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斗

2020-09-12 14:04:50 清明 2020年5期

晓苏

1

吴修的新书发布会,定于上午九点在位于湖边的这所大学举行。作为吴氏集团办公室主任,我八点之前就赶到了会场。事实上,我还有一个隐秘的身份——吴修的私人秘书。他很器重我,也很依赖我,让我负责整个会议的筹备,包括邀请专家,联系媒体,布置会场,甚至把接送史学泰斗章涵教授这么重要的任务也托付给了我。吴修对我如此信任,我定然不能辜负他。

到了开会的地方,我先吩咐工作人员把头天已经布置好的会场又重新检查了一遍,从灯光到音响,从会标到席卡,从茶水到点心,任何一个细节都没放过。接下来,我还亲自放了一段介绍章涵教授的视频,图片清晰,文字醒目,效果非常好。然后,我又走到会场的正门,仔细看了看张贴在大门两侧的巨幅海报。一张是吴修新书《荆楚文化与武汉精神》的封面,九个镏金大字分外耀眼。另一张是章涵教授在他八十大寿那天拍的一幅照片,鹤发童颜,精神矍铄。还好,两张海报虽然贴出来一天一夜了,却没有丝毫损坏,看着像是刚贴上去的。

检查完毕,我看时间还早,就从主席台右侧进了后面的贵宾室,打算坐下来休息一会儿。我早晨六点钟就起床了,忙到这个点疲累得很。

贵宾室里有洗手间。洗完手照镜子时,我突然发现嘴唇苍白,好像没涂口红,看起来黯然无光,像一枝快要凋谢的花。其实我是涂过口红的,只不过这天换了一个新的品牌,色彩偏淡雅。相比而言,我还是更喜欢以前用的那种色彩鲜艳的口红,它让女人显得年轻而性感。可是,我出门时没带。为了让自己稍微靓一点,我只好再往脸上补些粉。

我刚把粉补上,吴修也匆匆忙忙赶到了。他这天换了一身打扮,西服革履取代了往日的唐装布鞋,雪白的衬衣上还系了一条火红的领带,俨然一个学者。他一进门就问我:“黄衣,准备好了没有?”我说:“一切就绪。”

“泰斗呢?”吴修突然扩大声音问。

我像小姑娘那样将头一歪说:“你放心吧,不会有问题。今天一大早,我又和章涵教授联系了一次,他保证九点钟准时到会。”

“他是自己走路来吗?”吴修接着又问,两眼直视着我。

我如实回答说:“他本来说自己走路来的,但我怕他万一有什么闪失误了大事,最后还是决定派熊启开车去接。现在,车已等在他家门口了。”

问完这些,吴修总算是放了心,紧绷的脸盘终于松弛下来。他先对我暧昧地笑了笑,然后靠近我。我瞪他一眼说:“都什么时候了,还这么不正经!”听我这样说,吴修立刻就打住了,没再动手动脚。他迅速在沙发上坐下来,从包里掏出发言稿,开始为今天的讲话作准备。这个稿子是我找人起草的,他可能还不太熟悉。事实上,吴修的很多文稿都不是他写的,包括刚出版的这本新书。

按照以往的惯例,这个发布会早就应该开了。吴修之前出书,都是书一印出来便开发布会,都等不到墨干,以至发布会上经常有人说墨香四溢。他的这本书在上个月初就印好了,发布会之所以拖到现在才开,主要是因为章涵教授。坦率地说,吴修出这本书,目的就是希望章涵教授出席新书发布会。甚至可以说,这本书就是冲着章涵教授策划出来的。如果章涵教授不在新书发布会上露个脸儿,那么这个发布会就等于白开了,书也等于白出。不巧的是,章涵教授前段时间一直不在武汉。他到欧洲讲学去了,一去就是几个月,直到前天晚上才从巴黎飞回武汉。因此,发布会一拖再拖,直到今天。

对于吴修出书这件事,很多人都感到不可思议,有人还说他是吃饱了撑的。在他们看来,吴修作为一家上市公司的老总,有别墅,有豪车,有娇妻,海外的存款几辈子都花不完,压根儿没必要出什么鬼书。应该说,他们的看法不无道理。但是,这些人根本不懂吴修,更不知道他内心深处藏着一个梦。

