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像与舞

2020-07-28 04:49王小乐李寒光
作品 2020年7期
关键词:火光神明炮弹

王小乐 李寒光

《圣像与舞》是一篇带有强烈抽象色彩的文章,作者运用了一系列带有鲜明特征的意象,塑造了两个相辅相成的人物形象,深刻而有力地表现了信仰、艺术与自由的冲突。人类在过往的历史中,创造了无比丰硕的文明,取得了伟大的艺术成就,也塑造了令人虔诚的宗教信仰。文明、艺术、信仰代表了人类对过去的肯定,也支撑人类坚定地走向未来,就像文中的圣像一样,漫无边际的黄土不仅没使它褪色,反而让它更加伟岸、庄严。

在圣像的巨大阴影下,向往自由的人寸步难行。他们的阻力来自保守者的反对,更来自历史的惯性和过往文明的制约。这个由破而立的过程中充满了矛盾和痛苦——没有支持者,亦鲜有理解者,人类每一次追求自由的历程,总是如此艰难,如此不堪。

战争是社会变革最有力的方式,也是推陈出新最暴力的手段。枪弹、炮火可以在短时间内夺走无辜者的生命,也可以瞬间摧毁一种强有力的文明与信仰。可是,圣像毁于战火,自由便能实现吗?当激进的自由主义者扣动扳机的那一刻,随着圣像的轰然倒塌,他的一切也被震得支离破碎。守旧与创新、禁锢与自由、信仰与反叛,始终像一对不可分割的孪生兄弟,相互统一、相互矛盾地共存于人类血脉之中。因此,文章写到最后,作为主角的“他”是解脱,还是毁灭,是作者留给我们的疑问,引起我们的深刻反思。

本文运用抽象的艺术形象,揭示了人类社会进步中充满矛盾的主题,体现了作者自觉的人文关怀和高超的艺术表现力,读之令人动容、令人击节、令人沉思自省!

十五年前他第一次见到它,当时他还是个学生,它也只是照片中扁平的样子。满面是黄土,厚厚地遮掩着丑陋的洞穴,处处昭示着惨淡与破败。穷困是文明的对立面,因为人会变成野兽。他是一转头才看到的。正面是这次展的宠儿,地上离着墙一米的位置有条线,不能再靠近了。他站在人群外端详,肆意的笔法,不羁的颜色,热血顶到脑上,脖子先忍不住动了动,然后是手臂,他想跳舞!还留有一丝理性,他想,这是生命力和自由喷薄而出啊,一点都没有压抑的可能。有人比他动作更快,在人群中就慢慢舞动起来了,是那样潇洒随意,毫无顾忌。旁边的人呆了,过了一会儿,忍不住集体鼓掌。他也是旁边的一员,那个人真的跳出了这样的自由生命,像墙上还有一米多远的画一样,没有隔阂,可最后他忍不住皱了皱眉。少了点什么,他又想。为了绕开人群,他离开的时候转了身,恰巧看到了那张角落里的照片。没有阻拦线,他可以近距离看。他一直走到那张照片前面,看着苍莽的黄土与占满一座山的雕像,鼻翼微微翕动,随后,浑身仿佛僵硬住,不敢动了。永远都不会忘记这时的震撼,即使他的鼻尖都可以贴到照片的装裱框上了,他仍然感觉接近不了,刚刚燃起的自由之火在黄土之下被削去了力量,他被深沉与平静包裹,源源不断地吸收大地般的能量,此时,竟这样想跪下。

