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中记

2020-09-12 14:04:50 清明 2020年5期

宋长征

槐荫记:爱与黑暗之间

那日的天空隐隐有些诡异,董姓青年走出颓败的院落时,正落下一场大雨。雨水洗刷了万物,也让人懊躁的思绪渐渐平静下来。契约是早就写下的,家无资财,只能凭一身力气作为交换。傅家庄的傅员外说,我出钱安葬你的父亲,不过你要在我家做上三年长工,劈柴喂马,推磨耕田。想也没想,青年就爽快地答应下来。路是一条泥泞的田间小路,长满了野草,开出忧伤的花朵。不可能不忧伤,一个贫穷的乡下子弟原本就一无所有,即使面对未来,也是一片空茫。

老槐树站在空旷的田野,在爱情必经的路上开枝散叶。若是作为一部话剧,那槐树一定是一个活体的人装扮而成,穿成树的形状,枝杈是伸出的双手,顶着稀疏的叶子,一把白色的胡须,象征这是一株年迈苍老的植物。天地静好,很多年以来天与地就这样永恒地彼此映照,草木是节气的晴雨表,云朵是大地的呼吸与幻梦,那么雨后初霁的彩虹呢,是不是应该算是一个美好的寓言,在氤氲的雾气中横跨天空。有没有走过彩虹桥的人?世间有没有一座桥像彩虹那样美丽却缥缈,给人无限遐思,却像极了难以触及的爱情?

很长一段时间以来,我是把两个故事混淆的,《槐荫记》和《牛郎织女》,董永就是牛郎,七仙女就是织女,一样的天人两隔,近乎相同的故事桥段,凄美却让人神往,佳期如梦却让人魂牵梦萦。溯源,有时很让人无奈,也显得有些笨拙,无非是从泛黄的故纸堆里去寻找时间的蛛丝马迹,无非是借前人的撰录而发现幽微的光芒。但事已至此,我尽量从年少时的记忆中检索甄别,以免堕入他人布设的陷阱。

我走在熟悉的乡间小道上,杂沓的声音远去。那是一场一九八○年代的老电影,我从梦中醒来,看电影的人刚刚散去,只剩下放映机还在咿呀转动,屏幕上的“剧终”在巨大的雪片中渐渐缩小,像一些远行的人,直到消逝不见。我在回忆,回忆近似魔幻的章节,遥远的天边,或者说传说中的瑶台,玉帝最小的那个女儿,看见踟蹰在乡野的董姓青年,隐隐生出爱意。这爱意石破天惊,即使亲生姐妹也很难劝慰。她要飞下天庭,她要告别锦衣玉食的生活,她要去追寻这个落魄的青年,即便生活潦倒又能如何?

我孤单的脚步在秋天的夜里敲响,猛然从一场空无的梦中醒来,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或者说,我只是意识模糊,在观看一场对于当时年少的我来说了然无趣的电影时沉沉入梦。那时我们怎么能懂爱情?我相信那些拙劣的情节,一个人从遥遥的天边飞来,衣袂如风。好事近,青年却了无察觉,甚至在那个陌生女子阻在面前时心生惶惑——我已这般穷途末路,敬请这位大姐再不要玩笑。当然不是玩笑,作为一个神通广大的仙女怎么会开这样的玩笑呢。是爱,是怜惜?还是作为女人本能的柔软,让她一开始就打定了主意?只是这荒芜之地哪来的主媒与证婚人,无论如何也该有一个像样的仪式。不怕,我们可爱的仙子有的是法力,清脆一声喊,召来土地老儿,轻罗小扇一扇,大槐树开始讲话:“我可以为你们做媒,成就这一番天地佳话。”

我大概就在这个当口,困意袭来,顾不上旁边少女的嬉笑,也顾不上小贩们轻声的吆喝。地上不凉,秋日骄阳照射的余温还在,缠绵悱恻的爱情与我无关,玉帝派雷神下凡捉拿犯了天条的仙女与我无关。我要回家,我要沿着来时的路安然回返,才能走回和董姓青年几乎一样破败的家园。夜空中繁星闪烁,多少年了,就像年少时的那个夜晚一样,星空从未改变当年的布局。

