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人行

2020-09-12 14:04:50 清明 2020年5期

荆歌

三十多年前,他们考上了一所奇怪的学校。

这所师范专科学校的校训,也即校规,是直白得令人生厌的“三不准”:不准抽烟,不准喝酒,不准谈恋爱。

这三不准,不仅在全校大会和班主任的训诫中被频频提及,还写得到处都是,几乎遍布校园的每一个角落。教室、操场、食堂、大会堂、学生宿舍,甚至厕所,都刷上了“三不准”的标语。直至今日,罗世峰他们的脑海里,那些红色油漆醒目地刷出的标语,还会清晰地浮现。“抽烟伤身,喝酒乱性,谈恋爱影响学习!”“一心扑在学习上,三个不准要牢记!”“烟酒绝对不碰,恋爱以后再谈!”“谁要违反三不准,辜负爹娘辜负党!”特别有意思的一条,估计令该校所有的学生都终生难忘:烟酒是魔鬼,恋爱是化妆成天使的魔鬼!

校长是个娃娃脸的大胖子。每次全校大会,他都会有一个小时以上的讲话。讲话内容,基本都是围绕着“三不准”。他口若悬河,滔滔不绝,例子信手拈来,却始终紧扣主题,深入而浅出。仿佛古往今来天上人间,最堪比洪水猛兽的,就是抽烟喝酒谈恋爱这三件事;似乎同窗共读晨钟暮鼓,必须警钟长鸣的,也是这三件事;好像人类七情六欲,开门七件事柴米油盐酱醋茶,学习知识培养能力师生关系同窗之谊,重中之重便是这三件事。校长的讲话,内容丰富,充满热情,与老师们枯燥乏味的讲课不可同日而语。可惜这样的大会,一学期最多三四次,不能形成常规,令莘莘学子意犹未尽,深感遗憾。

人生在世,能遇上这样口才超群又具真性情的校长,真是三生有幸,须仰视才行。然而,他在广大学生心中,地位却并不崇高,反倒被暗中鄙视。

原因何在?

罗世峰这一届学生入学不久,有关校长“选妃”的消息便不胫而走。

校长不是给自己选老婆,而是在学生中为他的两个儿子物色了两个面容姣好身材出众的对象。其中一位,就是罗世峰和吉光宇的同班同学平婷。

三十多年后,罗世峰、吉光宇和华丹丹、许佳雯在常山脚下聚会,说起当年的校花平婷,还都唏嘘不已,扼腕叹息。

常山脚下,树木参天,凉风习习。蕈油面是这里的特色,这种长在松树干上的菌子,有着要命的鲜美味道。将其用菜籽油熬制,作为面浇头,那真是天下第一等的美食。三十多年前,罗世峰他们就会经常到常山脚下来吃上一碗。从学校到此,须步行四十分钟。这路不近,但是为了吃一碗鲜到骨头里的蕈油面,走再多的路也值得啊!

相隔三十多年,常山脚下的露天蕈油面大排档竟然全无变化。人们坐在树荫下,点上一碗面,呼呼吃光了面条,再把面汤也喝尽了,然后心满意足地擦擦油嘴,再要一杯常山绿茶,慢慢喝。壶里乾坤大,杯中日月长,谈天说地,不亦快哉!

华丹丹戴了墨镜,其实只是为了挡住眼角的皱纹。是啊,五十多了,这张脸实在是不堪啊!她比平时早起了两小时,梳妆打扮,想用粉底来掩饰岁月的痕迹,却发现完全是徒劳。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真是感到沮丧。她突然有点后悔,觉得不该应了这约。扛着这样一张老脸,去见昔日同窗,会不会吓着他们?曾经留在他们记忆中的那点美好,会不会因此烟消云散了呢?要是有一张面具就好了,戴上它,让自己躲藏起来,躲在三十年前。哦不,哪怕是躲在十年前,也比现在这样好啊!对女人来说,三十多年的光阴意味着什么?十年都是大不一样啊!她凑近镜子对自己说,去年还没有这个老年斑的呀!

她用了一点遮瑕膏,蓋住了讨厌的老年斑。好在,她的皮肤很白。她选了一件低领口的上衣,胸前白皙得像月光一样明亮,这给了她一丝安慰。她一直都是喜欢自己的身体的,虽然皮肤早就不像年轻时那般紧致。要是不看脸,只看皮肤的话,不一定输给小姑娘呢!皮肤给了她一点自信。要是脸也像身上一样白一样干净就好了!她想。

“把墨镜拿下来吧!”许佳雯说,“这里一点太阳都没有,你挡着半个脸,跟你说话太别扭了!”

罗世峰和吉光宇都看着她笑。他们当然知道,她为什么始终戴着墨镜。罗世峰想,她其实可以不戴的,到这个年纪了,脸上有皱纹很正常,没皱纹才不正常呢!看到上了一点年纪的女人,脸还整得光光滑滑得像个剥壳鸡蛋,那才别扭呢!甚至是恐怖的。什么年纪,就该拥有什么样的脸。

华丹丹取下墨镜,罗世峰心念一动。一是惊叹于时光的无情,竟将这张曾经熟悉的脸蛋,蹂躏成这副模样!二是毕竟在这双眼睛里,看到了往日的光,那是他业已失去的青春和铭刻于心的迷茫啊!

“老了,难为情!”华丹丹说。

她为自己的苍老感到羞愧和自卑。其实她不必如此,因为和她一起坐在斑驳树影里的二男一女,又何尝不是如此?岁月从来不会饶过任何一个人,时光不仅涂改着人们的容貌,也把人心灵里的骄傲碾碎。

许佳雯摸了一下自己的脸,说:“我这张脸,才对不起人呢!”

两个男人笑笑,无意参与容貌的讨论。

“你们男的就是不一样,看上去都没怎么变!”华丹丹说。

“是啊,男人五十还是一朵花!”许佳雯说。

罗世峰说:“我三十几年前就这么老了吗?”

三十几年前,他们四个人有一张合影。昨夜,吉光宇特意翻出了这张照片,它在一个月饼盒里沉睡多年,纸质已经发黄。照片上四张青春的脸,让他很是伤感。照片上的他,还是他吗?这是比他儿子还要年轻的一个男人啊!

罗世峰说:“梁遇春说过,一个人在青年的时候死去,他留在世上的形象,就永远是个青年。”

“啥人?”许佳雯说,“啥人是梁遇春?”

罗世峰说:“是五四时期的一位作家。”

华丹丹说:“他是对的,我很赞同!我知道,英国诗人济慈墓上的鲜花始终是最多的。许多人去他墓上拜谒,不见得完全是因为仰慕他的诗歌才华,可能更因为他年轻英俊。他在很年轻的时候就死了,所以济慈这个名字,就和年轻英俊连在了一起。”

“那是拜谒青春,向年轻致敬!”罗世峰说。

“我们都没有机会了!”吉光宇说。

许佳雯说:“我觉得老了也蛮好的,每天忙忙碌碌,也没有空烦恼。要是现在让我再回到二十几岁,我还不一定肯呢!”

华丹丹说:“你这话说得不真诚。不可能的,没有一个人不喜欢年轻的时候。要是能让我回到二十几岁,我可以什么都不要!”

罗世峰还沉浸在刚才梁遇春的话题里,他说:“等七老八十的时候还不死,就是老不死。老而不死是为贼,活到那时再死掉,活着的人凡是想起你,就是一个跌跌撞撞的老家伙,再也不会想起你年轻时候的模样。好像你从来都没有年轻过,一直就是一个老家伙!”

吉光宇后悔没有把昨夜翻出来的老照片带来。要是现在把照片拿出来,大家都来看一看,一定会有更多的感慨。

华丹丹是个有心人,她从包里取出了一本影集。“要看看我们那时候的合影吗?”她说。

许佳雯急急地抢过华丹丹手上的影集翻了起来。

“这不是平婷吗?华丹丹,你怎么会跟她一起拍过照片?”许佳雯说。

“一个班里的同学,合影还不是很正常?”华丹丹说。

许佳雯说:“那她对你不错。她看到我,总是眼睛长在额头上,就当没看见一样!”

照片上的平婷,真是一位绝色美女啊!影集传到罗世峰手上的时候,他盯着平婷的照片看,仿佛能看出她嘴角流出的笑意。

谁都不晓得,罗世峰给平婷写过信。

第一封就是求爱信。在信里,他抄了两首莎士比亚的十四行诗。他不敢写得过于直接,尽管如此,这封信也足以传达出他求爱的信息了。

这是他的秘密。没有人知道他给平婷写信,包括吉光宇。

罗世峰知道这是不会有任何结果的,他连平婷给他回信的奢望都没有。因为平婷不是普通的同学,她是校长选定的准儿媳。罗世峰的举动很鲁莽,甚至荒唐。难道说,平婷接受他的求爱,由校长准儿媳的身份自贬为一名普通学生的女朋友,这样的事会发生吗?

不可能的!罗世峰对自己说。

写这样一封信,也许只是身不由己。或者说,只是一种冒险吧!他只是让自己心跳。信寄出之后,他每天都在等待,不是等待奇迹的降临,而是知道,总会有一种东西,黑压压地落到他头上。这所学校,被“三不准”的标语包围,写一封情书这样的举动,会给自己带来什么,他无法预料。但他可以预料到的是,一定会是一场暴风骤雨。

他很害怕,但一点都没有后悔。

一天天过去了,风暴没有来,出奇的平静让他竟生出了无比惆怅。

晚自习的时候,教室里不见平婷的身影。罗世峰感到整个世界都是空荡荡的。想到此刻,也许她正在校长的家里,与她相伴的,是校长的傻瓜儿子——那个人傻不傻,罗世峰并不知道,傻只是他的想象,他愿意把校长的儿子想象成一个傻子。平婷和那个傻子在一起,并将永远在一起,这让罗世峰的心为之一颤,疼得紧缩了起来。

他又给她写了一封信。

不再抄写莎士比亚,而是用酸溜溜的语言讽刺了她。“跟一个傻瓜度过一生,真不知道世界上还有谁比你更加不幸!这是新时代的包办婚姻,封建糟粕阴魂不散!”他在信里写道。

平婷没有像他想象的那样骂他,更没有给他回信。她的脸上,丝毫看不出受了侮辱的痕迹。如果有一颗晶莹的泪珠从她眼睛里流淌出来,都会让罗世峰的心感到稍许的踏实,可她就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目光清纯,仿佛一尘不染的泉眼。

在他们学校,有人曾因为谈恋爱闹得满城风雨。

那是外语系的两名学生,他们在常山上的一座亭子里被抓到了。巡逻队打电话给学校,让学校去领人。

也许他们真的没做什么。被抓的时候,虽然神情慌乱,但衣衫整洁,头发都没有丝毫的零乱。他们矢口否认谈恋爱,只说是在清风亭里以普通同学的身份讨论学习而已。谈学习?为什么不光明正大地在教室里,或者图书馆?为什么要在月黑风高的荒郊野外?而且孤男寡女?

老师分别给两位同学做工作。女生那边坚贞不屈守口如瓶,始终不承认有超越正常同学关系的行为。

“要是他承认了呢?”老师问女生。

女生说:“不可能。没有发生的事,怎么可能承认!”

“心理上也没有吗?”老师又问。

女生说:“没有!”

老师说:“就算你没有,你能保证他也没有吗?”

女生当然不能保证。

“他有就不关我的事了!”女生说。

可是,男生却承认了,说自己不光在心里爱着女生,而且那晚在清风亭里,他还伸手摸了女生。不仅摸了她的手,还摸了绝对不该摸的地方。

“你敢肯定你们连手都没有碰一下吗?”老师问女生。

女生犹豫了一下,似乎感觉到男生也许说了什么。

但她还是点了点头,说:“嗯。”

“点头是代表有身体的接触呢,还是没有?”老师让女生确定。

女生的眼泪流了下来,说:“又不是我!”

老师说:“他什么都说了。他说不仅拉了你的手,还摸了你。摸了你这里,还有那里,对不对?”

事已至此,女生不能再否认。她只是哭,什么话都不想再说。

“我没有!”女生突然说。

老师说:“你的意思是,只是他摸了你,你没有摸他,这跟你没关系,是吗?”

女生点了一下头。

老师说:“这样问题就严重了,他这是耍流氓。这就不是违反校规的问题了,问题要严重得多,这是刑事犯罪,要抓起来的。你要撇清关系,他的行为就构成侮辱妇女罪,强奸未遂也够得上的。这是要坐牢的,枪毙都有可能!”

女生吓得不再哭,眼睛睁大了,仿佛眼珠子都要掉出來。

“只要你承认,你们是在清风亭谈恋爱,那就是违反了‘三不准。作出深刻检查,保证不再犯,事情也就过去了!”老师说。

老师很爱护学生,他暗中将男生的行为隐去,只向系里汇报,这二人是躲在幽静处谈恋爱,并没有过分出格的举动。而且他们已经认识错误,表示一定挥剑斩情丝,痛改前非。因此惩前毖后治病救人,给他们改过自新的机会理所应当,不能一棍子打死。

男生女生在全校大会上宣读检讨书的时候,罗世峰恍然觉得,站在台上的男生,其实是他自己。如果平婷把他写给她的信交出来,那么,他也一定会像台上的男生一样,当着全校师生的面,大声读出自己的检讨书。他没有紧张,也不恐惧,反倒有一种奇妙的快乐,在心头烟一样弥漫。

可是,假如这是真的,他有了上台公开检讨的机会,平婷会站到他身边吗?不会吧!又不是她给他写信,她只是揭发了他的无耻行为,需要作出检讨的是他,跟她又有什么关系呢?

在女生宣读她的检讨书的时候,罗世峰又为自己感到庆幸。他的心中,突然涌起了对平婷的感激。他感谢她没有把信交出来,一封都没有。她仿佛一个深不见底的洞穴,所有他写给她的信,不管是求爱也好,讽刺挖苦也好,都被这个洞穴吸了进去,旋转着,消失了。无声无息,无影无踪。

如果他给平婷写信的消息传开,将会怎么样?也是写一份检查上台当众宣读吗?不会的,罗世峰知道,他一定会得到严厉得多的惩罚,因为平婷不是普通的女生,她是校长未来的儿媳妇啊!

