坠情

2020-09-12 14:04:06 飞言情B 2020年7期

桑萌

简介:步流光爱慕同门师弟白沉璧已久,却因性子放纵不羁,常常惹他生气。她本以为白沉璧应该很讨厌自己,却因一次除妖,意外变成了個透明人,故而她肆无忌惮地跟在自家师弟左右,这才以旁观者的视角发现,原来有些爱意早已悄然生长……

【1】

步流光在玉衡山晃荡了整整两个月,这期间没有人发现她的存在。

正值盛夏,万顷碧波荡漾,十里芙蕖连绵。她百无聊赖地徘徊于卧湖长廊,时不时望向远处。

只见一朵三尺宽的莲花上,白袍公子闭目打坐,清俊的面容与水天融为一景,湖面上的浓郁灵气在他周身缭绕成雾,更衬得其仙风道骨。路过的几位同门见了,纷纷交头私语——

“说来也怪,白师兄的修为早已练至大圆满,本该渡劫飞仙,可雷劫迟迟未至。”

“听掌门师尊说,白师兄有执念未了,莫不是在愧疚流光师姐失踪一事?”

“不是吧?白师兄最讨厌流光师姐了……”

几人这般说着,径直从步流光透明的身体中穿了过去。

两个月前,南荒有上古宝物现世,修仙界与妖界皆派出精锐部队前往寻找,免不得陷入混战,步流光不慎中了妖帝的“冥虚幻影”,变成了一个“透明人”,外界看不到她的人,听不到她的声音,也碰不到她的身体。

此术法能维持百日,算算时间,她还要月余方能解困。

一开始,步流光因无法联系外界而寂寞憋闷,渐渐地却体会到了“隐形人”带来的种种趣味。譬如,她可以肆无忌惮地跟在白沉璧左右,飘进他的卧房,近距离数他的长睫,甚至……看着他入睡。

修仙界谁人不知,炼药奇才步流光,痴恋仙门尖子生白沉璧。怎奈落花有意,流水无情,白沉璧对她的痴缠无比厌倦,起初还会不留情面地加以数落,可步流光从来不知羞愧,心比海宽,皮比山厚,渐渐地,白沉璧只能选择冷冷无视。

曾有一回,他在莲蓬上打坐修炼,步流光左右叨扰,掀起他柔软的白袍,美其名曰要采莲子炼药。白沉璧气得面色铁青,紧紧攥着袍裾,沉声训斥道:“步流光!你再这般行为逾矩,休怪我不客气!”

她大大咧咧地笑道:“世人皆说,崇华君克己自持,彬彬有礼,可你偏偏对我凶,好嘛,我知道师弟你喜欢我。”

白沉璧额上青筋一跳,说:“我何时说过喜欢你?”

“你现在说也不迟啊!”

他深深呼吸,忍了又忍,咬牙道:“给我滚下去!”

思及往事,步流光心念一动,飞身至白沉璧修炼的那朵莲花上,光明正大地绕着他转了两圈,最后在他身前蹲下,望着那张俊如冠玉的脸,笑了:“师弟,有本事你现在再把我赶下去呀。”

倏然,白沉璧睁开紧闭的双目,径直望进她墨黑的瞳仁里。步流光吓了一跳,几乎以为他能看见自己,然而下一秒,天边飞来一道碧绿的寒光,急急地朝他袭去,被他反手一道金光击散,术法相撞间,莲花湖上溅起阵阵惊涛。

来人手持长剑,系着绿罗发带,正是步流光在师门内的好姐妹叶轻。此刻她驭风而来,见到白沉璧便是一声大喝:“呸!负心汉!”

步流光顿时有些凌乱。

叶轻怒道:“我甫一出关,便听闻流光失踪的消息,南荒之行你身为领队使,难道就没有一丝愧疚?!”

白沉璧冷笑着答道:“流光师姐素来心性不羁,胆大妄为,叶师姐又如何断定,她不是偷偷溜下山吃喝玩乐去了?”