当然,我是知道的。在我成为吴修的秘书不久,他就把他的这个梦告诉了我。吴修的这个梦与大学有关,他希望有朝一日能到一所名牌大学当一个客座教授。

吴修从小就是一个非常好强的人。他有一个同年同月出生的邻居,名叫高香,两人从小学到高中都是同班同学,在学习上始终暗暗较着劲。高考那年,高香以高分考上了武汉的一所重点大学。吴修却考场失利,只勉强上了一所专科学校。从此,吴修便疏远了高香,甚至不跟他见面。高香本科毕业后,考上了母校的硕士研究生,硕士读完读博士,博士读完又留校任教,三十出头就当上了教授。而吴修专科毕业后去中学当了一名老师,从上班第一天起就不安心,先是自修本科,然后便一门心思考研究生,做梦都盼著像高香那样当一个大学教授。遗憾的是,吴修连续考了三年都没考上,总是差那么几分。后来,他一气之下辞了职,凭着父亲的关系,来到武汉开了一家书刊发行公司。

吴修虽然求学不顺,但经商却是一把好手,几年工夫便成了千万富翁。有钱以后,他及时拓宽了业务领域,做印刷,开餐饮,搞建筑,随后又涉足房地产,生意越做越大,直至发展为赫赫有名的吴氏集团。

自从进入商海之后,吴修再也没有提过大学,凡是与大学沾边的话题均闭口不谈,讳莫如深。大家以为,吴修身家数亿,富甲一方,对大学早就没有兴趣了。况且,大学曾经伤过他的心,他怎么会往自己的伤口上撒盐呢?然而出人意料的是,吴氏集团挂牌成立那天,吴修居然给十几年没有来往过的高香发了请柬,邀请他出席挂牌仪式。请柬发出后,吴修心想高香肯定会来,并且还在主席台上为他安排了席位。但是,临近开会的前一个小时,高香却给会务组打来电话,说要参加一个国际学术会议,分身乏术,深表歉意。得知这个消息,吴修当场就晕眩了,好像被人当头打了一棒。

吴氏集团挂牌的那天晚上,吴修破例喝了半斤白酒。酒后,他倒在我怀里,喷着酒气对我说,一定要去湖边的那所大学当一个客座教授。我问,为什么一定要去那所大学?他打着酒嗝说,因为高香也在那里。

现在,我和吴修正坐在湖边这所大学的新闻中心里面,等着开吴修的新书发布会。这所大学倚山面湖,风光旖旎,实在是一个开会的好地方。更重要的是,史学泰斗章涵教授是这所大学的终身教授,还担任着学校学术委员会主任。

八点半的样子,吴修看完了发言稿。他抬起眼睛,把目光投向我,似乎要对我说一句感谢的话。可他话没出口,突然发现我的嘴唇不同寻常,不由一惊问:“黄衣,你今天怎么没涂口红?”我说:“涂了,换了一个淡雅的品牌。”

“为什么要换牌子?你以前不是一直喜欢浓艳的口红吗?”吴修盯着我的嘴唇问,眼神怪怪的,像看一个陌生人。

我想了一下说:“有人建议我改用雅致一点的口红,他觉得我以前用的那一款太俗气了。”

“谁?你居然这么听他的话?”吴修用异样的声音问,好像有点吃醋了。

我淺浅地笑了笑说:“抱歉,我暂时不想告诉你。”

吴修的脸顿时变得通红,一直红到耳根。接下来,他还想继续盘问我,但门口传来了一串脚步声。他只好暂且放弃追究,马上起身去迎接嘉宾。我也赶快从沙发上站了起来,紧跟着吴修朝门口走去。

2

第一个到来的嘉宾叫张不三,是这所大学史学院的办公室主任。他虽说年纪不大,职务不高,但精明过人,八面玲珑,特别擅长牵线搭桥。我们吴氏集团和这所大学之间的关系,基本上都是他帮忙建立起来的。尤其是章涵教授,如果不是张不三从中巧妙斡旋,不断地给我通风报信和出谋划策,我即使搭着梯子也高攀不上。不过,吴氏集团也没有亏待张不三。他每次为我办事,我都会神不知鬼不觉地送他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鼓鼓囊囊的,像一条怀孕的鱼。

吴修和张不三见面后没有握手,只是相互拍了一下肩。他们已经是老熟人了,再也不需要那些繁文缛节。张不三拍完吴修的肩,马上就将他晾到了一边,然后迅速转过身来面向我,似乎有重要的事情与我商量。

