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斯曼大街的寄居者

2020-07-09 06:18:35 《读者》 2020年13期

申赋渔

过段时间巴黎就“解封”了,法国人的耐心已经到了极限。所有人都在想象“解封”后的新生活,我却感到一种更深的孤独,或者说是一种无边无际的孤立感。世界正在变成另外一个样子。

每次走到奥斯曼大街,我都会在102号门口的长椅上坐一坐。这里曾是普鲁斯特的寓所。

巴黎的气氛越来越压抑。几乎所有人都闻到了一股硝烟的味道。普鲁斯特把房间的墙壁用软木包住,他希望把所有的杂音都隔绝在外。他的窗户也总是关着,他不想闻到窗外的气味。在别人忙忙碌碌的白天,他睡觉。夜深人静时,他再起床工作。他觉得只有这个时候,才是他自己的时间,世界才属于他。他在童年时得了哮喘,现在更严重了。他喜欢春天,可是看不到春天的景色。关在家里的时间太长,有些花的样子他已经记不清了。他想念它们的时候,就请人出门帮他看一眼,回来讲给他听。他很孤独,打算写一部关于永恒的书。这部书一直到他去世前,还在写,还在改,还在润色。这是一部对世界充满温情与爱恋的书,然而写它的人,却生活在无际的孤独当中。世界抛弃了他,把他扔在这个仿佛与世隔绝的房间里。

巴黎“封城”之后,世界与病毒进行着生死之战,同时,一种疏离的氛围悄悄弥漫开来。世界陷入一种诡异的猜疑与厌恶中,人们在相互埋怨、指责和攻击。作为渺小的个人,我就像被关在房间里的普鲁斯特一样,心里祈祷着平静与安宁,而世界却日渐动荡不安。

1914年,第一次世界大战爆发。法国政府开始不分年龄界限地征召成年男子入伍。已经43岁而且卧病在床的普鲁斯特也收到了征兵通知书。官方要求他在凌晨3点钟,到巴黎荣军院接受体检。

此时,普鲁斯特的《追忆似水年华》刚刚出版了第一卷。他找了4家出版社,包括纪德负责的《新法兰西评论》,都被无情地拒绝。普鲁斯特只好自费出版。几乎没有媒体和评论家对这本书表示关注,巴黎只有沉默和寂静。因为某种关系,与普鲁斯特相熟的大文豪法朗士翻了翻它,笑着说:“生命太短,普鲁斯特太长。”

然而作品是必须出版的。就在普鲁斯特准备出版这部书的第二卷时,战争打响了。普鲁斯特拖着病躯来到荣军院。荣军院黑灯瞎火,大门紧闭,一个人也没有。原来征兵通知书上面的时间印得不清晰,把8点印成了3点。当然,任何一名军医都能看出,这个瘦弱不堪的中年人,根本不可能上战场。

战争持续了4年多。国家动员了一切人和一切精神力量。4年中,出版界只能出版与战争有关的书,其他书一律停止出版。其他所有的思想都要保持缄默。

普鲁斯特把自己关在小房间里,却总是听到牺牲的年轻人身体撞击土地的声音。可他什么也做不了。他的心在战场上,在那些死者、伤者的身上。在巴黎,当他听到有人遇难的噩耗之后,即使有些人他并不熟悉,他也会立即起床,忍着身体的疼痛,第一个赶过去表示哀悼。他知道,孤独会增加痛苦。他心里的伤痛与失去亲人的家庭一样,他希望自己能给他们带来哪怕一丝一毫的慰藉。

1918年,第一次世界大战结束。全世界因此死了近1600万人,仅仅法国就有近170万人丧生。我去过法国许多乡村,哪怕在最偏僻的地方,也能在村中心看到刻着一串名字的石碑。他们都是这场战争的受害者,他们遍及法国的每一个角落。

就在战争结束的第二年,普鲁斯特《追忆似水年华》的第二卷出版。1919年,普鲁斯特获得龚古尔文学奖。这个消息震动了巴黎。报纸上几乎没有赞扬,只有愤怒、讥笑、嘲骂和忌妒。一家报纸这样写道:“这次,龚古尔奖委员会把大奖颁给了一个地地道道的无名作家。他已不再年轻,却默默无闻。他现在如此,以后仍将如此。”另外,更有人指责他,说他从来没有上过前线,却从战士的手中窃取了荣誉。他们认为,只有战士或者描写战争的作品才有资格获奖。

当时的普鲁斯特的确没有名气,许多知道他的人也说他只不过是一个业余作家。而他也的确不年轻了,已经48岁。此时,离普鲁斯特去世只有3年。

迟到的荣誉仍然激起普鲁斯特抑制不住的喜悦。他用奖金在他最爱的丽兹大酒店摆上酒宴,希望好好庆祝一番。他预订了15个人的位置。当天晚上,他只等到了两位客人。这并没有影响他的情绪。他就像一个天真的孩子。他的妈妈说他永远只有4岁。他给侍者們足够多的小费——他总是这样。即便是角落里一个从来没有到过他桌前的侍者,他也会塞一把钱在那个人手里。“他看到我把钱给其他人的时候,那目光是多么悲哀啊。”普鲁斯特向朋友们解释。他把自己的很大一部分财产花在了别人身上。而对自己呢?他花得并不多。他的一件外套穿了3年。他的睡衣,只有一件。

就在普鲁斯特获龚古尔奖的这一年,他被房东赶出奥斯曼大街上他寄居了10多年的寓所。他仓皇而凄凉地搬到一个寒碜的小屋。他没打算在那里久住,可是也不知道还能住到哪里。他把母亲留给他的物品和自己最心爱的图书,存放在家具保管处。他本想等有了合适的住处再拿回来,可他没能等到。3年之后的1922年,他去世了。因为免疫力下降,他染上了肺炎。

我在普鲁斯特曾经寄住的寓所外面坐了很久,路灯慢慢地亮起来,宽阔的奥斯曼大街上空无一人。巴黎从未如此荒凉,世界从未如此荒凉。在这个荒凉的世界上,谁不是一个随时会被驱逐的寄居者呢?

(海城楼摘自微信公众号“赋渔的文字”,李晓林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