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马

2020-09-12 14:04:50 清明 2020年5期

侯卫东

1

我的幼年和宇宙形成初期的状态类似,处于混沌之中。不一样的是,人类的天才在研究宇宙,而没有人愿意关注我。在我之前,姐姐和哥哥早已给家里带来了儿女双全的美满组合,我的姗姗迟来显得可有可无。加上我的发育成长和同龄人相比,过于漫长,长得像一只蜗牛,无法走出环行苹果的路。

身为老幺却并不受宠,我就是小姐的身子丫鬟的命。我从未抱怨命运的不公,是我一手造成了自己在家中的地位,因为我是一个不知索取的孩子,不哭不闹,只知睡觉。所有人都觉得我很傻,我也知道自己很傻——这是一个傻孩子的自知之明。

改变我命运的机缘,是一次大水和一束白光。

首先到来的是水,一次百年不遇的大水。

那时我站在门口,观察着淹没的街道和水中的一切。满世界的水,让我感到莫名地兴奋。我看到许许多多赤身裸体的孩子,他们和水亲密地接触。他们坐在木盆里划水,相互泼水嬉闹。各种戏水的游戏,对我产生了巨大的诱惑。我也想下水,却又不敢跨出第一步。

欲罢不能之时,一支队伍像传说中的蛟龙,从远处翻飞而来。

他们不是龙,从远处看他们和人长得很像。来到近处,我发现这是一支由清一色男孩组成的队伍。他们赤着上身,每一个人的手中都握有一根竹竿。他们呼喊着统一的口令,配合着奇怪的骑行姿态。他们骑跨在竹竿之上劈波斩浪,给一条街带来浪潮涌动的节奏,也给我带来了前所未有的震撼。

他们骑的是什么?我问。

外婆告诉我,它叫竹马。

这是我第一次见到竹马,我记住了它的名字。我惊叹世上竟有一种竹竿,可以让人飞起来。它们甚至可以在水中飞,用舞动的浪花给人带来奔腾的力量。我不再感到害怕,一下子冲下台阶。我要追随远去的竹马,我想学习他们的样子。我一直向前没有倒下,水中有一股力量帮助了我,帮助我掌握了脚步的平衡。

外婆从身后赶过来搀扶着我,而我坚决地甩掉她的手。我要独自走路,我要走得比她更快。

这是一种奇妙的体验,我追逐着远去的竹马,外婆追着我。我光着身子在水中行走,也想成为一匹马。我能感受到水下各种流动的力量,似乎还有鱼撞了我一下,我看到一道黑影在水里一闪而过。我突然不敢走得太快,害怕自己会变成一条鱼。

我听到背后外婆的声音,这個小东西,果然是属龙的。

这时我才知道,我属龙。

在水中解决了走路的问题之后,我并没有给家人带来更多的惊喜。我依然固守过去的生活习惯,从早到晚浑浑噩噩。据说我一直不哭不闹,除了吃喝拉撒之外,我从来不刻意展示自己的存在感。我的卑微谦让,让哥哥一直霸占着恃宠而骄的舞台。家里人自然而然地漠视我的存在,以至把照看的重点仍然放在比我大两岁的哥哥身上。

除了水中的竹马,我不记得幼时的任何游戏。我缺乏基本的认知能力,只认得我们一个院子里的几个人,和一条叫大黑的狗。因为有大黑领路,我和它一起踏上铺着青石板的老街。一条大河挡住老街的路,我慢慢意识到,水原来是世界的尽头。

直到白色的光束出现。

在白光闪现之前,我热衷躺在床上,像是为了见证老鼠作息的规律。它们高高在上,沿着屋梁练习奔跑。它们从天花板的空隙里,探出鼠头。它们身体矫健,从高处向低处滑翔,蹑手蹑脚地在地板上移动。我甚至熟悉它们欢快的磨牙声,而这种声音总让我产生奔流的尿意。

给我带来光的是一个女人,她是我们大院里的邻居。她有着当地人难得一见的高挑身材,和身材一样出众的还有她的声音。她的声音仿佛来自广播里,她原本就是一个北京人。她年纪不大,大院里的人都叫她周医生。

记忆中的第一次对话情景,在外婆和周医生之间展开。外婆当时说到我的名字,外婆并不避讳我就在她的身边,外婆料到我不可能听懂她们的谈话。

外婆问,小胖不是傻子吧?

我并不惊讶这样的讨论,还似平常一样,傻傻地盯着出类拔萃的周医生。

她露出雪白的牙齿,她的笑像树枝上的新芽一样青葱好看。

她说,小胖怎么会傻呢,他姐他哥都那么聪明。

她的话,像一阵风掠过水面,而我则像一株长期压抑在水下的芦苇,终于在水的波动中把头伸了出来。我浮动在水的上方,感到了呼吸的舒畅。

周阿姨雪白的牙齿,成为白光照彻一新的前兆。第二天早晨,我从一大片白雾的睡梦中醒来,没有继续赖在床上,而是选择自己穿衣起床。这是对我具有重大意义的一天,我第一次试图生活自理。

除了把纽扣的扣子扣错之外,我自主穿衣的行动,没有遇到重大困难。我一直走到大门口,站在那里我只有一个期待,要让别人发现自己会穿衣服了!

当时大院很静,院子的外面,梦中的白色大雾居然连成了一片,以至青石板走过的行人没有谁注意到我的存在。我的努力显然受到了冷落,自己第一次穿衣的行为,没有受到任何关注。

正在我失望之时,一个熟悉的身影穿过白雾,像仙人一样飘来。她有点惊异地看着我,眼睛里闪耀着亮光。我突然变得不知所措,甚至连张口说话都变得困难。明明心里面想着要喊一声“周阿姨”,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周阿姨眼里的光芒黯淡下去,但还是拉起我的手。我跟随她一起走进屋子里,嗅到了一股淡淡的香味。她的屋子我不可能是第一次进来,却感到十分新奇。我看到了屋子一侧的婴儿床,里面躺着一个小小孩。周阿姨轻手轻脚地绕过去,把我一直带到里面的房间。

这个屋子比外屋更暗,周阿姨站在那里,向我招手。她的身后是一面木板墙,让我觉得她像是站在一个古老的地方。我走到了她的面前,她弯下身来把我扣错的衣扣解开,然后重新扣上。她的动作温柔而小心,她的头发拂过我的脸,让我感动得流下了泪。

她并不知道我在流泪,而是把我的头拉进她的怀里,摸着我的后脑勺问,还没有吃东西吧?然后把我轻轻松开,自己站了起来,后退了两步。她终于退无可退,木板墙挡住了她的退路。她像是靠在木板上,把背挺得更直。她笑着看着我,脱去了外衣。紧接着她又做了一个动作,让我的眼前突然一亮!

白色的光就是在这时出现的。汹涌的白,壮阔的白,像气球状的云朝我缓缓压来。

霎时间,我的眼前一片模糊。随着香味在周身弥漫,我的脸像贴在温热又松软的暖云上。我张开嘴,奶水喷薄而出,源源不断,含香的气息直达心胸。

这是我十分熟悉并沉醉的奶香,我的味觉记忆骤然醒来。原来,盛放在玻璃杯子的奶水,我经常饮用的奶水,居然来自这个白色的源泉!

我贪心地吸吮着,用吃奶的力气吃奶。我的手捧着巨大的奶,像捧着有形的白光。我能感觉到,白光在我手中温驯而润滑,它的内部,一股股溪流在脉动。

在几近窒息的吸取中,我完成了一生最后一次的被哺乳。

周阿姨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用手揉了揉双乳。她轻声埋怨道,小东西,怎么这么贪吃,把妹妹的奶都喝光了!

她的衣服随着话音落下,屋里霎时暗了下来。白光似乎完全回到了它的藏身之地。只有我明白无误地知晓,最彻骨闪亮的那一束,已经被我的记忆偷走。

随后的日子里,白光在我的身体中走动,像是要走进每一处暗黑的角落。这是我慢慢醒来的日子。在光的帮助下,我意识到自己很傻,我不愿再这样傻下去。我想观察聪明的人,学习他们的样子,这样我把目标锁定在哥哥身上。我观察着他的走路,吃饭的动作,在吃什么。

很快我有了重大发现,他从不喝奶!

我决定自己的改变从断奶开始。

尽管周阿姨奶水充沛,在满足女儿供养的同时,还源源不断地向我家输送,但我决意和它一刀两断。

没有人知道我的决心,玻璃杯里的奶依然为我保留,但一次次被我倒入了阴沟。只有我一个人知道这个秘密,奶水带着我曾经迷恋的香味,顺着阴沟向着远方奔流。

终于有一天,我又听到外婆和周阿姨的对话。

小胖傻吗?外婆问。

周阿姨压低声音说,嗯,是有一点,要不然他怎么会让我喂奶呀?