“黄秘书,泰斗搞定了吗?”张不三开口就问。

我说:“托张主任的福,已经搞定了。”

“我给你出的那个点子不错吧?”张不三又问,边问边得意地笑了一下,把牙龈都笑出来了。

我赶紧翘起一根大拇指,伸到他的鼻子下面说:“不错,张主任出的点子,都可以称为金点子。”

这时,吴修亲自端来一杯茶,直接递到了张不三手上。张不三接过茶杯,正想跟吴修说点什么,吴修却转身走了,说要去贵宾室外面打一个电话。快走到门口时,吴修突然回过头,给我递了一个眼色。我明白吴修的意思,他是要我把今天的报酬及时付给张不三。其实,吴修离开贵宾室,并非真要打什么电话,而是不想让张不三当着他的面收我的信封。虽然他俩熟得不能再熟,但这些细节从来都是回避的。这好比窗户上的那层纸,本来一指头就能捅破,但捅破了毕竟不好,那样容易露风。

张不三随身带着一只小皮包,黑色,一看就是真皮的。我把牛皮纸信封递给他,他捏了一下,二话没说便装进了小皮包里。他的动作是那么娴熟,轻轻一捏就知道是五千,其可谓业精于勤。

吴修很会把握时间。张不三刚把信封收好,他就回到了贵宾室,并特意和张不三坐在了同一张沙发上,看起来亲如兄弟。坐定之后,他们一边喝茶,一边不约而同地说到了章涵教授。吴修感叹说:“章涵教授的架子真是大啊,我以前请了他四五次,居然一次都没有请动。”张不三用鼻孔哼了一声说:“他如果架子不大,能被称为泰斗吗?”

吴修听了若有所思,正不知道如何接话,张不三扭头盯着我问:“你知道泰斗是什么意思吗?”我还没来得及解释,他自己却抢先回答说:“所谓泰斗,就是泰山北斗,泰山乃五岳之首,北斗乃七星之冠,总而言之一个字——牛!”

接下来,张不三接二连三地讲了一大串章涵教授的故事,有的像传说,有的像神话,有的像段子,尽管内容各异,但都离不开同一个关键词——牛。他还频频使用大师、大腕、大咖这些词语,充分证明章涵教授架子大。

张不三首先讲了一个照相的故事。他说,凡是章涵教授参加的学术会议,无论是上主席台,还是吃招待宴,或者是拍合影,最中心的那个位子,一定是章涵教授坐,非他莫属。有一次,荆楚文化研究会开年会,章涵教授作为会长也出席了。开幕式结束后,全体与会者从学术报告厅移步到门口拍合影。前排摆了十三把靠背椅,工作人员直接把章涵教授请到了最中间的那把椅子上,也就是第七把,从左到右,从右到左,都是第七。那天雾霾严重,天空阴沉沉的。章涵教授讨厌雾霾,因此心情十分不爽,刚坐下不久便起身返回了报告厅。他离开得有点匆忙,连拐杖也忘了带走。章涵教授走后,他那个座位就空下来了。摄影师在按下快门之前,考虑到画面美观,就建议移一个人到第七把椅子上去坐。然而,摄影师的建议却无人响应,没有谁敢去坐那个空位。空位两边的几个副会长谁也不敢去坐,拉也没用,推也没用。后来,那个空位便只好空着。有意思的是,合影洗出来后效果却非常好,因为那个空位上竖着一根很别致的拐杖,大家一眼就能看出是章涵教授的。

听完这个故事,吴修显得很兴奋,一边拍腿一边咂嘴说:“牛,真叫牛,难怪他的架子那么大!”张不三马上卖个关子说:“更牛的还在后面呢。”说完,他猛劲地喝了一口茶,然后又趁热打铁讲了一个喝酒的故事。

某个元旦前夕,省长在东湖宾馆举办了一次迎春酒会,宴请各界社会名流。章涵教授也应邀出席了,并且与省长同桌,还被安排坐在省长旁边。宴会开始后,省长首先举杯起立,给大家一一敬酒,祝福各位新春吉祥。省长敬完酒,满桌的人都纷纷起身离位,依次排队等着回敬省长。可是,章涵教授却一个人坐着没动,仿佛无动于衷。大家都回敬了省长,他仍然一动不动地坐着,丝毫没有给省长敬酒的意思。坐在章涵教授身边的,是一位表演艺术家。她好心给章涵递了个眼神,暗示他该给省长敬酒了。章涵教授却并不领情,对表演艺术家的眼神视而不见,只顾自己埋头吃菜,看都不看省长一眼。

