散文集之一(另一部是俞平伯的《燕知草》,比《东归随笔》早问世一年半,而线装的《爱眉小札》则是手稿影印本,非排印本),殊难得也。

赵景深的《故园》序

赵景深是复旦大学中文系教授,著名的中国古典戏曲、小说和俗文学研究家,早已享誉海内外学界。但他前期迷恋新文学,从事新文学创作、研究、编辑和翻译,却知者并不多。十六年前,我编过一本赵景深的《新文学过眼录》(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04年11月初版),搜集了他关于新文学的各种评论和序跋,尤其是他为新文学作品集包括小说、散文、新诗和评论集所写的序文,数量十分可观。除了鲁迅,他大概是现代文学史上为新文学作品作序最多的作家。

当然,《新文学过眼录》仍有遗漏,最近就见到他为新诗集《故园》(上海大时代出版社1938年8月初版)所作的序,为《新文学过眼录》所失收。这篇序虽然短小,但写得精彩,照录如下:

我只会歌唱我自己的心情和幻觉,很少几首诗是为大多数人写照的,这是我的诗的一个缺点;而本书的作者却为劳苦大众写了不少的诗。集中没有一首恋歌,这一点最值得钦佩。Drinkwater of Literature插图中有一幅狄更司,画着他握着一支笔在思索,而环绕于他的头脑四周,约隐约现似在云雾中的是他小说中的人物。倘若替作者画一张像,似乎也应该在他的周围画上丫头、苦工、奶妈、乞丐、渔人、舞女、卖瓜的、玩猴戏的、人力车夫、唱道情的、街头的孩子以及穷苦的爸爸。不,还得加上他自己,苦忆着老母和家乡的他自己,为生活重担所压迫的他自己。

苏俄诗人叶赛宁(Yesenin)尝惋叹着农村的没落,以他艺术的彩笔写着田园的牧歌。本集中如《觉醒》《恐怖的庄上》《寥落的乡村》等也都显示了这个消息。《故园》《暮》《野外》,这三首诗虽然仅只是农村的怀念,却是三首很好的歌唱。

作者自己也是知识的劳工,如《一颗心》《人生的寒颤》之类是使我发出共鸣的。我也曾这样的绝叫过:

佝偻着背终日伏案的人呵!/从春到夏,从秋到冬,/转眼间几年已经过去。/偶然踏着缤纷的落英,/方才觉醒似的长吁:/“喂呀,春已去了!”(《自叹》)

知识的劳工,筋力的劳工,在近几年来,该往何处去呢?

赵景深,廿七年六月

对《故园》作者吕绍光,我们了解不多,只知他是新诗爱好者,曾在赵景深主编的《青年界》月刊上发表过多首新诗,可视为《青年界》培养出来的青年诗人。吕绍光还在有名的《申报·自由谈》上发表过诗,他自己一九三四年夏也在上海主编《诗歌月报》。据他在《故园》的《自白》中说,此书是他的第三本新诗集,前两本是《绍光的诗》和《夜归》,但均未见,很可能是他自印而未能保存下来。《故园》收入吕绍光“七七事变”前所写的诗。赵景深对这本新诗集评价不低,肯定这位“知识的劳工”的诗是“很好的歌唱”。再录赵景深称赞的《故园》一首,以见吕绍光“艺术的彩笔”:

悄悄的我来到/昔日栖息的家园,/满树的斜辉,/静伴着“知了”的呜咽,/断垣残壁间,依旧隐现着/童年时代乱涂的笔迹。

野草丛中婆娑着几点黄花,/一头红蜻蜓,挣扎在门框的蛛网上,/邻近的老叟,乡妇,牧童,/都带着惊奇的神情,/站在园外探望/“谁呵?天快晚了,/还在这儿干吗?!”

牛布衣的小说

先说张友鸾,再说牛布衣,牛布衣即张友鸾也。张友鸾(1904-1990)在安庆读中学时,与正在安庆法政专门学校任教的郁达夫交往,在上海《中华新报·创造日》发表不少“随感录”。三十六年前,我编《回忆郁达夫》一书,曾请他老人家专门写了《郁达夫二三事》。张友鸾与创造社的因缘,以他在一九二三年二月《创造季刊》第一卷第四期发表小说《坟墓》达到顶点。这篇小说写大学生探讨婚姻是否“只是一座坟表”,颇为生动。

张友鸾曾先后主持北京《世界日报》和上海《立报》等报,一九三六年与张恨水合办《南京人报》。抗战胜利后,张友鸾回到南京继续主政《南京人报》。也许未能忘情于文学,他重操旧业,在《南京人报》上以牛布衣笔名连载短篇小说,大受欢迎,一九四八年六月以《魂断文德桥》为书名由南京人报社出版单行本,列为“南京人报文艺丛刊之二”。此书出版后,又一纸风行,四个月后即增订再版,我所有的即再版本。此书封面上的《断魂图》出自郁达夫侄女婿黄苗子之手,“这个封面设计,无数读者都加以赞赏”。

《魂断文德桥》初版本收《魂断文德桥》《秦淮历险记》《吉诃德先生的恋爱》《不变的心》四篇,再版本又增加《飞燕》一篇。从题目就可猜到小说都是围绕南京名扬中外的秦淮河而展开。文德桥是秦淮河上的一座名桥,现在已由木桥变成了水泥桥。从古到今,秦淮河一直是文人墨客描绘的对象。朱自清和俞平伯的同题散文《桨声灯影里的秦淮河》就是脍炙人口的现代名篇。但牛布衣的《魂断文德桥》有所不同,五篇小说都是写秦淮河夫子庙的“特种妇人”,正如牛布衣在初版本《自己序》中所说,“这四篇东西,写了四个不同型的‘夫子庙特种妇人”。《再版序》中又说:“于是,这就完全了,差不多每一种夫子庙的特种妇人,都包括在这本书里了。而这些特种妇人,有许多不平凡的特别事情,也都写下了。”

所谓“特种妇人”,指的是当时活跃在秦淮河两岸交际场中的饭店女招待、歌厅歌女、舞场舞女和戏院女戏子,等等,有的还兼营“副业”。《魂断文德桥》状写“她们的生活”和“她们的心理”,而且将小说的时间置于抗战胜利“接收”大员小官回到南京之后的大背景下,这就更具时代性,更有张力。而且“和那些女人‘轧朋友的,他们的生活和他们的心理,也不要看得太平常”。《魂断文德桥》中“关照”女招待的曹经理,《秦淮历险记》中与戏子纠缠的“我”,《吉诃德先生的恋爱》中与舞女“恋爱”的吉诃德,《飞燕》中亲近女向导的李科长等,牛布衣同样写得有声有色。

牛布衣的文字是老练的,每篇小说都着重人物对话,在大量生动而有个性的对话中,凸现男女主人公从见面到分手微妙的心理变化,彼此的试探、犹豫、调情、提防……都通過对话得以体现,如见其人。当然,小说中也不乏精彩的议论,且看如下一段:

平常人以吃酒为权利,另一种人却以吃酒为义务。有人能让她吃一些酒,这便是敬酒者多享了权利。任何可以做娱乐去享受的事,只要一成为职业,又怎么不被迫成为义务呢?只要仔细地去看看,她便是一只酒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