冒牌千金

2020-09-12 14:04:06 飞言情B 2020年7期

安酒酒

简介:祁阳第一有钱的叶家少爷,吃喝玩乐样样行,可偏偏追姑娘连连碰壁,而且碰的还是同一块壁。叶家少爷太难受了,可他能怎么办,谁让他喜欢呢?

1

祁阳的西南码头,今儿个人少得厉害。

快要入夏的时节,热度已经升了上来,海上波光粼粼,吹向沙滩的风伴着水汽,凉丝丝的,让远处沙滩上躺在摇椅上的人忍不住舒服地抖了抖腿。

远远看去,那人一身青色长裙,双手枕在脑后,面上盖了一顶西洋阔边女士礼帽,旁边的下人举着一把西洋伞替她遮挡太阳。

那模样,悠闲自在得很。

这时,叶轻舟从码头对面跑过来,一副满头大汗的样子,手里端着什么东西,对着沙滩那边喊:“姜姜,臭豆腐来了!”

沙滩上的那人一听,连忙坐了起来,帽子落在地上,露出一张白白净净又有些圆乎乎的脸。

那是一张不算精致,顶多算可爱的脸。

而比她的脸更让人注目的,是她露出的耳朵、脖子、还有手腕上挂满了一堆亮晶晶的首饰。

她盯着远方那人手里的臭豆腐,大大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朝他招着手咧嘴笑了起来,然后身上的首饰跟着晃动,伴随着阳光的折射,散发出闪瞎人的光芒。

臭豆腐一靠近,四周的下人忍不住捂住了鼻子,那姑娘却毫不在意,接过碗,喜滋滋地吃起来,边吃边赞叹道:“果然只有西街深巷那家的臭豆腐才最正宗!”

叶轻舟擦了擦头上的汗,看着她吃东西的样子,满足又嘚瑟地笑了。

他下巴一抬,显露出纨绔公子特有的傲气,说:“那是,也不看本少爷亲自跑了几条街才买回来的。”

那姑娘忙着对付碗里的臭豆腐,敷衍地点了点头。

他也没恼,眼珠转了一圈后直勾勾地看着那姑娘,带着点儿讨好和套路的味道道:“我还把那个摊子包下来了,送到江家,让师傅以后天天只做给你一个人吃!”

那姑娘一听,再次点头。

叶轻舟挑了眉,俯身靠得和她更近了,像炫耀又像诱骗,道:“这片码头,我也包了,以后你想晒太阳,想摸鱼、捉螃蟹,就过来!”

“还有,你最最喜欢的值钱的首饰、古董什么的,我也送你!”

姑娘听着,还是点头,点头点得欢快极了,连身上堆着的首饰碰撞发出的声音都像是愉悦的。

叶轻舟将身子俯得更低了,近得可以看见她的睫毛,他咧开嘴笑得不怀好意,看着她点头如捣蒜一般,接着道:“我好吧!以后结了婚,我肯定对你比这还要好百倍千倍!

“所以江姜,我们结婚吧!”

那个吃臭豆腐的姑娘,却没按叶轻舟的套路继续点头,而是很机灵又很习以为常地一顿,抬头看着他,朝他举碗一笑,道:“我吃完了!”

然后她擦了擦嘴,起身跟条泥鳅似的跑了。

叶轻舟在后面看着她的背影,忽然很挫败地叹了一口气。

第五次了。

这是他堂堂祁阳第一大商会叶家的大少爷第五次向江家小姐江姜求婚失败了!

2

你见过,第一次相亲就带聘礼,第二次见面就原地求婚的吗?