“你!”

叶轻哑然失语,索性拔剑上前与之激战。而白沉璧身为师尊的得意门生,修为自是非常人所及。

两人招式凌厉,打得极狠,步流光看得焦急,却没有一点儿办法。最后使他们罢战的还是掌门师尊的传音符,话中严令禁止门内互殴,又召白沉璧入主殿说话。叶轻撇撇嘴,扔下一句“她真是瞎了眼才会喜欢你这种无情无义的男人”之后便拂袖离去,徒留步流光站在原地长长地叹息。

【2】

白沉璧进入主殿足足有一炷香的时辰,大殿四周被师尊施了法,步流光无法近身偷听,也不知师尊究竟说了什么,总归最后白沉璧出来时面色极为难看。他在莲花湖畔驻足良久,像是思考人生,之后便召出坐骑冰羽仙鹤,径自下山了。

步流光坐在他身旁,疾风扬起他的发丝,穿过她的肩头和掌心。她不知道白沉璧此行前往何处,当两人来到人间一处城镇落脚时,天色已近黄昏。

白沉璧进客栈要了一壶清茶和几碟糕点,看得步流光嘴馋心痒。芙蓉饼,千金酥,花生糖……全是她的心头好,可她记得,白沉璧明明不喜欢甜食。

步流光无心好奇,如今这只能看不能吃的状态,令她无比痛苦。正难受着,就听客栈二楼传来谈话声——

“杜小姐,此灵液名为‘忘忧,乃贫道毕生心血之作,保证您服下后,能斩断红尘情愫,忘记一切烦忧。要价三百两……”

雅间里,一名黄袍道士高声吹嘘,杜小姐正欲掏钱,忽闻耳边响起嗤笑。

“大言不惭!”竟是白沉璧一边沏茶,一边幽幽地接了话,“当今世上,若说真有人能练出‘忘忧,也唯有我师姐罢了。”

那黄袍道士被拂了面子,当即从二楼一跃而下,吹胡子瞪眼道:“哪里来的黄毛小儿?你师姐又是何人?!”

白沉璧嘴角微勾,竟带了一丝隐晦的自豪:“玉衡山,妙手医仙步流光。”

道士一愣,他本就是招摇撞骗,却不承想碰上正主的师弟。所谓输人不输阵,即便他被人揭穿,仍要恶毒地啐上两句:“哟,原来你师姐便是修仙界中大名鼎鼎、厚颜无耻、热衷纠缠师弟的……”

“扑通”一声巨响,黄袍道士尚来不及反应,就被掌风狠狠地拍到墙上,口中喷出鲜血。下一刻,白沉璧瞬移上前,利剑抵上他的喉头,威胁道:“再敢胡言半句,我便割了你的舌头!”

旁观一切的步流光惊愕不已,她从未想过,向来清冷自持的白沉璧,会为她出手教训狂徒。思来想去,唯有“此举是为了维护师门清誉”才解释得通。她也从未想过,自己那骄傲固执的师弟,竟会认可并相信她能炼出“忘忧”。

此药乃步流光一时兴起的提案,尚在研制时,白沉璧就曾不屑道:“七情六欲最为复杂,岂是你一瓶药水就能抹去的?”

彼時,她扬眉一笑,明媚如花,说:“要不赌一把?我步流光在炼药上从不失手!”

白沉璧冷着一张俊脸道:“若赌注还是以身相许,就免了吧。”

“啧,师弟还真是不通风月啊。”步流光把玩着手中的药杵,步子一跨跃到他的跟前,眉眼间溢出古灵精怪的光,“看来我得寻空研制一味新药,让你知晓人间欢好,嗯……就叫‘坠情怎么样?”

白沉璧嘴角紧抿,似乎被她的无耻吓到了:“你既为女子,又是修道之人,怎可研制……媚药!”