吴修听到这里,忍不住有些激动,愤愤地说:“他的架子也太大了,居然连省长的面子都不给!”张不三斜视吴修一眼说:“你生什么气?人家省长都没生气呢。”吴修愣愣地问:“省长真没生气?”张不三眉毛一挑说:“省长不但没生气,而且还在许多场合赞扬章涵教授。”吴修迫不及待地问:“省长是怎么赞扬他的?”张不三模仿省长的口吻说:“当今的知识分子,差不多都不像知识分子了,只有章涵教授,还保持着知识分子的那种气节。”

有关章涵教授的故事,我在此前听张不三讲过不少,但和省长同桌喝酒这件事,我还是头一回听到。说实话,我听了这个故事感触良多,既钦佩省长宽阔的胸怀,更敬重章涵教授那种特立独行的个性。

吴修却不以为然。他横眉冷眼地说:“什么气节不气节,依我看,章涵教授完全是在故作清高。”说完,他停下来喝了一口水,然后扭头盯着张不三问:“难道他真像你所说的,对金钱一点都不动心吗?”张不三说:“千真万确,章涵教授真是一个不爱钱的人。”吴修又问:“他真的视金钱如粪土?”张不三睁大眼睛说:“岂止是如粪土,在他眼里,金钱连粪土都不如。”吴修摆着头说:“我不信。”张不三说:“你若不信,我就再给你讲个故事。”

没等吴修表态,张不三已开始讲了起来。那是十年前的事了,张不三当时还只是文史学院办公室副主任。在那一年的教师节即将到来之际,一位毕业于文史学院的校友,下海经商发了财,特地给院里捐了一笔钱,委托院办给老师们买点节日礼物。院办考虑到老师们众口难调,觉得礼物太难买,就决定在教师节那天开一个全体教工大会,给每一位到会者发两千块钱,不到会的人则不发。当年,不少老师对开会不感兴趣,每逢开会总是请假,章涵教授便是其中一位。他几乎从来不参加教工大会。当然,他是院里默许的。原因是,章涵教授年事已高,并且身份比较特殊。教师节的头一天,张不三出于好心,破例给章涵教授打了一个电话,请他次日到院里开会,并透露说只要到会便可以领到两千块钱。章涵教授却没有为之所动,回答说:“对不起,我没有时间去开会。”张不三又耐心劝说:“不会耽误您多少时间的,您领了钱就可以走嘛。再说,从您家到院里,来回不到两千步,一步就是一块钱啊。”章涵教授在电话那头笑了一下说:“谢谢你的美意,即便一步两块钱,我也不会去的。”

张不三讲完这个故事,吴修半天无语。低头沉默了许久,他又抬头问张不三:“难道这世上就没有什么能让章涵教授动心吗?”张不三说:“当然有,每个人都有软肋嘛。”吴修急忙问:“他的软肋是什么?”张不三没有马上回答,突然歪过头看了我一眼,然后神秘地对吴修说:“你的黄秘书应该知道。”听张不三这么说,我不禁有点紧张,脸也红了。

吴修一向敏感,立即问我:“你知道章涵教授的软肋?”

我赶紧否认说:“别听张主任瞎扯,我怎么会知道。”

吴修这时又把目光落到了我的嘴唇上,抑制不住地问:“请告诉我,究竟是谁跟你推荐了这个牌子的口红?”

我想了想说:“我会告诉你的,不过,不是现在。”

3

八点四十,熊究究教授来到了贵宾室东侧门口。他是这所大学史学院的院长,也是张不三的顶头上司。张不三听觉很好,老远就听出了熊究究的脚步声。熊究究一到东侧门口,张不三立刻就从西侧那个门溜出去了,麻利得像老鼠躲猫。出门后,张不三转身给我做了一个夹烟的手势,意思是去外面抽支烟。我知道,抽烟只是个借口,他是不想让熊究究发现他已经先到。