叶轻舟就是。

江姜和叶轻舟第一次相亲是在城南新开的西洋咖啡馆里。

江姜一身水蓝色长裙坐在进门的桌边,有些无聊又好奇地戳了戳桌上的拿铁。

叶轻舟就是在那时走进来的。

一身墨色西裝,头发梳得油光水滑,皮鞋擦得锃亮,昂首挺胸,迈着大步。

是个亮眼又豪气的出场。

而他后面跟着的十几个仆人,抬着五个大红的聘礼箱,街边还停着好几辆黑色的西洋豪车,将本就不宽阔的西南路挤满了。

那是更亮眼的存在,算得上是豪气冲天了。

那一天的相亲,轰动了小半条街,引得街上的人来围观,围得咖啡馆门前水泄不通。

大伙儿都探着头观望,想看看被下聘的对象是哪家的小姐。

大伙儿也都在猜测,这阵仗,怕是要吓着那位世家小姐了。

毕竟凡是世家的小姐都知书达理,也见过世面,讲究的都是思想内涵,像叶家公子这样豪中无时无刻不透着土的人,不太相配。

这亲事怕是要黄了。

要说叶家公子叶轻舟,整个祁阳也是有名的,纨绔子弟,小霸王一个,到处惹是生非,挥金如土。

叶家是祁阳第一大商贾,算得上是祁阳首富,叶家也就这么一个独苗苗,所以叶少爷的口头禅是:我家不差钱!

结果,让众人意外的是那天的相亲竟然成了!

众人一打听才知道,被下聘的原来是江家那个一直在家养病,十岁后从未露过面的大小姐。

江姜原本一副恹恹欲睡的样子,看叶轻舟对着她嘘寒问暖,递茶、递甜点,都有些爱答不理的。却在叶轻舟打开那些聘礼箱,看见里面金灿灿的黄金首饰和各色物件时,“噌”的一下,眼睛亮得跟什么似的。

江姜捂了嘴,笑得眉眼弯弯的,奔过去挑了里面看着最俗气、但黄金和宝石镶的最多的首饰,喜滋滋地揣进了怀里。

叶轻舟一愣,随后看她高兴,他也高兴起来,撑着脑袋喜滋滋地看着她道:“别急,没人跟你抢,都是你的。我家还有的是,你喜欢,我每天都给你带。”

江姜听了,眼睛越发亮起来,忙不迭地将手腕,脖子,耳朵,脚踝这些凡是身上能戴首饰的地方,都戴了个满,浑身亮闪闪的,心花怒放地跟着叶轻舟出门了。

那天的江家小姐也出了名,她逛了哪条街,哪条街的商贩就直呼受不了,因为眼睛都被她身上的光快晃瞎了。

说来也巧,向来知书达理的江家,不知道怎么养的女儿,竟也养出个蛮奇特的个性,琴棋书画样样都不太精,诗词歌赋样样都不太会,就喜欢亮闪闪的、贵重却俗气的首饰物件,说好听点儿,是眼光贵气,说难听点儿,就是见钱眼开。

一个“我就喜欢最贵的”,一个“我家不差钱”。

两个人简直是蜈蚣配蝎子,杜仲配牛漆,天造地设,天下无双。

3

这个大小姐不太像大小姐。

相亲的咖啡馆里,江姜有点儿嫌弃地将叶轻舟递过来的咖啡推了回去,撇着嘴说:“不好喝,我刚刚尝了的,好苦!”

叶轻舟微微愣了下,转念想她可能只是不习惯喝这么苦的,抬手想替她换一杯甜一些的。

江姜转了转眼珠,在他开口之前眼疾手快地拉住了他,朝他挑了挑眉,神秘兮兮地说:“不如,我们出去吃点儿别的吧!”

然后,她一个大小姐就带着叶轻舟,去深巷里找臭豆腐,在路边摊吃烤串,寻犄角旮旯儿的阳春面……

哪个地方奇怪,她就去哪儿。

江姜在前面蹦蹦跳跳,吃得不亦乐乎。

叶轻舟却是每到一个地方,就愣一下,当江姜将一块臭豆腐递到他嘴边时,叶轻舟连忙摆了摆手。

虽说他是祁阳城的小霸王,可这样的摊子他从来没吃过,他接受不了,家里人也不许他吃。

他看着江姜道:“你倒是和小时候不太一样了,活泼了许多。”

江姜吃东西的手一顿,忽地眼神有些飘忽不定。

叶轻舟却撑着脑袋,看着她又笑道:“吃吧吃吧!不管你什么性格,我都喜欢的!”