十年前,他背包跑去了那个只能偶尔出现在新闻中的地方。那是哪里?亲朋一听到地名就皱眉,外人听到会疑惑地劝一句,所有人都不认为这是个能去的地方,也是他画了五年,在每次他快要撑不下去的时候出现在纸上的地方。对,就是五年前看到的。他特意没有再看其他照片,这个地方就像印到脑海里一样。他画了各种不同风格的雕像与石窟,唯独不变的是厚重的黄土。真正踩在那黄土上有些不真实,他冲出了裹在身上的“安全网”,爆炸和亲人的泪都不再能捆住他,他高昂着头,笔下刷刷地画着,刚刚从水里捞上来一样狠狠地喘着气似的。说不紧张,那是假的,不然也不会疯狂地画。四周除了黄土,是黑白包裹下的人,几乎看不见脸,一个个移动的牢笼,光看着他就觉得有些胸闷。大概,也只有从地上一直连到天上的整片黄土给了他一点归属感,那是他熟悉的安慰。篝火遥遥地在远处闪烁,黄土上的火光壮丽得像一幅他会欣赏的画。他站在雕像前,眯着眼望着前方,篝火上升起的灰色的烟慢慢融到了几乎要望不见的石窟洞穴里。篝火边围着一圈人,跪在那,本就禁锢的样子外面仿佛又围上了无形的围栏,他轻轻叹了口气。忽然,一个赤裸的身影闯入他的视野,毫无防备的他措手不及。他向前走了走,不敢被发现,隐约中,好像看到那个赤裸的人在火坑中跳舞。手脚动作有些模糊,可是浴火重生般的情绪太过浓重,他像疯了一样,时而大开大合,时而缓缓流淌,炽热而壮烈,以黄土、雕像、石窟为背景,与围坐在他身边的人有如此反差。四周传来低低的吟唱,在这里,更显荒凉。他看得出他们在进行一种宗教仪式,可是看清了,一阵恶心和震恐在他一向自恃冷漠的心里漾开,火不是助兴,是燃命。那个人,是真的浴火而舞,舞姿的炙热是逐渐消逝的生命。

他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泥屋里了,连着睁了三次眼睛才睁开,妈妈站在旁边,他张了张嘴发现已经没法张开,浑身的疼痛让他意识逐渐恢复,这时他才慢慢记起之前发生了什么。当时干了什么?在雕塑,其实应该叫圣像的注视下跳舞。不是像村中一代代传下来的那本书上要求的伏地而诵,他站起来了,竟然还在跳舞。他在做最后一个转身的动作时看到了妈妈,妈妈脸上的表情他现在都能记起,那是个难以描述的复杂情绪,他看到了震惊、惶恐、失望和心疼。那个母亲在看到是自己儿子的那一刻起就面对圣像跪下了,那个虔诚的教徒在看到跳舞的人的时候俯身而拜。那是他最最疼爱的儿子啊,为什么被神明降责而做出如此忤逆的事!她转身回到村里,边跑边喊,找到了巫师和村中长老,恳请他们为儿子救赎。恳请,这位母亲不是不知道救赎是什么,在他们的观念里,火焰中历练,是请求神明的唯一方法。她还记着儿时的场景,那个来看巨型圣像的旅游者,背着典型的游客包,刚刚还给了她一块糖冲她微笑,再次看到的时候已经在火焰里面目全非。旅游者在圣像下久久矗立,满目的庄严肃穆,以一个他们没见过的跪姿低声念白。偷看到的邻居小伙伴边跑边喊,村中的大人们把旅游者拖过去,支起了火坑,鞭挞着旅游者不让他有爬出来的可能。她害怕极了,大人在旁边告诉她,他们是在帮他,因为神明不会接受一个心中惦念其他神明的人,那是不可赎的罪恶。那晚她记住了大人的话,但是也忘不了那张在火中痛苦而扭曲的脸。

之后她再次看到围坐吟唱赎罪,是炮弹飞过的时候了。第一颗炮弹就打在火堆旁,火光四起,灰尘飞扬,人被抬走了,半只手臂躺在那,斑斑鲜红到暗红由近及远地印在黄土上。很快就有了第二颗、第三颗,不只在占满整座山的圣像旁,甚至就在房屋上。哭声、叫喊声和火炮声成了这里最常见的声音,也许还有吟唱圣咏声,他们加快了赎罪的频率,是那些异乡人、异教徒让神明如此发怒,他們要消灭那些异者!当时一颗炮弹就落在他们家屋前,被震碎的墙壁压着奶奶,他感受到扑鼻的血腥味,还有好像蹭在他身上软软的在流淌的东西。他以为,一直以来的炮火连天和身边人一个接一个地倒下足以让他习惯,可至亲的血液洒在身上,冷得冰凉。他颤抖着计划先带着奶奶离开这,想伸手拉一把,可是手却重如千斤。他感受到了身体在颤动、在微搐,他的身体不受控制一样地软着,无力地低垂。他看见又一颗炮弹冲了过来,就在他身边炸响,这一次终于不再无力,条件反射似的以诡异的姿势弹到了一边。那时他才看到炮弹的落点在奶奶那,他的身体救了自己。他痛恨第一次炸开时自己身体无力,也许把奶奶带走她还有一线生机。不过他也不知道,因为不敢看去,永远不敢。轻轻抽动身体,他感受到了第二次时身体的力量,是可以保护他的力量。从那以后,他偶尔会动一动双臂,会踩着奇怪的步点,会不分场合地昂首和低头。身体让他感知到安宁,就像从小陪他的大圣像。他想,在圣像前跳舞,那也没什么可怕的了。