夜晚是少年的夜晚,也是老祖母的夜晚,刚好我家门口也有一株老槐树,结出的荚在风中摇响。老祖母是一个谙熟时间、洞察人生玄机的人,几乎每一次在故事结束时都会哀叹一声——××年了!她的××年是一个变数,没人能说出她的所指,即便母亲后来也只是听说,老祖母在年轻时嫁给了一个军官,留守,等待,也没能等来命中的那个人。饥馑年月来到,老河滩上跟了祖父。老祖母手指遥远的夜空,呶!那个是牛郎。那个,河那边的那个是织女,中间是宽宽的银河。我们就朝着老祖母手指的方向看去,星子明明灭灭,到底也没能分清哪一个是织女,哪一个是牛郎。

按照老祖母当年的讲述,牛郎和织女,一个在天上放牛,一个在天上织布,织七彩的云锦,不料有一天两人相遇,天雷勾动地火,爱了个如胶似漆。这样一来,就耽误了织锦,王母一声令下牛郎就给贬到了凡间穷人家。不止穷,还摊上一个泼妇般的嫂子,哥哥也不待见他,让牛郎终日牵牛放牛,成了彻彻底底的放牛郎。接下来的剧情似乎有些儿童不宜,但演绎了许多年仍未改变情節。有一天,牛郎放牧的那头老牛开口说话了,说山后有一座碧莲池,有几个仙女在洗澡,你务必要把那件红色的衣衫藏好,红衫的主人就是你未来的妻子。杳然的月光下,一段天上情缘在人间继续,借由一头老牛之口说破了天机。

我似懂非懂,其实在很长一段时间内对爱情两字不明所以。只是觉得神秘,只是觉得人间事错综迷离,遥远的星子,宽阔的银河,在每个七夕到来之时,乌鹊往返于天空。这一幕也记载在《荆楚岁时记》里:“天河之东有织女,天帝之子也,年年织杼劳役,织成云锦天衣。天帝哀其独处,许配河西牵牛郎。嫁后遂废织衽,天帝怒,责令归河东,唯每年七月七日夜,渡河一会。”代代流传,就有了老祖母口中的神话传奇。乌鹊也是神来之笔,只因为传错了玉帝的旨意,把七天相会一次,误传成每年七夕相会。所以,老祖母会指着空无的夜空说,呶,乌鹊身上的毛都掉光了,累得哇。我仿佛看见黑压压的天空有乌鹊的身影飞过,它们遮天蔽日,它们往返于天地之间,只为架起一座虚拟的虹桥,让相爱之人,在远隔一年后甜蜜相见。

天上是一种什么样的景象,按照老祖母的讲述和我小时候的猜想,繁花盛景的大地上(云彩就是天上的大地),人们(应该是仙人们)安居乐业,平常人家是到不了天上的。葱郁的森林里有奔跑的神兽,也常常被当作神仙的坐骑,一声轻唤,乖乖俯下身来,一声轻呵,身影纵入云端,从此处到彼处,不过是瞬息之间。林梢有啁啾的鸟鸣,细长的腿脚,洁白的羽毛,往往随从仙人们赴宴,而后享受缥缈的仙乐。仙人们呢,大多鹤发童颜、仙风道骨的样子,衣食无忧,住的是雕栏玉砌的华宇,穿的是绫罗绸缎,饮的是玉液琼浆。唯一不好的就是,不可以谈情说爱,容易触犯天条。