那副既惊又怒,还夹杂着一丝难为情的神态,步流光至今想起都忍不住拊掌大笑。至于那“忘忧”灵液最后是否被成功提炼,她竟是一点儿也想不起来了。

【3】

白沉璧此行一路往南,沿途除妖惩恶,行善扶弱,一派正道弟子下山历练的作风。

这天,他在山间撞见百余蛇妖,正邪相逢,必见血光,待长剑归鞘,已是月悬中空。附近的城镇都落了钥,白沉璧索性不再赶路,就在山中整顿休息一夜。

他燃起一簇篝火,席地打坐,橘红的火光大概也被他吸引,在他清隽无双的侧颜上轻蹭流连。步流光悄无声息地飘到他身侧,颇为担忧道:“师弟,蛇妖带毒,我给你把把脉?”说完,这才想起他根本听不见她的声音。

步流光无奈地四处转了转,确定周围没有危险后才又回到白沉璧身边。此时他已入定,气息绵长,若有若无。她在一旁蹲下,望着那个令自己心动不已的冰山公子,只觉得越看越喜欢,便偷偷凑近,在那张如玉的脸庞上轻轻落下一个轻吻。

她如今只是一个透明人,这个吻不会有什么实质性的触感,但步流光仍然激动又紧张,毕竟她终于做了那件妄想很久的事。

后来,步流光就在白沉璧身旁睡着了,夜风轻轻拂过,梦境将记忆拨回很多年前,在梦中,她仿佛是一个透明的旁观者,在翻看自己的过往——

玉衡山的初春,枝头桃花开得极好,白衣的年轻公子于乱红中练剑,一招一式,宛如行云流水。旁处跑来一位俏丽的少女,俨然就是步流光本人,她开心地嚷嚷道:“师弟!明日便是仙道大会的炼药切磋,我来向你借几根冰羽仙鹤的羽毛。”

白沉璧回势收剑,淡淡地问道:“要多少?”

“不多不多。”步流光笑嘻嘻地竖起三根手指头,“三万根就好!”

知她又在拿自己打趣,白沉璧面无表情地转身就走。少女不依不饶地缠上去:“哎呀,别那么小气,炼药我只用一根,剩下的两万九千九百九十九根,我给你织件冰羽披风怎么样?”

转眼画面切换,记忆又将场景翻到后山的飞瀑药庐。那一年,步流光在仙道大会上遇见了昆仑山弟子宋虞,两人皆在炼药上造诣非凡,因此如遇知音,相见恨晚。那会儿他们正在讨论一株药材,说到兴起处,步流光还抄起手边的《药经》去敲宋虞的脑袋。

不多时,面色铁青的白沉璧驾风而至,不悦道:“师姐成日与外人嬉闹也便罢了,只望能收敛声息,莫再吵到他人修行!”

那阵子,步流光正因白沉璧将她费尽月余时光方才炼制成功赠给他当生辰贺礼的疗伤圣药——紫灵丹,转送给了潮声阁的颜知云而耿耿于怀,故而赌气道:“我吵是我的事,被我吵到却是你的事。不如师弟直接去潮声阁修炼好了,颜知云那么喜欢你,肯定不会扰你清修的。”

旁观这一切的透明人步流光长长地叹息一声,记忆中,接下来白沉璧会冷哼一声甩袖离去。谁知故事发展却发生了偏差,只见白沉璧薄唇紧抿,挣扎良久后,终是淡淡道:“不是那样的……”

“潮声阁主当着师尊之面,亲自开口找我讨要紫灵丹,我实无拒绝之理。”末了,他抬起清澈的眸子,里头隐隐泛起微小涟漪,“今日前来,我只想问一句,师姐可是喜欢宋师兄?”