过了很久,浑身裹满石灰躺在床上的他终于开始恢复。浴火重生,幸运地在休养的日子里没有碰上火药。他又像一开始活动身体一样笨拙地动着,一点点尝试,小心地感受。指尖的触感坚实有力,抚摸着黄土,画出一个圈。他的动作慢慢地激烈起来,委屈、害怕、不屈,张狂的揉进动作里,情绪满得要从指尖溢出来。动地地跺脚。突然他停住了,像个雕塑一样和圣像山呼应。他感受不到左脚,他突然意识到在烈火中失去了左脚!当时在火中跳舞时他什么都不怕,因为能跳舞,有圣像,可是现在还怎么跳舞啊!动作更狂了,手上与圣像头上的天空相接,地下那一只脚激烈地与大地奏响。只有这样,才能从黄土中汲取力量。也许是让他跳舞的力量,能跳舞就能活下去,不是吗?

五年前他冷着脸又一次来了。回去之后他就明白了那次看到的仪式的意义。火光在他脑海中一直燃着,他总是忍不住想那受难的人,还有让他受难的圣像神灵。这么多年,他是变了还是没变?一样的冷漠,也一样地嫉“恶”如仇,为了人类真正的自由与超越,他从来不是手软的人。自然,也不是好人。没有什么是不可以破的,破了之后才有立。他仍然在迷茫的时候画画,回来之后他的黄土雕像、石窟前又加了火焰和赤裸的舞人,他还是画各种风格的,但是从来不换内容。黄土和雕像山一如既往让他沉静、安抚,那个火中的舞人,一直刺激着他的神经,那是“破”的力量。

他再一次来到这,不再唯唯诺诺,身后是荷枪实弹的人。他睥睨着圣像,虽然他在那座山的面前是那么渺小。他总是忍不住对圣像俯首,他知道这样震撼的艺术是多么直戳内心。可是这是什么?不是信仰而是铐在人类身上的铁链,它染了多少受难者的血,每一次燃烧都是一次不该有的摧残。理智要求他,除掉!只有毁了信仰,才能拆了铁链,自由而生!眼前竟然又出现了一个人,他以为自己看错了,是谁愿意冒着那样处罚的危险来这里跳舞?他静静地看着,看那人跛着腿,艰难地挪到圣像山前,然后头颅高昂,手臂轻抚,腰肢在天地中显得越发柔韧。他感觉那舞似曾相识,像火,炙热又柔情,变换着形态,是恣意的,灼烧般的热度,是那样有生命力!仿佛永远燃不尽一样,又有些不急不缓的闪耀、柔软的呢喃,像是对圣像有着母亲一般的眷恋。他不知道,原来,对圣像还可以露出这样的感情。

走近了,他看清了那个人,明显的烧伤的痕迹,几乎张不开的嘴因为跳舞而微微喘息。他顺着丑陋的疤痕一路向下看,终于看到了因为烧伤而被迫截肢的脚。他出神地看着他跳舞,那么丑,不是任何意义上可以被理解的审美,但此时的力量几乎撞破了他的心。他想起第一次看到圣像山照片时的情景,那也有人在一幅现代画前跳舞,把自由诠释得极为“完美”,他当时也感觉到了,可是总觉得缺了点什么。今天,他竟然从一个想摧毁从而获得自由的地方得到了他想要的样子,他一直寻寻觅觅的东西。

