莎剧人体意象的隐喻认知研究

2020-08-25 09:44:25 成都理工大学学报·社会科学版 2020年3期

谢世坚 尹怡楠

摘要:莎剧中包含着丰富的人体意象。本研究以四大悲剧作为语料来源,将人体意象分为“上身”意象和“下身”意象,考察其中最具代表性的七种人体意象。研究发现,四大悲剧的人体意象明显以隐喻方式出现,这些隐喻表达以“事件/动作”“方位/关系”和“能力/属性”为目标域,其映射方式呈现动态和静止两种模式,并影响其在语法层面的表征形式。莎剧中丰富的人体意象不仅印证了隐喻认知的体验性,同时影响着戏剧语言的表达形式。

关键词:莎剧;人体意象;概念隐喻

中图分类号: I561.073文献标志码: A 文章编号:16720539(2020)03009007

一、引言

身体是人们在生活中接触最多,也是最为熟悉的概念。在自然科学中,身体是重要的研究对象;在社会科学领域,身体既是人们观察和描摹的对象,也是感知外部世界、探索内心世界的途径。文学是一门语言艺术,它既是社会文化的反映,又是美学的呈现,人体意象作为艺术审美的主要对象之一,也由此成为文学作品中不可忽视的成分。

对文学作品中人体意象的研究是文学和语言学长久以来的热点,而身体词汇作为人体意象最显著的表现形式,一直受到国内外学者的关注。传统研究如Shelton[1]和Rosenfield[2]等,将人体意象的研究重点放在文学批评上,而Ungere & Schmid研究了人体名词的隐喻现象[3],随后的学者如Yo Matsumoto[4]等也对此进行过描述。近些年来,关于人体意象的研究不再局限于文学批评,而是延伸至多种领域,如Cash[5],Egya[6],KraskaSzlenk[7]等的研究,不仅涉及文学、语言学,也引入了社会学、神经学等学科的视角,极大地丰富了人体意象的研究。

国内学者对于人体意象的研究主要集中在文学和语言学两大领域,而认知语言学的兴起,也为文学作品中的人体意象研究提供了新颖的方法。如卢卫中[8]指出了人体隐喻化的三种方式;吴静[9]研究了人体名词在表达空间概念时的语法化现象;张媛[10]探究了英语人体器官词名词动用的语法转喻机制;黄碧蓉[11-13]研究了人体词语语义的隐喻及转喻现象等。在莎剧研究方面,已有学者对“眼睛”[14]和“心”[15]两个与人体相关的意象进行认知研究,综合来看,有部分高频出现的人体意象未得到关注,仍有研究的空间。

本研究以莎士比亚的四大悲剧为语料来源(1),选取部分人体意象词汇作研究对象,借助Antconc进行数据检索,结合概念隐喻理论对结果中共计406例人体意象进行分類认知解读,归纳总结其表征形式,探究其隐喻映射过程及意象图式。在此基础上,联系戏剧表演的特征,讨论隐喻用法的人体意象对戏剧表达的作用。

二、 莎剧中的人体意象

在体验哲学理论中,身体是人类认识世界的重要尺度,人们往往用最直接的身体经验来认知其他事物,莎剧中丰富的人体意象也体现了这种最直接、最淳朴的认知方式。认知诗学作为新的文学分析范式,不仅指出意象(imagery)影响语言和思维的认知,认知的参与也扩大了意象这一概念的范畴,从语义到表征方式都可以成为意象表达的组成部分[16]。由于意象构成戏剧[17],对莎剧中大量存在的人体意象的认知识解也因此影响着读者对剧本的理解。

(一)人体意象的语料统计

本研究以四大悲剧为语料,使用Antconc工具对涉及人体意象的词汇进行统计,并按照人体生理特征分为“上身”和“下身”两大类。由于剧本涉及的人体意象词汇过于庞大,本研究以最具代表性的七种人体部位作为统计标准,其中“上身”意象包含:头(head/heads)、耳(ear/ears)、嘴(mouth/mouths/lip/lips)、舌(tongue/tongues)、手(hand/hands),“下身”意象包括:腿(leg/legs/knee/knees)、脚(foot/feet/heel/heels/toe/toes)。此外,根据跨域映射与否,这些人体意象可分为“隐喻”用法和“非隐喻”用法,具体统计结果如表1所示。表1四大悲剧中人体意象的使用情况