叶轻舟看着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像是天上的星星。他一本正经地说:“江姜,从你十岁那年救我之后,我就发誓,要一直喜欢你,保护你!”

叶轻舟眼里的光仿佛一瞬间穿越了时空,回到了江姜十岁那年。

那一天,他跑出来,揣着才在糖果店买的巧克力站在大门口啃得正欢快,忽地周围就乱了起来,到处都是尖叫声,到处都有人乱窜。

他看见好几个杀手,把他爹安排给他的护卫都杀了,血流了一地。

那是他们叶家最近收商铺得罪的仇家。

他们直向他袭来,挥着明晃晃的长刀刺向他。

他都吓傻了,愣愣地站在那儿。

这时突然出现了一个穿白色衣服的小姑娘,她挡在他面前,替他挡了一刀。

然后叶家的人就赶到了,救下了他。可那个姑娘倒在血泊里,身上濡湿一片。

后来他才知道,她是江家的小姐。

那件事之后她一直在家里养病,再没出来过。

他托人送过很多次药,却一次都没见到过那个姑娘。

直到最近终于有消息传出,说江家小姐的病养好了,于是他趕紧派人去江家下帖邀约。

去了很多次后,江家终于答应了约请,叶轻舟开心极了。

其实说是相亲,明眼人却都知道,江家是书香门第,而叶家老爷子是祁阳第一大商会的会长,又跟祁阳各军方有军资往来,背景过硬。

叶家向江家下求亲帖,那两家结亲就是板上钉钉的事了,江家哪敢说一个不字?

所以相亲成功是必然的,不过是两家相互走个过场。

叶轻舟探着头,无比认真又虔诚地说:“江姜,你还记得你十岁时的事情吗?”

江姜一愣,眸子里的光忽然恍惚起来,幽幽浅浅,也仿佛是一瞬间穿过了时光。她张嘴似乎将臭豆腐咬得更用力了些,许久后缓缓地回答:“记得。”

当然记得了,她人生里最深刻的两段时光,一个是八岁,另一个就是十岁。

她又回答了一遍:“记得很清楚。”

4

祁阳城里的人都说,江家的小姐是真有本事啊,让一个大少爷苦恋。叶家少爷是真的喜欢她,一夜之间,纨绔子弟转性,将她宠到了天上,却屡屡求婚被拒。

其实,相亲后的那天早上,叶轻舟就向江姜迫不及待地求了婚。

他在在江家门前摆了很大的排场,江姜却是转着眼珠好整以暇地看了许久,然后轻轻一笑,滑不溜湫地走了。

留下叶大少爷一个人苦恼着暗自神伤。

后来叶少爷又坚持不懈地求了几次婚,却都毫不例外地失败了。

旁边的管家忍不住上前劝道:“少爷,哪有追姑娘一上来就求婚的!这得靠诚心,时间,还要靠点儿套路!”

坊间传闻多半不可信,可还真有一点儿被他们说对了。

叶轻舟是真的喜欢江姜。

所以即使两家结亲是板上钉钉的事,他也急着要把江姜娶回去,但他理希望尊重江姜的意愿,直到她自己点头。

于是一个养尊处优的大少爷,真的就天天鞍前马后围着江姜转,对她有求必应。

她说要吃臭豆腐,他就亲自跑去买;她说想下海摸鱼、抓螃蟹,他就包下西边的码头让她一个人玩儿个够。

他还带她去郊外骑西洋自行车,看最新拍的电影。

她喜欢贵气的首饰,他就派人到处搜寻,然后高价买来送她,次次都不带重样的。

江姜是真的挺开心的。

那天,江家大门里,江姜睡了午觉起来,伸了个懒腰后,一眼就看见了站在大门口的叶轻舟。

已经是快入夏的天气了,正午的时间,太阳当头,即使下人给他打了伞,也依旧看得出他一头密密的细汗。

他似乎站了很久,却并不急躁,就这么朝门里江姜所在的地方望着。

下人告诉江姜:“叶少爷半个小时前就来了,看见小姐在午睡,就吩咐我们不要打扰您。”