会被抓起来,会坐牢吗?至少也会被开除吧?设想着种种恶劣的后果,罗世峰不寒而栗。

平婷的若无其事,让罗世峰产生了无比的感激,她真是不一般的女人!她貌美如花,又神秘难测。她不仅让他感激乃至崇仰,也更让他魂牵梦萦。

在校的那几年,罗世峰就像一只气球,被暗恋充满了。他飘飘忽忽的,既升不到空中,也沉不到地上。他迷失了自己,丢失了自己的重量,丢失了自己的存在。所有的感觉,都围绕着平婷,所有的甘苦,都因了平婷。如果没有平婷,他会是另外一个人,会过另外一种生活。

他也许会谈一次正常的恋爱。

他看着摘下了墨镜的华丹丹,她白皙的皮肤像反光板一样炫目。他喜欢白皮肤的女人,肤白便给人洁净的感觉。像华丹丹这样白,实在是少见。他眯起眼睛,认真地打量了一下华丹丹,好像这才第一次认识她。

虽然早过了徐娘半老的年龄,简直是迟暮了,但华丹丹的身上,依然散发出女人特有的风韵。她的笑容,展露了她同样洁净的牙齿,白而整齐。眼睛不大,却是灵动的,有内容的,经得起看的。罗世峰的目光忽略了华丹丹脸上的皱纹,只看到她仿佛会说话的眼睛,以及整洁的笑。

离婚已经三十年了,一直都过着单身生活。罗世峰的身边,突然有了春风一样的女性温柔,他竟然有些不自在起来。刚才还舒适地岔开两腿,突然就收回了放肆的姿势,将坐姿调整得略有些拘谨了。

当得知华丹丹的丈夫已于十年前病逝,罗世峰的内心竟有了一阵欣喜。就像他当年第一眼看见同学平婷一样。

五十多的年龄,突然间有了少年的情怀。罗世峰回想起三十多年前,他们四个人经常这样一起跑出校园,一起吃饭,一起逛街,一起看电影,也这样一起来到常山脚下,吃了蕈油面,泡上绿茶,在浓荫下聊天。这些,曾经在罗世峰的生命里,是真实发生过的吗?那时候他们都只是二十出头的年纪,青春铺张得无法消费。他们四个人在一起,简直是四小无猜,似乎并没有太意识到他们的青春,也没有意识到性别的存在,懵懂又混沌。彼此肯定是有吸引的,然而更似亲情,更像是兄弟姐妹,聚在一起,没有生疏隔阂,没有猜忌。至少对罗世峰来说是这样的。他在三十多年后眺望从前,发现与华丹丹、许佳雯、吉光宇四个人相处的时光,自己真的仿佛只是一具躯壳活动于其中。他的心呢?他的心那时候被魔鬼导引,带到了一个幽暗绝望的地方。在那个秘密的角落,他被平婷裹挟,被她没头没脑地笼罩。而那一份迷恋,又是多么无望啊!要不是为邪恶的力量左右,他又怎么会对华丹丹和许佳雯视而不见呢?

吉光宇倒是说过这样的话。跟罗世峰两个人在一起的时候,他说:“要是她们漂亮一点,我們可以一人一个!”

吉光宇说的她们,当然是指华丹丹和许佳雯啦。

她们漂亮吗?罗世峰当年似乎想都没想过这个问题。他甚至都没有把她们当成异性。因此当班主任时老师有天找他谈话,让他注意一点自己的行为时,他有些愕然。“你们四个人总是在一起,不太好吧?”不好在什么地方,时老师没有说。因为在她看来,四个人虽然常在一起,却也似乎并不像是谈恋爱,校规上并没有说男女同学不可以在一起。但是,走得太近了,难免日久生情,时老师的担心并非没有道理。

时老师并不知道,罗世峰的世界,已经被平婷填满了。要是没有平婷呢?

会吗?时隔三十多年之后,罗世峰问自己这个问题。

那么,他们四个人将如何组合?

罗世峰看了看华丹丹,又看许佳雯。许佳雯说:“你这样看我干什么?要是知道你会这样看我,我就把粉底涂厚一点了!”

许佳雯说话还是跟年轻的时候一样,很直率,也很滑稽。她脸上的那些雀斑,好像是随着年岁的增长在扩大,也变得更多了。年轻的时候,雀斑是可爱的,密密地星聚在她鼻子周围,就像漫画上的西方小女孩,看上去就是一副机灵调皮的样子。但是现在,雀斑黑乎乎的一片,让五十多岁的许佳雯显得十分憔悴。女人还是要白,看上去洁净——罗世峰心想。

罗世峰是不会选择许佳雯的,许佳雯显然也更喜欢吉光宇。吉光宇当年曾对罗世峰说,要是她们漂亮一点,那他俩就一人一个。那么,如果她们漂亮一点,吉光宇会选谁呢?当年罗世峰没有想,这个问题跨越了三十多年的时光,现在摆到了他面前。

有人走过来,要为他们掏耳朵。这是一个年轻健壮的女人,她表情诡秘地说:“掏过耳朵没有?很舒服的!”

吉光宇说:“谁没掏过耳朵呀!”

“要是耳朵一直不掏,耳屎早就把耳朵塞住了!”许佳雯坏笑着说。

健壮的女人说:“不一样的!就像人,不是跟所有的人睡都一样,感觉不同的!”

罗世峰觉得她说得很色情,而她黝黑粗壮的样子,跟她眉眼间传递出来的情色意味很不协调,因此给了他一种很不舒服,甚至是恶心的感觉。

他转眼去看华丹丹,发现她的眉头皱了起来。他感到欣慰,因为他知道,华丹丹也有了同样的感觉。

“我们不掏,你走吧!”许佳雯说。

健壮的女人很不情愿地走了。走开前,她撂下一个问题:“你们说,掏耳朵的时候,是挖耳勺舒服呢,还是耳朵舒服?”

“这个人很流氓!”她离开之后许佳雯说。

吉光宇笑了,发出鸭子一样的笑声。罗世峰觉得,他这样笑实在是很猥琐。

只有许佳雯和吉光宇两人笑个不停。罗世峰没有笑,华丹丹也没有笑。

华丹丹抬起头,仰望遮天蔽日的绿叶。香樟树叶细碎地筛着天空,把绿色的光投射到了每个人的身上。罗世峰发现华丹丹颈间的皱纹,像揉皱了的棉布一样。他不由得一阵悲哀,为时光之无情,为女人,为青春,也为自己。

罗世峰与他早已离异的妻子,是经姑妈介绍认识的。姑妈像职业的媒婆一样夸赞女方,把她说得就像仙女下凡一样完美无瑕。姑妈在罗列其优点的时候,罗世峰看着她的嘴,她的嘴唇灵巧地动着,浮夸的语言令他想起苏州评弹里炫耀传统美食的段子。

他觉得介绍对象是一件很荒唐的事。然而姑妈说,找一个对象结婚,只有介绍才靠谱。因为恋爱都是盲目的,不是有谁说过吗,恋爱中的男人和女人,智商都是零。罗世峰知道,这是培根说的。姑妈说,零智商的人,能找到好的对象吗?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只有见多识广的亲人,真心为你好,才会理性地帮你选择,才会真正知道什么样的人才是最好的,才是最适合你的。恋爱是什么?它能当饭吃吗?能保证你过上平安幸福和睦的生活吗?恋爱只会让你迷失方向。许多从热恋走入婚姻的人,不久就会发现对方光环全失面目可憎,于是吵吵闹闹鸡飞狗跳,苦日子在后头呢!而亲人好友介绍就不一样啦,不会找个残次品给你的,肯定帮你把好关的。先结婚后恋爱,才会让你倒吃甘蔗越吃越甜。

不是因为被姑妈说服,而是她拿出来姑娘的照片给罗世峰看,他便勉强地同意见见。他发现照片上的人,那双眼睛,还有小巧的鼻子,跟平婷长得颇有几分相像。

认识之后却一点都不来电。每次想要掉头走开的时候,罗世峰都以姑媽的话来劝慰激励自己。是啊,也许是倒吃甘蔗呢,虽然开始有点寡淡无味,没有激情燃烧,但是保不准以后越嚼越甜呢。至少过平平淡淡的生活反倒能天长地久呢,也许彼此熟悉了之后相濡以沫妻贤子贵幸福生活万年长呢!

和华丹丹、许佳雯、吉光宇做同学的时候,罗世峰甚至想过,自己以后不一定会结婚。他很难想象跟另外一个人朝夕相守,张着嘴打呼噜流口水磨牙,褪下裤子上洗手间,在家里打嗝放屁,无所顾忌的关系,说不上丑陋,也是俗气无趣到了极点。假如说,他爱一个人,比如平婷,他们结合在了一起,他会当着她的面放屁吗?她呢?她会趿着拖鞋蓬头垢面从他面前走过,也会把自己的脚搬到面前剪脚指甲吗?充斥着厨房油烟和那种家庭所特有的陈腐气息的空间,难道真的容得下爱情吗?他甚至觉得上床做爱,彼此脱得精光,都是令人羞愧的。所以理想的性爱,是在幽暗灯光下,做完之后,飘然而去。在寂寞空洞的心情下,期待下一次的见面,等待下一次的激情,这才是他的理想爱情。

结婚不久,他们就分室而居了。他搬走了书房里的沙发,架了一张简易床。从此两人相敬如宾,慢慢就忘记了两个人是可以抱在一起的,肌肤相亲成了一件尴尬可耻的事。

她抽烟很厉害,关上房门烟雾也会从门缝里渗出来。他厌恶香烟,找来一块汽车轮胎上的皮子,趁她不在家的时候钉在房门底下,把缝隙堵住了。

她发现了,但是没说什么。

后来她经常夜不归宿,他竟有了一点醋意。但他并无干涉,只是走进她的房间,拉亮电灯,看着空荡荡的一切发呆。房间零乱,衣裤袜子胸罩扔得到处都是。这是他的家吗?不,这只是她的房间,跟他没啥关系。但是,他又为什么心生醋意呢?为什么会若有所失呢?残留的烟,竟还熏得他睁不开眼。他眯起眼睛,打量着空空的屋子,真的是不知此处何处,今世何世了!

姑妈说的优点到哪里去了呢?她没说的缺点,倒全冒了出来。就像这房间里随手乱扔的东西,一片狼藉。

“哎,房产证能不能借我一下?”她的散发几乎挡住了半张脸,看上去就像一个鬼。

“你要它做什么?”

她竟直言不讳:“抵押。”

“抵押给谁?”

“朋友。”

“为什么?”

“我输了钱。”

她竟然还赌,赌得要用房子来做抵押。这样的话她也说得出口,而且说得如此平静淡定,就像是问他要一支烟。

“房子没了,我们住哪里?住到街上去吗?”罗世峰悲哀地说。

“又不是卖房,只是抵押嘛!”

“要是再输了呢?”

“不会!”她自信地说,“不会那么背吧!运气总是有好有坏,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我已经背得太久了,下来就该转运了,应该轮到我赢了。”

罗世峰看着她,心里有了掐死她的冲动。

“否则,我可能就回不来了!”她凄迷地笑了一下。

站在他面前的人,因这一笑,突然变得弱小可怜。这笑容真的有一点像记忆中的平婷。罗世峰还是第一次发现妻子的弱小。她无力的身体,把无助彻底暴露在他面前。柔弱的,绝望的样子,竟反而让他产生了要保护她的想法。

“多少钱?”他还是不想把房产证给她。

“很多!”她耸耸肩,点上了一支烟。

“十万,够吗?”

她立刻摇了摇头。

他答应给她二十万。

“明天给我吗?”

“后天吧!”

“后天一定要打到我卡上!”

他低沉地嗯了一声。

她轻轻说了一声谢谢,就进了房间,关上了门。

他的心有点疼。同时,也有了一阵奇妙的快意。毁灭的感觉,仿佛一张网,黑压压地从天而降,把他罩住,把这个家罩住,把一切都罩住。毁灭好啊,毁灭是解决所有困难和痛苦最好的办法。所有的酸甜苦辣悲欢离合,都会因毁灭而终结,都会因毁灭而灰飞烟灭。也都会因毁灭而重生吗?

如果给这个房子点上一把火,那将是怎样的痛快?火呼呼地飘扬,吞噬一切。火是抹去一切痛苦和不堪的手,它埋葬理想,焚烧现实,将一切过错烧毁,不管是你的错还是我的错,不管是谁的错。

兴福寺很大,也很有名。它就在常山脚下。常建的诗“曲径通幽处,禅房花木深”就是描写这个寺院的。寺内有一棵巨大的樟树,为晚明江南名士钱谦益手植。钱谦益名重一时,但是在罗世峰他们看来,他更因柳如是而闻名。他大柳如是三十六岁,柳如是又是位名妓。相差三十六岁,一是大儒名耆,一是江南名妓,惊世骇俗啊。

宿舍楼下有一棵千年红豆树,传闻钱谦益曾赠柳如是以红豆。红豆送佳人,此物最相思。但是红豆多年都不会结一次。这种红豆,与寻常所见还不一样,豆子有小手指甲那般大。偏偏罗世峰他们在校期间,红豆树结过一次红豆,整个校园都轰动了。先是有人在地上捡到,后来人群蜂拥而至,抢掠红豆,无所不用其极。不多时,红豆就被采摘殆尽了。

罗世峰也得到了一粒红豆。但既不是他捡的,也不是上树采的,而是华丹丹送给他的。华丹丹又从何而来,罗世峰没有多问。他收下红豆,华丹丹说,某某给了她一颗,某某某又给了她两颗,她一共有了三颗,所以送一颗给他。她这么说,是什么意思呢?是要说明,虽是红豆,亦生南国,却与相思无关?还是要暗示他,追她的人也不少?

罗世峰道了谢,转身就把红豆装入信封,寄给了平婷。收发室每天都很拥挤,寄信的、取信的,都在那里忙碌。罗世峰没贴邮票,直接把信投入了自己班级的信箱。红豆也和之前的信一样,如黄鹤一去,得不到任何回音。但他相信,平婷收到之后,一定不会把红豆丢弃。信纸可能会被她处理掉,或者撕毁,或者烧掉。但是,为什么要把一颗珍贵的红豆扔掉呢?罗世峰的脑子里,这个问题盘桓数日,想得他有点憔悴。如果没有丢弃,那么,她是放在钱包里,还是夹在一本书中?如果丢掉,又会丢在哪里?还是丢在不为人知的角落比较好,否则被人看见,定然捡了去。丢在草丛,它便发芽生根,抽枝长叶。春风夏雨,它茁壮成长。长啊长啊,长成了一株高大的树,结出满树果实。红豆如雨,天下相思。

这是一座相思的城市。红豆树的根系在黑暗中蜿蜒,蛇一样游动,伸向无数隐秘的角落。地面上的树干撑着满树绿荫,在风中絮语欢唱,像阳光一样坦荡。但是,根的世界是幽暗无光的,根摸索着,爬行着,悄悄地纠缠,暗暗地在地下哭泣。

华丹丹跪下来给佛像磕了三个头。站在她身后的罗世峰又一次看到了她滚圆的臀部。吉光宇和许佳雯也在看,他们也一定像他一样,将视线投向她的丰臀。许佳雯上前替华丹丹扯了一下裙角,她显然是担心裙子遮挡不住华丹丹的身体。它像饱满的桃子在树叶间膨胀。

“你们两个一起磕头吧!”华丹丹爬起来对许佳雯和吉光宇说。

“为什么?”许佳雯说。

华丹丹神秘地笑了,说:“这里求姻缘很灵的!”