部位隐喻非隐喻总计上身头(head/heads)354277耳(ear/ears)262551嘴(mouth/mouths/lip/lips)182745舌(tongue/tongues)351045手(hand/hands)6270132下身腿(leg/legs/knee/knees)61521脚(foot/feet/heel/heels/toe/toes)201535总计202204406

由统计结果可知,四大悲剧中相关的人体意象共计出现406次,其中上身意象出现频次远高于下身意象,人体意象的隐喻用法与非隐喻用法不相上下,分别为202次和204次,可见人体意象的隐喻用法在莎剧中十分显著,下面分别以实例说明。

人体意象的普通用法是指没有进行跨域映射的用法,指示的就是人体中相应的部位,没有语义上的扩展,也不包含隐喻性的意义,如下面几个例子:

【例1】 MALCOLM: And here, from gracious England, have I offerOf goodly thousands: but, for all this,When I shall tread upon the tyrants head... (Macbeth, 4.3.43-45) [18]125

【例2】 EDGAR: Away, old man, give me thy hand, away!King Lear hath lost, he and his daughter taen.Give me thy hand; come on! (King Lear, 5.2.5-7)[19]363

例1中,麦克白谋杀了麦克德夫的妻儿,马尔康和麦克德夫在痛斥麦克白的暴虐罪行,马尔康表示如有机会,要将麦克白枭首示众,句中“head”指的仅仅是麦克白的头颅。例2中李尔王和考狄利娅战败被俘,爱德伽准备带着自己的父亲葛罗斯特逃亡,句中两处“hand”皆指葛罗斯特现实中的手。上述两例中,涉及人体意象的词汇指示的都是剧中人物人体部位,不存在跨认知域的映射,属于非隐喻用法。

除此之外,莎剧中的人體意象也存在跨域映射的现象,如下例所示:

【例3】 KING: ...That we would do

We should do when we would, for this ‘would changes

And hath abatements and delays as many

As there are tongues, are hands, are accidents,

And the this ‘should is like a spendthriftss sigh

That hurts by easing. (Hamlet, 4.7.116-121)[20]402-403

【例4】 REGAN: He is attended with a desperate train,

And what they may incense him to, being apt

To have his ear abused, wisdom bids fear. (King Lear, 2.2.495-497) [19]258

例3是《哈姆雷特》中国王煽动雷欧提斯谋害哈姆雷特,劝他早下决心不要因为犹豫不决而错失良机。“tongues”和“hands”在句中并不是指人物的“舌头”和“手”这样具体的人体器官,而是指群众的“言辞话语”和“举止行动”,所以“tongues”和“hands”这两个人体意象在句中以人体为源域进行了跨域映射,是隐喻性的表达。例4是《李尔王》中大女儿高纳里尔和二女儿里根合伙将李尔王一行赶出城堡,里根拒绝寻找负气出走的父亲。“ear”在句中也不是指李尔王的“耳朵”这一具体事物,其含义通过跨域的映射得到扩展,从而指示“耳朵听到的闲言碎语”,同样是一种隐喻用法。

(二)人体意象的语法表征

莎剧中丰富的人体意象涉及多种人体部位,其表现方式也多种多样。在语法形式层面,主要有以下几种表征形式:

其一是“动词+(物主代词/人称代词s) +(形容词)+人体意象”,这是所研究语料中使用类型最普遍的语法表征形式,如

【例5】EMILIA: If any wretch ha put this in your head,

Let heaven requite it with the serpents curse,...(Othello, 4.2.15-16)[21]160

【例6】CAPTAIN: No sooner justice had, with valour armd,

Compelld these skipping Kernes to trust their heels,

But the Norweyan Lord,...(Macbeth, 1.2.29-31) [18]7-8

例5是爱米利娅向奥赛罗维护苔丝狄蒙娜的贞洁,指责灌输妻子不忠这个想法给奥赛罗的人,例6是士兵向苏格兰国王邓肯汇报战况,敌军正在向后溃退。上述两例中,“head”受到动词“put”的影响,被隐喻化为“容器”,而“heel”受“trust”影响,被隐喻化为“快速撤退”的行动。在“动词+(物主代词/人称代词s) +(形容词)+人体意象”形式的人体意象表述中,受到句子结构中“动词”的影响,隐喻映射过程带有了方向性的动态过程。

其二是“介词+(形容词)+人体意象”,如:

【例7】HAMLET: Armed, say you?