此言一出,步流光不禁微愣,随后不待她答话,画面再次变换,来到了人间的上元佳节。

那日,步流光和几位好友贪玩儿溜下山,在酒楼里喝“玉芙蓉”喝到酩酊大醉。其余人倒还好,醉了便乖乖趴着睡觉,然后被白沉璧带来的同门弟子抬了回去。唯独步流光酒后撒欢儿,在街上蹦蹦跳跳,偏她法力高深,一时间谁也拦不住。

白沉璧不想与之动手,便一路跟随左右,想看看她究竟能闹成什么样。谁知她爬上城内最高的八檐宝塔顶,趁白沉璧不察,将他用力扑倒,摁在了屋瓦之上。

彼时,天风环带,无数盏孔明灯升上夜空,在彼此瞳仁中映照出点点碎光,宛若金鱼游弋,搅乱一汪春水。

“师弟啊……”步流光以指尖挑起他的下巴,醉眼微醺,尾音尽是满足。她一点儿点儿俯身靠近,越靠越近,白沉璧扶着她的双手不由得紧握,却始终没有将其推开……

【4】

眼看两人的唇瓣即将触碰在一起,女子焦急的嗓音伴随着破风突然从远处传来,竟是颜知云的声音:“崇华君!快醒醒!”

下一刻,步流光只觉天旋地转,待意识回拢时,四周景象已然变回原样。依旧是那荒山野岭,一簇篝火孤零零的。白沉璧豁然睁开双眼,单手撑地急急地喘气,额上竟是冷汗涔涔。

一袭粉裙的颜知云伸手轻拍他的背,解释道:“我奉师命下山除妖,沿途路过此地,瞧见你竟入了织梦山魅的梦魇妖障,所以急忙施法,将你唤醒。”

“原是入了梦魇吗……”白沉璧神情微怔,喃喃自语。

在真实的岁月长河里,那年上元节,步流光的确借酒发疯,却并未将人扑倒,甚至连白沉璧的衣角都没摸着,就被他用剑身打横拦住。

思及往事,步流光讪讪地摸了摸鼻子,目光却在瞟到颜知云时,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她讨厌颜知云,讨厌她温柔似水的性子,讨厌她能得到白沉璧平和的对待,讨厌她只是在仙道大会上跳了支水袖舞助兴,就被封为“倾城仙子”,大受追捧。

这会儿,颜知云犹疑地问道:“崇华君此行下山……可是为了寻找失踪的步师姐?”

白沉璧牵起一丝嘲讽的笑,答道:“师尊派出那么多人都找不到她,我又能上哪儿找去。”此话说得含糊,虽没有正面回应,却像极了默认。

顏知云酸涩地咬咬朱唇,继续道:“崇华君独自在外,务必小心,近来三界乱得很,妖帝失踪,人间几乎快被正邪两道搜翻了天,各大门派准备趁此良机,联盟进攻……”

“你说什么?”白沉璧俊眉紧蹙,“妖帝也失踪了?”

颜知云愣怔了一瞬,问:“你……不知道?”

白沉璧的确不知道,南荒一役,他亦受了重伤,醒来后没人告诉他妖帝失踪一事,而他每日大半时间被掌门关在屋内疗伤,对外界的消息并不灵通。然而此时此刻,白沉璧的心头忽然突突狂跳起来,他莫名觉得,步流光与妖帝同时失踪,并非是巧合……

这般思索良久,天边渐渐泛起了鱼肚白,夜幕退去后,两人继续赶路。他明显有些心不在焉,对颜知云说的话皆是敷衍回应,直到途经一处断崖,白沉璧被一株灿若流火的植株吸引了过去。

步流光一眼就认了出来,那是她寻遍山川河海也未曾寻到的药材“天罗花”。她曾为了此药深入妖谷,结果药没瞧见,却被一只千年妖兽撵得满山逃窜,最后还是闻声赶来的白沉璧出手救了她。

彼时,他单手拎着她的后颈,沉声道:“师姐以身涉险,究竟在寻何物,就这般重要?”

“天罗花啊!花瓣纤细赤红,根须卷曲如簧,师弟若有缘瞧见,记得替我摘来!”

白沉璧有些好奇:“此花有何作用?”