那么天条是什么呢?就是神仙也须有自己的清规戒律,有多大的神权,就做多大的事情,僭越不可以,忘记自己的身份不可以,随随便便降下人间更不可以。树上的槐花开了,老祖母还在讲述牛郎织女的故事。呶——河边有草,仙女们轻薄的衣衫都藏在草丛里,牛郎听从了老牛的话,日头偏西一点就藏在一棵大树后面。有我们家的老槐树粗吗?我试图把故事里的事物引入现实,老祖母并不理会。那些仙女们啊,暮色刚刚隐去,就从天边飞了下来,有的长着瓜子脸,有的脸上有俩好看的小酒窝,那个最小的,十几岁的样子,很害羞,姐姐们都脱了衣裳下到河里,她才扭扭捏捏脱去脚上的绣花鞋——竟然染了红红的脚指盖儿,像一粒粒小小的火焰。

我在倾听,似乎就要滑进老祖母讲述的仙境般的故事里。人间有什么啊?尽管我们村也有一条窄窄的小河,弯弯曲曲在老河滩上流淌。但我们吃的是玉米高粱,很少吃到细白的麦面。穿的呢,我脚上的鞋子往往会绽开,那时想不通啊,就以为像母亲说的脚上长了牙齿,现在才知道是鞋子盛不下生长的脚板,长着长着就顶出两个圆圆的洞来,在人前藏也藏不住。住的呢,也仅仅是可以遮蔽风雨的老屋,一家人和粮食、杂物拥挤在一起,弥漫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厚厚气息。人间到底有多好呢,才至于花一样的女子不顾触犯天条冉冉从云端落下。

家,是一座破旧的家园,青年董永这时已管不了许多,按照当时许下的承诺,织女若是一夜间能织上一百匹布来,就可以把三年长工的期限改为一百天。傅员外并无爽约,百天期满,两个喜悦的年轻人走在回家的路上。“树上的鸟儿成双对,绿水青山带笑颜;随手摘下花一朵,我与娘子戴发间。”黄梅戏的唱腔委婉清丽,近乎淋漓地表达了青年董永对美好未来的憧憬。爱情有了,只需要一间低矮的茅屋就好,只需要一片小小的园子就好。晨起,女人从梦中慵懒地醒来,园子里菜叶上的露珠尚未滴落,更远一些的地方,是新辟的播种谷物的土地,布谷鸟的叫声一高一低传了过来,麦田荡起起伏的麦浪。还要什么呢?不过是养育一双可爱的儿女,在慈爱的眼神里慢慢长大,有辛苦,更有无边的欢乐。

老祖母的讲述大概就在这个时候出现了混淆,牛郎和织女,董永和七仙女的身份开始不明起来,称呼也就变成了最简单的小妮和小小。我似乎找到了我把两个故事混淆起来的原因,一直在传说的迷雾中穿行,到了现在才看清某些事物的起因和结局,混沌的时期太过久远,以至于我认定自己过了三十几岁才被初步启蒙,如此算来,现在只不过十岁左右的心理年龄,心智和世界观的形成才刚刚开始。

离别的大河霍然宽阔,触犯天条的七仙女被雷神严重警告:再不返回天庭,天帝将要降下罪来,把青年董永碎尸万段。而牛郎织女的故事,似乎更显得人性化一些。被偷了衣衫的仙女眼睁睁看着众姐姐飞去,剩下她一个人在河边啜泣,牛郎适时出现,近乎要挟,也有可能少女刚刚情窦初开,便半推半就顺从了命运的安排。茅屋,一小爿简洁的园子,构筑成爱情的窠巢。老祖母窝着嘴唇,讲到这时明显有些疲累,深陷的眼窝发出一缕光来。她似乎再也不需要那种安慰了,遥远的别离和现实之间黑暗弥漫,多少年了,时间似乎也浸润了黑暗的诸多特性——不可预知,遥遥无期,在醒来时的惊悸中缩回另一只刚刚在梦中被紧握的手。老祖母好像已经看透了结局,常常会颤巍巍试图去打开一只木漆小盒,却又骤然停止了动作。