“你个神经病!”许佳雯说,“花痴发了!”

后来吉光宇问罗世峰:“你知道为什么华丹丹要让我和许佳雯一起拜菩萨?”

“不知道!”罗世峰说。

吉光宇说:“你不会不知道的!”

罗世峰说:“真的不知道!”

吉光宇说:“她是想把许佳雯推开,把我也推开。”

罗世峰这才明白了。不过,他勉强地笑了笑,好像这事与他并无关系。“那你——”他说。

吉光宇說:“要是她们漂亮一点,我们可以一人一个。”

这话吉光宇说过不止一次了,罗世峰也从来没有往心里去。她们太普通了,普通到与他们之间失去了性别的界限。平婷才是漂亮的,才是女性的。当然,华丹丹的优点很突出,那就是她有着白皙的皮肤。但是这个优点对罗世峰来说,要到三十多年之后才真正发现。

后来他们走出校园,不再四人同行。因为总是泡在一起,已经引起关注和议论。分头出发,到某个地点会合,然后该干啥干啥。

“我们就像地下工作者!”吉光宇说。

华丹丹笑得咯咯的,说:“又不是谈恋爱,为什么要这样鬼鬼祟祟的?”

许佳雯说:“怕别人以为是呗!”

“想要说,什么都可以说的。四个人都是男的,还可以说我们是同性恋呢!”罗世峰说。

“亏你想得出来!”许佳雯说。

吉光宇说:“所以时老师没有说我们是谈恋爱。她只是让我们注意一点,她说你们为什么呀,谈恋爱不像谈恋爱的!”

“她也跟我说了,谈恋爱不像谈恋爱。”华丹丹说。

许佳雯说:“每个人都说了。”

“谈恋爱不好,不像谈恋爱也不行吗?”罗世峰说。

不像谈恋爱,这是一种什么状态?毕业以后,姑妈给他介绍了对象,他们在一起的时候,罗世峰经常想起自己当学生时说过的这句话。不像谈恋爱,跟谈恋爱不一样,但是,跟不谈恋爱也不一样啊!那它是什么?它是像谈恋爱,其实不是,或者说,它虽然不是谈恋爱,却跟普通的同学关系又是不一样的。

这像是说绕口令了,没什么意思。

但是谁都没有说那以后我们不要总是在一起了,他们还是喜欢经常在一起。青春的寂寞,似乎因为在一起,就薄云一样淡了。尽管男女的界线早已模糊,但是,有异性的陪伴,依然是一件甜蜜美妙的事。他们没有清晰地意识到什么,只是喜欢这样,并且渐渐成为习惯,有了依赖,非如此不可。

毕业三十多年后的聚会,仿佛打开了罗世峰心中的一扇门。这扇门,一直关着,木门斑驳,铜锁生锈。吱呀一声打开,整个房子都在摇晃,几乎要倒下来。推门而入,屋子里幽暗腐朽,像是有着死亡的气息,却又充满了冒险的诱惑。而那小巧的花园里,虽然杂草丛生,却开满了娇艳的花朵。草木的清香和花儿的芬芳扑面而来,酒一般浓郁——是三十年的陈酒啊,不饮而醉了!

罗世峰仿佛少年,有了生命的欣喜。要是现在,华丹丹送他一粒红豆,他一定会把它握在手心,就像攥紧一颗宝石。为什么会将它随意丢弃?哦不,比丢弃更加不堪,简直是对红豆的亵渎。把一个女人赠送的红豆,转眼寄给另外一个女人,此行为之恶劣,谁都不会原谅。罗世峰不能原谅自己,他从自己的身上,看到了人性之恶。他从来都怀疑人性,“人之初,性本善”只是一个天大的谎言,他认为性恶论才是道出了生命的真相。文明的任务就是驯化野蛮,就是为了抑制天性之恶。他当年的行为,就是诸恶之一种,就是人性阴暗卑下的一种注解。

她其实大可不必用墨镜挡脸。她眼角的皱纹,令他震惊于时光的无情,却同时若电光石火,激活了他内心沉睡已久的激情。微量的毒药,或能给人带来邪恶的快感。她的沧桑,就是微毒。她沧桑掩盖不住的白皙,唤醒了他遥远的记忆,迷失的青春如语词混乱的诗歌,莫名其妙不知所云却洋溢着意外的精彩,叫人感受到更为广阔的诗意。罗世峰的目光,简直是放肆地停歇在华丹丹的脸上,她的眼睛,她猩红而起皱的嘴唇,她在绿色光线下明显精心梳理过的头发,是如此熟悉,又是那样的陌生。一只蝴蝶悄悄从她身后升起,在空中落叶一样翻飞。它是要栖上她的头发,还是落在她肩头?他的目光随着蝴蝶在空中舞蹈,仿佛他已经变成蝴蝶,为她身体的芳香所吸引,要落脚在她温暖的胸脯。兴福禅寺蒲团上饱满滚圆的臀部亦在幽暗的过去之海缓缓升起,宛若一轮满月。

“你们还记得吗?”华丹丹说,“那时候,我就让你们拜一拜。兴福寺求姻缘很准的!你们偏不。要是你们当时听了我的话,现在该多好呀!”

是啊,要是当年罗世峰的心不是被魔鬼俘获,他也许真的会跟华丹丹谈一场真正的恋爱。至少在毕业之后,他们就可以光明正大地进行交往。然后结婚生子,然后,今天,他们也就会作为夫妇出现在这里,故地重游。

然而这三十多年,可能成为夫妻的两个人,却生活在互不相干的世界里。只有自己的世界,才是生活的样貌。而他人的世界,是看不见听不到想都不会想的,简直就是不存在的。时间只在每个人的身边流淌,而自己的内心和皮肤之外,时间也在流动吗?也在裹挟着别人往前走吗?也会赐予他们短暂的快乐、虚幻的幸福,以及沉重的悲哀和痛苦吗?也会冲刷出他们皱纹的沟壑,将严冬的霜雪渲染于他们的鬓发吗?

罗世峰绝望的时候,感到自己就像一个可悲的港湾,所有的垃圾都汇聚到了这个遭人唾弃的死角。他未见大海之大,又如何来评价自己的生活?他只是想离开那个垃圾场一样的地方,离开那熏人的腐臭,离开那肮脏得叫人恶心的起伏的浪波。可他不知道如何才能解救自己。他曾想毁灭自己,把自己弄死,死不就是解脱吗?升腾起来,像云一样飘在空中,不再与满湾的垃圾为伍。或者葬身真正的大海,在那清洁得犹如夜空的海洋深处化为乌有。

哦,不,死的似乎不应该是自己呀!他产生过种种设想,要把妻子这个包袱扔掉。他的双手,有足够的力气把她掐死吗?看着她张开惊恐的眼睛,喉咙发出青蛙般的怪叫,他依然不会松手。他的双手,一定是被注入了神奇的力量,越是紧张恐惧,便越是像铁钳一样坚定地夹击,不会有丝毫的迟疑和懈怠。

又是在高楼的阳台上,不动声色地站在她的身旁,假装与她一起看那无边的夜景。她抽着烟,烟像蛇一样将他缠绕,他看不见,但他闻到了。他只要突然出手,将她猛地一推,她就会像栏杆上的一盆杜鹃花,在夜色中跌落。从二十二层,一直坠落下去。二十层的窗口,也许有人会瞥见她的影子。他已看不到她的身影,仿佛她被黑暗吞没,已经无形,只有一声凄惨的叫,像拖着亮光的流星,在夜空划过。那么,十九楼、十八楼,或者更低的楼层,有人正巧站在阳台上,会不会看到有一颗流星划过?

他的脑中翻腾着各种谋杀的片段,无法分清是做梦还是白日的胡思乱想。他的情绪极不稳定,忽而惊悚,忽而狂喜,忽而又怅然若失,仿佛丢失了自己。

他果真在牛奶盒里灌进了鼠药,把它放在冰箱门最顺手的位置。她只要一拉开冰箱,就能很方便地拿到它。她喜欢喝冷牛奶,有时还会加入冰块。他试验了几次,拉开冰箱,取出牛奶盒,拧去盖子,往玻璃杯里倒入牛奶。他端起牛奶,没有闻到有什么异味。他甚至嘬起嘴,抿了一小口,牛奶似乎变得更香了。他把杯中的牛奶倒进了洗碗池,接着又将冰箱里的那盒牛奶也拿出来倒掉了。他的手有点颤抖,仿佛听到下水道里传出呻吟和诅咒。

罗世峰完全没有想到,三年的短暂婚姻会如此轻松地结束。所有的惊悚都只是想象,无数凶杀的细节只是他一个人的脑力游戏和秘密。姑妈又抛出另外一套说辞,为她当初的“包办”开脱。她责怪罗世峰没有生出一个孩子来,“有了小孩,就不会离!人活着,还不都是为了小孩!”她还说人心隔肚皮,自古就是这样的,好好的姑娘,眉清目秀的,谁会想到她又是抽烟又是喝酒,还染上了赌博的恶习。赌博这个东西跟吸毒一样,染上了就戒不掉。而且你见过谁是靠赌博发家致富的?一个人赌上了就完了!黄赌毒这些就是碰不得,姑妈恨恨地说这些,仿佛赌博的人是罗世峰。“离了好!离了好!”她说。

离婚是妻子主动提出来的。罗世峰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他说。

她说:“我们分开吧!”

罗世峰无言以对,他们不是一直分开的吗?结婚没几天,他们就分开了,分室而居,就像是两个人合租在这套房子里。

“我走了!”她冷冷地说。

有一天,她带了个人来搬东西。这人衣冠楚楚,系着鲜红的领带,腕上戴着金表。他对罗世峰点了一下头,算是打招呼。然后他抱怨这屋子里怎么不开空调,“太热了!怎么受得了!”他解开自己的领带说。

罗世峰看着他们把妻子的衣柜搬空。“走了!”她出门后又回过头来对他说。

他在窗口看他们从楼道里钻出来,然后上了一辆汽车。这是一辆宝马越野,从小区狭窄的路上开走,仿佛是一路将两边的树和停着的汽车霸道地推开,呼啸着绝尘而去。

她搭上了一个有钱人,他想。罗世峰有點失落,虽然早已形同陌路,但毕竟是本属于他的东西突然之间就归了别人。而且是个有钱人。是她将他抛弃了。她飞走了,也不问他是不是同意。她抛弃了他,也抛弃了这个寒碜的家。她再也不用回到这个家来,不再过夏天都没有空调的日子。他才是无用的东西呢!她把他扔掉,一点都不犹豫。他心里很是难过,想她这是给自己戴了一顶绿帽子呀!她在外面不知道干了些什么呢,也许一直都是在卖她自己,用她自己来当赌注,来偿还赌债。

为她高兴吧。也为自己。罗世峰不想再继续难过,姑妈说了,赌博就像吸毒,是很难戒掉的。她还会赌,只会赌得更凶,因为傍上有钱人了呀,有资本赌了呀!

姑妈说得对,这样的女人就是祸害,谁沾上她该谁倒霉。宝马越野,腕上的金表,可能要不了几天就变成别人的了。她没有把家里的房子输掉,只拿了他二十万,她对他可是太仁慈了。罗世峰有理由感到庆幸,他真的涌上了一点感激之情,对于这个女人。她蛇一样游走了,他不应该感到高兴吗?

他是不太喝酒的。为了庆祝,他在妻子(哦不,已经不是他的妻子了,只是那个女人)的房间里发现了半瓶威士忌,便窝在沙发里一个人喝了起来。窗台上有半袋薯片,还有一包牛肉干,也是已经打开的,都是那个女人吃剩下的。罗世峰把它们拿起来闻了闻,决定用它们下酒。

吉光宇是班里个头最小的一个,他坐在教室的第一排。他很害怕讲《楚辞》的那个老师。老师姓彭,吉光宇背后叫他“喷老师”。喷老师大声吟诗的时候,嘴里的唾沫总是会喷到吉光宇的脸上。“坐在第一排真是倒霉!”吉光宇抱怨说。但他并没有听从许佳雯他们的建议,向班主任时老师提出来换座位。不是没有理由,理由总是有的,只要努力想想。那又是为什么呢?“算了!”吉光宇说。许佳雯不理解,说:“你又嫌他喷,又不肯换座位,搞不懂你!”华丹丹说:“你们男生有时候也蛮怪的!”

罗世峰是知道的,吉光宇愿意忍受彭老师的喷,是因为他其实很珍惜第一排的位子。因为时老师上课的时候,他就可以近距离挨着她。

“你这种单恋毫无道理!”罗世峰说他,“她比我们大十岁呢!”

罗世峰说别人没道理,他自己暗恋平婷就有道理吗?他和平婷的距离可不是一点点,那起码是地球和冥王星的距离。

但在吉光宇的眼里,时老师一点都不像是比他大十岁的人,而是一个清纯可爱的小姑娘。吉光宇认为,班长成大鹏也是像他一样喜欢着时老师的。他当然恨他,把他视作自己的情敌。他暗暗地恨着成大鹏,成大鹏并不知道被恨。吉光宇在暗处,成大鹏在明处,所以他对吉光宇的仇恨完全不加防备。吉光宇曾在学校收发室见到一封成大鹏的信,他趁人不注意拿来塞进了自己的口袋。他在厕所里把这封信撕得粉碎,扔进粪坑,觉得很解恨。他听罗世峰说过,私拆别人的信件是犯法的。他为自己的行为找到的借口是,他并没有拆开来看信的内容,而是直接把它撕了。“时老师说的”,这句话似乎成了成大鹏的口头禅,他不管说什么,都会来上这么一句,好像他做任何事,都是受命于时老师。好像没有了时老师的指示,他就寸步难行。“要不我们去问时老师,她一定会支持我!”成大鹏还喜欢这样说。看着他一副小人得志的样子,吉光宇的牙齿咬得咯吱咯吱响。撕毁他的信件时,吉光宇是多么兴奋啊,仿佛是把成大鹏的身体狠狠地撕烂了!