看见熊究究进来,吴修显出很激动的样子,一边亲切地喊着老师,一边跑步上前迎接。和熊究究握手的时候,吴修还特意弯下了腰,只是腰弯得太深,把皮带都露出来了。吴修一向大大咧咧,气宇轩昂。看到他在熊究究面前如此谦卑,我感到十分滑稽。不过,我能理解吴修。吴修的博士学位是跟熊究究读的,假如没有导师的神助,他不可能把博士文凭弄到手。所以,他时刻要对熊究究表示尊敬。更重要的是,吴修的最终目的是想在史学院当一名客座教授。熊究究作为该院的院长,吴修必须首先通过他这一关。尽管这一关早已通过,但在客座教授聘书还没有颁发之前,吴修对熊究究仍然要保持一种毕恭毕敬的姿态。

熊究究进门后,先四处张望了一会儿,然后蹙着眉头问吴修:“章老还没到吗?”吴修说:“黄衣跟他联系过,老人家说九点钟准时到场。”熊究究似乎不太相信吴修的话,马上扭头盯着我,目光直戳戳的,像两个鋼钉。

“章老肯定会来吗?”熊究究站着问我,表情肃穆,口气僵硬,仿佛章涵教授不来就转身要走似的。

“请熊院长放心,章涵教授肯定会来的。”我说。

“你凭什么这么肯定?”熊究究将信将疑地问,“章老异常清高,特别难请,很多时候连我这个院长出面都请不动他,你们是如何请动他的?”

“鱼有鱼路,虾有虾路嘛。”我莞尔一笑说,“熊启已开车去接了。”

说到熊启时,我刻意把重音放在熊字上面。熊究究听到熊字,身体不由本能地一晃,好像被风吹了一下,随后便主动在一张沙发上坐了下来。

熊启是张不三介绍到吴氏集团的。我开始把他安排在运输队开卡车,每月三千块钱底薪。当时,张不三没把熊启的真实身份告诉我,只说他是熊究究的一个小老乡。直到熊启领到第一个月工资,张不三才跟我交底,说他是熊究究亲哥哥的儿子。我责怪张不三,问他为什么不早说。张不三说熊院长不让讲,还嘱咐他永远也不要挑明这层关系。我说,既然这样,那你为何还是挑明了?张不三露出一脸怪笑说,因为你们给熊启开的工资太低了。得知熊启是熊究究的侄儿以后,我很快将他从运输队调到了小车班,同时还将他的底薪由每月三千涨到八千。加上奖金,熊启每个月的收入至少有一万多。当然,这些钱也没有白给熊启,就在我给他调岗加薪的第二年,吴修从熊究究这里取得了博士学位。

熊究究坐定后,吴修亲自给他端来了一杯热茶。他接过茶杯,不慌不忙地喝了一口,然后指着我对吴修说:“吴总,你的这个黄主任不简单啊,居然能把章老请来帮你站台,真是神通广大!”吴修不无得意地说:“是的,她的确很能干。”我假装不高兴地说:“请你们不要取笑我好吗?否则我要挖个地缝钻进去。”吴修马上对熊究究说:“好,我们不夸黄衣了,还是说一说泰斗吧。”

吴修把话题一转到章涵教授身上,熊究究的话匣子突然洞开,犹如水库泄洪,滔滔不绝。吴修不由暗自欣喜。因为,他有太多关于章涵教授的问题,正好可以从熊究究嘴里找到答案。两人一拍即合,很快就讲开了。

吴修一上来就问:“老师,您是史学院的院长,章涵教授怎能连院长的面子也不给?”熊究究叹口长气说:“唉,院长算什么?部长的面子他都不给呢。”吴修一怔问:“真有这等事?”熊究究说:“我耳闻目睹,还能有假?”

“事情发生在四年前。那是教师节的头一天,教育部有一位副部长,当时正在我们学校调研。那天,部长决定召开一个小型座谈会,慰问一下教师代表。慰问名单拟定后,校长办公室及时通知到了每位代表。章老毫无疑问在名单上,并且排在首位。我也滥竽充数,忝列其中。座谈会定于下午三点在行政楼举行,两点半的样子,我们这些代表都陆陆续续到了会议室,只有章老迟迟未到。三点钟,章老还没来,校办主任便打电话问他,您到哪里了?章老说,还在家里呢,手头工作太忙,就不去开座谈会了。校办主任尴尬地说,哎呀,部长还等着慰问你呢。章老呵呵一笑说,他要是真想慰问我,可以到我家里来嘛。当时,章老在电话中的声音很大,在场的人都听见了他的话。”