HORATIO, MARCELLUS, BARNARDO: Armed, my lord.

HAMLET: From top to toe?

HORATIO, MARCELLUS, BARNARDO: My lord, from head to foot. (Hamlet, 1.2.225-226) [20]185

【例8】 BANQUO: ...Fears and scruples shake us:

In the great hand of God I stand;...(Macbeth, 2.3.127-128) [18]67-68

例7是哈姆雷特听闻鬼魂的事情后,与霍拉旭等人前去一探究竟,例8中班柯在国王死后表决心要查出凶手,上述两例中“from head to toe”和“in the great hand of God”皆用来标示空间方位,“介词+(形容词)+人体意象”的句式从人体经验出发向空间范畴映射,用人体器官来认知空间方位,多用于描述人和事件所处的状态,是一种静态的、指向模糊的状态。

其三是人体意象作动词,如:

【例9】 HAMLET: ...he keeps them like an ape

in the corner of his jaw, first mouthed to be swallowed.

(Hamlet, 4.2.16-17)[20]360

【例10】LEAR: Why, the hotblooded France, that dowerless took

Our youngest born, I could as well be brought

To knee his throne and...(King Lear, 2.2.401-403) [19]252

例9是哈姆雷特在嘲讽罗森格兰兹是国王的“海绵”,替国王来“吸收”有用的消息,就像猴子吃硬壳果一样先舔弄一番再一口吞下。例10是李尔王在受到大女儿和二女儿的冷待后愤怒指责她们,并表示宁愿向娶了小女儿的法兰西国王乞怜也不要继续看大女儿的脸色。上述两例中人体意象词汇都用作动词,指代的是词汇表示的动作过程,方向指向不明显。

综上可以看出,人体意象在莎剧中不仅数量繁多,在表现方式上也十分丰富,如何正确理解频频出现的人体意象成为欣赏莎剧和莎剧语言所无法避免的问题,概念隐喻理论为阐释剧本中的人体意象隐喻提供了理论支持。

三、莎剧人体意象的隐喻认知

身体是人们认知外部世界的重要方式,将自己的身体作为图式去“体认”世界[13],“身体”由此成为人们认知活动的重要参与者。人体意象词汇作为基本等级范畴词,其使用频率高、组成任意性大且构词能力强,可借助隐喻和转喻手段构建庞大的语义网络,具有很可观的能产性[8]。下文将在概念隐喻的理论框架指导下,对莎剧中的人体意象的具体使用情况和语义构建作出分析。

(一)人体意象的隐喻机制

由于范畴的划分具有主观性,不同主体对同一事物归属范畴的划分会出现偏差,隐喻和转喻的边界也因此有了模糊性,不少学者就此开始讨论隐喻和转喻的关系,如Radden(2000)和刘正光(2002)都认为隐喻和转喻是一个连续体[22],隐喻与转喻的关系不是绝对而静止的,隐喻和转喻存在互相转化的关系,而转化需要具备“转变认知视角”“认识对象的再范畴化”和“范畴化存在认知相对性”三个条件[23],所以转喻在一定条件下也可以被识解为隐喻现象。

从莎剧中人体意象的语料可以看到,隐喻和转喻都有呈现,以“ear”为例:

【例11】 LADY MACBETH: ...Hie thee hither,

That I may pour spirits in thine ear,...

( Macbeth, 1.5.25-26)[18]28

【例12】 IAGO: Cassios a proper man, let me see now,

To get this place, and to make up my will,...