她的回答,让我泪流满面。醒来的时候,一阵冰冷的感觉从我的脸上慢慢流动,随之而去的,还有那一束顽强的白光。

2

悄悄断奶之后,我盯上了哥哥,像苍蝇盯上一块鲜肉不离不弃。

每一块洁身自好的肉,都耻于与苍蝇为伍。我明白其中的道理是在懂事之后,直到那时我才对哥哥充满感激。总的说来,从很小的时候起,他就是一个顾及脸面的人。但是他的脸面因为我,常常被别人撕得伤痕累累。

当我死皮赖脸地追随着他,和更多更大的孩子一起玩耍时,他蒙受着本该由我承受的羞辱。大家拿我取乐,把我当猴耍。面对这一切,他无能为力。

在我们开展的游戏中,我最喜欢的是骑竹马,最讨厌的是躲猫猫。只要一躲猫猫,我就是那个闭着眼数数到十再去找人的“瞎子”人选。所有人都知道我不识数,也知道我不可能去偷看他们的行踪,更知道我找不到躲藏的人。这样我就会受到惩罚,而对我的惩罚会给大家带来集体性的快乐。

为了成为他们中的一分子,我坦然地面对着任何惩罚:学驴叫,像狗一样在地上爬,或者冒充一只皮球随地打滚。他们调动着想象,让惩罚花样百出,不断翻新。这一天又想出了新的点子,如果“瞎子”找不到人,就给他们一一叩头并挨个叫一声爷爷。

我一口就答应了,这对于我来说根本就是一个简单的决定。我从来都没喊过爷爷,也不知道这个人到底身在何处。爷爷对于我,只是一个没有任何意义的称呼而已。只是叩头这件事,我觉得哥哥可能不愿意,我偷偷看他的眼色。他并不看我,而是和大家一起四下散去。

这一次躲猫猫的结果和以往都不同,我逮住了哥哥。不好玩,不好玩!大家异口同声地抗议,都不愿接受平安无事的结果。他们看出来了,哥哥故意输给了我。有人愤愤不平地提议,要让哥哥接受惩罚。

凭什么,又没有规定。哥哥当然不可能就范。

就凭你赖,包庇精!你主动投降,是叛徒!小伙伴们七嘴八舌地声讨。

你才是叛徒,你们一家都是叛徒!我不想眼睁睁地看着哥哥被一群人欺负,指着喊得最凶的二狗子,扯开嗓子帮腔。

对方一把抓住我,一个巴掌把我扇倒在地。我忍住眼泪和疼痛,从地上逮到半块砖头,扔向他的脑袋。我的动作迅猛,没有任何铺垫。他本能地避让,却避之不及,脸上留下了一个口子。

血!淌血了!大家一阵惊呼,所有人都看到了血从他的脸上渗出。

二狗子摸了摸臉,手上沾到了血,红红的血把他吓哭了。他哭声嘹亮,心有不甘,向我一步步走来。我站在原地不动,一手一截砖头,没有丝毫退缩的样子。他不敢再往前走了,声音哽咽,肩头抖动。

没有人愿意面对我的砖头,他们都知道我有一股蛮力。自从看了蚂蚁搬家之后,我就有了搬运的怪癖。每当一人独处,我便热衷在院子里搬弄石头。经年累月,铁杵磨成针,我能搬起很大的石头。我的壮举吓坏了外婆,她大喊着,快,把它扔了!

我练过搬却没有练习过扔,一松手,石头落到了我的脚上。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带来了我大脚趾终身灰指甲的后果。因为这个悲剧事件的教训,我开始了日复一日扔石子训练,终于练就了一手硬功夫。所以当我手握砖块往那一站,没有人敢轻易出头。

大头挺身而出,他的弟弟二头也狐假虎威地站了出来。大头人高马大,他比我们高出一个头,他是我们的头。他用雄伟高大的身体,逼退了我们的对峙。

一次躲猫猫的游戏,因为流血事件不欢而散。

我一战成名,从默默无闻的小傻子变成了不要命的武傻子。为名气的暴涨,我付出了惨重的代价。哥哥从此不再带我出门,他采取玉石俱焚的狠招——宁可放弃玩耍,也决不允许我像狗皮膏药一样贴在他的身上。

这样我只能在院子里乱窜,而这时我已经有了一些破坏能力,经常雁过留声,把周围搞得鸡飞狗跳。爸爸妈妈工作在百里之外,对我鞭长莫及。外婆有心管,却又不忍对自己的傻外孙大打出手。不得已,还是找周阿姨商量。

她们在屋里窃窃私语,对话高一句低一句地传到窗外。

外婆说,周医生你看小胖怎搞,像一条小窜条鱼,捣得不得歇。

周阿姨说,调皮好呀,就怕他不吭不响。

外婆说,傻一点也就算了,还拿砖头砸人。三岁看到老,他今后可不是要给家里闯大祸吗?

周阿姨说,您听说过有打架不吃亏的傻子吗,有反应那么快的傻子吗?

我知道外婆和周阿姨在说我,这时我已经不喜欢别人背后对我议论。我对自己很烦,趴在井口,我痴痴地看着水中的人。他的脸在水里波动,和我长得很像。他一脸无辜地看着我,甚至还学着我做着鬼脸。我把头使劲往井里伸,想和他的头挨在一起。没想到有一股力量,居然让我的双脚悬空而起。

妈呀!我感觉自己就要栽到井里,忍不住大叫。

我的腿被牢牢抓住,直到被拖出井口之外,我才看见一脸怒气的姐姐。她对着我的脸就是一耳光,压低声音骂道,你想死呀,晓得这井有多深吗?

这时外婆闻声而出,连声询问发生了什么。姐姐说,有一只毒蚊子叮小胖,被打死了。

打蚊子,打出这么大动静?外婆狐疑地打量着我们姐弟。我不敢吱声,任由姐姐编着瞎话。

姐姐把我带到了里屋,递给我一面镜子问,看到了什么?

红。我说。

还有呢?

有一点……变胖了。

不是胖,这是肿。姐姐笑了起来,轻轻拍着我的脸说,谁说你傻,你连脸上肿了都知道。接着叹了一口气,唉,打人不打脸。姐姐向你保证,下次只打你屁股好不好?

看我点头说好,姐姐很高兴。拉着我的手说,跟我出去,今后姐姐带你玩,看谁还敢欺负你!

3

之后的一段时间里,我加入了姐姐的玩伴圈。她们是姐姐的同学或者是我的表姐们,都是大女孩。她们的游戏很单调,主要是跳牛皮筋,踢毽子,丢手绢。这些蹦蹦跳跳的东西我学不会,也根本不喜欢。唯一让我开心的,是能经常到姨妈家里去玩。

外婆家在街的东头,姨妈家住在最西头。那是一个无比巨大的院子,大门口挂着好大的牌子,里面有许多高大的梧桐树。在知了声连绵的夏天,从大门到她的家,一路都可以走在阴凉的树荫里。

姨妈有三个女儿,顺男、亚男和鸣男。除了姨父常先河,她家就是一个女儿国。鸣男是最小的表姐,只比我大一岁。她有点吵人,整天喋喋不休,经常向我提出一些愚蠢的问题。这天她指着两个女人的照片问,是她妈好看还是我妈好看?

我听了她的问话,偷偷地在肚子里面笑。这个还用问吗,姨妈怎么能跟妈妈比?妈妈虽然调走了,但我记得她的长相。她有一点像外公,个子长手也长,跳起舞来很好看。虽说姨妈有一点白,像是从淘米缸里淘出来的,但她无论如何也比不上我妈。

我很快发现,有人比我妈还好看,至少好看好几倍。

那是一个酷热的中午,我骑着竹马在大院里欢快地奔驰。周围空无一人,浓密的树荫像一把把巨伞,层层叠叠地撑在我的头顶。在大号方砖铺成的平整地面,身下的竹马发出快活的响声,而我酷似奔腾的马汗水淋淋。

我一人一骑的驰骋被一个女人打断,她挡住了竹马的路。我抬头看她,对她的好看无法形容。她没有周阿姨那么高那么蓬勃,她是典型的江南人模样。如果不是带着一丝午睡后的慵懒,她完全就是从画里走出来的人。

我以为她在看我,我怎么也不敢相信,这么漂亮的人会注意一个流着鼻涕的小傻子。果然她不是看我,这样我才觉得理所当然。她显然不属于我们这个小镇,从眼睛到嘴巴,从穿着到走路的姿势,她都和小镇格格不入。但是她的确挡住了我的路,更有可能是挡住了竹马。

她的确在观察竹马,仔细地盯着竹马的头。我并不感到意外,因为竹马的顶端就是一个马头。马头活灵活现,和真马没什么两样。我虽然没有见过真马,但是认定它就是这个样子。从在姨妈家发现它开始,竹马就勾走了我的魂。它在我们这条街上独一无二,所有人胯下的竹竿或是木棍,在它的面前就是上不了台面的小丑。

我一见到它就想把它取走,小表姐鸣男脸色霎白地阻止了我。她说你不能动它,你要是动它,我爸会砍掉你的手!她的话吓到了我,一时不敢轻举妄动。我的姨父喜欢穿军装,平日里威风凛凛,最要紧的是他还有枪!面对想象中的黑洞洞的枪口,我缩回了伸向竹马的手。

灭山中贼易,灭心中贼难。我的手暂时离开了竹马,但心里却一直惦记着它。许多次午饭后的一次,这个机会终于来临。我穿过烈日暴晒的老街,青石板把脚上的塑料凉鞋烫得几乎冒烟。进入大院后我感到一阵凉爽,比身体更爽快的是我的发现。只有姨妈和鸣男在家,姨父和自行车双双不在。我一边吃着西瓜,一边焦虑不安地等着她们午睡。谢天谢地,在她们跨进梦境之时,我如愿跨上了朝思暮想的竹马。

一个中午,我感觉自己在飞,直到美丽女人的出现。

这个拐杖是哪来的?她问我。声音很好听,但话却不中听。我想不通,好好的竹马,这么神气的竹马,怎么就变成了拐杖呢?

听话,告诉阿姨,你叫什么?常部长是你什么人?她俯下身子,用更轻更温柔的声音问我。我回答不出,我的声音像是被水盖住了。

见我不回答,她有些泄气地看了看腕上的手表,然后直起身。她走了,失望的背影让我感到有点对不起她。她走进了红楼,那是院子里也是镇上最庄严的建筑,唯一的一栋三层楼房。我想我们这个镇子,也只有这幢红房子勉强可以配得上她。

我和竹马面对着红楼,我们停止了奔跑。穿过院子的人越来越多,这里不再是我撒野的草原。广播里响起了歌曲,我猛然想起姨妈她们也该结束午睡了,我要让竹马悄悄地回到它原先的位置。我匆匆地走向家属院,然而廣播里的声音却又让我停下了脚步。

我听到了一个似曾相识的声音,就在广播里。我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因为我不相信自己熟悉的声音会钻进广播里。我竖起耳朵一动不动,是她的声音。我听出来了,就是刚才那个好看阿姨的声音。她在说着天气,有一场大雨。她面对着广大人民群众,一遍又一遍地提醒,雷暴雨就要来了。

像发现了一个天大的秘密,我惊呆了。对于她晓得雷暴雨会来,我并不惊讶,因为广播里经常有这样的消息。令我吃惊的是,原来红楼里有一条路,一直通向广播喇叭。让声音响在这个院子,传遍整个镇上。

为这个发现,我迎来了一场属于自己的暴风骤雨。一迈进姨妈家的小院,停放的自行车告诉我,姨父回来了。我下意识地站住了,鸣男尖利的声音却迎了上来。

我说就是他,除了他还能是谁?!