因为是班长的缘故,成大鹏接触时老师的机会比谁都要多。每次他在黑板上用粉笔写通知的时候,吉光宇都恨不得有一支枪,可以对准他的背影射击。显然他是刚从时老师那里来,他的脸上,泛着得意的红光。他不仅踌躇满志,而且脸上总是挂着倨傲的笑。尤其是跟吉光宇说话的时候,更是高高在上。没错,他的个头确实比吉光宇要高很多,但这不是他居高临下的理由。他的傲慢,不是生理上的,班长的优越感,时刻都像校徽一样别在他的胸前。

时老师就是女神,她跟所有的女生都不一样。她的美丽,是在云端里的。她虽然近在咫尺,却可望而不可即。在整个教室里,吉光宇是离讲台最近的。她有时候讲着讲着,会走到讲台前面来。这时候,她的身体几乎要碰到吉光宇了。她身上的香气,他是真切地闻到了。可他非但没有大口呼吸,反倒屏住气不敢呼吸,乃至有了窒息的感觉。他迷恋这种感觉。每当这样的时候,他都感觉自己没有了重量,仿佛不是坐在教室里,而是飞到了云天上。是的,就是变成了一片白云的那种感觉。她是让他崇拜的,让他偷偷地喜欢的,决不可冒犯和亵渎。他曾经在她的课上,突然就勃起了。他将手伸进裤袋,努力要将它压下去。然而它非但不听他的话,反而更来劲了。越是压它,它就越是不服。它竟然趁他还没来得及松手就射了。他感到一阵眩晕,全身都像被电击一样又麻又酥。他羞愧而紧张,唯恐被谁发现。这堂课,他一直低着头。尴尬的是,时老师注意到了他的异常。她突然叫他的名字,让他回答她的提问。他的心怦怦乱跳。站起来回答问题前,他扫了一眼自己的裤裆,确定没有液体渗出,这才慢慢站起身来。

一连数日吉光宇都萎靡不振。他无比自责,为自己的下流感到羞愧。他玷污了女神,他对不起她。如果他丑恶的行为被她知晓,她除了愤怒,一定会对他深感不齿,鄙夷得犹如面对一坨臭狗屎。她从此以后可能连他的名字都羞于提起。说他的名字,一定会脏了她芳香如花瓣的嘴。她也一定不會再正眼看他,因为他在她眼里,猥琐龌龊得就像一条蛆虫。即使目光扫向他,那目光也是鄙夷不屑的,充满了厌恶,叫他无地自容。

不过没有人知道这肮脏的一切。罗世峰也不会想到在吉光宇的世界里竟然发生了这样的事。他只知道吉光宇喜欢时老师,只是喜欢,而并没有扮演一只癞蛤蟆。自从那次尴尬的经历之后,吉光宇不再把时老师挂在嘴上。他刻意回避提到她,好像一说时老师,就会暴露他不可告人的秘密。

“时老师面孔一点都不胖,身上却很多肉!”许佳雯在公共浴室洗澡邂逅时老师后这么说。她的话又一次让吉光宇可耻地勃起。时老师丰满的裸体,便一直幽灵一样追逐着吉光宇。一度,只要他闭上眼睛,这个形象就会真切地出现。梦中更是经常光顾,令他烦恼和羞愧。

虚幻的世界是如此真实,真实到他常常要怀疑自己到底是不是对时老师真的做了什么。每次梦中醒来,他都要费很大的力气向自己证实,那癫狂的情节只是梦境。当时老师拿着讲义飘进教室里来,或者与他在校园偶遇,他都会突然心跳加速紧张起来。他害怕她的目光,担心她也许会对他说:“你为什么要那样?”

他甚至真的躲开了她。有次他在通往图书馆的路上,忽然看见时老师迎面走来。他未加思索,下意识地拐进了厕所。他丝毫没有便意,进厕所只是为了躲避。他在厕所里呆呆地立着,仰头看顶上的一方玻璃。天空因为玻璃上落着鸟粪而显得肮脏,肮脏如吉光宇对自己的认识。

他竖起耳朵听厕所外来来往往的脚步,估计时老师已经走远,这才贼一样溜了出去。没想到时老师没有走开,她一直站在厕所外面,等着他出来。“吉光宇,不舒服吗?在里面这么长时间!”时老师说。

吉光宇因为她的问话而不再慌乱,不过他的目光依然在她的注视下躲躲闪闪。“没有,没有!”他说。

“跟我到办公室去一趟,好吗?”尽管用了商量的语气,吉光宇还是紧张起来。什么事呢?他不好这样问,只能在心里问自己。可是自己又怎么知道答案!

他跟在她的身后,这让他想起了妈妈。吉光宇从小就经常跟着妈妈去菜场。他提着篮子,跟在妈妈身后。而妈妈总是要他跟她并肩而行,她喜欢大手牵小手。可是吉光宇从妈妈手里抽走了他的手,他觉得跟妈妈在街上手拉手很难为情,他只愿意跟在妈妈身后。时老师的背影比妈妈要瘦削多了,线条优美而秀气,腰和臀像是被风吹着的葫芦,在藤架上轻轻摇晃。吉光宇的心思又不安分起来,丰满的身体在他眼前晃动,仿佛他的意识是可以将她身上的衣物全部脱光的。他狠咬了一下自己的嘴唇,才让心里的时老师将衣裳穿回身上。

时老师脸红扑扑的,她把吉光宇写的一篇广播稿递过来,说:“你把它再誊抄一份,我寄给刊物发表。好吗?”她说话总是喜欢用商量的口吻,这让她显得慈爱和气。“就我一篇吗?”他问。“是啊,就你一个人。你写得很好啊!”她说。他受宠若惊,满心欢喜。他觉得时老师是喜欢他的,会不会在她心目中,他是最可爱的男生呢?比成大鹏还要可爱。

他开心得连办公室的门都找不到了。“这里,这里!”时老师给他指明了方向。他连谢谢都忘了说,急匆匆地走出去。

“等等!”她说。

她拿起桌上的一颗糖,递给吉光宇:“奖励一下!”她的脸上笑开了一朵花。她的笑就像孩子一样快乐纯真。他接过糖,心里他也盛开了一朵花,心花怒放。

他给罗世峰看时老师给他的糖。他不是炫耀,真的不是,而是难抑心中的喜悦,要拖一个人来分享。他入世未深,完全不谙世道人心。这样一颗糖,他只应该悄悄藏起来,一个人偷着乐。或者吃掉它,从嘴里甜到心里,让甜味渗透每一个毛孔。而不是告诉别人。谁会因此为他高兴?班里所有的人都不会。男生不会,女生也不会。没有人会因为他得到时老师的一颗糖而乐其所乐,人们只会因此而讨厌他,觉得他乐不可支的样子实在小题大做。

不知道罗世峰是不是也心生了嫉妒。他并没有对吉光宇说恭喜你啊祝福你之类的话,也没有表现出艳羡。他只是冷冰冰地说:“你在她眼里就是一个小屁孩!”

言下之意,时老师只是把你当成一个小孩,所以才会给你糖。吉光宇深受打击。罗世峰的话,像一根蔷薇上的刺,将他欢欣鼓舞的气球无情地一戳,他就泄了气。他是以一个男人的姿态来喜欢她的,而在她眼里,他只是一个没性别的小孩。因为这样,所以才可以随便,才能亲近。可这对吉光宇来说,又是多么的可悲啊!

他把糖纸剥去,就像剥掉她的衣裳。糖放进嘴里,却一点都不甜。是苦的,又苦又涩。

许佳雯毕业后不久就结婚了,她是四个人中最早结婚的。她嫁给了一个机关里的小科长,这个人的长相跟吉光宇有那么一点相像。许佳雯在一个饭局上认识他,禁不住对他笑了。他问:“你为什么这样对我笑?”她说:“你很像我一个同学。”这种话,其实人们经常说,无非是为了套近乎。许佳雯这样说,自然引起了胡科长对她的特别注意。后来他对她说:“我们是一见钟情。”许佳雯说:“我可没有对你一见钟情呀!”胡科长说:“你刚认识我,就对我笑,好像是见到了老朋友一样。我也觉得我们应该是上辈子就认识的!”

嫁人就是靠运气,男人好不好,谈恋爱的时候根本看不出来。胡科长绝对是一个好男人,除了上班就是在家,在家也不闲着,各种家务都干。做饭洗碗拖地这些事抢着干。养鱼莳花的风雅事,干得也有腔有调有滋有味。

读书的时候,她哪里会有这样的奢望啊!要找一个这么重家庭把她当公主一样宠着的男人,做梦都没有想到过。要是当初吉光宇向她求爱,她会答应吗?如果华丹丹和罗世峰谈了起来,那么,她是完全有可能跟吉光宇凑成一对的。但那时候两个男生不知道为什么,好像根本就不懂男女之事,跟她们在一起的时候,从来没有超越男女界限的行为和语言。许佳雯和华丹丹私下里说:“他们会不会是同性恋?”华丹丹笑了:“不可能的,亏你想得出来!”许佳雯说:“那他们为什么对我们一点兴趣都没有?”华丹丹说:“没有兴趣怎么会总是跟我们在一起玩?”许佳雯说:“在他们眼里我们跟男生没什么两样吧?”华丹丹说:“会不会是被‘三不准吓坏了?”

许佳雯是有点失落的。虽然在她眼里,吉光宇和罗世峰其实都不是很理想的恋爱对象。他们长得不算帅,也不是很有趣的人。她喜欢男人幽默。后来她嫁给了胡科长,对他样样满意,唯一不满意的就是他不够幽默。如果那时候有另外的男生走近她,比吉光宇罗世峰走得更近,她也许就不会总是跟他俩泡在一起。“看来我们没有女人的魅力!”她对华丹丹说。

一度许佳雯赌气,表示不愿意再跟这两个男生一起玩了。两男两女四个人总是在一起,“谈恋爱不像谈恋爱!”时老师说得对。许佳雯说:“肯定很多人在背后说我们!”华丹丹说:“可我不怕呀,我们又不是谈恋爱怕什么!”许佳雯说:“我也不怕呀!但是——”华丹丹说:“但是什么?你是要他们追求你吗?”许佳雯说:“猫边上放一条鱼,它闻都不闻,是不是很丢人?”华丹丹笑得弯下了腰:“你要他们吃你呀?你不怕吗?”许佳雯说:“有时候想想,宁可被流氓一下也不要闻都不闻!”

毕业三十多年后四人在常山脚下聚会,许佳雯看着吉光宇的脸,他下巴上不再像从前一样光溜溜,而是有了隐约花白的胡子。她对吉光宇说:“你跟一个人很像!”吉光宇自己没说什么,罗世峰问道:“像谁?跟谁很像?”許佳雯笑而不答。华丹丹说:“跟她男人胡局长确实有点像。特别是眼睛,都是小眼睛。”

罗世峰说:“你是把胡局长当吉光宇的替身了!”

许佳雯连忙否认:“不要这样说!这样说就变成了当年我追吉光宇,但是吉光宇不要我,我就只能单相思,最后没有办法,就找了一个像吉光宇的人,是不是?吉光宇你说,你是不是一直认为我暗恋你?你不会这样想吧?你们男人有时候是很会自作多情的!”

吉光宇说:“我没有这样想,也没有这样说。”

许佳雯的男人早就由胡科长变成了胡副局长,大家当然都叫他胡局长,没有一个人会把那个副字也说出来的。她对这个男人是很满意的。在她看来,胡局长肯定比吉光宇好。虽然确实有一点相像,但是,老胡的身材要高大一些。吉光宇许多年不见,身体好像缩了回去,比原来更矮小了。如果现在让她选,两个男人里,她毫不犹豫地选老胡。

华丹丹说:“胡局长是个好男人,他把你服侍得这么好,嫁到这样的好男人真不容易的!”

许佳雯心里是觉得男人好,嘴上却说:“也没啥好的,就那样子。人老实,所以被人欺,混到快要退休了,还是个副的。”

华丹丹说:“副的好。要是一把手,就没有时间在家里陪你了,不可能还买菜烧给你吃,还养鱼啊种花啊,把家里弄得那么好!”

她们说这些的时候,罗世峰的眼睛一直盯着许佳雯看。他是有点不相信许佳雯的男人会对她这么好。如果结婚三十年那个胡局长一直都是包揽了全部家务,一直都把她照顾得好好的,为什么她的面容显得这样憔悴呢?应该是把她养得白白嫩嫩才对呀!相比之下,华丹丹虽然脸上有许多细小的皱纹,却是白白净净的,不像许佳雯那样满是黑气。罗世峰想,家庭里的事,根本就是不能跟外人说的。一个好字或者一个坏字,完全无法概括一个家庭的状态。好是怎样的好,坏又是怎样的坏,说起来可就复杂了。罗世峰自己的短暂婚姻怎么样?他从来都不跟任何人说。作为婚姻介绍人的姑妈其实也知道得不多,她只晓得女方染上了赌博的毛病。至于两个人之间又发生了什么,说给别人听又有什么意思?

吉光宇跟罗世峰一样,也不愿意谈论自己的婚姻,尤其是在这样的聚会上。三十多年没见,重新聚到一起,自然更多的是追忆逝水年华。遥远的过去,似乎早已结成了蚕茧,要顺着那细细的蚕丝一圈圈往回走,才能把茧剥开,才能看见这过去之蛹羽化而出。是的,时间一直都是在顽强地吐丝,吐出来又细又长亮晶晶的丝,喑哑无声绵绵不绝,把过去严严实实地包裹起来。当那僵化的蚕蛹一旦变成蛾子飞起来,就会让往事显得很精彩。曾经的落寞和悲伤,那早已随风飘逝的各种细枝末节,便又重新活了过来,动了起来,并且成为一种诗意的复制和描摹。这才是跨越了三十多年的聚会乐趣之所在,也是其意义之所在。

更深的原因还在于,吉光宇从来都觉得他的婚姻是不堪的。以至于他对婚姻的认识也变得消极。在他眼里,不管什么样的婚姻都是消极的。既是绝大多数人所需要的,又最终成为他们的束缚。它是人们最终想要努力摆脱却无法摆脱的东西。它像膏药一样,是人们自己贴到身体上去的,然后就再也揭不下来。它变成了人的皮肤,不是皮肤的皮肤,是身体上的异物,却与身体牢牢地粘在一起。有人拼了命要撕掉它,结果把皮肉都撕下一大块。多少人带着这身体上的标记踉踉跄跄走人生,也不知道当初把它贴上去的时候到底是为了疗自己的哪一种伤。

如果要为自己的婚姻作一个比喻,那么,吉光宇认为,一根几乎没有尽头的细窄管道,应该是最恰当最形象的。钻进这根管子之后,好像再也退不出来了,只能往前爬。爬啊,爬啊,管道口在什么地方?那一小点光亮,就像星一样遥远。身体被管壁挤压着,无法舒展。而这股包围和挤压的力量,仿佛是以关心和爱的面目出现的。那是爱吗?爱就是这样的吗?吉光宇在这根肠子一样细窄弯曲的管道里,分不清裹紧他的到底是爱还是占有欲,也无法厘清是关心还是监视。

有电话打到家里来,吉光宇接听了两句就挂断了。“谁?”妻子警觉地问他。

“骚扰电话!”吉光宇说。

“男的还是女的?”妻子问。

吉光宇说:“男的。”

其实打电话来的是个女的,吉光宇没有说实话。他说谎就是为了怕惹麻烦。电话确实是陌生人打来的,推荐一种净水器。吉光宇听了两句,就挂断了。他完全没必要撒谎。因为怕麻烦,免得妻子追问,没想却惹了更大的麻烦。

“骗人!”妻子愤怒地说。

“沒骗你。我为什么要骗你?”