江姜一怔,走到门前盯着叶轻舟,眼神绵长而晶亮。

他今天特意换了一套银白色的西装,跟他白皙的肤色更配,特意梳成的中分发型很衬他的脸型,手里拿着一个物件,整个人在光线里仿佛熠熠生辉,煞是好看。

叶轻舟看见江姜眼睛里仿佛带着一汪深情的水,向他款款而来,又抚上他的胳膊,缓缓靠近他。

脸离得越来越近,近到可以看见她脸上细微的绒毛,仿佛像下一秒就要亲上来。

叶轻舟的心一下跳得好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下一秒,她却挑了眉,一双手快速地夺过叶轻舟手上的东西,然后迅速地退开。

江姜朝着他无比兴奋地摆了摆手,道:“钻石黄金首饰,这是我这几天见过最贵的!”

是了,叶轻舟是来专门给江姜送首饰的。

然后江姜转身进门,一个人偷偷地笑。

叶轻舟一脸错愕又尴尬地愣在原地,半晌后才跟着进了江家。

晚上,待叶轻舟走后,江姜一个人窝在屋子里笑出了声,笑得很忘我。

以至于屋里进了一个人,还是一个男人,她都没有第一时间留意到。

那个人的声音清清淡淡的,如他的人一般:“看来这段时间,你过得挺开心的,开心得差点儿忘了任务。”

他还叫她:“阮莞。”

5

那人站在关紧的窗户前,皎洁的月色透过磨砂玻璃,朦胧地落在他身上。

阮莞的笑,一瞬间戛然而止。

她循着声音向他望去。

那人着一身稳重的黑色西装,温润如玉的脸如月光一般,表情威严又波澜不惊。

阮莞起身唤他:“温少爷。”

来人是祁阳温家的少爷,温云朗。

温云朗没有多留,交代了几句便走了。

阮莞看着他远去的背影,眼眸里满是沉沉浮浮的暗色。

她靠在围栏边,抬头望向偏门的方向,回想一个月前,她就是这么看着江姜逃跑的。

都说她不像大小姐,是的,她本就不是江家大小姐,她叫阮莞,是个替身。

那天晚上,整个江家灯火通明,江家的下人、老爷和太太都手忙脚乱地在找人,因为江家大小姐不见了。

两个月前,不知是谁将江家小姐病好了的消息传了出去,弄得叶家多次找人下帖求亲。

本来也就一个娶,一个嫁的事,谁承想,江家小姐竟然有了意中人,死活不愿意,可偏偏江家得罪不起叶家,想逼着她嫁,哪承想她居然跑了。

阮莞靠着江家的雕花围栏,看着他们人仰马翻的场景,就觉得好笑。

这一笑不打紧,却是将江家太太的目光吸引了过来。

江太太眼里的精光一闪而过,拉了她就去大厅端端正正地坐下了。

阮莞突然又想笑了,这恐怕还是江太太第一次,这江家上下第一次拿正眼瞧她吧!

瞧她和江姜有着五六分相似的脸,八九分相似的身型。

她是八岁那年,被江家买回来,给江姜挡灾当替身的。

战争的年代,许多大家族的小姐、少爷身边都会有一两个有些相似的同齡人,以防万一遭遇绑架或者暗杀时,随时出来替他们去死的。

很不巧,阮莞就是江姜的替身。

她真是第一次瞧见自诩清高、目中无人的江家人来求她。

求她扮江家大小姐,求她同叶轻舟相亲,然后成亲。

毕竟从十年前起,江姜就再也没有出过江家的门,没有人见过她。

江家说阮莞是江家大小姐,那她便是。

阮莞的眸色幽幽地沉了下去,然后她一挑眉,点头说:“好!”