站在门口的姨父威严而高大,他的脸像枪一样冰冷。他看着我不说话,点起了一根烟。表姐夺去我手中的竹马,气哼哼地说,我就晓得一定是你!你这个小偷!

我一动不动,站在火辣辣的太阳下面,一直等到姨父把烟抽完。

进来!他说。

我就像一条小狗,跟著他走进屋子。

跪下!他说。

“扑通”一声,我面对墙壁跪了下去。我不知道要跪多久,姨妈上班去了,没有人能够救我。膝盖跪在水泥地上,开始有点疼,慢慢又变麻了。我换了一个姿势,两个膝盖一虚一实,轮流替换。

他动了,他跪得不认真。表姐一直盯着我像看押坏人,叽叽喳喳地打着小报告。姨父没理她,对着穿衣镜不停地踱步。我也没理她,出神地看着贴在墙上的画。

晓得错在哪里了吗?姨父的声音从身后响起。

我傻,不识数。

姨父愣了一下,他对我的回答有点意外。谁说你傻了,起来吧。

我双手撑地站了起来,两边膝盖红了一大块。姨父不露声色道,你长记性了吗?不要觉得委屈,有些东西你不能动。在这个家,有两样不能碰。一是枪,二就是这个拐棍。你晓得了吗?

想到自己骑了整整一个中午的竹马,还是那么漂亮的竹马,我没有觉得委屈。想到我和广播里的漂亮阿姨见过面,我没有觉得委屈。

我一身轻松地跑到屋外,在院子里把自行车的铃铛打得直响,不亦乐乎地自嗨着。表姐给我送来了一瓶汽水,我咕嘟咕嘟地一阵猛喝,感觉无比畅快。姨父站在表姐身后,高兴地笑着说,这小兔崽子好,忘性大,不记仇!

4

再一次见到广播里的阿姨已经是秋天,那时我像丢了魂一样沿街乱窜。

姐姐和表姐们新的学期已经开始,哥哥和表姐鸣男也报名上了小学。剩下的鬼头鬼脑小孩,在二头的组织下,除了打打杀杀一事无成。我看不上他们,他们更不敢主动招惹我。我的玩伴只有大黑,而它却被姨父用一根绳子套走,只留下不舍的叫声。

我的生活变得枯燥而单调,整天找不到什么乐趣。如果不是记挂着早饭,我甚至都不想醒来。一天之计在于晨,我每天最有意义的事情就在早上。这时我洗过脸刷过牙,走出家门时满怀期待。空着肚子从东头走到中街,我去找外公。外公在饭店上班,他一直是饭店的经理。

国营红旗饭店位于丁字街头的一侧,是镇上最热闹的门面,没有之一。早晨是最忙碌的时候,饭店热气腾腾,香味弥漫了半个镇子。我每次来的时候,顾客大多所剩无几。我经常在这里遇到周阿姨,她总招呼我说,小胖你闻闻,这个特香!是叔叔亲自为我做的。

她姓周,外公也姓周,镇上只有她一个人把外公叫作叔叔,大多数人都喊他周老。外公名声大,方圆几十里的人都热爱他的手艺。我是近水楼台的一个,我热爱他做的小笼包、阳春面、馄饨,如果遇上肉丝面那更是锦上添花。

这个朝霞满天的早晨,我没有看到周医生,却意外地遇见了她。

这时喇叭里的广播已经停下,她一定从广播里出来,从有红楼的大院里走出。走进饭店的时候,很多人都在看她。她脸上微笑着,却不看别人,朝着我走来。我正在包包子,学着外公的样子,却把包子捏得像一个可怜虫。看着她越来越近,我心里一发慌,手上一用劲,包子捏破了。

捧着湿乎乎的肉馅,我知道自己做错了事,装作可怜的样子看着外公。这样的招数对外公最灵,他从不打我,也从不对我吼。但我没想到,此刻他不但不恼,竟然还对我笑。他笑着说,过来,别躲,快叫崔阿姨。

看我还在他的身后探头探脑,外公有些歉意地对崔阿姨说,你看,这么大了,还怕生。

他们说着话,两个人的声音都很轻。他们像熟人一样交谈,让我的存在显得多余。我从外公的身后闪现而出,面对高高的案板,重新捏起包子。我的脑子里跳出了外公的动作,我的手如有神助,一只包子迅速包好。

一只精制的小笼包,摆进了笼屉。收口处的褶皱,像漂亮的花纹对我笑着。我也笑,一会它将热气腾腾地出笼,成为我的食物。这是外公对我不成文的奖励,只要我成功地包上一个包子,它就会成为我的奖品。

就在我沉醉在对美味的憧憬时,周围突然变得安静起来。崔阿姨看看包子又看看我,露出吃惊的表情,继而兴奋起来。太漂亮了!她说。然后摸着我的头,仿佛我的头发里藏着一件天大的喜事。她欢天喜地地叫着,吴墨,你太能干了!告诉阿姨,你怎么做到的?

吴墨?听到这个称呼我愣了一下。猛然间想起,吴墨好像是我的大名。

记得姐姐前几天跟我说,明年你也可以上学了,那时你的作业本上,要写上自己的姓名吴墨。此时崔阿姨一口叫出了我从未用过的大名,让我心头一动,但我并不觉得奇怪。因为她来自广播,广播当然无所不知。

我鼓足勇气喊了一声崔阿姨,我的脸挣得通红,我不想错过这个机会。借着捏出一只杰出包子的信心,我勇敢地向崔阿姨提出了自己的请求。我想钻到她的广播里面去,然后站在每一个高高的喇叭上,把镇子看个够。

这个历史性的上午,我终于如愿以偿。

广播站在红楼的三楼,我急不可耐地爬上一级级台阶,抢在崔阿姨之前,登上了镇上最高的建筑。一道厚重的门挡在我的面前,套在门环上的铁链,被一把巨大的锁锁住。我灰溜溜地转过身,崔阿姨的笑脸正从台阶上浮现。她不慌不忙地从军用挎包里掏出一串钥匙,把它摇得哗啦直响。

钥匙在我的眼前来回晃动,我第一次觉得它们撞击的声音如此神奇。崔阿姨的手停了下来,钥匙也随之安静下来,它们落入了我的手中。我迟疑了一下,立即看懂了崔阿姨眼里的鼓励,她把开门的机会交给了我。

我很快找到了一把最大的钥匙,只有它才可能配上门上的大锁。一个秘密即将被自己打开,这是一种无以言说的感觉。钥匙插进去时,我听到自己轻微的呼吸声。一呼一吸间,锁发出了轻快的响声。

我走进了广播的内部,一个能让人的声音走遍全镇的地方。

我打量着屋里的一切,想找到一个秘密入口。这样的经验,来自我看过的一部电影《地道战》。从地道的结构中,我构想了人在广播里行走的模糊画面。

我料定在崔阿姨藏身的地方,应该有一个圆形的洞口。我还设想过,既然崔阿姨能进得去这个洞口,那么我也一定能钻进去。但有一点我一直都没弄明白,从一个喇叭到另一个喇叭,崔阿姨怎么会跑得这样快,让声音走得这样远?

然而在这个窗明几净的屋子里,并没有地道口的蛛丝马迹。屋子陈设简单,排放整齐。临窗的几张办公桌排成一排,上面摆放着几件精制的仪器。另一面墙,靠着一个竹制的书架和一条长椅。

空荡荡的房间让我沮丧,洞口呢?我不解地问,洞口在哪里?

面对诧异万分的崔阿姨,我借助手势,吞吞吐吐地表达着自己先入为主的想象。毫无疑问,她早已听懂了,却没有打断我的喋喋不休。从她慢慢凝固的表情里,我看到一个美丽女人对我的怜悯。她拧紧的双眉像一把剪刀,剪断了我继续解释的欲望。

我不再开口,因为我发现了自己的愚蠢。此刻我坚定地认识到,一只成功的包子,不能让我摆脱傻子的身份。傻子之所以傻,在于他所做的事总是事与愿违。我本不想让崔阿姨失望,但我却无法改变这样的结果。

来,吴墨你过来。崔阿姨果断中止了沉默,她呼唤着我的大名,把我按到椅子上。我坐下之后,发现一只比鹅颈还长的物件正对着自己。鹅头的部位像一只莲蓬头,被包上鲜艳的红绸。

知道它是什么吗?崔阿姨把鹅颈轻轻地压低,让它对着我的嘴。你来说说,它像什么?

我硬着头皮,说出有关鹅颈和莲蓬头的卑劣比喻。哪晓得,她竟然开心得笑了。你的比喻太形象了!她说,这是对一只话筒最生动的说法。

说完她摁下一只按钮,一只灯应声而亮。你说几句话,她指着红绸布包着的莲蓬头,就对这里说。

我不敢。因为我猜出来了,她要把我的声音送到全镇上去。我从没有想过这件事,不知道该对镇上的人说些什么,我坚决地摇着头。

她看出了我的顾虑,说不要紧的,你的声音传不出去。看我还在迟疑,便用手轻轻地在话筒上拍了两下,你看,声音都关在屋里呢。只要不打开这个开关,它就不会跑出去。

我还是不敢说,我没有准备,我一无所有。除了简单的对话,我没有任何可以向别人展示的表演才能,哪怕是背一首诗或者是唱一支歌。我垂头丧气地从椅子上滑了下来,选择向话筒投降。

崔阿姨没有再坚持,她的手划动了一下,屋子里立即响起了唱歌声。声音来自一只转动的圆盘,我听出来了,唱歌的人是《红灯记》中的李铁梅。虽然只闻其声未见其影,但我摁住自己的好奇心,我没有再追问她是怎样躲藏在圆盘底下的。

廣播室里的时间过得真快,这个上午我认识了不少新鲜的东西。话筒,唱片,唱机,还有一个声音放大器。最重要的是,我懂得了喇叭里的声音,并不需要一个人钻进去,而是可以通过一根电线传出去。我还知道,李铁梅的声音可以刻在一张唱片上,就像我们可以在竹马上刻记号。

问了许多问题,我觉得口干舌燥,但我没有喝水。屋子里只有一只杯子,崔阿姨让我喝,我碰都没碰一下。我呆呆地看着她,想起了一个重要的问题。

我问,你是大学生吧?