“你以为我是聋子吗?我听到了,是一个女人的声音!”

“是女的,推销净水器!”

“那你为什么要说是男的?”

吉光宇想说,还不是怕你吃醋,但话可不敢这么说,肯定会惹出更大的麻烦。她一定会疯狂地责问他:“你怎么知道我会吃醋?我是这样的人吗?我什么时候无缘无故地吃醋了?”

是的,她每次吃醋,都是有充分理由的。比如他反复将某女歌星的歌听了数遍,她就有理由生气。她责怪他说:“你是不是特别迷她?”他解释说,只是歌好听,忍不住想多听几遍罢了,谈不上什么迷不迷。她反驳说,这就是迷!如果这还不算迷,那要怎样才算是迷呢?难道要把女歌星的大照片挂在床头吗?街上迎面走来穿着暴露的姑娘,他不禁多看了一眼,她就又有了吃醋的理由。为什么要看?有什么好看的?不就是穿得比别人少吗?你没见过女人的腿和肩膀手臂吗?看得那么入神口水都要淌出来了丢人不丢人你!“我没看!”他说。“我看到你看了,眼睛像是被吸铁石吸住了,还说没看!”她说。他有点来火:“看了又怎么样?”她说:“你们男人就是脑子里整天想着歪念头,见人家姑娘穿得少就眼珠子发直,恨不得把人剩下的那点布头也扯了!”吉光宇觉得妻子简直是无理取闹,他说:“人家从对面走过来,我长着眼睛,我能不看到吗?不见得每走过来一个女人我都要把头扭开吧?”妻子冷笑道:“这理由不错,很不错!那我问你,为什么你专挑穿得少的看呢?”

吉光宇有时候真希望世界上一个女人都不要有!既没有女人性感地在街上走来走去,电视机里也不要出现她们娇艳欲滴搔首弄姿的镜头,更不要有陌生女人打电话到家里来推销这个推销那个。在没有女人的世界里,他就可以放松身心,随便看,爱看哪就看哪,电话愿接就接,而不是时时处处都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妻子对他的管束,简直是登峰造极。他俩去电影院,如果一侧座位是个年轻女性,那么妻子一定不会让吉光宇坐。某次两侧都坐了相貌姣好的姑娘,一屁股坐下来的时候吉光宇还暗中窃喜呢。他当然愿意身边坐着的是香喷喷的姑娘,而不是臭男人。他扭头看看妻子,装出无奈的表情,似乎是说:“有什么办法?那边是,这边也是,只能将就一下了!”

身边的美女甩了一下脑袋,她的头发好像撩到了吉光宇的脸颊,令他心里一阵麻酥。

麻酥酥的感觉还在身体里流动,尚未退去,就听到妻子在跟她身边的美女商量,能不能让美女跟她的男友换一下座位。“为什么?”美女问。“我想让我老公坐我这里。”吉光宇的妻子说。美女一脸的疑惑,说:“那你跟他换好了!”

“我,我不想让他坐在你身边!”吉光宇在黑暗中听到妻子说出这样的话来,就像被当众扇了一记耳光。如果这样的羞辱他也能忍受,那么他就不是个男人了!他立刻站起身,从身边美女的膝盖前挤出去。他不看这个电影了,不可能再看了!

“光宇!光宇!”听到妻子喊他,他理都不理。

“吉光宇,你干什么呀!”妻子追出影院,拉住他的胳膊。

吉光宇狠狠地甩掉了她。他是真的生气了,不顾一切了。他不看电影了,他大步走下台阶,样子很是冲动。

走到空旷的马路上,妻子挽住他,温柔有加地说:“对不起,老公!”

吉光宇还想甩脱她,但她挽得紧紧的,根本甩不掉。

“不看电影也好,这个电影没什么好看的!”妻子像小女孩一样,把头靠在他肩膀上,嗲声嗲气地说。

夜色很美,空气有点甜。偎依着他的妻子,突然变得小鸟依人甜美温柔,他的气也就消了。他没说什么,觉得任何话都多余。两个人漫无目的地走,一走就走到了湖边。

他们像热恋的情侣一样坐下来,彼此搂着。妻子的头发,撩拨在吉光宇的面孔上,让他觉得痒痒的。他不由得想起了刚才坐在他身边的姑娘,她的身上散发出好闻的香水味。那香水的味道,有一种遥远而单纯的气息,让他联想起很多年前班主任时老师身上的味道。他轻声对妻子说:“你去买一瓶香水吧!”妻子放开他,说:“为什么?”吉光宇说:“好闻呗!”

“好闻个屁!”妻子猛地站了起来,“你是不是嫌我难闻?谁好闻了?你要让我变成谁?”

“没有,我可没这么说!”吉光宇无力地说。

“你是不是闻到刚才那个骚货身上的香水了?”她居然将那个无辜的陌生姑娘说成是“骚货”,这让吉光宇十分反感。虽然是在昏暗的光线下,他也能看到眼前的这个女人浑身散发出的俗气。这是谁?是他的妻子吗?他怎么会拥有这样一个妻子?他恍然是在一个梦里。

时老师来上课的时候,她的身上总有一股好闻的香气散发出来。那并非香水的味道,只是洗发膏的味道。吉光宇有这样的感觉,每次给他们上课,时老师都是洗了头发过来的。所以她总是显得清清爽爽,将自己笼罩在一团香雾里。

“吉光宇,晚上七点钟到我宿舍去一下,请你帮个忙,好吗?”在教室外面的走廊里,时老师对吉光宇说。她说得很轻,给吉光宇很神秘的感觉。显然她是不想让别人听到,她不想让别人知道这件事。这是一个秘密,是她和吉光宇兩个人的秘密。

吉光宇有点犯傻,真的就像傻瓜一样点了点头。

他并不知道时老师让他去,到底要干什么。他当然很想知道,但是他没问。反正,到了晚上,他就会知道。他相信这不会是一件坏事,因为她说的时候,丝毫没有责备的意思,她是微笑着说的,也不是居高临下的口吻。

“认识吗?”时老师依然是轻声地问。

吉光宇不假思索地说:“认识!”

他突然有点脸红,觉得自己不该这么爽快地回答说认识她的宿舍。他为什么会认识她的住处呢?她没告诉过他,更没有请他去过。他只是听华丹丹说过,时老师住在教师楼的哪一间。他记住了这个信息,好几次装作漫无目的地散步,走到教师宿舍楼,特意去看她住的房间。她的房间和其他老师的没有什么不同,所有的房间几乎都是一样的。他走到华丹丹说的那一间,心跳就加快了。他的脚步像贼一样轻。他走到时老师的房门口,鼻子像狗一样嗅了两下,仿佛要闻出她的气味。一连好几天,他每天都在晚餐之后独自一人逛到那里去。他一直都无法确认,这一间到底是否真的是时老师的房间。终于有一天,他在这个房间前,看到了一件湖蓝色的衬衣挂在铁丝上。他确定这是时老师的衣裳,因此这沉默的木门里面就是她的住处,这是没有什么疑问的了。他痴痴地走近悬挂着的衬衣,一步步走近,近到鼻子快要碰到它了。突然旁边的门呀的一声打开了,吓得吉光宇撒腿就跑。“谁?是谁?”他听到身后有人厉声喝问。他跑得更快了,飞贼一样消失在朦胧的黑暗中。

“那说好了哦,七点钟等你!”时老师说完,笑吟吟地走了。

吉光宇的心里乱成一团麻。晚饭没吃几口,就倒掉了。时老师到底要他去干什么?他有点后悔,刚才没有问一下,如果她明确告诉他需要他去帮什么忙,他就不会如此的忐忑不安。有什么事她自己不能解决而要请他前去帮忙呢?她为什么不叫别的同学却偏偏叫他去呢?各种的猜测和想象中,有一些是非常大胆而不着边际的。比如,他想象也许当他进入她的房间后,她会立刻把门关起来,然后拉起他的手,含情脉脉地说:“你来啦?”甚至,她会轻轻地把他抱在怀里,喃喃地说:“吉光宇,我喜欢你!你也喜欢我吗?”这样的想象,让他血脉偾张,头晕心跳,下身都有了反应。

不会的!不可能的!他果断地推翻了自己的想象。在全班男生里,要论高大帅气,吉光宇是根本算不上的。也许罗世峰说得对,在时老师的眼里,他只是个小屁孩。她即使真的有可能爱上一位她的学生,也不会是他呀!况且,她作为一名班主任老师,即使对他有意思,也不会真的就把他叫到房间里去亲热呀!不可能那么直接那么突然吧,总得要双方一点点表露心迹才对吧?

吉光宇为自己的自作多情而羞愧。看你胡思乱想些什么呀?他对自己说。时老师让他帮忙,那一定是真正的帮忙。比方说,帮忙批改一些作业,或者誊抄一份她写的文章。再或者,就是请他跟她一起搞一下宿舍的卫生什么的。但是,为什么请他?他的字在班里并不是最好的,抄写文稿没必要找他呀!至于批改作业之类,她可以请学习委员或者班长帮忙呀!他也不是力气最大的,劳动能力也并非出色,搞卫生这样的事,任何一位女生都要比他擅长得多。

华丹丹是一个比较率真的人,许多时候都不知道掩饰。否则她也不会当着儿媳的面跟儿子那样亲昵,让蒙蒙觉得肉麻。

贺东和蒙蒙有一天坐朋友的车去乡下吃农家菜。贺东说:“妈,你一起去吧!”华丹丹很想去,都已经答应了,但是听到蒙蒙说:“你们去吧,我不去了!”她就知道儿媳不愿意她去,便说:“戗港村太远了吧?那么远我就不去了,我还晕车,还是你们俩去吧!”

路上蒙蒙抱怨说:“朋友请咱们吃饭,你还要拖上你妈,是不是没妈在身边你就不踏实啊?”

贺东说:“我怕她总是一个人在家会无聊。刚退休的人都会比较寂寞!”

蒙蒙不再理他,贺东也就不再多话。

沉默中,突然眼前一黑,随着一声巨响,蒙蒙的舌头一阵钻心的疼。

也就是这一瞬间,贺东没了。

一辆车上四个人,撞死了两个,重伤一个。蒙蒙只是轻伤,小车和一辆运土的施工车猛地相撞,让她把自己的舌头咬断了。

被救援人员从车里拖出来,她对着地上吐了一口血沫。当时她并没有注意到,这血沫里有一小截舌头。

从此她说话就变得口齿不清,嘴里含着一个什么东西似的。她变得不爱说话,一个月说的话,比之前一天说的还要少。她讨厌听到自己说话,觉得那是一个愚蠢的人在讲令人讨厌的内容。

华丹丹抱着蒙蒙哭,她的眼泪鼻涕都擦在了蒙蒙的身上。但是蒙蒙并没有嫌弃,她也回抱住婆婆。两个女人搂成一团,哭得稀里哗啦。两个人的悲伤比一个人的悲伤似乎要容易承受一些,至少不会像落在一个人的身上那么孤单凄凉绝望。

“妈,你还是我的婆婆!你还是我的妈!”蒙蒙说。

“蒙蒙,好蒙蒙,可怜的蒙蒙!”华丹丹说,“你就是我的女儿,我的好女儿!”

对于很年轻很年轻的人来说,死是什么?罗世峰第一次面对的死亡,竟是他秘密所爱之毁灭。平婷的死,一下子轰动了校園,这对很多人来说都是一场陌生的风暴和心灵地震。

学校一级级传达下来,不允许任何人议论这件事,甚至连平婷这个名字,都不准提起。校长在全校师生大会上强烈谴责了谣言,声称要一查到底,对造谣者决不姑息。校长重申,这是一座有着光荣传统和优良风气的学校,“三不准”是学校一向坚持不容挑战的基本方针。对于“选妃”之类的谣言,校长再三痛斥。说到有人竟然把污水泼到他个人的头上,他愤怒地拍了一下讲台,麦克风被他拍得凄厉地尖叫。他站了起来,声嘶力竭地说,造谣中伤不仅是卑鄙恶毒的,更是触犯刑法的,必将得到法律的严惩。

校长所说的谣言,大家确实都有所耳闻。说平婷不光是被选为其准儿媳,还说其实更喜欢平婷的是校长本人。流言不知道是如何像西北风一样刮起来的,很多人都听说平婷曾经请了三天病假,那是她去医院打胎了,她怀上了校长的孩子。

罗世峰当时听到传言,几乎有一种幻灭的感觉。就像看到风雨骤至,将一枝怒放的月季花吹打得花瓣凋零,枝干折断。又像听到一声清脆的破碎之声,那是一只精美的玻璃花瓶跌落在地,粉身碎骨。当晚他就写了一封信,竭尽讽刺挖苦之能事,把无数恶毒的词汇堆砌起来,劈头盖脸地砸向平婷。“你是一个低贱的女人!”他如此写道,“趋炎附势卖身投靠,不惜为千夫所指。徒有沉鱼落雁之貌,却是男盗女娼之心!”他激动得几度将信纸戳破,并发现愤怒中的自己竟然才华横溢下笔千言,让自己都感到吃惊。

不过他并没有把这封信寄出。“因为我心已死!”他对自己说。他把信读了两遍,亲手撕毁了它。这是一次诀别,也是一次埋葬。从此以后,花自飘零水自流,落花流水春去也。女神已死,我心荒芜!