“古籍有载,天罗花能致幻迷心,所以嘛……”步流光俏皮地弯眸笑了,“我想用它炼‘坠情试试。”

“你!”白沉璧面色不善地拂袖就走,“我才不会帮你!”

往事历历在目,如今也只是过去几年光景,步流光就诧异地瞧见,白沉璧飞身上前,将天罗花连根带土整株挖起,再小心翼翼地收藏起来。

颜知云的眉宇间凝满困惑,问:“崇华君,你这是……?”

“我师姐炼药用得着。”他淡淡地回答,末了还不忘嫌弃,“虽然是炼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山风轻拂,晨光潋滟,步流光浸泡在冷冷的薄雾里,心间却是涌进阵阵暖流。

真是一个口是心非的家伙,这般想着,她的唇边漾出一抹柔软的弧度。

【5】

其实一直以来,步流光都认为白沉璧讨厌自己。她并非不懂那些投机取巧、柔婉求欢的伎俩,只是一面对他,所有逢迎讨好的手段便都抛诸脑后了。

她只剩下一腔赤诚,毫无保留地敞开心扉。可她表达的方式实在太过愚笨天真,常常惹怒白沉璧不说,还几次三番闹出乌龙。所以白沉璧鲜少给她好脸色,步流光也曾惆怅地想:崇华君这么难追,不然还是放弃吧。

可当他于初秋夜色中翩然回首,披着万千星辉,淡淡地唤她一句“师姐”时,她浑身竟似有烈火燎原,再次激情澎湃。于是,她就这么年复一年地坚持了下来。

直到今日,白沉璧为她摘花,只因记住了她随口的一句玩笑话,步流光突然觉得,这些年坚守的所有喜欢,都是值得的。心绪百转千回,步流光长长地叹息,飞身跟上召出冰羽仙鹤赶路的白沉璧。

行至半空时,一股黑煞之气突然破空而来,白沉璧反应极快,当即打出一个决印,下一刻,一群腥气浓厚的血妖便将仙鹤团团包围。

为首的妖怪大喝道:“小子!南荒一役,妖帝与你还有那个女娃一同跌入玄沙涡眼,最后却只有你一人回来,说!你都做了什么!”

白沉璧眉头紧锁:“什么玄沙涡眼?胡言乱语!”

既然说不通,那便拔剑开打,白沉璧与颜知云的修为皆属上乘,虽然这群血妖蛮横,最后倒也安然摆平。可白沉璧心中的不安不断扩大。惊觉自己似乎忘了什么重要的东西,或许与妖帝和步流光同时失踪有关,而妖界也在极力打探,妄图从他身上找到信息……

至于步流光,她同样困惑,因为她发现自己什么也想不起来了。

好在所有的导向都很明显了,白沉璧决定重入南荒,进入玄沙涡眼中寻找真相。颜知云放心不下,便也一路跟随。

长路迢迢,当他们抵达南荒疆域时,正好赶上日落,天际弥漫开大片紫色的火烧云,诡谲而妖冶。颜知云递上一只水囊:“崇华君,喝点儿清泉吧。”

他点头道谢,仰头喝了起来。步流光见了,不开心地撇撇嘴。上回南荒之行,不少门派在此休整,步流光恰好碰上昆仑弟子宋虞,两人就开始没完没了的说笑。

白沉璧始终安静地盘腿打坐,闭目歇息。过了一会儿,步流光往他身前放了一只竹筒,好心道:“师弟,喝点儿水吧。”

“就放那儿吧。”白沉璧淡淡地应道,却并未有所动作,一副不给面子的高冷模样。宋虞见了,便大大咧咧地凑过来打圆场:“我喝我喝!渴死了!”

然而就在宋虞即将碰到竹筒时,一只白皙修长的手带着斩风之势,先其一步重重地按在了竹筒上。白沉璧眼皮未掀,嗓音冷冷地道:“走开。”

宋虞有些无语。

那会儿步流光没想太多,现下却有些生气。当时自己递的水他不喝,还不让别人喝,眼下却坦然接过了颜知云递的水……呵,男人!