崔阿姨脸红了,红着脸的她更加好看,好看的崔阿姨却摇了摇头。

她说,我不是。她又说,你爸爸是一个真正的大学生。

她的话对我来说仿佛是晴天霹雳,我想起来了,自己确实有一个爸爸。令我不安的是,那个很少见面的男人,居然还是一个大学生!

5

对父亲身份的求证,像一只烫手山芋,通过崔阿姨传到了我的手里。

二头首先表示强烈的怀疑,他问我,你拿什么来证明?这时我们正在一起进行竹马游戏,一支奔腾的队伍来到了桥头。我来得早,但没有得到应有的喝彩。相比他们胯下滑溜的竹竿,我的竹马简陋不堪,只是一根捡来的树枝。我不甘示弱,这时猛然想到爸爸是一个大学生。我大声地说着,叉着腰要把他们比倒。

二头先笑了,二狗子跟着笑,大家都笑了。有人捂着肚子笑,有人笑得在地上打滚。二头一边装作捂着肚子,一边让我证明。

我不需要证明。我说,就像大头他是你哥哥,我们都不需要证明。

不一样,你说得不对。二头不理会我的解释,我的哥哥当然不需要证明,你的却需要,对不对?他问起了小伙伴。

对!所有的跟屁虫都异口同声。

我又一次感到了自己的被动,但我早已见怪不怪,因为我从来都是被围猎的对象。那好,你让我怎样证明?

二头并没有被我的问题难倒,他说,你数数,数我们一共有多少竹马。要是数对了,我们就当你爸是大学生。

他的这个办法很歹毒,因为他们都知道我不识数。我数数的最高纪录是五,这个数字是我当时算术水平的顶峰。想到自己的失败,我不甘地把树枝向前一横,狠声恶气地说,如果我数对了,你拿什么赔我?

只要数对了,我们就同意你爸是大学生。

那不行,要是我对,你们就用所有的竹马赔我。我口气坚决,想吓倒他们。

二头一口答应,行!他料我数不出来,带头把竹马扔到我的脚下。

我没有看竹马,看也白看,我不可能数出它们到底有几根。我慢慢转动着身体,转动了整整一圈。我必须看到每一个人,主要是观察脚的位置。我的动作让他们觉得奇怪又好笑,他们守着不同的方位,等着看一个巨大的笑话。

八根!我的回答让小伙伴都惊呆了。他们惊愕的神情告诉我,我答对了。

风卷残云一般,我抱起地上的竹马飞快地冲了出去。我料到他们不可能善罢甘休,抢先来到桥上。在他们追赶过来的时候,把所有竹马全部扔到桥下。看到那么多竹马在水中漂浮,我如释重负地转过身,准备迎接疯狂的报复。

以一敌八的战斗场面并没有发生,二头叫停了企图报复的行为。二头大喝一声,都给我住手!输了就输了,不能耍赖皮。说完像英雄一样独自扬长而去,丢下了一堆群龙无首的小混混,包括我。

一场被叫停的战斗,并没有让我停下对父亲身份的追问。我开始求助哥哥,他怪模怪样地打量着我,然后把一盒火柴倒在小方桌上。你先数,数完再讲别的。

他的表情有些严厉,让我不敢不从。但我知道自己的水平,数到了五便再也数不下去。哥哥不相信会是这样的结果,他怔怔地盯着我,为什么跟人打赌时,你就能数到八?

他还真把我问住了,我觉得回答这个问题会很吃力。我只知道我们站的地方,是一个八角亭的遗址。这是我听外婆说的,亭子和地上的石板都是八个角。虽说亭子不在了,地上的石板还在。他们每一个人都踩在石板的一个角上,我猜想,他们应该是八个。

我一边比画一边费劲地说出当时的想法,哥哥一时愣住了。他默默地收起桌上的火柴,为我奇怪的思维所困扰。这时里屋传出了动静,像一阵风似的,蹿出了一个黑影。来人一把把我搂住,搂得紧紧的。

她是姐姐,我能感觉到她的激动。她学着外婆的口气说,小乖乖,你怎么这么聪明?一边说,一边就往我脸上亲。她的嘴里还咀嚼着残留的糕点,但我不讨厌。姐姐对我最好,看到我的一点点进步都兴奋不已。

既然姐姐送上了门,我顺水推舟地问起了爸爸的问题。只过了一小会儿,姐姐便有了主意。她把我拉到高高的案几前,用力托着我的身体,让我爬上去。

我们面对着一面大镜框,里面有许许多多的照片。其中的一张,我的身上一丝不挂。幸好姐姐看的不是这张,她的手指向靠近右边的一张照片。她说你看到了吧,这就是爸爸。这是他和同学一起照的,他们就站在大学的门口。

照片很小,又装着好几个人,我看不清谁是爸爸。但他们的确站在门口,后面有一个牌子。牌子上面有字,我当然不认识。可姐姐认识,我一直相信她。所以我顺着姐姐的意思说,爸爸站在大学门口,说明他就是大学生。

姐姐笑了,她没有反对这个结论。但她可能觉得这还不够,又把我拉到几幅字画的前面。看到了吧,它们都是爸爸亲手画的。

墙上的画,在屋子里十分显眼。平常我就喜欢看,可我却不知道它们是爸爸的杰作。上面画的,都是我叫不上名字的花朵。我最喜欢其中的一幅,上面有树,有花,还有白茫茫的雪。

你看到了吧,这一幅画也有名字。姐姐告诉我,它叫《梅花喜欢漫天雪》。

我也喜欢雪,他能把我画上去吗?我问姐姐。

什么他不他的,他是你爸爸!姐姐刮了一下我鼻子,等到爸爸下次来,你自己去问爸爸。

我不确定爸爸什么时候能来,他在一百多里之外的地方上班。他每次来去匆匆,基本上没有和我说过话。我对他也没有什么印象,我想下一次一定好好看看他。在对这位陌生男人等待的日子里,我看了一部难忘的电影。

那是一部动画片,名字叫《半夜鸡叫》。它是一部老片子,过去我也看过。以前看这个电影就是觉得好玩,可这一次却完全不同。因为我听说了,这个故事就是高玉宝本人写的。我还听说了,他也是一个大学生!

我认识了两个大学生,我的爸爸和高玉宝。他们在同一个秋天,闯进了我毫无防备的生活。我经常呆呆地站在堂屋,注视着墙上的画。或者爬上茶几,去看爸爸在大学门前的合影。

我的足不出户与不声不响,让外婆感到担忧,于是她找来了周阿姨。过了一会儿,周阿姨就找到了我。

周阿姨问,你怎么老是待在屋子里,也不出去透透气,晒一晒太阳?你可以出去,和小朋友一起玩,但是不许打架。周阿姨斩钉截铁地说,在家里,也可以帮外婆做一点事。买盐,打酱油,会不会?

我点了点头,还有呢?

还有,你可以学习。学写字,学数数,看看小人书也行。记住了,你是大学生的儿子,别给你爸爸丢脸!

周阿姨的话,终于一锤定音。她用不容置疑的口气,彻底坐实了父亲大学生的身份。我的求证到此结束,我不再为此纠结。如果二头胆敢不信,我就让周阿姨来证明。周阿姨是医生,镇上的人不敢怀疑她。心中的一块大石头落了地,我开始考虑起自己的问题。

那是一个星期天的早上,我堵住出门的周阿姨。

她问,是要和阿姨一起出去吃包子吗?

我坚定地摇着头,一字一顿地对她说,我要读书!

6

笨鸟先飞的时候,它的轨迹一般都会以闹剧的形式出现,这是我对自己求学经历的小结。我就是一只笨鸟,在北风来临的冬季,我的翅膀飞进了校园。

镇上的小学离家很近,我鬼鬼祟祟地尾随在哥哥的身后,混进了学校的大门。铃声响起之后,校园里立即变得空空荡荡,让我备感孤独。我独自一人站在教室的走廊上,隔着窗户听老师上课。其实我很难听清楚老师的声音,偶尔听到了,也不知到底在讲什么。

随着冬季的深入,天越来越冷。尤其是在阴冷的天气里,风像刀子刮过我的脸,划过我的耳梢。冷得我不停地跺脚,对着手哈气,紧紧地捂住耳朵。那时我還不知道有一个成语叫掩耳盗铃,但是我已经成功地做到了捂着耳朵听课。

我独自一人承受的悲惨遭遇,终于被表姐鸣男发现。我预感到在一个告密者面前,自己偷偷上学的秘密将大白天下。

果然,在吃晚饭时,我的问题被摆到了桌上。外婆一改平日的慈祥,断然命令我从明天起,老老实实待在家里。我一声不吭地吃着饭,眼泪吧嗒吧嗒地往碗里掉。姐姐看不下去,向外公求援,小胖想上学又不是什么坏事,为什么不能去?