吴修听了大吃一惊,瞪着眼睛问:“部长也听见了?”熊究究说:“听见了。”吴修又问:“部长生气了吗?”熊究究摇摇头说:“没有,部长不仅没生气,散会后还专程登门看望了章老,并送了一束鲜花。”

熊究究讲到这里,停下來喝了一口水,看样子想歇一下。可是,他刚把一口水吞进喉咙,吴修又开口了。吴修感叹说:“泰斗这个人,好像不近人情啊!”熊究究一听这话,立刻放下茶杯,提高嗓门说:“你说得太对了,他确实不近人情,还经常让人难堪!”吴修沉吟了片刻,低声问:“他没给过您难堪吧?”熊究究迟疑了一下说:“给过,多得很,有几次还让我下不了台。”吴修说:“居然这么严重啊!”熊究究哭笑不得地说:“是啊,好多往事,我都不堪回首。”这时,我忍不住插了一个嘴,用乞求的口吻说:“熊院长,请您给我们分享一件好吗?”吴修马上附和说:“对,您最好给我们分享一件。”熊究究抬起头,先看看我,再看看吴修,犹豫再三,终于答应说:“既然你们都想听,那我就给你们讲一件吧。”接下来,他讲了一件关于论文答辩的事。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当时,高校正疯狂地搞教育产业化,许多官员都跑到大学来读在职博士,实际上就是花钱买文凭。那年,熊究究也招了一个官员,还是一位副厅长。副厅长虽然没到学校听过课,博士论文却在秘书的帮助下按时交稿了。作为导师,熊究究收到论文后还是浏览了一遍。除了文从字顺,这篇论文几乎乏善可陈,材料陈旧,观点老掉了牙。严格说,副厅长那次是不能参加论文答辩的,但考虑到他交钱慷慨,熊究究决定还是睁只眼闭只眼放他一马。为了让副厅长顺利通过答辩,熊究究事先做了周密安排,答辩委员会的主席和委员都是他的铁哥们儿。然而,离答辩只剩两天的时候,副厅长突然提出一个要求,希望章涵教授出任答辩委员会主席,并愿意为此多给史学院赞助五万元的办学经费。熊究究明知此事有难度,但又觉得五万块钱不是一个小数目,最后还是硬着头皮给章涵教授发出了邀请。章涵教授开始并没有拒绝,只说要看一下论文。熊究究亲自把论文送到了章涵教授家里,趁机还超标送去了两千元审读费和五千元答辩费。出人意料的是,到了答辩的那天早晨,章涵教授突然给熊究究打来一个电话,说他不参加答辩了。熊究究问,为什么?章涵教授说,论文太差,不合答辩要求。熊究究一听头都炸了,半天没回过神。

吴修听得面红耳赤,迫不及待地问:“后来呢?”熊究究喝口水说:“后来,我只好又临时安排了一个主席,答辩会还是按时开了。”吴修松了口气说:“总算答辩了。”熊究究却说:“可惜,答辩没通过。”吴修一愣问:“又怎么啦?”熊究究满脸沮丧地说:“副厅长正在进行陈述时,章涵教授猝不及防地来到了答辩现场。他是专程来退答辩费的,进门就把一个鼓鼓的信封扔给了我,同时还扔下了一句话。”吴修急忙问:“他说什么?”熊究究说:“他说这篇论文不能通过答辩!就因为这句话,副厅长的答辩结果是不合格,泡汤了。”

听罢熊究究的讲述,吴修突然低下头去,半天无语。我看着熊究究,疑惑地问:“难道章涵教授的一句话就能左右答辩委员会?”熊究究语气怪怪地说:“人家是泰斗呢,一言九鼎啊!”话音未落,吴修猛地抬起头来,有些慌张地问我:“我的这本新书,你送给章涵教授了?”我说:“送了。”吴修不安地问:“如果他看了我的书,还会来参加发布会吗?”我轻松地笑了笑说:“他会来的,吴总放心好了。”

吴修猛然又盯上了我的嘴,满怀醋意地说:“你这款口红,也太淡了。”

我故意把头一歪说:“因为有人不喜欢太艳的。”