“迢迢牵牛星,皎皎河汉女。纤纤擢素手,札札弄机杼。终日不成章,泣涕零如雨。河汉清且浅,相去复又许?盈盈一水间,脉脉不得语。”这是《古诗十九首》中的一首,产生的年代也相当久远,但古人就是有这样的能力,几句简白的诗词,就描写出离人的憂伤。远有多远?盈盈一水间。近有多近?脉脉不得语。阻隔的河汉多深多浅,而至于不能日日相见。这之间,一定有什么更深的背景,才让一段别离持续了千年,这之间一定有着不可诉说的缘由,略大于黑暗,让一段爱陷入深深的漩涡。

而记忆的线索似乎也渐渐清晰起来,天上是一条宽阔而缥缈的银河,因别离而具备了强大的隐喻:天帝的诏令,王母手中的金簪,七夕的鹊桥,在黑暗中为赎罪而奔波的乌鹊,披上牛衣追赶织女的牛郎,以及一双儿女深深的渴盼。那株老槐树呢,此时依旧在空旷的大地上生长。不远处的茅屋和园子,无不因为爱的思念与坚持,成为烟火日月不可或缺的符号。

不可赘述,神话传说的能指往往就是因为其飘忽不定的结局而使听者或观者产生丰富的想象,无论是董姓青年还是牛郎,都在这一场亘古之恋中陷入幸福的震颤,也因为天地殊异而饱尝了离别之苦。

老祖母最后叮嘱母亲把那只木漆小盒交到她的手中。里面是一张泛黄的阵亡通知书。祖母脸上褶子里满是笑意,闭上了眼睛。爱在,光在,黑暗永恒,而在爱与黑暗之间,是否也有一条希望之路通向时间的更深处?

白罗衫:少年,身世谜案

井,是一眼老井,安放在时间的角落,井沿上的青苔苍老,一块青石板被踩出浅浅的脚窝。人,是从古旧村落里走出来的人,一位年迈的老妪,理了理染了风霜的鬓角,手提瓦罐去井边打水。多少年了,水像一面沉静的镜子,映照着天空、流云,映照着似乎已被抹平的陈年旧事,涟漪荡开,心事也就乱了。老妪似乎脚下一滑,让路经的少年吃了一惊。少年走上前去,这是他第一次出门,去京城,参加会考,只希望春闱得中,也算了了父亲一桩心事。

或者是赶路太紧口渴,或许是骨子里有一种冥冥之间的冲动,牵引脚步走向这座村落与老井。少年很有礼貌地向老妪问安,一边捧起瓦罐咕咚咕咚饮了几口清冽的井水。老妪的眼睛似乎模糊起来,撩起衣衫拭了拭眼角,仍然怀疑自己看到了什么。眼神再次望向少年时禁不住脱口而出:“我的孩儿,你莫不是我的儿子苏云?”少年被惊吓住了,家在当涂,只是为了赶考才远赴京城,路经涿州。也从未听父亲说起这里有什么远房亲戚。

这是昆曲《白罗衫》里的一折,以《井遇》为题,演绎了少年徐继祖和从未见过面的祖母相遇的情节。一桌二椅,沿袭了传统戏曲的简洁架构,井是虚无的,时间深处的村落是虚无的,苏云携妻上任走后,只剩下母亲在村庄留守。转眼十几年,相对于草木来说,不过是过了十几个春秋,而对于留守的母亲呢,日盼夜盼,似乎陷入了漫长的时间黑洞。老妪似乎什么都忽略了,门庭败落,一场大火烧去了大部分房屋,只剩下三间厅房。左一间做了卧室,右一间放些破旧家什,中间的房屋空下,却放了儿子苏云的牌位。这也是少年所见,在他听老妪说起自己失散的亲人时,不免起了好奇之心,跟随老妪去了家里。