外公看看她又看看我,只说了一句话,办法不是哭出来的。

我的求学故事开始传播,姐姐用它感动了周阿姨,周阿姨则把感动传递给了一位姓席的女教师。席老师是她的好友,也是哥哥的班主任。这位带着深度近视眼镜头发自然鬈曲的教师,为我打开了教室的大门。她让我光明正大地坐进了窗明几净的教室,成为班上的一名特殊学生。

说特殊,因为我只是来听课的,不是正式学生。我没有书本,不用交作业,也不必参加考试,连上课的凳子都是从家里带来的。班上的课桌早已坐满,上课的时候我只能坐在哥哥课桌的横头。即使这样,和在走廊上听课也是天壤之别。

我珍惜这样的机会,认真听讲,上课时从不说话。但对于一个没有上过一天学,直接插班的孩子来说,无论我怎么认真,大部分的课还是听不懂。尤其是算术课,简直就是如听天书。遇到不知情的老师喊我回答问题,我更是答非所问,一站起来就引起全班同学的哄堂大笑。

好不容易等到新学年开始,这时我已经虚七岁了,兴冲冲地随外婆报名。这是一次完全失败的经历,老师瞅了一眼户口簿,便断然拒绝了我的报名申请。外婆知难而退,拉着我的手打道回府。一路上安慰我说,就等明年吧。

若干年后我才知道,这是一次早有预谋的失败。因为外婆早就知道了学校规定,只有年满七周岁才可以入学。她之所以明知不可为而为之,装模作样地拉我报名,只不过是要用铁一般的现实告诉我——并不是每一只笨鸟,都能得到先飞的机会。

心灰意冷之际,没想到姨妈却给了我一个意外的惊喜,她问,镇上参观南京长江大桥,你去不去?

我当然去!但是兴奋之余,我突然想起,难道表姐鸣男会放弃这个机会?姨妈说,她还要上课呢,怎么会带她去?

出发的那天,我早早地来到桥头。我看到了等候的卡车,它带有防晒的帆布顶篷。正在我激动的时候,我发现了一个意外的情况。因为卡车载客有限,司机在挨个检查。他头戴着一顶鸭舌帽,像电影里狡猾的特务,把一个个孩子从家长的身后揪了出来。

我躲在姨妈的身后,想蒙混过关,但没有得逞。姨妈低三下四地向司机赔着笑脸,但他冒充铁面无私。不得已姨妈只好先上了车,把我丢在车下。我急得要命,几乎就要落下眼泪了。我不甘心失去这次机会,还在抱有幻想。谁知司机是一个死心眼,不懂得网开一面,一直守在汽车屁股后面。

千钧一发之际,崔阿姨出现了。她飘动的身体,站到了我和司机中间。她美丽的笑像一块磁铁,立即吸住了司机的目光。她和司机说着话,司机对她咧着大嘴。趁着他放松监视的空隙,我终于在大人的帮助下,充满惊险地爬上了汽车。

崔阿姨也上了车,对我会心一笑。我离开了姨妈,凑到了她的面前。这时车厢两边的座位早已坐满,她一手握着扶手一手拉着我。一路只听到风声呼呼,伴随我的心飞向了长江大桥。

在课堂上,我听席老师讲过大桥通车的故事。她说这是我国自力更生造的桥。桥面果然宽阔,来来往往有很多辆汽车。我亲身感受到,什么是车流滚滚。从桥上向下看,远处的船小得像一只只小爬虫,慢慢地爬来爬去。

从桥头堡走到另一头,桥上竖立着无数高高的灯杆。每一根杆子上都有好几个灯泡,它们像一家人紧紧地簇拥在一起。我知道这种灯,它们就是同学们津津乐道的“奶油灯”。灯杆挨着的桥栏,也一样好看。各式镂空的图案多种多样,我两只眼睛真不够用。

不知道走了多长时间,很晚了才去住处。我们住的地方,是一个浴池。这里住宿便宜,大概一个晚上五毛钱。洗澡堂总有人洗澡,所以我们要等洗澡的人全部出去之后才能入住。这样呢,我们就在街上走啊走。路上黑漆漆的,石头路面还有些不平,我觉得自己的脚都走肿了,抬都抬不动。

我突然想到了崔阿姨,为什么下车后就一直没有看见她?姨妈说,她家在南京,当然是回家去了。听了这个答案我心中一片释然,它符合我的推测。只有南京这个拥有长江大桥的城市,才应该是崔阿姨生活的地方。

第二天继续参观,去了中山陵、灵谷寺。我走得很累,脚上都起了水泡。上车时觉得全身疲惫,好像骨头都散了架。这时崔阿姨又出现了,她身穿一套没有红领章的崭新军装,像一个解放军。给我带来更大惊喜的是,她还送给了我一只军用挎包。

从这一天开始,我有了自己的书包。每天我背着书包,像过去一样,和哥哥一起去上学。坐在教室里我心无旁骛,能听懂多少就听懂多少,总之我喜欢课堂上的气氛。我意识到只有通过课堂,自己才有可能摘掉傻子的帽子。

傻人自有傻福,我的坚持为自己争取到了机会。

一次课间玩耍,遇到了上一年级的二头,我跟随他走进了一位女教师的家里。这位刘老师清秀文静,她听说我的尴尬处境后,开始对我进行询问。在回答一系列问题之后,我鼓足勇气为她表演用火柴数数。一盒火柴我从头数到尾,一共是九十九根,我庆幸这一次没有演砸。

她笑出了一口好看的牙齿,很满意我的表现。她笑着告诉我,我妈是她高中同学。她说我妈能歌善舞,是学校也是镇上的文艺骨干。她陷入了小小的沉思,回忆我妈到底调走有几年了。她说话时我一直点头哈腰,我在等待她作出最关键的决定。

果然,她捋了捋黑亮的头发,对我庄重地宣布,以后不用到席老师班上,就到我们班上来!

这样,我才真正地走进了属于自己的教室,成为一年级的正式学生。

来到新的班级,上的第一堂课是语文课。在自己的课堂,听着刘老师讲课,我挺直腰杆激动万分。当老师带着我们朗诵课文时,我恨不得用全班同學都能听到的声音,来抒发作为一名学生的自豪和幸福。

7

在我几经周折成为小学生不久,家里出了一点意外。它只是一个偶发事件,原本微不足道。但闹出的动静却不小,以至惊动了百里之外的父母。随之带来的连锁反应,把我推上了一个奇怪的位置。我不得不听从命运的摆布,直至和自己的家庭分道扬镳。

那是一个星期天的上午,初秋的天气还没有完全脱去暑气。我和哥哥正在吃早饭,剃头师傅已如约来到我们的院子。师傅人很年轻也很随和,这是他上门服务的日子。他动作麻利,把剃头家伙一一准备齐全,等着哥哥落座。

哥哥迟迟没有落座,他的表现有些反常。我觉得他变得调皮起来,不肯老老实实地坐下。师傅一直在等着他,又不好意思发火。哥哥旁若无人,学着喝醉酒的人,故意走得跌跌跌撞撞,之后,哥哥晕倒在地。

突然的变故,把院子里的邻居吓了一跳。大家手忙脚乱,有的出去叫人,有人把哥哥抬上了床。不一会儿,外公和姨父闻讯而来。看到外婆惊慌失措,外公说,赶紧送医院。

经过检查,哥哥并无大碍,下午就回来了。一进屋,哥哥目光变得专注,像是在寻找着什么。终于,他转过身来,手上举起两个药瓶。他向在场的人宣布,我一定吃错药了!肯定是外婆拿错了!

大家都看着外婆,只见她打开药瓶,倒出了两种不同的药片。她盯着药发愣,想必已经无法回忆拿药的细节。她并不因此而抵赖,看来,真的是我拿错药了,把安眠药当成了感冒药。她的声音充满了无力感,人这一老,就糊涂了。

早上醒来时,院子里排放着三辆自行车。姐姐告诉我爸爸来了,一起来的还有表哥和一位老师。我有些吃惊,爸爸在那么远的地方,怎么会知道我们这边的事。姐姐说,远有什么了不起,一个电报一下子就送到了。

爸爸来得快走得也快,三辆自行车在早饭后离开。我在上学的路上碰到二头,他说,我看到你爸爸,他真的像一个大学生。我懒得理他,我这时在回味表哥丢在饭桌上的一句话。

表哥这句话是对外婆说的,他学着我们的口吻喊了一声外婆。他笑嘻嘻地说,外婆,舅舅舅妈换房子了。你有空过去住一段时间,把表妹表弟都带去。

表哥的话像是在油锅里洒上了水,炸出了噼里啪啦的油星子。外婆问,他说这个话是什么意思?外公说,这个意思你还不明白,人家吴家问我们要人了。外婆说,那也应该正式跟我们协商。外公问,谁跟谁协商,到头来还不是你跟自己女儿较劲。姨妈说,走一步看一步,没准人家就是一说。姨父冷笑,干部家里出来的人,能信口开河吗?

大人在嘀咕,我们几个小人也没闲着。姐姐秘密召集我们姐弟三人开会,研究对策。山雨欲来风满楼,姐姐文绉绉地说,这一次,我们将无可奈何花落去。哥哥情绪饱满,说到爸妈身边有什么不好,那里比我们这里大,是县城。姐姐不同意,她说我可不愿意到新地方去,同学一个都不认识。

听了半天,我才知道,他们讨论的是搬家的事。为什么要搬家,住在这里不好吗?我问姐姐。姐姐说,外婆讲了,表哥那一句话,是替爸爸说的。我问这个表哥是哪家的,他怎么还能代表爸爸。他怎么不能代表?姐姐反问,他可是姑姑姑父的儿子。知道姑父是干什么的,县革委会副主任!

