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杀

2020-08-04 08:18马卫
小小说月刊·下半月 2020年7期
关键词:天宝万州陆地

马卫

祸从天降,万州知府陆地被革职查办,如果不是他舅舅从中斡旋,花了千两白银,还会“交部议审”,部是刑部,进得去,出不来。

舅舅是商人,却和很多官人结交,才将陆地这场突如其来的灾难化为无形。但是,对饱读诗书,以学包公为荣的陆地来说,无疑让他一生完结——没有了仕途,活着的肉体有何用呢?

引发这件事情的根由是救灾。

同治二年,大旱,万州很多地方赤地千里,颗粒无收。皇上下旨救灾,从湖北经三峡,运来大米10万担。按说有了这粮,加上蔬菜、野果,不至于饿死人。可是,次年春,却饿死百姓上万。灾民说,他们得到的粮,全是苞谷不说,数量严重不足,上面说的一石,领到手的只有三升。道台巡按后上报,按大清律例,知州得承担责任。可是陆地根本没有拿一粒粮,还拿出积蓄的白银3000兩,相当于他5年的俸禄,襄助救济。

那是谁得了好处呢?

细查,是自己的师爷徐正和本州的大户李万林、郝廉清、涂晓光、钱宁等人。虽然陆地知道了真相,但手中无权了,吃哑巴亏,出不了声。舅舅也劝他,这年景,当官是高危职业,不如做点生意,过得滋润就行。

可是读书人的理想,并不是钱,而是为了天下苍生。

陆地很郁悒,一个人来到天宝寺。

天宝寺位于涪州苗人和汉人杂居地区,占地200多亩,基石全是石条子,柱子全是一抱粗的楠木和柏木,整体宏伟森严,气势浩大。

陆地来这儿,是寻他的同窗好友,一个叫吴明清的人。吴明清考了20年,举人也没中,仍是白丁。不是他没水平,是他运气太差。一怒之下,出家为僧,法名化智。

故人北来,吴明清——现在叫化智的僧人,劝他不要在意。出家人不怒不嗔不喜,可是陆地没有出家,不能做到僧人的“拿得起、放得下”。两人一起品茶、读诗、诵书、饮酒。僧人戒荤腥,但不戒酒,以素食佐之。

你心中郁闷,是不是想报仇?

化智哪壶不开提哪壶,弄得陆地不说真话对不起朋友,于是他讲了自己如何被革职,要不是舅舅花钱,还会交刑部严审的事。他说:我并不是丢了官不爽,而是他们竟然把救灾粮贪为己有,让上万的老百姓饿死,实在太可恶,还让我这个知州顶缸。当时万州是散州,不管县份,直属川东道。

化智是跳出五行的人,但心仍是热的。

这些人实在该死!我来帮你。

你是个和尚,难不成像鲁智深帮林冲,大闹野猪林?

陆地摇了摇头,然后是一声喟叹。

你不会去使蛊吧?

不会,但我会纸杀!

相传,天宝寺的第一代住持叫无心。其实,取名无心,实为有心。当年,他是太平天国的一员骁将,跟随翼王石达开西征,到了涪水后,感到前途渺茫,于是脱离战场,削发修行。

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无心从师父那儿,学会了一招:纸杀。

就是把仇人的形象,剪成纸人,然后用七根钢针钉在七个部位——头部太阳穴,胸部膻中穴、乳根穴,肚子上的天中穴、四边穴,以及左右脚的涌泉穴,然后念《阿不拉哼咕噜经》。此经传自西域,因其不是普通的经,一直被寺院束之高阁,严禁外传。

当经念到七七四十九天,那个纸人对应的真人,就会七穴发疼,最后无疾而终。只是,从无心的师父,到无心,到化智,从来没有念过此经。

化智让陆地画出徐正、李万林、郝廉清、涂晓光、钱宁的像。陆地书画俱佳,画像很逼真。

化智在天宝寺一里远的地方,找了个山民狩猎的茅棚,然后在内念经作法。陆地每天给他送饭。

化智在茅棚内,念经七七四十九天,人没再出来,待第五十天,陆地入内,他已坐化。

陆地悲伤不已,不管结果如何,化智也是倾尽了心血。于是风雨兼程,半个月后回到万州,得知徐正、李万林、郝廉清、涂晓光、钱宁已无疾而终。

陆地笑不出来,虽然报了仇,也为百姓除了害,却永远失去了他最亲密的朋友。

陆地后来剃度出家,在万州的翠屏山玉观寺削发为僧,僧名也叫化智。

《万州方志·人物》曾立小传,但语焉不详,关于纸杀的事,更无记载,只在民间口口相传。

猜你喜欢
天宝万州陆地
万州:发展生态经济 书写绿色答卷
古城墙的凝望
万州面的乡愁味
天宝流浪记
最早登上陆地的脊椎动物
我困在这座小城二十年
课例
凌晨两点的空瓶子
夜游人
治病强身的百字经:《陆地仙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