【6】

南荒乃极为辽阔的无人之域,中心有一处黑软如沼的沙地,而玄沙涡眼作为此处独有的奇妙景观,却不是想见就能见的。它的开启条件完全随机,有时一年发生好几次,有时百年也见不到一次,说来也是他们运气好,才刚抵达中心,就见狂风呼啸,紫黑色的晚霞沉沉,仿佛能吞噬天地。

大地突然开始剧烈震动,玄沙卷成可怖的旋涡,白沉璧面不改色,率先跳了进去,步流光与颜知云一咬牙,便也跟了进去。

飞速旋转几乎要将躯体撕裂,而涡眼就像一个神奇通道,带着三人去往诡秘的无人之境。待他们从玄沙中被大力抛出,重重落在地上时,入目之景是一片荒凉的沙漠,萧瑟疾风吹得脸颊生疼。

“啊!”颜知云突然失声尖叫,指着远处的庞然大物——竟是一条三头黑甲巨蟒,乃妖帝之本体,此刻却是残破不堪,全然没了生命气息。

白沉璧心头一沉,慌乱地四处搜寻起来,大约跑了数百米远,终于瞧见一道倩影半隐在黄沙之中。步流光顿时如遭雷击!只因那清丽面容染上斑斑血迹、一身云纹道袍的身体俨然就是她本人!

此时白沉璧面色惨白,惊慌失措地飞身上前,咬牙将步流光半掩的身体从沙漠中挖了出来。尾随而至的颜知云为她一把脉,瞬间大惊失色,颤声道:“元神俱裂,魂飞魄散……”

不远处,步流光愣怔地望着那躺在黄沙中的自己,又伸出双手,看看这个躯体透明的自己,面上全是茫然,心间却莫名蔓延出巨大的惶恐与难过。

白沉璧将怀中的步流光扶正,起势调运真气,尽数从她后背灌入,可此时的步流光就像一只漏气的鼓,如何也接收不了他的真气。

他源源不断地输入,她毫无反应地漏散,直到白沉璧浑身冷汗不止。颜知云终于看不下去了,出言阻止道:“崇华君,你清醒一点儿!步师姐已经死了啊,你挖出来的是她的尸体,你明不明白?!”

“轰隆”一声,仿佛有惊雷在耳边炸开,这个认知让白沉璧与步流光猛然一愣。原来,她真的已经死了吗?她现在所存在的透明形态,是因牵挂未了,由执念凝聚出的虚影吗?

一股剧烈的疼痛突然涌上脑海,几乎要将她的脑袋撕裂,步流光双手抱头,一些被击溃的记忆碎片,也从四周纷沓涌来,凑成了完整的拼图——

两个月前,正邪两道悉数前往南荒,争夺上古神物菩提子,陷入一片混战。恰逢天降异象,南荒开启数千年最大的一次玄沙涡眼,风暴中白沉璧、步流光、妖帝以及那枚菩提子,被悉数卷入。

那场风暴破坏力极强,掉进无人之境时,两人一妖皆是身负重伤,而妖帝因为体积庞大,躯体撕裂得尤其厉害,顿时实力大减。

步流光原以为他们能逃出去,却不料濒临绝境的妖帝突然发狂,要自爆与他们同归于尽。千钧一发之际,步流光当机立断,一口吞下菩提子,刹那间实力暴涨。她抬手掀起柔风,将白沉璧送出战圈,随后调动全部灵力,迎接妖帝的致命一击。

“师姐!不要——”

在他撕心裂肺的呼喊声中,令人眩晕的白光充溢整个空间,而后便是惊天动地的巨响,待威力骇人的法术余波消散后,白沉璧急急飞入战圈,却只见步流光浑身染血,倒在黄沙中奄奄一息。

“師姐……”白沉璧颤抖地将她抱进怀里,拭去她脸上的血污,那副仓皇惊惧的模样,是她从未见过的。

“不会有事儿的,流光……你一定不会有事的……”