我吓了一跳,这个副主任难道比姨父的官还大?姐姐没吱声,哥哥说了一句,姨父算什么官,连姑父的大腿都抱不上。姐姐瞪着哥哥说,官大有什么用,姨父可是背着你上医院的。哥哥不想和姐姐争辩,他神秘地一笑,说姐姐你还是准备跟同学告别吧,新学校把你的座位都留好了。

外公的判断最有预见,妈妈的来信,正式表达了让我们转学的意图。外婆把信看了好几遍,直到老泪纵横。我问外公,难道我们都要走吗?外公摸着我的头,说这不是走,是回家。你们这几个风筝都放了这些年了,再不收线,就变成野风筝了。

接下来的日子,家里不再平静。姨妈频频上门,和外婆窃窃私语。姐姐则早出晚归,家里很少见到她的身影。哥哥翻箱倒柜,把属于他的东西都装在一个纸箱子里。只有我和外公还像平常一样,他上他的班,我上我的学。

看我还在一门心思专心上课,二头很不解。说你都要走了,怎么还装作没事的样子?同学也一齐帮腔,说是呀,你这也太认真了。

我不知道怎样回答他们,我压根没想过自己会离开。我不相信好不容易才上的学,就这样甩掉不要了。我觉得让我们姐弟三人共同去一个陌生的地方,它就像是全家人合演的一个玩笑。

我的装聋作哑,并不能阻挡历史潮流。秋高气爽的时节,妈妈披一身灿烂的阳光,回到了她的娘家。她像参加一场演出那样,穿着鲜艳的服装,在一条街上来回走动,把一个小小的搬迁事件传播得沸沸扬扬。局外人都不知道她大肆张扬的原因,只有周阿姨偷笑说,你妈是在向外婆示威。

围绕我们姐弟三人的去留,谈判一直进行到搬家前夜。那一天晚上停电,在煤油灯忽闪忽闪的气氛里,四个大人一直在密谋。外公照例没有参加,姨妈找来姨父坐镇。他们的声音不时从堂屋传到房间,我辗转反侧睡不着觉,因为我成了谈话的焦点。

如果三个孩子一起离开,爸爸妈妈怎么办?毕竟他們都是外公外婆一手带大的。姨妈的态度坚决,表示至少要把小胖留下来。妈妈说,姐姐说的我都懂,这个没问题,但是两个大的必须得走。外婆说走也可以,那你要保证今后不要提小胖的事。姨父打圆场说,走一步是一步,先把小胖留下来再说。

听到大人们为我争执不休,我感到幸福,这是我第一次受到如此重视。那天夜里我做了一个很快活的梦。具体梦到什么不重要,梦里的我居然笑醒了。醒来的时候,家里空无一人。我屋里屋外到处找人,周医生这时跨进了院子。她劈头盖脸地责怪我,你这个小东西,还真能沉得住气。哥哥姐姐走了,也不知道送一送!

8

姐姐哥哥的转学,带来了外婆工作重心的转移。这就好比参加一场乒乓球比赛,第一名和第二名都被罚下了场,我这个第三名自然而然地替补成冠军。当我在家中的地位如日中天之时,我爱上了乒乓球运动。一下课便在学校争抢水泥乒乓球台,放学以后,还在家里支起了一个临时球桌。

球桌是门板拼成的,我缠着外婆跟我一起打。看到外婆的一双小脚奋力奔波,周阿姨愤愤不平地上了场,用左手把我打得落花流水。我赔着笑脸,想让周阿姨传授球艺,她一口回绝,你让我来伺候你,谁去照看小妹妹?

周阿姨所说的小妹妹,当然是指她的女儿。这个叫星星的小女孩,正处于开口说话的兴奋期。她奶声奶气的发音,在京腔中夹杂着我们当地的土话。显然,她的语言启蒙老师除了周阿姨之外,还有一直照看她的一个农妇。被外婆叫作陈嫂的女人,一直陪伴着星星成长。在我看来,她照料孩子的时间,远远超过细皮嫩肉的周阿姨。

在每天吃一个鸡蛋的美好生活刺激下,我的好奇心开始成长。对于来历不明的周阿姨以及她奇怪的家庭,我充满了疑问。她的人为什么与众不同,她的话为什么那么好听,她到底从何而来,星星的爸爸到底是谁?晚上睡觉时,我打断了外婆口中的故事,不依不饶地让她讲解周阿姨的身份之谜。

每一个人都有秘密,外婆告诉我,你知道你妈为什么要离开这里吗?她盯着墙上女儿照片,眼睛有些发红。我不想看她流泪,我说不说就算了,扭过头就去睡觉。我能感觉到,外婆并不想离开,她把我的被子塞紧。坐在床沿,在黑暗的夜晚点着了一根香烟。

外婆吸着烟,像从中吸来了很多回忆。周医生搬来的时候,怀里就带着孩子,她悠悠地说。那时候看不出来她有肚子,她风风火火的样子,也不像一个孕妇。一看她就是大城市的人,我猜她是从北京来的。我有时也想问她,你外公不让。外婆的声音像是从远方传来,唉,哪一家都有一本难念的经。

我不再奢望从外婆那里得到答案,我自己要做一个侦察兵。我有得天独厚的条件,能自由地进出周阿姨的房间。她住在木板隔墙的里间,周阿姨从不邀请外人踏入她的禁区。木板墙上挂着镜框,照片里的人都像是电影里的人。

我知道这些照片里,一定隐藏着周阿姨的秘密。经常使劲地看,一看就能看半天。在我入神的时候,我感觉到了周阿姨的气息。她的芬芳包围着我,我像狗一样贪婪地嗅着。我陶醉的样子,引来了周阿姨咯咯的笑声。

笑声宣告了侦察行动的失败,我像一个被当场捉住的小偷,不敢正视周阿姨的眼睛。她不动声色地坐在椅子上,说你过来。我慢吞吞地移着步子,还是不好意思看她。她又笑了,说小东西还知道害羞呢。说着一把拉过我,把我抱在膝盖上。指着自己的鼻子问,你说,我是谁呀?

她的问话让我感到奇怪,我不知道怎样回答她。

你忘了,她压低着声音说,你吃过我多少奶。你呀,该喊我一声妈!

我当然不会叫她妈,我知道她是逗我玩,但我能感觉到她对我的亲近。除了她的女儿,我一定是她在镇上最亲近的孩子。特殊的哺乳经历,像一条坚强的纽带,让我们俩有了一种类似母子的关系。那一段时间,头蒙在被窝里我就会想,假如周阿姨真的是我妈那会怎样?

围绕妈妈这个称呼,我的内心在两个女人之间摇摆不定。我当然不会注意到,另外一个女人已经粉墨登场。

她是姨妈,在外婆生日那天,她正式加入了对我妈妈身份的角逐。借着敬酒的机会,她拉着我站起来说,小胖,跟着妈妈一起,来敬外婆一杯。祝外婆身体健康,活到一百岁!

所有人都注意到了,她用“妈妈”这个称呼,来界定她和我的关系。鸣男站了起来,她不满地说,妈妈你酒喝多了,你是他姨妈!

姨父一拍筷子,你坐下!你妈给外婆敬酒,还轮不到你插嘴!

看鸣男委屈的样子,大表姐二表姐连忙站起来解围说,我们一起敬,祝外婆长命百岁!

外婆还在迟疑,外公笑着催促,你快点喝呀,活一百岁,家里多一个老妖婆。

一顿生日家宴,我的归宿问题正式被摆到了桌面上。

我看不懂其中的弯弯绕,只是觉得家里的形势有点诡异。姨妈和她的亲妹妹,开始了对一个儿子的争夺。外婆坚定地站在大女儿一边,小表姐却坚决反对。两个男人,一个外公一个姨父,似乎都置身事外。而所有人都没有问过我一声意见,仿佛我就是一个任人摆弄的竹马。

其实我并没有觉得做竹马有什么不妥,比起我的归宿,我更在乎别人对自己的争抢。这说明我有用,不再是被人嫌弃的傻子。我把自己的想法,结结巴巴地告诉了周阿姨。在所有大人中,我觉得只有在她面前,自己可以做到和盘托出。

周阿姨不急于指导我的人生,也不急于引导我的立场。她手里绕着毛线的线团,动作优雅,不紧不慢。你自己的问题,只要心里面有答案就可以了,不一定要讲给别人听。你以后会慢慢知道,拿主意是自己的事。别人可以帮你一时半刻,却帮不了你一辈子。

拿主意是自己的事,对这一句话我似懂非懂。而在一个阳光灿烂的午后,我很快经历了这样的决断时刻。

那一天我们去了照相馆。我们,是指我和姨妈全家。在一块很大的布幕前,我们分成了两排。三个表姐站在后排,我和姨父姨妈坐在前排。我被安排在他俩的中间,这个位置让我局促不安。同样让我感到局促的,是自己的头发梳得像一个汉奸,以及表姐鸣男不满的表情。

看这里,笑一个,照相师说。

我感到紧张,我忘记了怎样去笑。照相师走了过来,朝我扮了幾个鬼脸,我这才放松下来。看到他把头埋进一块黑布,手还在外面挥动的滑稽样子,我情不自禁地咧开了嘴。

我用龇牙咧嘴的笑,正式加入了姨妈一家。

为欢迎我的加入,姨父为我精心准备了礼物。他从橱柜里小心翼翼地捧出竹马,一步步地走到我的面前。他用我从未见过的慈爱笑容,示意我接过去。我惊喜交加地伸出手,听到鸣男的一声咳嗽,我的手停在半空。

没错,就是那个全镇独一无二的竹马,此刻光明锃亮地闪现在我的眼前。

我迅即地捉住它,我第一次光明正大地把它紧握手中。

但我抽不动它,姨父还没有放手。

姨妈鼓励着我,喊一声爸爸,它就是你的了。

我抬起了头,大家都在等待着我。这时我的头脑里,像有成千上万个竹马在飞奔,而我却不知道哪一个属于自己。

我拿定了主意,抬头挺胸,发出了响亮的叫声——

爸爸!

9

自从有了心爱的竹马,我的校外生活充满了飞翔的动感。一放下书包,我便骑着它穿越黄昏的老街,向着镇委会大院疾驰。小伙伴们用羡慕的目光,守候在红旗饭店的丁字路口,他们等着和我一起上路。我和我的竹马从不停下,我要在广播响起之前,赶到红楼前面的广场。

这里可以遇见崔阿姨,她对竹马的喜爱超出别人的想象。她会耐心地端详它抚摸它,真正做到百看不厌。拥有竹马之后,我就期待着和她见面。我很快等到了这个机会,我要纠正她原先对竹马的称呼。

它不是拐棍,它是竹马。我神情庄严地对她说,崔阿姨,它是我的竹马!