跳舞的人好像是真的不怕了,不躲也不闪,“是不是就是因为这样当时他才被赶到火坑里去呢?”他如是想。抬头,看到一个有点艰难的笑容,羞涩却划过般点亮了整片黄土。他会一点当地的语言,便开口问着:“你们喜欢圣像山吗?”他看那人有些难过地动了动嘴角然后闭上,接着抱歉地说:“对不起,我没有注意到。”那人顿了顿,突然露出一个会心的表情——又开始跳舞了!这次很短,只是几个动作,只见那人用跛了的那条腿轻轻在地上扫着,像对待珍贵的宝贝一样腰身轻晃着俯下,然后亲昵地蹭蹭黄土。他想,不是卑微,不是敬畏,是珍视和安心。“我曾经也把它当作安抚灵魂的地方。”他对跳舞的人回答着,很遗憾,很失落,摇了摇头。那人从亲昵的姿态慢慢变成了邀请的舞姿,但是背对着他,显然,那人在邀请神山。他看懂了,那人在向他说:现在这也可以是,圣像山的神明,始终打开怀抱。

他一瞬间有些木讷,面对圣像山有着无与伦比的壮阔心态是他从学生时代就形成的习惯。在做每一次毁灭性的决定之后他总要拿起笔重新画一遍,纸上圣像山的轮廓慢慢勾勒出来,他的心仿佛也慢慢平静了。他握紧拳,他要扫除一切障碍,为人类独立自由而高歌!那如果有代价,就让我一个人来承担吧。终于,他的目标锁定在了这个充满争议的圣像山。艺术?他当然知道举世无双,毫无文明的当地信仰,荼毒了多少无辜的人?文明与野蛮,是圣像与黄土。

他发现自从那天那个奇怪的人来见过他之后便经常过来,盯着他跳舞,好像又在思考什么。对方会在他跳舞停歇的时候问他问题,然后他只能又有些无奈地开始——他没法说话,只能靠跳舞。对方的问题总是和圣像山有关,这让他迫不及待想要表达对圣像山的感情。即使因为它,他曾经受过如此的煎熬,但是他仍感谢圣像山,能在它面前跳舞,是哭喊声、战火中最大的希望。他还想继续活着,总要有可以活下去的地方。他其实不指望那个问问题的男人看懂,他半身残疾,而且从未经过训练,所跳的一切在别人看来不过乱扭一气。可是那个男人来的次数越来越多,每次都会说两句,从开始总是围绕圣像山到后来男人开始讲自己的生活,他默默回应着,有时温和舒缓,有时比发问的人更犀利刚强。问题不再关于圣像山,他的舞却一直没有脱离。他像母鸡护崽一样爱恋着施与他痛苦的地方,是因为这个地方给了他向死而生的力量,他不再与村里人为伍,他们歇斯底里地在他跳舞时阻挡,听懂他私语的,大概只有这圣像山的神明。现在,可能再加一个男人。那个男人每次来的时候都会给他拍照,他也知道自己很丑,但是照片中的自己,都是舞到情动的瞬间,灼烧般的情绪和生命足以越过他的长相进入持相机人的眼里、心里。他明白了,那个男人懂他,懂他在跳舞的时候的自我救赎,他不自怨自艾,他不怨天尤人,最大的不幸是生于此,那最大的幸运也该是生于此。没有战火,他不会舞动,没有舞动,他不会重生。战乱纷扰让当地人自顾不暇,死难者几乎要多于生者,压倒了人们的神经。他们的神明已然无存,他们已经不在意神明,他就要让他的舞成为新的神灵。他志不在此,但在所不辞。

他前所未有地舒心和慌乱,在他每一次发问时,那个跳舞的人好像总是能给出敲中他内心的回答。他自幼沉迷于藝术,认为其有超越一切的力量,但是他只能是说说,他所感知到的一切超越都好像有点缺失。他不在意有没有人能懂,可是在艺术中仍有缺憾。他经常自嘲地笑笑,抓来纸笔画一幅黄土和雕像,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太多,但是仍有东西达不到,就像是他自己臆想的似的。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对那山一样的雕像产生如此的执念,也许这本来应该是解药?他从不这么认为,大概是血脉上的枷锁,只有真正破了才是自由而生。可是这次他隐约觉得摸到了什么答案,他也不知道。那个人跳舞时的深情和样子总是在脑海中回放,明明在诉说圣像山,他愣是觉得对方在安抚他,明明是被信仰绑架,他偏偏觉得对方的舞是那样前所未有的自由,明明是那样痛苦,可对方不曾想过挣脱。他把每一次拍下的照片都拿回去细细描摹,他想念他跳舞的样子,眼睛澄澈,是那么诱人。他感觉到了,那人的舞不曾回答他的问题,只是邀请他重新感知世界,重新思考问题。