“师弟……”她艰难地牵动嘴角,气若游丝,而后一只白色玉瓶浮到两人跟前。

“我是真的很喜欢你……”在她即将陷入亘古冰冷的黑暗前,纤手一握,玉瓶突然迸裂而开,翡翠色的液体流泻而下,将两人尽数包裹,浓浓药香随之荡漾开来……

别愧疚,别难过,只要你忘了就好。

原来她当真炼成了“忘忧”,第一次使用,便是用在了她最不舍得忘记之人身上。

【7】

此时此刻,步流光全部想起来了,那些被她遗忘的、恐怖的记忆,全部回到了她的脑海。她张了张口,发不出一点儿声音,却已是泪流满面。

白沉璧也想起来了。他愣愣地抱着步流光一动不动,面色无悲无喜,仿佛世间万物,都与他毫不相关。他在此处坐了很久很久,最后抱着步流光的尸体回了玉衡山。

掌门师尊老眼湿润,摇头长叹,吩咐弟子准备后事,一时间,玉衡山白绫十里。

修道之人奉行火葬,空旷的净场之上,送行的师兄弟们围了一圈又一圈。步流光在师门内人缘极好,是以此时,众人咬唇含泪,甚至号啕大哭。

唯独白沉璧面色沉寂,波澜不惊,好像松木台上躺着的姑娘,他从不相识。

时辰一到,师尊阖目抬手:“点火吧。”

“不要!”叶轻突然冲出人群,扑在步流光的身体上,“师尊!求求您不要烧了她,您一定还有办法的,对不对?对不对?”

高台之上,那苍老的身影只是背过身去,以袖拭泪。叶轻瞬间哭到崩溃,转向白沉璧大喊起来:“你说句话呀!难道你就眼睁睁地看着流光被烧吗?白沉璧,流光那么喜欢你,我求求你,不要让他们烧了她……求求你了……”

而白沉璧只是淡漠地转身就走,衣袍轻扬,不带走一缕轻风。

后来,叶轻被师兄们合力拖走,大火终究还是熊熊燃烧起来。远处,身形透明的步流光,望着火舌舔上自己的躯体,最后将其全部席卷,只留一捧白灰。

她飘到白沉璧的卧房,陪他在这里坐了一天一夜,其间他一言不发,就连呼吸也几乎消匿。

翌日一早,白沉璧悄无声息地溜出师门,一路往东飞去。不知怎的,步流光突然福至心灵,知道了他此行目的。传闻在蓬莱岛上,有位隐世高人,看守圣物“回生碑”,只要你能拿出等价交换的筹码,便有一定概率拯救已逝的生命。

可当白沉璧过关斩将、费尽周折来到高人面前时,那人道:“其实你很清楚,既已魂飞魄散,便是本座也无计可施。回去吧,年轻人。”

白沉璧固执地跪地不起,甚至愿意以一命换一命。高人无奈摇头,抛给他一支回生笔,说:“也罢,你若不怕反噬,试试倒也无妨,只要你能将那姑娘的名字写到回生碑上,则说明还有救。”

闻言,白沉璧当即飞身上前,可他每写一笔,手臂就会传来钻心刺骨的疼,口中也溢出一丝鲜血,而当他写到下一笔时,上一笔墨迹竟会淡化消失。

如此反复数十遍,白沉璧已痛到浑身发麻,白袍更是洇满鲜血,可他仍旧执着下笔,顶着右臂断裂的风险也不愿放弃。

白沉璧耗尽心力,却连一个“止”字都写不完,良久之后,回生碑也闹了脾气,一道金光将其远远击飞,砸在地上无法动弹。

步流光心疼不已,他痛,她也痛,可她除了哭泣别无他法。

“师弟,我们回去好不好,我不要你救了,我只想让你好好的……”她一遍遍与他说话,可他什么也听不到,只躺在茵茵草地上,目光宛如一潭死水。

【8】

后来,身受重伤的白沉璧是被师尊捡回去的。他在床上躺了整整两个月,方才修复被回生碑反噬带来的伤。经此一遭,本就高冷的崇华君变得更加沉默,周身气压低破深渊。

南荒一役渐渐无人再提起,好友心间因步流光离去的伤痛也渐渐抚平,世间万物终将回归平静。而在这个乌云磅礴的夏夜里,向来循规蹈矩的仙门翘楚,竟提着几坛“玉芙蓉”来到后山坡,仰头就开始牛饮,毫无形象可言。