After some time, to abuse Othellos ear,

That he is too familiar with his wife:...(Othello,1.3.390-394) [21]160例11中,麦克白夫人在得知麦克白成为考特爵士后相信女巫的语言,决定通过自己的言行刺激麦克白的野心,帮助丈夫取得国王的宝座。在动词“pour”影响下,句中“ear”首先被隐喻成“容器”,并由介词“in”标示出动作的指向,是明显的隐喻表达。例12中,伊阿古为了实现自己的阴谋决定捏造现实,混淆奥赛罗的视听,此处“ear”指的不是奥赛罗的耳朵这一实物,而是以“耳朵”指代“听到的话”,从这个角度看,是一种转喻表达。但若是将认知视角进行转换,把“听到的话”视作一个新范畴“能力”的成员,“耳朵”就不再归属于“能力”这个新范畴,因而映射过程是跨认知域的,可以被视作隐喻表达。综上,本文暂将例12这类转喻用法归纳为隐喻表达,并在下文对其进行实例分析。

由表1可知,人体意象在莎剧中使用频率很高,而人体意象的隐喻用法也在其中占据不小的比重。莎剧中人体意象的隐喻映射主要以三个范畴为主要目标域,其一是以“事件/动作”作为目标域进行隐喻映射,如:

【例13】HAMLET: Speak the speech, I pray you, as I pronouncd

it to you, trippingly on the tongue. But if you mouth

it, as many of our players do, I had as live the town crier

spoke my lines. (Hamlet, 3.2.2) [20]295

例13句中mouth顯然不仅仅是指“嘴巴”这一具体事物,结合句子意义可知,此时哈姆雷特让伶人按自己的要求,将台词轻快地念出来,不要像多数伶人一样只会嘶吼。这里的“mouth”便以“人体”范畴中的“嘴巴”为源域,向“嘶吼”动作的目标域进行映射,从而产生了隐喻式表达,其背后的认知驱动是“MOUTH IS SPEAKING”的概念隐喻,并通过动词化手段传神地描绘出伶人嘶吼时张大嘴巴的样子。

其二是以“方位/关系”作为目标域进行隐喻映射,如:

【例14】 OTHELLO: On horrors head horrors accumulate:

Do deeds to make heaven weep, all earth amazd...

(Othello,3.3.376-377) [21]233

【例15】GUILDENSTERN: But we both obey,

And here give up ourselves, in the full bent,

To lay our service freely at your feet,

To be commanded. (Hamlet, 2.2.31) [20]239

例14中奥赛罗在听到伊阿古的谗言之后开始怀疑妻子的忠贞,要伊阿古发誓。句中“horror”不是“人”或其他有生命的东西,而是一个抽象名词,莎翁却选择用“head”这一人体意象来表达“上面”的空间概念,以此辅助“accumulate”叠加动作的完成,是从“人体”范畴向“方位”范畴的隐喻映射,构建“accumulate something is put it on somethings head”的概念隐喻,以表达伊阿古若蓄意捏造谣言则是罪大恶极的意思。例15是吉尔登斯吞在对国王和王后表忠心,句中“feet”也不是真正指“脚”这个具体的实物,而是要通过人在体验中产生 “脚在身体的最下端” 的认知,来表示两人之间的社会关系,即国王在上、吉尔登斯吞在下的上下级关系,因此“feet”在此处也从“人体”范畴向“关系”范畴中的“社会关系”进行映射,促成“at feet is at lower state”这样的概念隐喻认知,将人物的社会等级在对话中表现出来。

最后是以“能力/属性”作为目标域进行隐喻映射,如:

【例16】 HORATIO: As it doth well appear unto our state,

But to recover of us, by strong hand

And terms compulsatory...(Hamlet, 1.1.101) [20]158

例16这句话是说霍拉旭认与勃纳多攀谈时提及福丁布拉斯的儿子,霍拉旭认为他伺机用武力夺回父亲输掉的土地。句中“hand”在此处被译作“武力”,不表示“手”这一具体事物,因此它既不属于“事件/动作”范畴,也不属于“方位/关系”范畴。本研究将其纳入“属性/能力”范畴中因为“武力”本就属于人的一种能力。所以能看出“hand”从“人体”范畴向“属性/能力”范畴中的“武力能力”进行了映射,并由“HAND IS VIOLENCE”的概念隐喻驱动,用如上隐喻表达武力夺取的意思。