“谁,他到底是谁?”吴修问。

“我说过,以后再告诉你。”我说。

这时,贵宾室外面突然传来了张不三亢奋的叫声。他在喊我,要我赶快出门迎客。我以为是章涵教授来了,马上闻声而出。吴修和熊究究也迅速起身跟着我往门口跑,都以为是泰斗驾到。

4

到了贵宾室门口,我们才知道来的不是章涵教授,而是这所大学的副校长任德卿。他吊着两个大耳垂,梳着一个大背头,派头十足地走在前面,一看就是个当官的。张不三紧跟其后,一手帮他拎着包,一手帮他拿着茶杯,欢快地迈着碎步,像一条摇曳的尾巴。

我和任德卿交往已久,可以说是老熟人了。据我所知,任德卿在这所大学里背景颇深,提为副校长之前曾在好几个重要部门任过一把手,做过后勤处长,干过基建处长,搞过人事处长。早在他担任基建处长的时候,张不三就介绍我们认识了。吴氏集团与任德卿之间的亲密关系,就是在那段时间建立起来的。任德卿的老婆是一位律师,张不三建议吴氏集团把她聘为法律顾问,每年给她十万元顾问费。吴修采纳了张不三的建议,还将顾问费由十万增加到了十二万。打那以后,任德卿把学校的基建任务差不多都给了吴氏集团。当然,那些工程基本上都是法律顾问帮忙联系的。每当一项工程结束后,吴氏集团都会给法律顾问发一笔可观的奖金,又称业务费。

任德卿见到我,显得亲切而随和,还开玩笑说要跟我拥抱。张不三马上起哄说:“抱一个,抱一个。”熊究究也说:“抱吧,抱吧。”吴修虽然没说话,却用鼓掌的方式表示了赞同。然而,任德卿没有抱我,只是拍了拍我的肩。

“章先生到了吗?”任德卿关切地问。

“还没有。”我看了看表说,“老人家说九点钟准时到,现在才八点四十五分,还差一刻钟呢。”

“你的面子真够大的,居然能请动泰斗。”任德卿朝我伸大拇指说。

“功夫不负有心人嘛。”我翘起嘴角怪笑一下说,“你这么大的校长,我们不是也请动了吗?”

任德卿過于敏感,以为我话里有话,脸一下子红了。幸亏张不三及时把茶杯递给了他,算是帮忙解了个围。任德卿接过茶杯,便一屁股坐到了沙发上,闷声喝茶,一言不发,气氛陡然凝重起来。熊究究见状,立即给任德卿打了个招呼,说去外面透透气,说完便走了。张不三也跟着出去了,找的借口仍然是出门抽烟。不过,张不三心细,出去之前还给任德卿茶杯里加了一点水。

贵宾室只剩下三个人的时候,任德卿的情绪顿时好多了。他转头面向吴修,皮笑肉不笑地问:“这本新书赚了不少稿费吧?”吴修一时不晓得怎么说,便拧过脖子看我。我马上替他回答说:“稿费不多,二十万左右吧。”事实上,这本书是吴修自己买书号印的,不仅没有一分钱的稿费,而且还投入了一大笔钱,书号费,印刷费,加上几个博士生的枪手费,足足花去二十万元。听我说有二十万元稿费,任德卿立刻惊讶地说:“嗬,吴总又发财了,一定得请客啊!”他所说的请客,其实另有所指。我赶紧把嘴巴凑近他的耳朵,小声说:“你今天的出场费,已打到法律顾问的卡上了。”我边说边伸出一个巴掌,让五个指头一起颤动了一下。任德卿很快心领神会,知道老婆的卡上又多了五千元,不禁露出了满脸笑容。

我趁任德卿心情不错,便直接提到了吴修当客座教授的事。要说起来,还在任德卿当人事处长时,吴修就向他吐露过这一心愿。那个时候,想当一个客座教授非常容易,只要学院提出申请,再请主管校领导签个字,人事处就可以发聘书了。遗憾的是,吴修当时还没有弄到博士文凭,达不到申请条件。后来,等他把文凭弄到了手,学校却突然修改了客座教授的聘任办法。新办法规定,凡聘任客座教授,必须经过学校学术委员会审核。正是由于这个规定,吴修迟迟没有让史学院为他提出申请。因为,吴氏集团一直没能在学术委员会里找到关系,所以没敢轻举妄动。好在,我们如今总算联系上了章涵教授。