一件白罗衫,老妪从卧室的箱匣里取出,颤巍巍拿到少年面前。两件白罗衫,一件在儿子苏云出任浙江兰溪县尹时送给了儿媳郑氏,一件因为打褶时被灯火在领上烧了一个小孔,嫌不吉利就收在了身边。此一来,也是机缘,老妪的话里似有千斤重托:“郎君受了这件衣服,倘念老身衰暮之景,来年春闱得第,衣锦还乡,是必相烦,差人于兰溪县打听苏云、苏雨一个实信见报,老身死亦瞑目。”《白罗衫》最早出自于明人小说《苏知县罗衫再合》,被收录进《警世通言》,通篇读下来,情节曲折,感情丰沛。昆曲《白罗衫》则采用极简叙事,一桌二椅,讲究的是舞台功夫,把几个重要的转捩点作为点睛之笔,重在叙述人物的情感与内心。极简的道具,给了舞台极致的空间感,以虚带实,在婉转的唱腔中让事件的脉络得以渐渐浮出水面。

与另一件白罗衫相遇,已是两年后的事情。当涂徐家,已升任为太爷的徐能为迎接公子致仕返乡大摆宴席,十九年的养育已初有成果,徐继祖春闱之后被选授监察御史,差往南京刷卷,就便回家省亲。这边是居住在慈湖尼庵的郑氏,一住十九年,不免觉得身心憔悴。自黄天荡一劫,丈夫生死未明,儿子又在逃跑的途中被丢弃,这才在尼庵里落下身来。想了想吃了几年安逸饭,不妨出外托钵,一来帮助庵里,二来打探孩子的消息。是巧合,更是故事的精妙设计,在路经当涂徐家时经人指点,说省亲的徐御史正在返乡答拜,便怀揣状子、白罗衫踉跄上船,叫起屈来。

又是白罗衫,少年几乎一下子就能将整个故事串连起来,也隐隐觉出这里面隐含着自己的身世,一个人的出生,在延承血脉的同时几乎也承继了部分模糊的意识和直觉。涿州的老妪,失踪的亲人,眼前的郑氏,在讲述罹难的悲惨境遇时忍不住沉恸啜泣。他已无法安抚自己的内心,在面对这场掩埋了十几年的惨剧时良心隐隐作痛。会的,一切终将水落石出,即便隐藏再深的凶手与狂徒也会留下蛛丝马迹。

黄天荡,十九年前的一个夜晚,当新任兰溪知县苏云走马上任行至扬州仪真时,因为船体漏水,不得已上了另外一条大船。正所谓上贼船容易下贼船难,船是官拜一品的王尚书家的船,由徐能承揽,往还于河上运载货物。偏巧这徐能乃是黄天荡一水盗,时常打着运载的幌子,一旦发现有势单力薄的客人就动了杀机。此一番,刚出仕的苏云也不见得黄白之货能有多少,关键在于苏夫人看起来清秀温顺,不妨劫来当作夫人。水,是沉默之水,也是包含着命运多舛的漩涡之水;夜,是无尽的长夜,在漆黑的航道中一艘夜航船恰如达摩克利斯之剑悬在头顶。苏云被绳捆索绑投入水中,身边的仆人也被杀死,只剩下孤独的郑氏面对无情的长夜恸哭。自己无所谓,丈夫生死未卜,在面对强梁时可以以命相搏;但腹中的孩子呢,他(她)还没有见过人世——尽管这人世有美好也有罪恶。

奔跑,幸亏有好心之人的提醒,在上岸之后,一路踉跄于途中,负责看管她的婆子也死了,知道无法面对徐能的质问。却在这时难忍腹痛,在城外的荒草中生下一个面目模糊的婴孩,用白罗衫裹了,遗弃于荒郊。

婴孩的孱弱与无知是人的动物性的最初体现,在降落的同时留下希望,也带来更多未知。几乎没有人知道自己为何而降生,就像生命本身原本是一张没有内容的白纸。人间孤儿,或许每个人在那个匆匆瞬间都是一个孤儿,人世间的盘根错节,过了许多年之后才能渐渐明白。

以孤儿命名的还有《赵氏孤儿》,他也在面对自己的身世时陷入巨大的迷惑,我从哪里来,我是谁的孩子?那个曾经养育我的人,陪伴我的人,是恩亲还是不共戴天的仇敌?