(二)人体意象的认知图式

通过上述分析可以看出,莎剧中人体意象的隐喻用法总体上是从具体的“人体”范畴,到“事件”“方位/关系”和“属性/能力”范畴的跨域映射,其大致映射过程如图1所示:

以“事件/动作”为目标域的隐喻映射是将作为可以参与事件动作的人体器官作为源域向角色指示的“事件/动作”进行隐喻映射,而“事件”是由一系列动作串联而成的,因此以“事件/动作”为目标域的人体意象在语法表征上与动词的联系比较紧密,使得人体意象名词出现跨词类的变异(即动词化),从而出现如例9、10中人体意象直接作动词的表达方式,具体图2所示:

人体意象认知图式人体意象A是事件B的参与成分,在隐喻构建过程中被凸显出来组成源域A,向目标域事件B作隐喻映射,整个认知过程呈现出线性特征,依次发生且次序不可逆。

以“方位/关系”为目标域的隐喻映射是将人体在空间中的体验作为认知的基础,用人体体验来认知位置及关系等抽象概念,这一认知过程往往用于表达角色所处的状态,是相对静止的状态,因此在语法上常与介词结合构成状语如例(14)中的“on horrors head”和例(15)中的“at your feet”,生理上头在上脚在下的体验被用于抽象空间方位和社会关系,在认知过程中构成图3图式:

以“能力/属性”为目标域的隐喻映射与以“事件”为目标域的隐喻映射类似,也是将参与动作的人体器官凸显出来构成源域,不同是“能力/属性”概念域与动作的关联没有“事件”更为紧密,所以在语法表达上与动词的联系不至于使人体意象词汇发生跨词类变异如例16所示,其认知图式如图4所示:

人体意象认知图式人体意象A是对象B的人体器官,是事件E的参与成分,在隐喻构建过程中被凸显出来组成源域A,用来指代对象B的某种能力或属性B,向目标域B作隐喻映射,整个认知过程也呈线性,依次发生且次序不可逆。

四、人体意象在莎剧中的作用

人们对人体美的欣赏与追求是多维度的,在语言层面上最突出的体现就是人体意象的广泛使用。时代和社会背景造就了不同风格的艺术家,莎翁所处的文艺复兴时期对“人”的发掘和“人文主义”的觉醒,使得莎剧不同于希腊的英雄悲剧,也不同于中世纪宗教意味浓重的戏剧,而把目光聚焦到了“人”的身上(周涛,2018)[24],频频出现人体意象,纷繁变化的表述形式,正是莎翁对“人”思考的表现。

本文对莎剧中人体意象的表征方式和具体的认知机制作了分析,可以看出莎剧的人体意象使用有一定的规律可循,这些规律引起我们对以下问题的思考,一是为何“上身”意象的出现频率远超于“下身”意象(见表1),二是使用人體意象对剧本篇章和主题有没有帮助。下文将就这两个问题,对莎剧中人体意象的作用进行阐释。

第一个问题涉及“上身”与“下身”意象的出现频率,在表1中,笔者将“上身”意象的语料范围限定在5类6项词条中,而“下身”意象仅限定在2类5项词条中,原因是根据人体体验,人体的上身存在的肢体器官数量要远远多于下身。上身肢体器官包括手、耳,这两种器官长期与外部世界互动,是人感知世界的重要途径,在人类的认知过程中位于初始点。头作为大脑的容器,是人类复杂思维活动的场所,既是人们对感知到的世界进行主观解读与整合的工具,又指挥着人们对外部世界的互动行为,位于认知过程的中心环节。嘴和多与人类的言语活动相关,在隐喻映射中也常将言语活动作为目标域,这两种器官不仅可以用于感知世界,同时能将大脑对世界的认知通过语言形式表达出来,具有极强的感染力,可以被视作认知活动的末端。 因此,本文涵盖的“上身”意象在认知过程中可以形成图5所示的连续统:

图中实线方框表示“手”“耳”“嘴”“舌”四种具体器官;右向实心箭头表示身体体验的传送路径;实线菱形表示大脑所在地“头”这个器官;右向曲折虚线表示大脑对体验的处理;虚线圆形代表大脑对身体体验进行隐喻映射;右向双虚线箭头表示隐喻映射完成后向人体器官发出互动指令;实线圆形表示最终由“手”“嘴”“舌”三种人体器官做出的认知反映。莎剧中“上身”人体意象的隐喻使用就是通过这样的认知过程实现的,“手”“耳”“嘴”“舌”四种具体人体器官感知外部世界,由此形成的身体体验送达“头”部,经过大脑的隐喻映射构建起隐喻意义,最终通过“嘴”和“舌”做语言层面上的表达,用“手”来做行为层面上的表达。相反,“下身”概念范围内包含的人体器官较少,功能比较简单,因而“下身”意象在认知过程中不如“上身”意象出现频率高。

至于第二個问题,可以从戏剧特点的角度来考察。剧本与其他形式的文学作品不同在于,它不仅是为阅读,更是为指导演出而创作,戏剧表演时演员的动作占了相当大的比重,是戏剧的核心,而剧中人物的台词在一定程度上用以解释和辅助动作的完成(张先,2005)[25]。从这个角度来看,戏剧舞台场地和道具有限,能用以辅助表演进行的手段屈指可数,在这种条件下,演员的肢体动作就显得尤为重要,而剧本中人体意象的使用,增加了肢体在戏剧中的比重,指导人物通过相应的动作来表意,如例2中“hand”在表演时可由演员加入伸手的动作,例18可以指下头等,这些动作简单明了,既能丰富戏剧表演形式,又助于观众的理解。

五、 结语

本研究按照“上身”和“下身”的分类对莎剧中七种具有代表性的人体意象进行研究,考察了其语法表征形式,并结合概念隐喻理论,对人体意象隐喻进行解读。研究发现,人体意象隐喻的目标域主要集中在“事件/动作”“方位/关系”和“能力/属性”三种概念域上。笔者对这三类目标域的隐喻映射图式作出假设,通过认知图式的对比对人体意象的语法表征特点提出了推测,在此基础上,围绕莎剧人体意象的使用特点,讨论了人体意象与戏剧的关系,希望对理解莎剧主题、了解莎剧语言有所启发。

注释:

(1)版本说明:本文所用例证皆出自阿登版莎士比亚(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2008年版)的《哈姆雷特》《李尔王》《奥赛罗》和《麦克白》,各例中的人体意象均用下划线标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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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tudy of Body Images in Shakespeares Plays from the

Perspective of Cognitive Metaphor Theory

XIE Shijian, YIN Yinan

(College of Foreign Studies,Guangxi Normal University,Guilin Guangxi541004,China)

Abstract:Multiple body images are displayed in Shakespeares plays. In this study, seven representative body images in the Four Great Tragedies are classified as “upper body” images and “lower body” images, most of which are evidently presented in a metaphorical way. These metaphorical expressions choose “event/action”, “orientation/relationship” and “ability/attribute” as target domain, whose metaphorical mapping models are either dynamic or static. The body images in Shakespeares plays not only reflect the embodied nature of metaphor, but also influence the expression of dramatic language.

Key words:  Shakespeares plays; body images; conceptual metaphor

编辑:邹蕊第28卷第3期2020年5月成都理工大学学报(社会科学版)JOURNAL OF CHENGDU UNIVERSITY OF TECHNOLOGY(Social Sciences)Vol.28No.3May,2020

DOI:10.3969/j.issn.16720539.2020.03.016

成都理工大學学报(社会科学版)2020年第3期张伟:老舍小说语篇叙事语境差分析

收稿日期:20191001

基金项目:广东海洋大学科研启动经费资助项目(R19037)

作者简介:张伟(1981-),女,湖北仙桃人,博士,讲师,研究方向:现代汉语修辞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