阮莞在夜色里待了许久,更深露重,衣袖上聚了一层细微的露珠,她才回房间。转身时,那双眸子里半明半暗的,有些意味不明。

6

叶轻舟觉得江姜变了。

她开始天天待在家里不出门,不出去吃小吃,不去摸鱼、抓螃蟹,也不来找他要值钱的首饰。

叶轻舟想,是不是他哪里惹她生气了?

于是他带了更多值钱的宝贝,亲自登了江家的门。

阮莞没出来。

江老爷和江太太赶忙出来迎接叶轻舟,然后将他带到了阮莞房里。

叶轻舟还是头一次进阮莞的房间,高兴得像只小鸟一样叽叽喳喳的。

“这盏灯看着挺古老了,是你从小时候就开始用的吗?”

“梳妆台有些年头了,原来你喜欢这种风格的。”

“还有这箱子,是十几年前特有的红木雕花手艺……”

他说着说着,就又絮絮叨叨地说到以前了:“还有,十年前,我们第一次见面!”

他给她重复那天的场景以及他的心情。

阮莞坐在一旁,忽地就皱了眉,一副不耐烦的样子。

叶轻舟一顿,心道,她果然生气了。

按以前,她虽然对他有些爱答不理的,又有些戏弄的成分,可她看他的眼神是笑着的,她的动作也不排斥他。

叶轻舟想换别的话题,却被阮莞直接打断了。

她忽地起身,直直地向叶轻舟走去,一步一步地靠近。

近得两张脸快要挨在一起时,叶轻舟红着脸害羞地退了一步。

可他退一步,阮莞就进一步,再退,再进,直到将叶轻舟逼到墙角,再退无可退。

阮莞的脸是难得的认真,她直直地望进叶轻舟的眼里,两个人呼吸都在纠缠。

阮莞神色一恍,像有点儿陷了进去,心口的跳动失了节律,胸口起起伏伏的。

她开口道:“你喜欢我什么?”

叶轻舟本来就微红的脸在听见这句话后,瞬间红了个通透。他没敢看她,只感觉自己的心像要从胸口蹦出来一样,嘴里支支吾吾的。

“哪儿……哪儿我都喜欢,样貌,脾性,最最重要的是,你救了我……”

对面的阮莞却在听见“救了我”这三个字时,眼里闪过一抹清晰的厉色,她忽地转身,闹了脾气,将桌上叶轻舟送来的东西,一把扫到了地上。

只是没太注意,桌上一支发簪尖锐的尾部刚好对着她的掌心,一下划开一道细长的伤口,鲜红的血珠渗了出来。血珠越来越多,最后汇成一条线,从指缝里流了下来,落在地上。

叶轻舟被她突然的脾气弄得有点儿不知所措,却在看见她的手流血时,眼里充满了慌张和心疼,他来不及细想她为何生气,一边吩咐下人去找医生,一边找了棉布和酒精,然后按着她,替她清理伤口。

他小心翼翼地替她擦拭着伤口,跟呵护着一件宝贝似的,清理好之后又小心翼翼地替她简单包扎了一下。

一个姑娘家的手,被他包得丑极了,纱布又厚又乱。

他抬头,一副做错事的模样对着阮莞说:“不要生气了,虽然我不知道我哪里错了,我也不会哄姑娘,但是……”说着,他小心翼翼地从怀里掏出一件首饰,然后轻轻地放在她的手上。

那是一枚金镶粉钻的发卡,一看就很特别,比以往叶轻舟送的都贵重。

他咧嘴一笑,道:“但我知道,送你喜欢的,最贵的,准没错!”