三年前,他决定炸毁圣像山。它代表了信仰的强制,代表了居高临下,更代表了战乱和无辜的死亡。他承认自己折服在圣像山下,所以他更要破除它。他记得那日他与舞蹈的人说这件事的时候那人发疯了一般起舞,他见过了那人无数种姿态,却从来没有一种像这样悲壮。那个跳舞的男人甚至不曾恳求他别这么做,而是点燃了自己,比数年前更甚,没有火光的起舞是他自己的献祭。那晚他几乎画了一面墙,是圣像山和跳舞的男人。

午夜的炮弹带着火光,正中神明巨大的石泥脚,炮火比任何一次杀人都要震响,一道火光炸开,最后一次点亮了圣像山,轰隆隆,石破山惊。他远远地看着好像有人跑到了圣像山附近,开始跳舞。炮弹又响,正中头部,圣像山轰然倒塌,千百年历史,千万条生命,随着飞扬的黄土埋葬在神明脚下。然后,那里仿佛是没了眼球的眼窝,空荡荡的凹槽,是这样不堪入目。他远远地看到一个摇晃的人儿冲向了快要炸掉的圣像山,“哦不!”他能想到,那个跳起舞来耀眼极了的人,眼里的光会随着圣像倒塌而暗淡。终究变成了卧床的跛脚人,就如同应该出现的一样,全身僵直地仰卧在床上,颤巍巍的手臂因为卧床而越发无力。那个曾经舞得那样不灭不死的人被火光惊得半夜坐起,不受控制地发着抖,一会又神情木然地躺下,仿佛一切已无关系。想到这,他难耐地画了一张又一张,那人的舞姿,那人的眼睛,直到纸扔了满地。他试着去掉圣像山的背景,舞人终于独立傲然于天地,可怎么都画不出神韵,他再也画不出火光下的安宁,画不出肆意的生命力,画不出他寻寻觅觅才触摸到的自由。越画越急,越画越慌,终了,他吃力地捂住脸呢喃:“求求您,请让他去吧,埋葬在圣像山脚。”一阵撕心裂肺,他以为毁灭带来了新生,但实际上就像那个人用舞蹈告诉他的一样毁灭终究是毁灭。他祈求把共殇的永恒给他再也见不到的“精灵”,苟生的悲凄我来独自面对。

他那天晚上总觉得有些不安,从来没有如此般控制不住跳舞的冲动。他急不可耐地想去圣像山脚下,尋求慰藉与庇护,解脱与幸福。在跳舞中,他狂妄恣意,在圣像前,他永远安宁。直到第一次的火光划过夜空,他一瞬间就知道这代表了什么。不是生命的消逝,而是吹灭了生的光。他不顾他的跛脚,跑出了让人难以置信的速度。他从安全的村中跑入炮弹瞄准的范围,他忍不住怜惜地摸着圣像的脚,不是拜倒,像是拉着手,与临终的妈妈对视最后一眼,也像是,与自己进行道别。他闭眼,当时圣像前的火坑在脑海燃起熊熊烈火,他记得自己跳的是那样热烈,不管不顾,虽然痛苦,但是没有仇恨。他终于又开始跳舞,他把自己融进了整个黄土,就等着下一颗炮弹来的时候,也跟着粉碎。第一颗炮弹打在圣像的脚上也打在了他的心上,历经繁多苦难筑起的心墙轰然倒塌,他不再无敌,不再所向披靡,没有了圣像山,他想,哪里是安宁?没有安宁,就没有大笑着跑出家门的孩子。沉静的故土扎在心里,挡着一次又一次的火光,没有了阻挡,他被火焰烧得生疼,却动弹不了。眼角划过一滴泪珠,他感觉身体像第一次跳舞时那样,但是是相反的,逐渐地僵硬、冷却了。他扎在黄土上的脚再也无法汲取黄土的力量,他随着轰隆隆的圣像一同倒下。毁灭,是最高尚的结果。没有圣像山,他已毁灭。

昨天,我从展会上看到了一张照片,一个看不出面容的男人在圣像山前跳舞,与舞姿不符的是战火纷飞的背景。那张照片下面标着《战争》,可是,真的就只是战争吗?

责编:周朝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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