相比,《赵氏孤儿》的情节似乎更为惊心动魄,在纪君祥的剧本里也能听见悲惨的哭号与呐喊。事变,往往只在一瞬间,屠岸贾素来与赵家有隙,一次谗言便灭了赵家三百余口,只剩下赵朔和怀有身孕的晋国公主。我在阅读时随手记下这样几个名字:

鉏麑——春秋时期晋国大力士,在刺杀屠岸贾的对头赵盾时,头触槐树而死。

灵辄——赵盾劝农,在田间所遇鲁莽之人,由于肚量太大,被雇主辞退,正躺在一株桑树下等待桑葚跌落而食(他人之物不能轻易动用),赵盾赐予酒饭白餐一顿不辞而别。后归为赵盾麾下,在遭遇事变时,用肩膀抵扛被动了手脚而车轴断裂的马车,想要救回主人一命。

神獒——西戎国进贡的一只藏獒,屠岸贾每日以稻草人腹中装羊肠肚为靶,训练追咬赵盾。

赵朔——赵盾之子,孤儿之父,驸马,在把赵氏孤儿托付于草泽医生程婴后自刎而死。

红衣韩厥——正义之士,被屠岸贾派来监视赵家,在门口遇见怀抱药箱(内有赵氏孤儿)的程婴时决意放行,后剑刎而死。

公孙杵臼——老宰辅,同情赵氏家族,赵盾旧交,得知程婴救出赵氏孤儿决意施以援手,屠岸贾杀死程婴之子后撞阶而死。

程婴更不用说了,含悲忍痛贡献出亲生儿子,以赵氏孤儿为子起名程勃,带着一起投靠了仇敌屠岸贾;程勃拜屠岸贾为义父,修身习武。

赵氏孤儿在成长,在得知每日亲昵的义父就是诛杀族人的仇人之前,一定也有过一段长长的快乐时光。玩耍是一个孩子的天性,在没有被世俗的纷乱浸染之前,那张洁白的纸页有更多幻想与憧憬。他爱这人世繁华,也习惯了在草泽医生父亲程婴面前撒娇,只是偶尔,也会想起,别人家的孩子都有母亲,我为什么没有?别人家的母亲都会万般呵护自己的孩子,爬高了怕摔着,走远了怕丢了,而自己只能在两个父亲身份的男人之间游走。

这样的疑问年少时的徐继祖一定也时常体验,你看父亲身份的徐能是个什么样子,吆喝着一帮兄弟昼伏夜行,常常会在飘摇的灯光下和他们悄悄商议什么事情。至于金钱,身为水盗的徐能可以无限满足,也会怂恿少年的儿子去尝试干一些坏事情。但人是有本性的,或者说一个人生下来就有了自己的质地,安静或羞涩,并不为外力所左右。

事情的脉络渐渐清晰,十九岁的徐继祖不时注目这个诉说冤屈的妇人,郑氏难掩悲伤,从涿州说起,从黄天荡说起,从被水盗徐能逼迫着带回家說起。那个陪伴自己出逃的婆子死了,留下一双布鞋在井口,不得已,投身一处尼姑庵。产子,住持却说佛门净地不宜留带婴儿,遂一件白罗衫裹了放之于郊外。少年徐继祖追问那个叫姚大的仆人,婴孩时期,也是姚大的女人作为奶娘哺乳了自己。徐能怕事情败露,一路追赶郑氏未果,却在郊外遇见了一个啼哭的婴孩,一件白罗衫包裹,并放有一副金钗。逗弄,那婴孩竟停止了哭泣,瞪起一双清澈的眼睛,惹人怜爱。想自己偌大年纪并无子嗣,就带回家抚养,到老也好有个承嗣之人。