风将他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树影摇晃宛若鬼魅,白沉璧俊美的眼尾泛起微醺的红。他一边喝酒,一边跌跌撞撞地走,最后一个踉跄地摔倒在山坡上,顺势躺了下去。

“那日师尊将我唤进殿内,说我雷劫不至,只因执念未了。于是他让我下山渡劫,渡的是情劫。”

说着,白沉璧自嘲地笑了,他再次灌入一大口酒,继续喃喃自语:“说实话,一开始听了我很不高兴,我白沉璧生来骄傲,一心修道,自诩清心寡欲,怎么可能会有情劫?”

“轰隆——”天边炸开惊雷,撕出一道硕大的银色闪电。滂沱大雨紧随而至,“哗哗”泼了下来,在屋檐、树枝、地面……溅起透明的水花。

雨水很快便打湿了他的衣袍,白沉璧被雨珠砸得睁不开眼,索性伸手捂住眼睛,不断有水流从指缝间滑下,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

“步流光,我怎么可能會爱上你呢?你总是扰我修行,不依不饶纠缠左右,你不要面子我还要呢!”

“你也总是任性妄为,不听我的劝,让我操心……还有啊,我讨厌宋虞,真的非常讨厌!”

大抵是酒劲儿上了头,白沉璧嗓音混混浊浊,语无伦次。可说着说着,他突然开始低低地抽噎,连带着身子也因难过而蜷缩而起。

“师姐,我怎么可能爱上你呢?我怎么可能……不爱你呢?”

话语轻轻落下,却惊起虺虺闷雷,闪电骤然划破夜空,有那么一瞬恍若白昼,照得那些深藏的爱意无所遁形。

步流光倏然就释怀了——她炼的“忘忧”没有问题,就连师尊都曾夸赞,若非情深入骨,此药能将情丝斩得干干净净,绝不反弹。

妙手医仙在炼药上从未失手,生平第一次输,竟是输给了他的情意。又是几道闪电兜头劈下,尽数落在白沉璧身上,那迟迟不至的飞升雷劫终于来了。

大概是因为白沉璧终于承认了心意,步流光一直透明的躯体,竟在这一刻散发出淡淡的光芒,变得可以被人瞧见。

“师姐……”白沉璧双眼湿润,痴痴愣愣,待终于看清眼前之人,霎时惊喜地向她扑去,却被从天而降的雷电击落。

无数金色的光粒在步流光周身浮游,她的躯体不受控制地升腾而起,离他越来越远。她知道,自己因爱而不得的执念所化,如今执念了却,便该消散了……

白沉璧急了,他千方百计想要飞身靠近,却无一例外地被雷电击回原地,渐渐衣裳破裂,伤痕累累。

风雨大作的空中,步流光悲伤得无法呼吸,她望着白沉璧一次次被闪电鞭打,望着自己的身体开始一点儿点儿消散,到底是泣不成声。她知道,待九九八十一道雷劫过后,他将褪去凡胎,飞升成仙,而她也会永远消失,不复存在。

要是还有来世就好了。

下一世,她还要遇见他,或许会换一种温柔安静的方式喜欢他,不再惹他生气,不再让他为难。只可惜,今夜过后,上穷碧落下黄泉,都不会再有步流光了。

但也无妨,她的眷恋会化作这世间所有的光,日月星辰是她,灯萤烟火也是她,年年岁岁,长长久久地陪在他身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