崔阿姨点头,她表示知道了。她善解人意地笑着,仿佛在接受一个老师的教导。我没想到情况会这样,有些不好意思。在我的羞涩面前,她立即恢复了大人的身份。她叮嘱我说,要做一个好孩子,就要爱惜自己喜爱的东西。

我和竹马一起目送崔阿姨离开,栩栩如生的马头,一直对准红楼的方向。不一会崔阿姨的声音就会响起,她通过广播向镇上的人说话。她告诉我们天气情况,明天会不会下雨。我常常是一个人,独享着下班之后的大院。偶尔有了兴致,也会大方地邀请二头,和我一起并驾齐驱。

这样的好日子并未持续太久,我听说二头一家也要搬进大院。

最初听到这个消息是在学校的操场上,那是我改头换面的日子。我的新爸爸常先河,身披一件海军蓝的大衣,正在台上讲话。他声音洪亮,但他并不满足,他努力要让发言有一些幽默感。好在大家配合,在一些老师的带动下,他的话赢得了一阵阵掌声和笑声。

他讲话的内容,可惜我一句也听不进去,我因此错过了他在大庭广众之下的成功演讲。因为这时我的耳畔,轰鸣着一个陌生的名字——常青。常青,常青,周围的同学,像一群兴奋的小鸟叫个不停。从这时开始,我不再是他们的同学吴墨,而是一个叫常青的小学生。

在操场集会之前,常青这个名字诞生在学校的大办公室里。当我被班主任刘老师带进去时,我看到了神采飞扬的新爸爸。老师们把他围坐在中间。他这时已经升任镇上的副主任,学校都在他领导下。他在等待我的出现,他显然是有备而来。他从口袋里掏出了一包牡丹香烟和一大把糖果,以此庆祝我的重新命名。

随着烟雾升腾,吴墨成为了历史。吃着糖果的老师,用甜蜜的声音称赞着常青这个名字。新爸爸握着刘老师的手说,儿子就交给你了,该打就打,该骂就骂,棍棒底下出孝子。

常主任千万别这么说。刘老师略显羞涩,其实吴——她迅速停顿下来,硬是把“墨”字咽在肚里。其实常青表现很好,这次考试在班上名列前茅。

哦?新爸爸很意外也很高兴,兴致勃勃地问,到底第几?

第十名。我说。

跟第一名也就差两三分。刘老师认真地补充说。

常主任不再纠缠,他大手一挥说,下面办正事,开会!

门外围观的同学一哄而散,新装的电铃响彻校园。我被裹挟在人流中,向着操场汇集。没想到就这么短短的一小会儿,班上的同学都知道了我的新名字——常青。

吴墨!散会之后,只有二头还这么叫我。我诧异地停下脚步,我们俩站在人群四散的操场。他露出皮笑肉不笑的表情,我以为他要嘲讽我。他只告诉了我一个消息,他的爸爸就要调到镇上了。我们很快就要成为邻居了。他得意洋洋地说,臉上一片灿烂。

我隐约想起一个传言,镇委会要调来一个姓戴的副主任。我只知道他和二头都是一个姓,却没能想到他们还真是一家人。

这个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觉,一半为了名字,另一半则是为了二头带来的消息。我想一定要赶在二头之前,住到镇上的大院里去。

住进镇上的家属院,对我来说原本是家常便饭。早在我的新妈妈还是姨妈的时候,我也时常在那里留宿。随着形势发生了新的变化,我的入住,则意味着正式融入了这个新家庭。

住进大院的最初日子,都是新妈妈带我睡,我们一人睡一头。但是鸣男不愿意,经常半夜上床,和她妈挤在一头。我们这张床本来就不大,我不喜欢新妈妈壮实的大腿,经常压在我的腿上。我的腿累了一天,如果不好好休息,第二天就无法驾驭竹马。所以我有时跟大姐睡,或者跟二姐睡。

但我都睡不安分,因为鸣男始终盯着我。只要我到哪张床上,她就死皮赖脸地钻进同一条被窝。我硬着头皮坚持了一段时间,坚持到二头家搬到了隔壁。大约有两个星期,我坚持和二头一起上学一起放学。我实在坚持不住,我宁可不做大院里的孩子,重新回到了外婆的身边。

外婆喜出望外,她搂着我说,小胖子,你还知道回来呀!

我的离去无声无息,未见想象中的波澜。我的新爸爸那些日子情绪不高,听外婆跟外公唠叨,有人挡住他的路了。过了一阵子我才知道,挡路的不是别人,正是二头的爸爸戴主任。原本有传闻说,新爸爸要接镇上的一把手。现在却又杀出了一个副主任,他能快活吗?

老子打仗的时候,他还是一个混混,居然也跟老子来争!新爸爸酒后吐真言。我听得出,他根本看不上二头他爸。

看不上归看不上,人家的势头也很猛,外婆冷眼旁观。看到她为女婿的前程唉声叹气,外公觉得真是一个天大的笑话。外公说,他这个人什么都缺,就是不缺办法。他能让你女儿当她老婆,还能让小胖做他儿子,他还有什么事办不到?!

外公的话在我听来犹如一声炸雷,原来把我留下,幕后竟是这个姓常的在操纵。

一切似乎回归了原样,大部分时间里我还是和外公外婆住一起。星期天或者节假日,按外婆的意思,我也会在镇里的大院小住。不能不给新爸爸面子,我理解外婆的心思。因为我住得少,鸣男也放松了对我的贴身盯防。一派安定团结的局面,让家里人产生了错觉,似乎我和新爸爸的父子关系早已高枕无忧。

每个月的中旬,一张如约而至的汇款单,总会雷打不动地寄给外婆。单月五元双月十元的金额,在汇款附言中明确了它的用途——小胖的生活费。

薄薄的一张纸,对于新妈妈来说却是致命威胁。

小胖已经过继给我们了,连名字都改了,怎么还能要别人的生活费?她硬着头皮找到了外公,想请外公出面斡旋。外公手里捧着一把茶壶,忍受着大女儿的喋喋不休。然后从本子里找出了一叠汇款附言,交给了她。看出什么蹊跷了吗?他问女儿。新妈妈手里捏着窄窄的纸条,一张张地翻看着,茫然地摇着头。

如果是你和你妹妹两个人的事,我也许还能说上一两句话。但是你看到了,这是女婿的留言。他代表吴家,我如果说三道四,就是周家和吴家怼上了。外公嚼着口中的茶叶像咀嚼着人情世故,你想想,从头到尾,你们征求过你妹婿的意见吗?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天底下也没有吃两头的好事。我不想再到大院里去,我觉得自己的处境不明不白。我骑着竹马,漫无边际地游逛,不知不觉地越过了镇子最东头的大桥。我不想停下来,我第一次希望和竹马一起离开这个地方,远离给别人做儿子带来的烦恼。

回到家里,一屋子的人都在焦虑不安地等着我。外婆一反常态,看到我之后,狠狠地抽打着我的屁股。一边打一边厉声训斥道,你疯到哪里去了,把我们都急死了!万一有个三长两短,怎么向你父母交代!

外婆这句话一出口,新爸爸新妈妈的脸就拉了下来。新妈妈假装听不到,从外婆手中把我抢过去,塞给我一把大白兔奶糖。

不想吃!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生出一股邪火,伸手把糖果打落在地。看到鸣男像弹簧一样一跃而起,把散落的糖果收拾一尽,我心里追悔莫及。这可是奶糖呀,可以在同学面前耀武扬威的大白兔奶糖,居然讓鸣男捡了一个大便宜。

我有苦说不出,只有把打碎的牙齿往肚里咽。新爸爸再也看不下去了,他脸色铁青地站了起来,气呼呼地丢下一句话,然后扬长而去——

连奶糖都不吃,我看你是要变修了!

10

寒假开始的时候,大人都发现我变得沉默。和我一样沉默的,还有我的竹马。它安静地挂在墙壁上,等待在我的召唤中踏上青石板的老街。但我一直没有给它这个机会,我迷上了看书。我的小姨父,也就是我的亲生父亲,给我寄来了一本书作为春节礼物。它和大白兔奶糖一样产自上海,它是一本小学地理试用教材。

如果说竹马让我跑遍了全镇,那么这一本书让我有机会看到了全国。我惊奇地发现,中国的城市远远不止北京、上海、天津、南京、扬州这五六个,它还有很多很多。我努力背诵着省、市和自治区的名字,背诵着它们的简称。我刻苦求学的自言自语,引起了周阿姨的注意。

山东省的简称叫什么,省会在哪?她考我。

简称鲁,省会是济南。我挺直胸膛,骄傲地回答。

江苏呢,湖南呢?她又问。我不假思索,一一作答。问你一个难的,她诡异地笑着,河北省呢?

我吃瘪了,因为“冀”字我不会读。但我不想服输,我会写!上面是个北字,中间是田字,再下面是共字。

你难道没有学过汉语拼音吗?她问。

才开始学了一点,还没有学完。我老老实实地回答。

周阿姨点了点头,若有所思地说,是这样,好,你跟我来!

