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9年的唐朝与6个少年

2020-09-05 10:11:22 读者 2020年17期

吴鹏

作为中国古代历史中的青春盛世,289年的唐朝从某种程度上说,是靠着一波又一波“后浪”推动的。这些青年好学善思,对天下时局有着敏锐的判断,对个人未来也有清晰规划。更重要的是,他们在年少时,就已经主动把个人命运与历史大势相连。

早在大唐蓝图还没设计出来的隋文帝时期,十几岁的房玄龄,已然看透即将到来的大变局。

洞悉时势的房玄龄着手为将来的改天换地做准备。5岁就能背诵《毛诗》的他,把全部精力放在“博览经史”上。18岁时,房玄龄考中进士,到吏部等候分配工作。吏部侍郎高孝基素以知人著称,见到房玄龄后大为惊叹,“仆阅人多矣,未见如此郎者,异日必为伟器,恨不见其大成耳”。隋末大乱,李世民进攻渭北,房玄龄“杖策谒于军门”,从此成为李世民最为倚重的股肱之臣,辅佐其开启“贞观之治”。

成长于隋朝动乱前夕的房玄龄能洞察时局、见微知著,生长在唐朝太平年代的狄仁杰少年时则心无旁骛、一心苦读。

狄仁杰小时候,家里门人遇害,“县吏就诘之”,狄家上上下下都忙不迭地出来回话,只有狄仁杰“坚坐读书”,不理不睬。县吏问他小小年纪为何如此倨傲,不打躬作揖配合查案?狄仁杰回答:“黄卷之中,圣贤备在,犹不能接对,何暇偶俗吏,而见责耶!”你没见我正在和书中圣贤对话吗,哪有时间去搭理你等俗人小吏。将读书视为与圣贤对话的狄仁杰,后来不但成为民间断案传奇中唐朝最著名的法官,更在担任宰相后力挽狂澜,稳住了因武则天改唐为周引发的动乱局势,后又推动武则天复立儿子而非侄子为接班人,将皇位继承制度拉回正轨,揭开了开元盛世的序幕。

开元盛世,名相云集,张九龄更是气度不凡。他出身嶺南烟瘴之地,“幼聪敏,善属文”,据说7岁就能写出一手好文章。13岁时,张九龄将所写诗文整理成集,献给时任广州刺史王方庆。王刺史读后,“大嗟赏之”,赞叹“此子必能致远”。长安二年(公元702年),张九龄考中进士,后因事返回岭南。宰相张说被贬谪岭南期间,与张九龄一见如故,成为忘年之交。张说再次拜相后,将张九龄作为接班人培养。张九龄不负厚望,接替张说成为一代文宗,被玄宗视为“文场元帅”。

拜相后,张九龄正直贤明,不避利害,敢于直谏,对国事多所匡正,将开元盛世推向顶峰,成为“安史之乱”前最后一位公忠体国的贤相。后因在用人,尤其是在起用安禄山的问题上与玄宗不合,被迫离开相位。

张九龄罢相,是开元盛世转向天宝之乱的关键点。幸好,张说、张九龄还在高位之时,就为朝廷布下了李泌、刘晏两枚活棋。

李泌家世显赫,自幼聪慧,博涉经史,7岁便能写诗作文。玄宗听闻李泌之才,召他进宫见驾。当时玄宗正和张说下棋,“因使说试其能”。张说就以“方圆动静”为题,让李泌赋诗一首,并先写出“方若棋局,圆若棋子,动若棋生,静若棋死”作为示范;李泌随即吟出“方若行义,圆若用智,动若骋材,静若得意”。张说见七岁小儿李泌之诗的气度意蕴远在己之上,当即恭贺玄宗,国有奇童,野无遗贤。

张九龄对李泌“尤所奖爱,常引至卧内”,经常亲自指点教导。张九龄任宰相时,大臣严挺之、萧诚是其左膀右臂。有一次,张九龄向李泌评价二人,“严太苦劲,然萧软美可喜”,认为严挺之过于严苛而不近人情,如三九寒冬,而萧诚却身段柔软,长袖善舞,让人如沐春风。李泌当即劝张九龄,“公起布衣,以直道至宰相,而喜软美者乎”,你从一介布衣做到当朝宰相,靠的就是直道而行,如今怎能忘却来路,喜欢与柔媚之人为伍?张九龄大惊,当即拜谢李泌的提点,从此不再把他当作学生,而称之为“小友”。

从这两件事可以看出,李泌自小便在识人断事上有近乎天赋般的才能。他亦“以王佐自负”,胸怀扭转乾坤之志,故日后能在安史乱局中帮助肃宗制定平叛战略。叛乱平定后,李泌又辅佐代宗、德宗整理内政,调和将相;对外北和回纥,南通云南,西结大食、天竺,共同对抗强敌吐蕃;最终振衰起弊,扭转危局,推动国运逐步回升。

和世家子弟李泌不同,刘晏出身低微,自幼“聪悟过人”,读书过目不忘,7岁考中科举考试中专为少年儿童设置的科目“童子举”。8岁时,玄宗东封泰山,曹州地方官将其“献颂行在”。玄宗“奇其幼”,让宰相张说测验其学识。张说测试完毕,叹道“国瑞也”。玄宗亲授秘书省正字职务,负责校正典籍中的文字讹误。

有一次,玄宗设宴长安勤政楼,召10岁的刘晏赴宴。杨贵妃见刘晏聪明可爱,竟抱进怀里,“置于膝上,为施粉黛,与之巾栉”。玄宗问刘晏:“卿为正字,正得几字?”你上任以来,校出多少错别字?刘晏回道:“天下字皆正,唯‘朋字未正得。”刘晏如此回话,意在借机劝谏玄宗调和朝堂上已经日趋激烈的“文学”“吏治”两派党争。

玄宗听后,赏赐给刘晏只有王公贵臣才可使用的象牙笏板和黄文衣袍。刘晏后来拜相,主管唐朝财政工作,他改革榷盐法、常平法和漕运制度,重建战后财政体系,为唐朝在“安史之乱”后延续百年奠定了财政基础。

为大唐重整河山的还有宰相李吉甫之子李德裕。他“幼有壮志,苦心力学”,经常被父亲提起以向同僚炫耀。另一个宰相武元衡就把李德裕叫到跟前,问“吾子在家,所嗜何书”,意在“探其志”。李德裕闭口不答,武元衡调侃李吉甫养了个傻儿子。李吉甫“归以责之”,回家责问儿子为何如此。李德裕回道:“武公身为帝弼,不问理国调阴阳,而问所读书。书者,成均礼部之职也。”武元衡身为宰相,不问治国之本,反问孩儿所读何书,这话应该是礼部询问的读书小事,哪能是宰相关心的国家大事,“其言不当,所以不应”。李吉甫将此语转告武元衡,武元衡“大惭”,李德裕“由是振名”。

年少便知为相之道的李德裕,成年后顺理成章拜相。他外退回纥、吐蕃,内平藩镇权宦,辅佐唐武宗打造出“会昌中兴”的升平治世,被誉为“万古良相”。

从唐朝前中期的房玄龄、狄仁杰、张九龄,到中后期的李泌、刘晏、李德裕,都在唐朝开国创业、开创盛世、平定叛乱、再度中兴等重要历史转折中刻下了自己的名字,而这一切的发轫点,无疑是青年时代将家国融为一体的人生起笔。

(畅 伦摘自《中国青年报》2020年6月9日,刘 宏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