可是不久,平婷就在中文系女生宿舍楼后面的小河里自沉了。她留下了简短的遗书,怨人言可畏,风刀霜剑严相逼,她要以死来自证清白。只可叹学业尚未完成,对不起父母双亲,也辜负了学校和老师的栽培。遗书原件据说时老师是看到的,但是大家口口相传,一时间竟有了许多不同的版本。

罗世峰钻过蔷薇篱笆,独自在小河边坐了下来。看清澈得发绿的河水,依然沉静地缓缓东流,似乎早已忘记了发生于此的悲惨往事。流水无辜的样子,让他感叹世态的炎凉与无情。他的心空洞得难受,好像因为空,所以在不断地膨胀,膨胀到似乎要炸裂。他流下了眼泪,在这僻静的无人处。他想象平婷在跳入小河之前,也是像他一样,久久坐在蔷薇墙下。蔷薇的清香,一定让她伤心。花好非我春,死亡已临近,它张开巨大的怀抱,要将心碎绝望的她一把搂将进去。她的脚步已经跨入死亡之门,不必再回眸。隐约的幽香,只是无力的送别。她已将自己揉碎,掷入河水之中。玉殒香消,佳人的影子,再不会在眼前飘过。他要再给她写一封信,无论是表达爱慕还是讽刺挖苦,都无处投递了。

他折下一根蔷薇的刺,往自己的指尖上扎。每扎一下,痛就放射到全身,心就会一阵收缩。但是,痛给他带来了安慰,让他的心不再空洞得可怕。仿佛每刺一下,都是对邪恶的惩罚。刺痛了流言,刺痛了虚伪,刺痛了道貌岸然,刺痛了嫉妒,刺痛了觊觎,刺痛了软弱,刺痛了冷漠,刺痛了幸灾乐祸……十个手指头都刺遍了,他看到血珠渗出来,就像一粒粒鲜红的红豆。血与痛让他平静下来,让他的心不再因悲痛而痉挛。“不向东山久,蔷薇几度花。白云还自散,明月落谁家。”他轻轻吟诵着李白的诗。这是他很喜欢的一首诗,他考进这所学校后不久,就把它抄在了自己的笔记本上。他对着不动声色的小河轻声背诵这首诗,仿佛看到水中随波浮起一条蓝底碎花的裙子,那是平婷经常穿的。每次她穿上这条裙子,罗世峰都会忍不住多看她几眼。他觉得,裙子就像是女人美丽的尾巴,被风吹动的时候,她们就变成了金鱼。

四人在常山脚下吃蕈油面喝茶聊天,华丹丹把她的墨镜忘记在那里了。

发现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她专门打的回去找,却连昨天是在哪个摊位吃的蕈油面都忘记了。茫然地在人海中转了一阵,见到那个掏耳朵的,问她是不是记得他们昨天吃面是在哪个摊位。掏耳朵的说:“我认识你,你是来找你的太阳镜的吧?昨天你们走了之后,一个老板拿走了它。”华丹丹问是什么样的老板,掏耳朵的说:“来这里吃面的老板很多,我不认识的。”华丹丹这才知道她所说的老板,只是一个普通食客而已。她把所有的人都叫作老板。

华丹丹哭了,站在陌生的人群中,特别无助。

掏耳朵的说:“老板娘,丢了一副太阳镜为什么这样伤心?”

华丹丹没有再说什么,她抹了一下眼睛,匆匆走了。

她确实很伤心,因为这副墨镜是儿子买给她的。她总是丢东西,墨镜不知道丢了多少副。贺东去香港旅游,一下子买了两副送给她。虽然还有一副在家放着,但是她居然把儿子买给她的墨镜弄丢了,她心疼,好像心头被剜去了一块肉。她觉得对不起儿子。儿子人已经不在了,他留在世上的东西每件都是宝。

她给罗世峰打电话,告诉他昨天聚会时她把墨镜丢了。“丢在哪里了?”他问。她说:“肯定是忘记在吃面的地方了!”他说:“不知道还能找回来不?”她说:“我已经去了一趟,没了!”说着,她在电话里哭了起来。他很讶异:“很贵吗?”她哭道:“是我儿子买给我的,我不该把它弄丢,我真该死!”罗世峰说:“别伤心了,我买一副给你吧!”听他这么说华丹丹感觉得到了安慰,便不再哭,轻声说道:“谢谢你。”

他们在电话里聊了很久,她把儿子贺东不幸车祸身亡的事详细对他说了。说着说着她又哭了,在电话里哭了几次。说一说,哭一哭,她感到心里轻松了许多。因为墨镜不见了而堵在胸口的石头似乎也搬走了,不再那么郁闷了。

她说:“见面真好啊!”她指的是那天常山脚下的聚会。三十多年了,他们竟然是第一次聚会。其间有人组织过同学会,但是他们四个人都一次也没有参加过。吉光宇和许佳雯为什么不参加,她不知道。罗世峰在电话里告诉她,他不参加是因为每次都不巧,不是他身体不好,就是正赶上自己的母亲住院动手术,他说其实他是很想去的。华丹丹也是这样,几次都因为不是有这样的事就是有那样的事而错过了参加同学会。“以后再有同学会一定要去参加!”她说。电话那头罗世峰说:“我们可以多聚!”

“好啊好啊!”华丹丹说,“只是你不在常山城。要是大家都在同一地,那就方便多了!”

毕业之后,华丹丹和许佳雯、吉光宇在同一个城市工作。他们一开始都是当老师,只是在不同的学校。吉光宇被分配到乡下的一所学校,虽然也属于常山市,但离市区其实是很远的。他一直努力要调到城区的学校,却一直调不上来。后来他去校办厂干了一阵,觉得办厂比教书有意思多了,于是干脆辞职自己开了一个小工厂搞印刷。就这样回到了城里。许佳雯跟华丹丹一样,直到退休都是在学校。不过她早就不教书了,而是进了学校图书馆。她也像吉光宇一样,不喜欢教书,觉得每天都要进课堂给孩子们讲课很麻烦很有压力。而且令许佳雯特别烦恼的是她管不住学生。凡是她上课,课堂里总是吵吵闹闹的,有的男生还随便离开座位走来走去。她让他们坐好,有人就会说:“老师,我坐得太累了,骨头都要断了,活动活动!”许佳雯说:“下课再活动!”她做出很凶的样子,可是没有人怕她,他们嚷嚷道:“为什么还不下课啊?我尿急死了!”

只有罗世峰毕业后就回到他家乡的一所学校去教书了。他不喜欢这个职业,但也不是特别的厌恶,所以在讲台上一站就站到了快要退休的年纪。人生苦短岁月匆匆,有时候想想一生就像一天那么短暂。

华丹丹在电话里说以后可以多聚,罗世峰听了很高兴。他也是这么想的,趁着还没有老得无法见人,还没到老得走不动的时候,真的是要多走动走动啊!朋友还是老的好,当年朝夕相处经常泡在一起的同学,虽然毕业便作鸟兽散,一散竟是三十多年没见面,可是一旦见面,还是那么亲啊!往事历历,青春的温度和色彩依然真切,勾起多少美好的记忆啊!尤其是,虽然大家都已经步入老年,但是在罗世峰眼里,华丹丹的身上依然洋溢着女性的魅力。而这恰恰被当年的他忽略了,灯下黑似的,整天在一起却视而不见。现在她突然出现在面前,给了他惊喜,竟然鼓舞起他心中早已沉睡的少年激情。

“是要常见面!”他说,“现在交通发达,坐车半小时就到了。我可以经常去看你,也欢迎你来我这里玩。我们镇上的红烧羊肉棒极了,你一定没吃过。吃了你一定会喜欢的,没有人说不好吃的!”

华丹丹开心地说:“好的好的,羊肉我喜欢吃的。但是红烧羊肉我还真没吃过,一定要尝尝。”

这以后他们经常通电话,一说就是半天。好像有說不完的话,好像要把这三十多年间各自发生的事,事无巨细地告诉对方。三十多年太辽阔了,生长着无数的乐与悲,随便扯起一个什么话头,就会像拉毛绒团一样扯也扯不完。聚会之后要再聚的愿望,落到实处,却变成了两个人之间的火热。频繁的接触只发生在华丹丹和罗世峰之间,电话交谈成了他们每天的功课。

毕业的前夜,宿舍里很多人抽烟,烟雾中荡漾着放肆的说笑声,以及啤酒瓶碰撞的声音。什么“三不准”,让它见鬼去吧!烟酒明目张胆地出现在学生宿舍里,是冒犯也是挑战。吊诡的是这冒犯和挑战没有遇到任何阻力,畅通无阻到让人觉得无趣甚至沮丧。罗世峰手里也拿了一瓶啤酒,喝下了人生的第一口。他觉得啤酒一点都不好喝,苦叽叽的,喝了两口就放下了。又从吉光宇那里取了一支烟来点上,还没抽两口,就呛得连连咳嗽。

其实真爱抽烟喝酒的人很少,只是加入了狂欢,今宵要以彻底的放纵来告别。告别这所奇怪的学校,告别同窗共读的岁月,也告别那狗屁的“三不准”。不准抽烟偏抽,不准喝酒偏喝,不准谈恋爱呢?明天就要各奔东西,此刻才想到要谈一场恋爱显然已经为时太晚。不过,即使时间充裕,要谈起一场恋爱来也绝非那么容易。跟谁谈呢?罗世峰又想起了已经化作香魂一缕的平婷。她没了,袅袅婷婷地来,却永远消失在这所校园中。如果她还活着,如果她也并非如传言所说是校长的准儿媳或者秘密情人,那么,罗世峰有可能跟她谈上真正的恋爱吗?他们会一起钻过蔷薇篱笆,并肩坐在小河边互诉衷肠憧憬未来吗?

吉光宇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事,他咬着罗世峰的耳朵说:“去找许佳雯她们怎么样?”是啊,明天就要分别,从此再不能像在校时一样天天见面,也不可能有事没事有聊无聊都混在一起了。在这毕业的前夕,是要来一个最后的聚会呢!

罗世峰和吉光宇每人拿了一瓶啤酒,吉光宇口袋里还揣着一包烟。要让她们也来上一口,以此向学校告别。是的没错,“三不准”简直就是这所学校的标志,是精神的象征,违反它破坏它让它见鬼去,这难道不是最好的告别吗?

吉光宇狠狠地踹了一脚路边的树,树很高大,树干粗壮。这叛逆的一脚上去,非但没有让树有半点动摇,反而把自己的脚踢痛了。他龇牙咧嘴,啤酒瓶都差点掉到地上。墙上“三不准”的标语在昏暗光線下依然清晰可见。罗世峰将手里的啤酒瓶摇晃两下,让酒液向墙上喷射过去。他甚至有了从裤裆里掏出东西来向标语小便的冲动。

女生宿舍和男生宿舍不同,完全是另外一番景象。她们整理好了行李,把不要的课本和练习本什么的扔得满地都是,却并不喝酒,也不抽烟。也许“三不准”里的这两条对她们来说从来都不是个事。离别的哀愁弥漫在混乱的空间里,她们或坐或躺,许多人都在嘤嘤哭泣。这是分别的泪,忧愁的液体从心底冒上来,从眼睛里分泌出来。她们相互感染着,让哭泣的人哭得更厉害,让原本并没有打算哭也不太容易哭的人也终于哭了起来。哭的理由貌似一样,却也有各自另外的原因。离愁是主流,是明摆在大家面前的。但这哭泣,也是因了曾经的怅惘和委屈,以及各种悲哀的联想,还有对前途的向往憧憬并惶恐与不安,都在眼泪中挥洒。

听到楼下吉光宇和罗世峰喊华丹丹、许佳雯的名字,宿舍里本来哭成一团,突然间哭就停了。“别让他们上来!”“快关上门!”“不要让他们进来啊!”女生们惊慌地喊着。许佳雯和华丹丹只好走出来,看到楼下两条黑影,各有一个火星在闪烁。“你们在抽烟吗?”许佳雯说。华丹丹对她说:“你轻点!”许佳雯说:“管它呢,现在让我放火我都敢!”

“下来说吧!”吉光宇说。

四人扒开学校健身房的窗,吉光宇率先跳了进去。罗世峰在外面协助两个女生爬进去之后才进去。他似乎直到这一刻,才第一次接触到这两位关系亲密的女生的身体,惊诧于她们巨大的差异。他是托起她们的屁股把她们推进健身房的。许佳雯的屁股就像是一把骨头,又小又硬,似乎把他的手掌都硌痛了。华丹丹的屁股却是棉花一样柔软,又大又软还充满了弹性。

健身房里黑咕隆咚的,凭借打火机才找到跳箱前又大又厚的垫子。他们躺到垫子上翻滚,像鲤鱼一样打挺。他们乐不可支,还在黑暗中翻起了跟头。这是他们学生时候的最后一夜,是他们四人最后的聚会。他们像孩子一样在垫子上嬉戏,彼此的身体不时互相碰撞。“哎哟,你撞痛了我的腰!”吉光宇喊道。“你干吗踢我?”许佳雯叫道。健身房很大,发出了回声。他们说话的声音,他们的笑声,被健身房阴沉的四壁弹来撞去,发出乱哄哄的回声。他们就像这声浪里的四条鱼,快乐地游来游去。他们很快乐,是吗?也许,这快乐下面,是有着深深的离愁呢!

一道强烈的手电光照了进来,“谁?你们在里面干什么?”有人在窗口厉声问。

“我们在锻炼!”吉光宇说。

“黑灯瞎火锻什么炼?出来!”说话的是另外一个人,他的声音有点沙哑。

罗世峰从垫子上爬起来,躲到了跳箱后面。

手电筒的强光在健身房里扫了一遍,他们看清了里面有一男二女三个人,没有看到罗世峰。

“出来!”他们命令道。

“出来!听到了没有?”沙哑嗓子的人说。

吉光宇和华丹丹、许佳雯逃向健身房的另一头。吉光宇打开窗子,让她们先跳出去。他自己还没来得及从窗台上跳下,两名保卫已经到了眼前。

三人被带到了保卫处,很快时老师被叫过来领人。见到他们,她的第一句竟是:“罗世峰呢?”

“你们啊,明天就离开学校了,今天这么晚怎么还在一起?”一起走出保卫处的时候,时老师说,“是不是舍不得分手?你们到底怎么回事?谈恋爱不像谈恋爱的!”

刚才忘情的欢乐已经灰飞烟灭。回宿舍的路上,许佳雯说:“罗世峰怎么是这样的人,竟然自己一个人躲起来不管我们了,真不像个男人!”

华丹丹帮他说话:“他不躲起来也没用,最多和我们一起去保卫处。”

许佳雯说:“保卫处那两个人真是讨厌,眼睛看人好像是要把我的衣裳都剥掉!”

很多年以后罗世峰还会偶然想起那离校的前夜。那是一段荒诞的记忆,他是有一点内疚的,自己似乎扮演了一个逃兵的角色。健身房窗外的手电光照射进来的时候,他敏捷地躲到了跳箱后面。后来,他们三个被带去保卫处,他悄悄地从窗子里跳出来,独自回了宿舍。他为什么要躲起来,不跟大家有难同当?后来又为什么不去保卫处找人?