是啊,他知道不会哄,谁承想祁阳小霸王,吃喝玩乐样样精通,可偏偏不会哄姑娘。

那些年里,他周围的少爷们拉着他什么都干,可唯独追姑娘这件事,他不参与,他说要一心一意地等江姜。

阮莞看见手心的发夹时,眼眸一缩,手抖了抖,仿佛隔着那么厚的纱布,依然还有热度烫到了她。

她一瞬间回到了八岁那年。

她爹带着她在祁阳北街的路上,晃悠了好久,晃悠得她都饿了,她拉着她爹的手说她饿。

她爹竟然破天荒地给她在一个旮旯摊前,买了一碗有肉末的面。

她是真的开心啊,大口大口地扒拉,因为她从来没有吃过带肉末的面。

即使是一般人会嫌弃的旮旯小摊,她也开心极了。

因为他们家太穷了,她下面还有两个弟弟,一家人从来没吃过一顿好的,即使有一点儿好的,也要留给弟弟。

她吃着吃着,桌前就来了几个人,他们打量着阮莞,一副很满意的样子。

然后她就听见了五雷轰顶的声音,那个人说,他们是江家的,要买她。

她愣愣地抬头,看见她爹接过钱就毫不犹豫地转身走了。

阮莞记得很清楚,她爹的手掌心里,是钱,五块白花花的大洋。

阮莞看着叶轻舟,如触电一般,忽地一把抽回了他握在掌心的手。

7

叶轻舟却似乎没有太多的察觉,依旧一副傻乎乎又深情款款的样子。

他接着又不好意思地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话,虔诚地看着阮莞,说:“江姜,我知道我不太会哄姑娘,也不太会讨姑娘的欢心,所以你之前一直没有答应我,所以你会生气。但我会用实际行动来证明我的诚心的,我们成亲吧。婚礼一切都按你的喜好,都是最贵的,保证让你开心。以后都是如此。”

阮莞闻言全身一抖,眸色里再无清晰可言,像冰面被豁然砸开了一个口。

她别开了头,许久许久,像是挣扎了很久,然后沉重而僵硬地点了点头。

葉轻舟那天是高兴地离开的。

阮莞看着他渐行渐远的背影,忽然像失了气力一样靠在了桌角。

明明,江家要她和叶轻舟成亲,温云朗也要她同叶轻舟成亲,她终于要完成任务了,可为何突然难过起来?

阮莞来见叶轻舟的那个晚上,有风。

她穿着一身红色的中式长裙,远远看去,有点儿像大婚的新娘礼服。

风吹动她的裙摆还有长发,很好看的样子。

叶轻舟来见她时,仰头璀璨一笑道:“江姜,你穿这身真好看,想来你明天穿礼服时,肯定更好看!”

他说:“我特地定制了最好看的礼服。”

阮莞看着他,眼神里似欲说还休,是难得流露出的深情。

叶轻舟既不好意思又开心地笑了,道:“不好意思,我最近忙着布置婚礼,没顾得上你。”然后他又勾唇一笑,带着点儿套路的意味补充道:“你是不是想我了?”

阮莞低下头,不知在琢磨什么。须臾,她浅浅一笑,难得没有装糊涂,认真地点了点头。

然后在叶轻舟讶异的神色里,阮莞突然上前,将他扑了个满怀,抬头朝他的唇吻了上去。

叶轻舟受宠若惊一般,红了脸。

他感觉她抱得很紧,吻得很用力,他感觉口腔里都是甜的。

不知道过了多久后,她才松开,气息不稳地附在他耳边,声音却像寒夜里的风,凄厉得厉害。她说:“叶轻舟,以后不要相信任何人,特别是接近你的人,尤其是女人。”

说完,她像是用了全身的力气一样,推开了他,又像是推开了自己,跑进了无声的黑夜。

只留下一脸错愕的叶轻舟。

风很大,阮莞跑得极用力,像是跑完了所有力气,眼角的泪就不会再流了。

她想起了第一次相亲时她见到的叶轻舟的神情。

第一眼,她就看见了他好看的眉眼,俊秀的轮廓,当时她就在想,原来是个这么好看的少爷。

好看得让人嫉妒,对,嫉妒!