吴修这时试探着问:“任校长,我现在让史学院把申请交到学校,应该没有问题了吧?”任德卿沉思了一会说:“章先生是学校学术委员会主任,只要他出席了今天的新书发布会,那就不会有多大问题了。”吴修马上又问我:“章涵教授今天肯定会来吗?”我说:“他肯定会来,我做事一向是钉子回脚的。”任德卿突然转头问我:“章先生看了你们吴总的新书吗,他感觉如何?”我说:“老人家看了,感觉不错。我今天早晨与他通电话时,他还夸这本书有新意呢。”任德卿听了高兴地说:“这就好!章先生是个非常较真的人,既然他觉得这本书不错,那吴总的客座教授就八九不离十了,让我们等着请客吧。”

接下来,任德卿兴致勃勃地讲了一个章涵教授较真的故事。他说,事情发生在十年以前,当时省属高校评高级职称都由省教育厅负责,章涵教授经常被请去担任文史哲评审组组长。每年一到评职称的前几天,章涵教授都要接到很多电话和短信,甚至还有领导写的条子,托他关照某些参评者。可是,章涵教授却不吃这一套,电话一接便忘,短信一看便删,条子一到手便直接扔进废纸篓。到了评审的时候,他什么都不管,只管认认真真地看申报材料,最后把那些名副其实的参评者评出来。有一年,章涵教授在埋头看材料时,意外地读到一本从民间视角研究辛亥革命的专著,不由两眼一亮,欣喜若狂。该书作者名叫王自爱,是襄阳一所高校的教师,也是那次唯一的一个来自地市的参评者。章涵教授此前和王自爱素不相识,印象中也没有收到任何与他有关的请托。然而,在评审会上,章涵教授却力挺王自爱,称赞他学术积累丰厚,研究视野开阔,观念现代,见解独到,是一位难得的人才。评委们都认同章涵教授的看法,并频频点头。十分奇怪的是,在第一轮投票时,王自爱居然被淘汰了。

任德卿讲到这里,换了一个坐姿,然后接着讲。他说,那次共有十个教授名额,王自爱是第十一人,排在他前面的是一个女老师。章先生仔细看过女老师的材料,觉得她的学术水平很一般,远远比不上王自爱。我忍不住插嘴:“那她的票数怎么比王自爱还多?”任德卿顿了一下说:“她是某个副省长的小姨子,评委们事先都被打过招呼。”其实,章先生也收到了一个为女老师打招呼的条子,只是他没有细看,扫了一眼就把条子扔了。吴修问:“后来呢?”任德卿说:“后来,章先生发火了。”他指着评委一个一个地质问,王自爱和女老师到底哪个水平高?让他们凭良心说实话。评委们都说,论水平,王自爱肯定超过女老师。章先生接着又问,既然这样,那女老师的票为什么比王自爱的多?直到这时,评委中才有人透露,女老师是某个副省长的小姨子。知道这个原因后,章先生更加气愤,当即要求再次投票,最后,副省长的小姨子落了榜,王自爱评上了教授。

听到这个结果,吴修捏了一把汗说:“章涵教授真够较真的,难道他就不怕得罪那个领导?”任德卿说:“章先生从来不怕得罪领导,再大的领导他都不怕,别说一个副省长,就是在副总理面前,他也敢直言不讳。”许多年前,一位主管教育的副总理来武汉视察,下榻在东湖宾馆。章先生听到消息后,连夜给副总理写了一封提意见的信,并通过特殊渠道很快送到了副总理手上。吴修问:“他提了哪些意见?”任德卿说:“在那封信中,章先生对当时的教育现状进行了尖锐批评,认为教育界乱象丛生,并列举了三大突出表现:一是学校盲目升格,揠苗助长,自欺欺人;二是高校一窝蜂合并,贪大求全,名不副实;三是教育过度产业化,舍本逐末,疯狂敛财。”我屏住呼吸问:“副总理看到信后,肯定很恼火吧?”任德卿说:“具体情形,不得而知。不过,有一种传说倒是有鼻子有眼,说副总理看了信深受震惊,那天连晚餐都没心思吃,手上一直拿着那封信……”

任德卿还准备往下讲,张不三突然进来了。他告诉我,有几位记者已到会场,正等着采访章涵教授。我迅速起身跟吴修说:“吴总,你陪一下任校长,我出去给记者们打个招呼。”吴修说:“你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