吉光宇回宿舍见到罗世峰,什么都没说,只是用鼻子哼了一下,眼光是那么的鄙夷和不屑。罗世峰想要解释,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他默默地检查了一遍自己的行李物品,脸都没洗就钻到床铺上睡了。

他担心明天会遇见华丹丹和许佳雯,他怕见到她们。她们见到他,一定不只是像吉光宇一样哼他一鼻子。许佳雯可能会破口大骂,骂他胆小鬼可怜虫一点都不像男子汉。华丹丹也会鄙视他,说我们又没有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怕什么,为什么要躲起来?要躲就大家一起躲,你一个人躲起来,也不跟我们说一声,真是太不够意思了!

他不仅无言以对,还将羞愧得无地自容。

好在第二天没见到她们。罗世峰的目光瞄来瞄去,也没发现华丹丹和许佳雯的身影。大家都像逃难一样,背着乱七八糟的东西,挤上学校安排的中巴车,去车站的去车站,去码头的去码头。人们的脸上已经没了伤感的表情,取而代之的是茫然空洞的眼神和无精打采的疲惫之色。

后来相互间通过几封信。罗世峰在给她们的信中,特别诚恳地道了歉。他说自己当时什么都没想,只是下意识地躲了起来,并没有想要自己一个人逃脱而故意扔下她们不管。他郑重地向她们道歉,请她们原谅。这样的歉意,他在给吉光宇的信中也同样表达了。但是吉光宇没有给他回信。他是不接受他的道歉吗?罗世峰也就没再给吉光宇去信,他觉得既然已经解释清楚,吉光宇不能原谅他,那就随他去吧!他反过来想,那也不是遇到了真正的危险,并不需要他舍身救人,只是为了避免误会大家能逃则逃呗!只是逃的方式不同,只是有人先逃有人后逃。又不是说他躲掉了责任就落到了他们身上,又不是说他安全了他们就要承担全部的责难。许佳雯和华丹丹都给他写了回信。许佳雯说她当时确实有点生气,觉得四个人一起就应该有难同当,他一个人躲起来不管其他三个人,确实让他们有一种被抛弃的感觉。当然现在好了,已经不生气了,因为那也算不了什么。到了教育岗位,新的生活开始了,学生时代一下子就变得遥远了,过去的事谁还会耿耿于怀呀!华丹丹在回信里说,离开了校园才知道跟以前是不一样了,教书育人必须兢兢业业,不可能再调皮任性了。她表示很怀念学生时代,经常回忆起校园生活,想起他们四个人无忧无虑在一起的时光,觉得非常美好。最后她在信中说,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大家还能够聚在一起,就像那时候一样。

从学生变成了老师,一天天都埋头在工作中。备课上课批作业,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水一样流走了,流得那么快,不舍昼夜。后来,又各自处对象成立家庭,各乐其乐各悲其悲,生活的烦恼像网一样将每个人笼住,身体仿佛都不属于自己了。那所墙上到处刷着“三不准”标语的学校,就像一艘船,它早就开远了,看不见了。罗世峰和吉光宇、华丹丹、许佳雯四个人的重逢,竟然是发生在三十多年之后,真是让人觉得不可思议啊!

“吉光宇!吉光宇!”吉光宇骑车经过城中广场的时候,听到有人叫他。他停下电动车,许佳雯就到了他面前。“你要不要来跳广场舞?”她像小姑娘一样跳了两下,然后拉住他的手臂说,“来跟我们一起跳舞吧,又开心又锻炼身体!”

广场上摆着的录音机里播放着三十多年前的老歌。这歌,那时候经常是在校园的高音喇叭里响起的,这让吉光宇感到一种异样的亲切。他看着昏暗灯光下翩翩起舞的人,都上了年纪,他们的身姿,却似乎比年轻人还要袅娜。许佳雯站得离他很近,近到身体都几乎贴着他了。他闻到一股香水的味道,知道是许佳雯身上散发出来的。他突然感到恍惚,朦胧中面前站着的仿佛是那时候的班主任时老师。

“再不锻炼身体就要出问题了,血压高血脂高胆固醇高,退休金倒不高!”许佳雯说,“我跳了一年广场舞,人变年轻了,肚皮上的肥肉也没有了,走楼梯也不吃力了。最关键的是心情变好了,小毛病小烦恼,只要一听到音乐响起潇潇洒洒跳一个钟头,就什么都好了!要是落大雨不能跳,浑身难受呢!”

她喋喋不休地说了许多跳广场舞的好处,就像要拉他进传销组织一样。不过吉光宇并不反感,他其实早已经意识到了,人老了,到了要特别注意身体的时候了,可他一直都没有锻炼的习惯。每次看见人家欢乐地跳着广场舞,他心里是有点羡慕的。可是他不会跳舞,又不认识跳广场舞的人,怎么加入呢?总不能傻不拉唧地自己跑过去轧在他们堆里跳吧?不会跳不是要被人家笑话吗?

他心里痒痒的,恨不得马上把电动车停好,让许佳雯当教练,让他立刻汇入广场舞欢乐的海洋。

许佳雯拉了他一把,说:“现在就来跳吧!”

吉光宇说:“我不会跳。”

“我教你呀!”许佳雯说,“很容易的,学两三天就会了。只要你不怕难为情,肯学肯动脑筋!”

“我一辈子都没跳过舞,恐怕学不会呢!”吉光宇有点自卑地说。

许佳雯说:“这里绝大多数的人都是从没跳过舞的,跳跳就会了!来来来,把车停好,现在就来!我来教你一些基本的步子。”

吉光宇害羞地说:“不不不,现在不行,我还有事!”

许佳雯说:“大晚上的,还有什么事呀?”

吉光宇说:“让我想想。”

许佳雯说:“又不是要你来相亲,这么拘束做啥呀?那你明天来吧,明天一定要过来哦!”

是夜,吉光宇竟然激动难安,一直都难以入睡。那些扭动的人影,以及遥远而熟悉的音乐,还有许佳雯身上的香水味,都烟雾一样萦绕着他。那场景一直都是他心向往之的,谁知道得来全不费工夫。想到自己也要加入这样的洪流,他的心里涌上了青春的激情。

“你怎么啦?翻来覆去的,有什么不舒服吗?”老伴问他。

吉光宇比任何时候都清醒,但他假装半梦半醒地说:“没有睡不着。”

“瞎说!”老伴说,“你睡着了就会呼噜声打雷一样响。今天一个呼噜不打,还说睡着了,睡你个头啊!”

吉光宇说:“你不是也没睡着嘛!你要是睡着了,怎么知道我没睡着?”

老伴说:“就是因为你不打呼噜,我才睡不着!”

吉光宇的老伴没有说反话,事实正是这样的。吉光宇个子不大也不胖,但他睡觉就是会打呼噜,而且很响。刚结婚的时候,妻子经常夜里要叫醒他几次:“喂喂,醒醒,你吵得我一点都睡不着!”但他只停了几秒钟,又呼噜起来。她就把他摇醒,说:“你侧过去一点,不要朝天睡,朝天睡呼噜太响了!侧过去睡好一点!”他就侧过身睡,但还是呼噜响个不停。不知道从哪一天起,妻子不再夜里叫醒他,也不摇他了,她是习惯了他的呼噜。没想到,他不打呼噜了,她竟睡不着。

他当然不可以让她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他的内心,澎湃着一股热情,他即将要投入到广场舞的洪流中去,那里飘荡着熟悉的音乐,有着遥远而亲切的气息。他感觉自己马上就要变成一条鱼儿,在许佳雯的引领下,自由而快乐地游进那一片海洋。让他略感踌躇的是,他能找到一个合适的理由吗?他将以什么样的借口每天晚上出去两小时呢?说自己去跳广场舞吗?老伴一定会勃然大怒。虽然都已经是老头老太了,但搂着别的异性跳舞这在老伴看来绝对是大逆不道的。说起邻居老莫六十多了,刚跟一个六十岁的老太太结了婚,吉光宇的老伴在家破口大骂,说这把年纪了还结什么婚!真是不要脸,让子女蒙羞。还说他们肉麻当有趣,不仅大办婚礼还像年轻人一样拍亲吻的婚纱照,真不知道丢人。

这一夜吉光宇几乎没睡。他尝试假装打呼噜,想把老伴哄睡着,却发现人醒着的时候假装打鼾是一件多累的事啊!这么累的事,为什么睡着了干起来却那么轻松自如呢?真是奇怪。

罗世峰去理发,理发师对他说:“白头发不少啊,该染一下呢!”罗世峰说:“人老了,有白头发很正常,没有白頭发才不正常呢!”理发师说:“老板你这话说得不对,我看你不过四十吧,怎么说自己老了呢?”罗世峰说:“四十岁有这么多白头发吗?”理发师说:“很多二十几三十几的人都很多白头发呢!”罗世峰说:“哦,那是少年白,跟我不一样!”理发师说:“难道我看错了?你到底多大了?”罗世峰说:“我奔六了!”理发师佯装惊讶地说:“真是看不出来!如果你不是骗我的话,那你真是一点都看不出来!你看你,脸上皱纹都没有,老年斑也没有一个!”罗世峰笑笑说:“头发都白了嘛!”理发师说:“所以一定要染一下!染了之后,你说四十也不会有人怀疑。”理发师问边上椅子上正在冷烫的姑娘说:“小姐你说对不对?”姑娘斜过眼来,看了一眼镜子里的罗世峰,说:“你真的比我爸还大两岁吗?看上去比我男朋友还年轻呢!”

染发之后,罗世峰觉得自己确实变年轻了。现在的人跟过去的人真是不一样啊,罗世峰想,他这个年纪,就是老爷爷了,但是头发这么一染,还真看不出是快六十岁的人。

跟华丹丹约好在宝塔公园门口的茶室见面,罗世峰坐大巴车到了常山城里,打车到茶室时,华丹丹已经到了。只不过她不是一个人,边上还坐着一位年轻女子。

华丹丹介绍说:“这是罗老师。”

年轻女子说:“罗老师好!”罗世峰发现她说话声音很奇怪,好像嘴里含着什么东西。

华丹丹向罗世峰介绍说:“这是蒙蒙,我女儿。她开车送我来的。你还没来,她就陪我坐一会儿。”

罗世峰很是愕然。她哪来的女儿啊?她不是只有一个儿子吗?而且她儿子已经没了,出车祸死了嘛!

聊了几句,罗世峰才想起来,这个蒙蒙,其实是华丹丹的儿媳。她说过的,儿子没了之后,儿媳跟她的关系反倒变好了,好得就像母女一样。蒙蒙是真心把华丹丹当自己的妈妈,而华丹丹也把她当成亲生女儿一样。

蒙蒙始终不说话,坐着认真听。因为有一个陌生的年轻女子在,罗世峰说话变得有些羞涩,坐姿也不自然了。特别是发现蒙蒙几次盯着他的头发看,他更觉得不自在了。她是在研究他的头发是不是假发吗?这个年纪却一根白发都没有,她是不是觉得很奇怪?罗世峰被她看得尴尬,干脆就说昨天去发廊染了发,“這可是我平生第一次染发,是被理发师忽悠的,以后再也不会染了!”他说。

华丹丹说:“染发有什么不好?我也染的呀!不过我头发长得快,一个月白头发就又出来了,很烦的!”

蒙蒙轻声说:“没有呀!”嘴里依然像是含了东西。

她是说华丹丹的头发并不是长得很快吗?

罗世峰说:“听说染发不好,有毒的。”

华丹丹说:“宁愿毒死我也要染的,否则老得走不出去了!”

蒙蒙又轻声说了一句:“没有呀!”

罗世峰说:“老是自然规律,有什么见不得人的!”

华丹丹说:“反正要是能让我年轻,少活十年也愿意。”

罗世峰是特地来找华丹丹聊天的。他们在电话里约好了,要重游宝塔公园。三十多年前,他们和吉光宇、许佳雯不止一次到这里来,登塔却只有一次。

这次他们没有约上吉光宇和许佳雯,他们只想两个人见面,就两个人。可能会有一点点尴尬,也可能会冷场,不像四个人在一起那么嘻嘻哈哈无忧无虑。但是两个人的感觉和四个人应该是不一样的,虽然他们还未曾有过单独两个人坐着聊天。那么不一样在什么地方呢?罗世峰说不出来。他只是非常希望能与华丹丹单独在一起,哪怕不说很多话,只是在一起喝喝茶,度过安静的一天,也是好的。“你是不是爱上她了?”他问自己。他在心里笑了,笑自己的可笑。都已步入老年了,还会有爱情吗?在那青春的岁月,花一样的年纪,彼此倒是丝毫没有吸引和爱慕,难道说老了却要谈起恋爱了吗?然而心里的念头越否认它却越倔强起来,越想抹去这个答案它却越发清晰起来。罗世峰发现自己真的是有了恋爱的状态,有一种春情在罗世峰心里荡漾,不屈服于沧桑的躯体。她不也老了吗?跟自己一样!他想,他们没有从年轻相伴到老,但可以从老开始相伴,一直到更老。

可是她居然把蒙蒙带了来!为什么?罗世峰想不明白,她是怕与他单独相处吗?她怕什么呢?一个老太太还惧怕单独跟异性相会吗?她也许感觉到了什么,她不喜欢他言语中流露出来的温情和暧昧吗?那她为什么要每天跟他电话聊天?她只愿意停留在说说闲话拉拉家常的层面,以消遣时光打发残年吗?老年的爱情在她看来是荒唐可笑的吗?那她又为什么要跟他相约在这里见面呢?

蒙蒙去洗手间的时候,华丹丹很认真地问罗世峰说:“我女儿怎么样?”

罗世峰说:“挺好啊!别说还真的有点像你!”

华丹丹说:“我们都是可怜的人!”她说得很伤感,她一直都没有从丧子之痛中走出来。

罗世峰不想说安慰的话。他觉得任何安慰的话都是无力的,反而显得虚伪。

“你喜欢她吗?”华丹丹问。

“谁?”罗世峰说。

华丹丹说:“蒙蒙啊!”

罗世峰怀疑自己是在做梦,因为华丹丹这样问,完全出乎他的意料。她什么意思啊?他来常山是跟她约会的!喝茶,说话,吃饭,就他们两个人。但是当他来到约定地点时,她的边上却坐了一个年轻的女人。现在她又问他是不是喜欢蒙蒙。

看罗世峰发呆,华丹丹说:“我想把她介绍给你,这样你就成了我的女婿。”

罗世峰很诧异,他拿起桌上的烛台,慢慢把它放到嘴边。华丹丹夺走了它,说:“这不是茶杯!”