嫉妒江姜有一个这么好看、有钱,还深情的少爷喜欢她。

凭什么呢?

所以她故意耍着他玩儿。原本是可以下人买的小吃,她偏要点名让叶轻舟亲自去买;原本是离得很近的小吃,她故意往最远的摊位说;原本他第一次求婚就该答应的事,她每次都故意不答应;每一次真诚又深情的求婚,她都故意装作不动心。

阮莞真的很讨厌江姜。

她八岁那年,不过是因为跟江姜长得有五六分像,就被江家买来。

不过是五六分像,不过是江家给了五个大洋,就让她被父亲抛弃,失去了父母和家庭。

而她在江家过得一点儿也都不好,一个替身,能过得有多好?连个普通下人都不如。

江姜受伤,就是她保护不当,被罚,被打,被饿,被冻;江姜有危险,就是她职责所在,要第一个出来替她挡。

十岁那年,江姜被拥挤的人群推到叶轻舟身边,给他挡了一刀。

她差那么点儿就可以拉住她的,结果没拉住。

后来她在江家庭院里跪了一天一夜,背上被打得皮开肉绽,整个人奄奄一息。

然后他们将她扔到了一个地方。

一个比江家还艰难的地方。

8

祁阳城最大的酒楼里,叶轻舟穿着新郎礼服,意气风发的样子。

婚礼的一切都如他所说,按阮莞所喜欢的,都是最贵的。

酒宴是最贵的,鲜花糖果是最贵的,礼服首饰都是最贵的。

底下坐了满桌的人,可阮莞没有来。

叶家的新娘没有来。

几乎等人都走光了后,来了一个姑娘。一个柔柔弱弱的,穿着白色西洋裙的姑娘。

跟十年前救他的那个身影相似极了,叶轻舟隐约猜到了什么。

这个姑娘才是江家的大小姐江姜,是江家才找回来的。

江家找到她后,想着还是不放心阮莞一个外人去联姻,更何况叶家那么多的好处,怎么能白白给别人呢?便叫江姜去婚礼,指控阮莞是假的。

江姜同叶轻舟说阮莞是假的时,叶轻舟感觉自己好像没有想象中的生气,意外地有些心平气和。

毕竟那些日子里,阮莞真的不太像一个合格的大小姐,他也曾疑虑过的。

然后叶轻舟想到,阮莞最后见他的那一夜,也似乎明白了。

她怕谎言被戳穿,被他发现,怕他怪罪,于是逃婚了。

叶轻舟还有点儿想笑,她平时对他吆五喝六的,关键时刻却吓破了胆子跑路了。

江姜也没按江家的吩咐说谎,而是很诚恳地说了实话,说她心里另有其人,希望叶轻舟放过江家。

叶轻舟看着江姜,沉默了许久。他发现心里对这个真正的江姜除了救命之恩的感激,丝毫没有心动的感觉。

反而是阮莞让他心跳加速。他忽地就笑了。

他对江姜说:“救命之恩,是大恩,我不会为难江家的。江家骗我之事,也一笔勾销。既然两家无法结亲,我的聘礼就作为报答你恩情的礼物吧。”

江姜感激地道了谢,要踏出酒店大门时,她听到叶轻舟叫她,她回头看见他无奈地笑了。

他说:“麻烦你,若碰见阮莞记得告诉她,我不追究她骗我了,让她早点儿回来。”