我跟她走进了里屋。她打开一只藤条箱,找出了一本比砖头还厚的书。送给你了,她把书递给了我。

书一片泛黄,发出古老光泽,让我不敢轻举妄动。

这是什么书?我怯怯地问。

这是《四角号码字典》。周阿姨坐到桌前,熟练地把它打开。她随手翻了几下,便很快找到了“冀”字。看到了吧,这上面有它的读音,也有字的解释和用法。

我凑上前去,为这一本神奇的书激动不已。有了它,我就能认识所有的字吗?我立即变得兴奋而急切,伸出手就要把这宝贝抱进怀里。

我猴急的样子似乎吓着了周阿姨,她改了主意,把字典又收了回去。你真的想学吗?她问我。我毫不迟疑地点着头,向她表示着自己的决心。周阿姨一贯相信我,她决定让我跟她学,直到会用为止。

那一段日子里,我成天就守在家里,等着周阿姨空下来。我期待着和她面对面,我们坐在冬天的窗前。周阿姨为我讲解着字形,她习惯用手比画。她的手指修长,在阳光照射下灵巧地变化着。她说着好听的普通话,让每一个字都发出悦耳的声音。

春节过后不久的一天,周阿姨把字典交到了我的手中。得到它不久,周阿姨便搬出了我们的院子。

腊梅在井边绽放的早春,她和女儿星星一起离开。我一路跟随着,在一大群人的中间。我们来到风中的路口,我站在一株发芽的柳树下面,看着她们上车。和她告别的人很多,根本轮不到我挤上前。而在她挥手告别的那一瞬间,我真想放声喊一次妈妈。但我叫不出口,我知道一个人不能有太多的妈妈。

周阿姨走过之后的一段时日里,关于她的身世传闻,还时时挂在大人的嘴边。不时有人向外婆提及,他们认为外婆一定掌握更多的内幕。外婆勉为其难,她知道的未必比我更多。她说周医生住在北京,父母都是大学教授。还说上面有人发话,把她调回北京了。

周医生的故事很快随着春风一起,完全吹出了镇子之外。

有了字典的帮助,我终于能看懂地理教材了。我知道在南边的南边,有一片大海,海里有许多岛远离陆地。从地图上我看到了自己,我觉得自己就像远离大陆的岛屿。而我的姨父则像外国军舰,他强行把我占领,让我认他为父。认清了这一点之后,我的心里埋下了反抗的种子。我不再去大院,我躲着姨妈姨父,为了不再喊一声爸爸妈妈。

在我倍感孤独的春天里,姨父启程了。他得知了我奶奶七十岁生日的消息,他要登门祝贺。外婆也想去,外公阻止了她。外公说,你女婿去是为了巴结亲家母的女婿,你难道还要陪他一起丢人现眼。

外婆说,我去看看女儿不行吗?

外公冷笑,你不去,女儿也会来看我,顺便也会看看你!

姨父回来的时候,给外婆带来了一条大前门和一盒糕点。外婆说糕点留下,烟你拿去自己抽,我抽飞马抽惯了。姨父说我也想拿,但我拿了就是贪污。他把外包装翻开一角,里面露出了锡皮纸。

看,它还是精装的。他嘿嘿地笑着说,这是吴老太太让我专门带给你的!

我晓得吴老太太就是我奶奶,我掌握这个常识。此时我就在里屋,我不想出去和姨父见面,但是又不想放弃他带来的消息。我预感到话题可能和我有关,可是却听到姨父对我奶奶赞不绝口。说人家吴老太太毕竟是读过书的,讲起话来滴水不漏。

外婆不服气,谁还没有读过几本书,我还能当会计做账呢。

姨父嘿嘿地笑着说,妈你也别生气。没说你,我是说那老太太还真跟旁人不一样。怎么个不一样?好,我来说给你听。她找我说话,问起了你们,然后问起一大家人,连鸣男都问到了,可就是不提小胖一个字。我顶不住,只好主动提起来了。人家老太太只是叹了一口气,说最对不起这个孙子,一天也没带过,也不知道这辈子还能不能见一面?

那你怎么答复她的?外婆问。

姨父说,我什么也没有说,这件事还得由你们做主。

我大气不出,躲在屋子里想听外婆表态。一直等到吃晚饭,外婆都把话咽在肚子里。饭桌上她一边东拉西扯,一边怪怪地看着我,不停地给我夹菜。外公放下了筷子,问你是怎么做汤的,连盐都不知道放。外婆尝了一口,还真是。正起身准备加盐,却被外公叫住了。

外公说,做饭弄菜是你的事,别的事情你最好不要插手。

我插手什么了?外婆气呼呼地坐下。我这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自己的事都不得闲,还能操别的心?

这样最好,外公还是一副不动声色的样子。

局势出现了新的变化,我不可能置之度外。在我思考自己归宿的日子里,骑着竹马和小伙伴们展开了疯狂的比赛。我们变换着不同的目的地:电影院,粮站,大桥,菜园队,西水塘……我预感到自己就要离开镇子,我要把镇上角角落落都跑一个遍。

在所有能够想到的地点中,我回避了镇委会大院。

我不想去姨妈家,更不会去二头家。因为有一次我听到姨妈和二头妈的对话,她们联合在一起说崔阿姨的坏话。她们都不如崔阿姨好看,却把好看的崔阿姨说成是狐狸精。她们交头接耳的样子,就像是一对亲姐妹。事实上我早就知道,她们的男人是针尖对麦芒的对手。

11

再一次到镇委会大院,是一个月黑风高夜。我带着竹马,我没有骑它。这个夜晚竹马是主角,我用红带子把它背在身后,这样我就成了护送它的士兵。

仓促行动之前,我做了力所能及的准备。在广播里我重温着崔阿姨的声音,我想象自己就在她的对面。她像是告诉我,阴雨天气即将来临。她并不知道,她的天气预报对我的行动至关重要。我必须赶在雨天之前,我不想让竹马淋湿。它本该完好无损,干干净净地回到崔阿姨的手中。

竹马是姨父给我的,但我也喊过他爸爸,他并不吃亏。再说它原本就不是姨父的,它是拐杖,它也不该属于我。

在了解竹马的身世之前,我原先打算把竹马送给外公。但外公并没有留下拐杖,而是把它原封不动地还给了我。他变得神情严肃,说起了拐杖的来龙去脉。

原来拐杖的主人,是部队的一名首长。外公告诉我,他就是崔阿姨的爸爸。很久以前,姨父当过崔首长的警卫员。崔阿姨下放当知青,带着这支拐杖找到了姨父。你姨父拿着首长的拐杖,就是接受了照顾你崔阿姨的任务。外公说拐杖虽然很好,但我怎能夺人所爱?它本该是属于崔首长的。

秘密终于真相大白,我怀抱着拐杖上了床。拐杖躺在我的身边,我却翻来覆去睡不着觉。这个难眠的夜里,我在想象自己究竟有多愚蠢。崔阿姨明明说它是拐杖,我却执意把它当作竹马。我感觉自己对不起崔阿姨,我必须想办法进行补救。

一个冒险行动在黑夜中悄悄酝酿,我决定让拐杖物归原主。

为避免走漏风声,我的行动小心而谨慎。我不能让姨父发现,他是我的劲敌。他做过镇上的武装部长,又当过首长的警卫员,他的警惕性很高。我要选择一个没有月色的夜晚,悄悄地溜进镇委会大院,独自完成我的使命。

天赐良机!就在我决定行动的当晚,表姐鸣男上了门。她给我们送来了一碗狗肉,也带来了大黑被杀的消息。我不可能吃它,大黑是我信任的朋友。在我浑浑噩噩的日子里,是它一次次地领着我穿过老街,慢慢认识了这个镇子。

我端着碗走出堂屋,我在院子里消磨着时间。根据鸣男带来的消息,我仿佛看到此刻镇上的食堂里,姨父和二头爸爸已经入座。他们面对香气扑鼻的狗肉,正在举杯畅饮。我希望姨父一直喝下去,这样就不会发现我的行踪。

我背着拐杖溜出了门,我不想被任何人看见。一路轻手轻脚来到镇子最西头的大院,按既定的计划快步来到红楼。广播室的窗口拉上了窗帘,柔和的灯光在夜晚泛出神秘的光泽。

沿着楼梯,我轻手轻脚地爬上了三楼。站在广播室厚重的大门前,我伸手推了推。这个动作并非代表我想进去。在我的计划中,并没有亲手将拐杖交给崔阿姨的环节。我只是下意识地关心,她的门是否已经插上。

按照预想的计划,我把系着红线的拐杖,挂在了巨大的门环上。我轻轻地摸着它,然后轻手轻脚地退了回去。重回大院时我心情舒畅,树叶哗哗仿佛一齐为我鼓掌。我走得很慢,这里曾经是我骑跨这个独一无二竹马的起点。此时我通过主动归还的行动,希望竹马能回归它的拐杖身份。

竹马离开了我,我离开了镇委会大院。我把拐杖留给了崔阿姨,把一个未完成的躲猫猫游戏,留给了躲藏在暗处的二头二狗子们。

第二天我早早地起床,我在等候广播声响起。我想崔阿姨应该看到了自己父亲的拐杖,那么她的声音是否会和往常不同?奇怪的是,这个早晨我始终没能等来这个声音。我跑了一个又一个电线杆子,镇上的所有喇叭,都变成了发不出声的哑巴。

难道是崔阿姨病了,我不敢往下深想。也许二头知道。我踏着上课铃声赶到班上,他也不在。等到上完早操,我问刘老师,二头请假了吗?她摇了摇头说,你家不是和他家住隔壁吗,怎么还来问我?

一个上午恍恍惚惚,放学到家我立即躺倒在床上。迷迷糊糊中我被堂屋的说话声吵醒,一听就是姨妈和外婆在窃窃私语。我不想听姨妈说张家长李家短,正要蒙头大睡,突然听到她提起了崔阿姨。

小崔找不着了,她说。这个姓戴的真是闯大祸了,就怕他死到临头都不知道是怎么死的。

最担心的事终于发生了,崔阿姨出事了!

从中午到晚上,从家里到学校,镇委会发生的事传得沸沸扬扬。我只知道崔阿姨不知所终,一群人涌进广播室里,揪出了一身酒气的戴主任。几乎所有的传言,都提及了一把好看的拐杖。所有人都说不清楚,穿过门环反锁住大门的拐杖究竟从何而来,又是谁把戴主任锁在广播室里的?

一场风波过后,崔阿姨的声音从广播里彻底消失。另一个女声代替了她,仍然日复一日地播放。我的姨父常先河正式走马上任,成为镇上的一把手。二头的爸爸戴主任像一颗流星,从镇委会大院划过,一头栽到一个边远的地方。

初夏来临,一切重归平静。我和从前一样,还会经常光顾红旗饭店。在包包子的时候,我会想起崔阿姨,想起奔腾的竹马。看似平淡的日子里,我的内心总有一种不安的情绪在流动。我不能遏制它,它正在醞酿一股爆发的力量。

终于,在期末考试前夕,我鼓足勇气走进了学校的大办公室。我站在办公室的中间,等待老师的注视。

刘老师抬起了头,不解地问,常青,有事?

我不叫常青。我提高声音说,从今天起,我叫吴墨!

责任编辑  苗秀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