“你竟然跟我开这样的玩笑!”罗世峰生气地说。

华丹丹说:“一点都不开玩笑,我是认真的。我觉得你们可以,虽然年龄相差有点大,但是,我觉得有希望,我感觉得到,她对你印象很好的。”

罗世峰说:“别开玩笑了!”

华丹丹说:“我真的不是开玩笑。”

罗世峰拿出钱包,喊服务员结账。华丹丹说:“你要走了吗?”

罗世峰说:“是的!”

华丹丹说:“没想到你这个人还挺固执。”

这时候蒙蒙从洗手间出来了,她口齿不清地说:“要走了吗?”

华丹丹说:“嗯,罗老师要走了!”

她对罗世峰说:“让蒙蒙开车送你去车站吧!”

“不用了!”罗世峰发现自己果真像华丹丹说的那样,固执而倔强。

他向她俩挥了挥手,大步走出茶馆。

他像个年轻人,步子又大又快。他没有打车,而是快步走向车站。一路上的风景和人,全然是陌生的。这是他曾经青春做伴的城市吗?他在这座城里迷失,它却在他的生命里刻下许多难忘的印记。只有桂花的香气是熟悉的,却比往日要浓郁得多。浓郁到铺张和浮夸。

“你是不是嫌弃她?是的,她说话不太清楚,那是因为舌头磕掉了一截,那不是她的错。除了这个什么都好,年轻漂亮,难道她配不上你吗?”华丹丹在电话里说。

“我不是这个意思,她年纪可以做我的女儿了。让她做我的女儿,好吗?”罗世峰说。

罗世峰很直截了当地说:“我喜欢你,我想和你——我们结婚好吗?”

电话那头好一阵沉默,他好像听到了她哭泣的声音。

“为什么是现在?”她说,“现在我老了,老得不成样子了!”

罗世峰说:“我不是也老了吗?”

华丹丹说:“你看上去一点都不老。男人和女人是不一样的,我配不上你!”

罗世峰赶紧说:“不要这样说,真的不要这样说!”

华丹丹说:“蒙蒙有什么不好?她是喜欢你的,昨天她还说罗老师风度翩翩,比实际年龄要年轻多了。”

罗世峰说:“请你不要再说了!”

华丹丹说:“我们还可以成为一家子。”

罗世峰任性地把电话挂断了。他心中不是没有一丝得意,能得到蒙蒙这样的年轻女子的青睐,他当然有理由高兴。但是他对她并没有太多的感觉。她当然是性感的,年轻多好啊,年轻女人的身体对老年男人的吸引不只是性的诱惑,更多的是对时光流逝的伤感与不甘,是寂寞无望的暮年挣扎,甚至像回光返照一样是死亡前的燃烧。但是罗世峰跟别人不一样,仿佛沉睡千年的火山突然醒来,滚烫的岩浆要冲出来,冲向天空,流向大地,要嗤嗤地流进大海,让海水沸腾,让海水也要燃烧起来。埋在他心中的种子,突然开始发芽,它固执地生长,简直是疯长,有着不顾一切的力量,要顶出地面,要把压在他身上的石头掀翻,把一切都掀翻。在华丹丹的身上,有他远去的青春,让他既陌生又熟悉,仿佛夏日玫瑰,有一种即将凋零的残破之美。他既有采摘的冲动,更有要保护它的愿望。他爱她就是爱过去,就是爱他自己。她的皱纹和苍老,她依然如故的白皙,她残存的女性的温婉柔软,让他产生畸形的迷恋。正如当年对平婷的单恋占据了他的灵魂,华丹丹如今成了他的全部,他已无暇也没有剩余的精力去关注别人,他内存已满,他的硬盘完全被华丹丹一个人装满。

他打电话过去,向她道歉。他像个认错的孩子,颠三倒四地细数着自己的不是。他请求她原谅,原谅他挂断电话,原谅他不能遵从她的心意,原谅他扰乱了她的心,也原谅他从前的忽略,原谅他的迟到。他感谢命运,能让他在人生的黄昏与她重逢,让机会再次降临,除了感谢这奇迹般的恩典,他必须珍惜,他要牢牢地抓住她,不能让她再在自己的面前光阴一样溜走。他要用他全部的爱,与她共度余生。如果不能在最后有限的生命里与她相伴相守,那么他就已经等同于死亡。“活着还有什么意思!”他说。给她的感觉是,如果她不答应他,那么他有可能就此了结自己。她因此既感动又惶恐,她感到自卑,恨时光不能倒流。如果青春能够用金钱买回来,那她愿意付出一切,什么都可以不要。只要还她以年轻的容貌,她便可以坦然接受他,与之相拥,共浴爱河。她哀叹时光之无情,也对他当年的麻木产生了怨艾。来得太晚了!太晚了!为什么是现在?他无视于她如花的年纪,无视于她的青春洋溢,无视于她当年羞涩含蓄的种种暗示,却在黄昏的时候莽撞地跑来,打破她的宁静,扰乱她的生活,让她不安,让她被深深的遗憾包围,让她为他担忧,让她感到无所适从。

“有机会见面再聊,好吗?”她在电话里对他说。

“什么叫有机会?现在就是机会,每天都是机会,每时每刻!”他给她的感觉是已经失去理智近乎疯狂了。她感到欣喜,但更多的是担忧和害怕。

她不再说蒙蒙,她知道要是再说,罗世峰一定会很生气,那就变成了对他的戏弄和调侃。她也不想再跟他聊下去了,她累了,拿着电话的手在微微颤抖。“我困了,觉得好累!”她说。“那你早点休息吧!”他在电话那头说。但是他又说:“再聊一分鐘,好吗?”“好吧!”她说。

“我想见到你!”他说。

“不是昨天才见过吗?”

“今天还想见!”

“那你就过来吧!”她笑着说。说完她就后悔了,她不该开这样的玩笑,他也许当真呢,说不定马上就坐了出租车过来呢!“过几天吧,过几天我去看你!”她赶紧说。

“过几天呢?”他像孩子一样胡搅蛮缠。

她想了想说:“三天吧。”

他讨价还价:“两天好吗?”

“好吧!”

他得寸进尺:“明天,好不好?”

“明天不行,明天蒙蒙没空!”

“什么?你还要带上她?”他简直愤怒了。

“不不,”她解释说,“我只是让她开车送我去嘛!”

“不要她送,你自己过来!”

“我怕坐大巴车,到车站又那么远。老了,容易累。”

“你不老。不要说老,我们都不老,我们要像年轻人一样活着!”他的声音也洪亮起来了,仿佛这么说,说得坚定些自信些,事实就会被改变,真的就能返回那邈远的青春岁月。

“好吧,不说。”她很乖地说。

“叫出租车吧!”他说。

“那得花多少钱啊!”她说。

“钱留着做啥呢?带到火葬场去吗?”

她嗔怪他道:“还让我别说老呢,你都说到死了!”

“对不起!”他发出了笑声,“我们要珍惜生命的每一天,过好每一天,快乐每一天!”

“说好了只说一分钟的,只怕是又说了半小时吧!”她说。

“我真的累了,好困啊!”她打了一个呵欠,他听到了。

“那睡吧。快休息吧,亲爱的!”

一股甜蜜的感觉流遍她的全身。放下电话她哭了,她不知道自己心里涌动的究竟是快乐呢还是深深的遗憾和悲哀。

四人的合影是在常山的剑门拍摄的。照相机放在一块大石头上。吉光宇按下自拍快门后,飞速跑回来,挤在了罗世峰的边上。一阵风来,石头上的照相机好像晃了一下。吉光宇又箭步飞过去,抢住了照相机。“好悬!”他在呼呼的风声里说。是啊,边上就是悬崖,照相机要是掉下去那就粉身碎骨啦。

将照相机用小石块固定好再拍,合影里华丹丹和许佳雯都好看地笑着。罗世峰的表情却很严肃,满腹心事的样子。吉光宇的嘴古怪地歪向一边,似乎在说着什么。他说了什么呢?照片是无声的,已经发黄。华丹丹也不再能想起那一天那一刻,吉光宇到底说了一句什么话。

华丹丹把照片拿去照相馆翻拍了一下,放大到一本杂志大小,配了相框,挂在她的卧室里。卧室的墙上还挂着贺东和蒙蒙的婚纱照。四人合影在婚纱彩照的反衬下,显得灰暗模糊,每个人都像是陈旧的历史人物,笼罩在一层时光的轻雾里。贺东和蒙蒙的照片,则越发鲜艳得就像是昨天才刚刚拍出来。尤其是贺东,他的脸化了妆,嘴唇就像女孩子一样猩红欲滴。她看看照片上的儿子,又看看老照片里的自己。她如果有一个女儿,会是这个样子吗?圆圆的脸,亮亮的眼睛,可爱地向上翘起的鼻子。这照片上的她还是她吗?三十多年前的自己和今天的自己,难道是同一个人吗?这个人的容貌已经改变,变得她自己都很是陌生,仿佛面对自己突然长大的儿女,往日那份亲密无间突然不见了。身体经过风吹雨打松弛了起皱了变形了走样了。那么灵魂呢?它躲在躯壳的房子里,依然还是它吗?往事历历,可往事还属于自己吗?往事跟别人的故事,又有什么两样呢?往日的自己已停留在往日,跟今天的自己,中间隔着的鸿沟,没有任何交通工具可以抵达。

她的目光又停留在罗世峰的脸上。这张脸严肃得不像是在拍照片。那一刻他为什么这样不高兴?也许只是没来得及做出微笑的表情,就被镜头定格了下来吧!比较起来,四个人中,罗世峰的变化是最小的。他那时候就显得有点过于成熟,不像是二十出头的小青年。华丹丹似乎更喜欢现在的他。容貌依然年轻,而气质性格远非当年的他所能比。成熟是男人身上最突出的魅力。当成熟驾驭着不老的容颜撒开火热欢腾的蹄子向她奔来,她也仿佛被这蹄声激越的鼓点鼓舞得不能自已了。

她很想去整容,把自己这张苍老的面皮撕去,换上一张年轻的面孔。但如果是那样,她在他眼里还是她吗?难道说她能整得比蒙蒙更年轻貌美吗?她并非担心她的老态会让他厌恶,她是过不了自己这一关。是她讨厌自己。正如女人都要穿上一件体面的衣裳才能愉快地出门,她要有一张自己认为说得过去的面孔才能坦然地接受他。否则,她就是想躲起来,躲在墨镜后面,躲在面具后面,躲在一张整容医生给她贴上去的面皮后面。甚至她希望躲在蒙蒙后面。她把蒙蒙介绍给他,是借用了蒙蒙,她要让蒙蒙代替她,把蒙蒙当作她的脸面吗?

夜已经深了,她躺在床上哭泣。她躺在床上,她的过去却贴在墙上。贴在墙上的还有另外四个被抛在过去山谷里的人,还有她突然消失得无影无踪的儿子。他们会陪她一起哭吗?哭是一件多么诗意的事啊,她哭得很快乐。能在这样宁静的深夜尽情哭泣,真是一件十分享受的事。她让眼泪任意流淌,在她的脸上流,流进嘴里耳朵里,流在枕头上,流在床上,流到地上。泪水汩汩地流,像河水一样涨起来了,把床漂起来了。床就变成了一条船,在浓黑的夜里要驶向何方?

他们手拉手,像年轻人一样十指相扣。她的手很柔软,好像没有骨头一样。他想起三十多年前的毕业前夜,他们潜入黑暗的健身房,他协助她们爬进去的时候,曾托起她们的屁股。她的屁股给他以浑圆饱满而又柔软的印象,仿佛就在昨天。夜抹去了她脸上细密的皱纹,却让她的眼睛变得明亮。他们在地上的影子,忽长忽短忽瘦忽肥,一会儿重叠在一起,一会儿又分开了。多盏路灯在地上造成了多个人挤在一起的假象,似乎手拉手的不止一个人,而是四个,甚至更多。影子在地上变化摇摆,有时候苗条,显得年轻;有时则矮胖臃肿,老态龙钟。

“你给平婷写过信对不对?”华丹丹突然说。

罗世峰完全没想到她会这么问,也从来都没有想到她会知道这件事。平婷直到死都没有把他给她写信的事说出来,没有把信交给任何人,为此他充满感激。她虽然没有给他回信,也没有任何其他反应,就像没事人一样,但她为他守住了秘密。如果她把信交出来,对他来说无疑是灭顶之灾。他感激她,因此觉得他俩有一个共同的秘密。他们之间有这个秘密,总比什么都没有好。

“你怎么会知道?”他这样反问华丹丹其实很愚蠢,等于是承认了自己当年确实是给平婷写过信的。

“你紧张什么?”她笑着说,“因为有很多人给她写信的嘛!”

他没说自己写了,也没有否认。

“那些人真是奇怪,明明晓得她是校长选中的人,为什么还要给她写信?他们也不想想,不可能的呀!”

听她这么说,罗世峰放下心来。她口口声声他们、他们,自然就不包括他了。平婷一定是对华丹丹说过,有人给她写信,有同班的,也有隔壁班的,还有其他系的。但她肯定没透露具体的名字。

她是怎么处理这些信件的,始终都是一个谜。是撕碎了扔在垃圾箱里吗?那不安全。难保没有一阵风吹出一些碎片来被人捡到,只言片语都会成为震动校园的原子弹。烧掉吗?还是揉成一团在厕所里扔掉?有一点是肯定的,她绝对没有把它们藏起来。在她跳河自尽前,她把它们妥善处理掉了。

“平婷是不是因為怀孕才——”他问华丹丹。

“不晓得呀!”华丹丹说,“要是我就不会死。为什么要死呀?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我觉得说她怀孕是造谣,她就是用死来证明自己是清白的。她好傻呀!”

“你怕不怕死?”她问他。

罗世峰说:“一个人死怕,要是两个人一起死就不怕!”

华丹丹笑得身体发抖,说:“你好傻啊!”

他们走到城中广场的时候,广场上很响地播放着老歌,却没看到有人在跳舞。人很多,黑压压地正围观人打架呢。

“我们去看看吧!”华丹丹说。

罗世峰说:“打架有什么好看的!”

“我想看嘛!”她像少女一样撒娇。

挤进人群,看到两个女人扭成一团。她们相互揪着对方的头发,就像是在斗牛。肥胖的女人突然抬起腿,膝盖顶到了瘦弱女人的脸。后者松了手,竟一下倒在了地上。

啊,这不是许佳雯吗?

罗世峰和华丹丹把她从地上扶起来。她头发散乱,鼻子和嘴角流着血,就像一个女鬼。看到华丹丹和罗世峰,她泼妇一样大声说:“他妈的吉光宇,他老婆来发疯打人,他却逃走了!”

责任编辑   许含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