然后叶轻舟就撑着脑袋,在叶家一直等着。

几天后,依旧没有阮莞的消息。

他真的很无奈,让下人去贴了告示,登了报纸,告诉她,他原谅她了,让她不要再躲了。

祁阳城里到处都写着重金寻阮莞下落的信息,叶轻舟静静地等着。

他知道她没出城,她一定还在城内。

因为他去江家旁边的幽僻小巷子里看过了,她埋在大树下面的金首饰还在。

以前叶轻舟看着她把身上戴不动的多余首饰揣起来,然后埋在树下时,他就很疑惑。

如今他算是明白了,这是她的全部家当了,那么爱财的她,肯定不会丢了这些宝贝跑的,所以阮莞肯定还在城內,找到她只是时间的问题。

等找了,他再跟她算账也不迟。

9

叶轻舟不知道的是,阮莞已经在婚礼那天晚上,死在了城东的军事训练营。

一枪毙命。

那天晚上城南郊外的风很凉,夜色很深,温云朗着一身墨色西装,隔着一排士兵轻轻皱了眉,神色不明地看着一身红衣的阮菀,轻声问了一句:“值得吗?”

却没人回答。代替回答的是一声沉闷的枪响和身体倒地的声音。

夜色太浓,他们处理得又隐蔽,没点灯,温云朗看不清她的表情,可他依稀记得最后一刻,即使那么黑的夜里,依旧看见阮菀眼里露出的光,她好像是笑了的。

她好像在他身边时从来没有这样笑过。

阮莞不仅是江姜的替身,还是温云朗培养的死士。

祁阳宋家的得力部下温云朗有一所军事训练营,专门为宋家培养军事人员。

阮莞就是十岁那年,被江家送进去的。因为她保护江姜不力,作为惩罚,也因为,在江姜受伤后,江家觉得她需要锻炼些身手,才可以更好地保护江姜。

所以江家将被打得奄奄一息的阮莞丢去了城南的军事训练营。

她去得晚,年纪又大了些,比别的小孩子不知道差了多少。

过着天天被人打,训练输了,要体罚的日子。

而后她遇见了温云朗,他对她说:“是不是不服,是不是不甘心?

“我给你一个机会,向江家报复。”

祁阳四大军阀,内斗其实很厉害。尤以四大军阀之首的宋家。

宋家大少爷野心勃勃,想一统祁阳,于是命温云朗挑一些有用的人,为他效力。

前些日子,宋大少爷已经让温云朗派了好些人分别对各大世家出手。

叶轻舟就是其中一个目标。

宋大少爷想称霸祁阳,财力和军资都是必要的,祁阳第一大商会,在谁眼里不是一块肥肉?所以温云朗派了阮莞假替江姜,欲在大婚之时,让她名正言顺地夺取叶家商会的所有权。

温云朗看透了阮莞对命运的不甘,对江家的恨意,替她布局取代了江姜。

江家小姐病好的消息,就是温云朗派人特意传出去的,果然叶轻舟立马上门提亲了;而江家小姐的心上人,是阮莞帮着传递书信的;江家小姐逃跑,也是阮莞在一旁故意旁敲侧击怂恿了好久。逃跑那天,还是阮莞特意给江姜开的侧门。

对于叶轻舟,阮莞不过是嫉妒江姜,内心太多不平,所以跟江家有关的,她都想毁掉,包括叶轻舟。

本来一切进行得很顺利。

却没想到阮莞突然舍不得了。她竟然喜欢上了叶轻舟,于是她在马上就要完成任务的前夕跑了。

而作为一个军事训练营的士兵,违背命令,就只有死。

叶轻舟也算是运气好,温云朗派出那么多的人,任务都完成得很好,几大家族,败了好几个,连跟宋大少爷作对的亲弟弟宋易洲都败了,偏偏他一个人侥幸逃过一劫。

后来祁阳城里的众人谈论叶轻舟时都换了个说法,都说是难得的深情少爷,为了一个假的江家小姐,等了这么多年,拒绝了无数个漂亮姑娘,还把叶家撑了起来。

大伙儿都苦口婆心地劝他别等了,这一看就是不会回来了。

说再等下去,大好的年华就可惜了。

周围劝的人多了,等得时间长了,他自己也就妥协了,终于松了口道,笑道:“是啊,不等了,不等了……”

可第二天有人路过江家旁边那条幽僻的小巷子时,依旧能看见那道一身墨色西装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