公案戏曲的指向分明,一度在民间有着不可忽略的地位,清官办案,在条分缕析的章节中渐渐让谜面浮出水面。这里面更有重大的寄托,虽说在一段漫长的时间有“衙门口朝南开,有理无钱莫进来”的俗谚,人们还是希望天下清明,为官的清正廉洁,办案的秉公执法。但在《白罗衫》和《赵氏孤儿》中,却无疑缺失了一位主政之人,如果说有的话,那么就是上苍的指引,在冥冥中安排了开始和结局,在讲述故事的过程中赋予了人间大道。

程婴,这个卧薪尝胆的草泽医生,隐忍着失去亲生儿子的巨大悲伤负重前行。程勃的一言一行,或者每一个眼神与动作,都牵惹着他那敏感的神经,所有的命运、命数系于一线,所有的希望和复仇的信念系于一身。他在灯下讲述,从那个抵扛马车行进的车轴开始,从当年的杀戮现场开始,从那场惊魂的出逃开始,一张卷轴就是记忆的图卷。少年程勃在听,其实很多年以来他仍惶然无知,他只知道这个懦弱的草泽医生就是他的生父,那個官高位显的屠岸贾就是自己的义父。坍塌,一些事物的坍塌足以颠覆所有的日常,却原来在平静的水面之下隐藏着偌大的仇怨与哀伤。

少年徐继祖也陷入了困顿之中,对于一个十几岁的少年来说,身世的颠覆无疑人生将要面对重新洗牌。黄天荡之劫,父亲流落他乡,暂时做了一位乡下塾师,母亲暂栖于尼庵,祖母几乎哭瞎了双眼在千里之外的那座村落等待。父亲,他咀嚼着这个熟悉的字眼,仇恨的字眼,火炭般燃烧的字眼,隐忍,向徐能发出诘问:“如果一个人多年之后发现了他的父亲原恰恰是家族的仇人,该如何来判。”惊诧,慌乱,在面对良心的拷问时除了挣扎徐能想不出更好的办法,他只知道,为了这个孩子也算是倾尽了心力,原以为抚养成人也算是徐家有了承继的香火,却不料还是在多年后东窗事发。

说复仇其实有些狭隘了,观者在观看一场戏的过程中所追求的往往是感官上的刺激,人在台下看,演员在台上演,这中间是虚无的意识或记忆,戏曲的好,在于用最为简洁的道具构筑一场人世悲欢,跌宕起伏的情节,柳暗花明的翻转,不时会让人长舒一口气——噢!原来是这样的。

另一场对峙尚未结束,少年程勃在听了草泽医生程婴的讲述之后,瞬间堕入巨大的黑洞。许多年,所谓的年少美好,不过是夹缝中的苟且偷安,只一个赵氏孤儿的身份就让他感觉到心头与肩上的重量。他信,又有什么不可信的呢?往事的佐证,程婴的忍屈受辱,一个家族的幻灭与背景,都让他明白了他才是这部戏的主角。那剑是义父——也是仇人赐予的,甚至连身上的力量和功夫也拜他所赐,毫无退路,只能奋起一击,才能打破这看似完美的身世囚牢。

《左传》所记,其实并无赵、屠两家仇杀的记录,只是到后来《史记》卷四十三的《赵世家》、卷三十九的《晋世家》、卷四十五的《韩世家》中,才有了赵、屠两家仇杀以及搜孤救孤的故事轮廓,并且在记述中突出了救孤的程婴和公孙杵臼等系列人物,纪君祥的元杂剧《赵氏孤儿冤报冤》的情节大多出自于后者。所以,出现后世对祖先事迹企图掩盖的说法也就不足为奇了,何况这之间有着更为纷杂的历史原因,正史与野史,他者编撰和本宗记载、演绎出现了天差地别。

但舞台下的观众不管,一场戏刀光剑影并未见哀鸿遍野,也未见血流成河,只看见戏台上的少年英眉倒竖,须臾间了结了多年恩怨。罗衫合,徐继祖更名苏泰,强梁者命归阴曹,少年的记忆是否也能抹去,在某个荫凉的夏日傍晚向儿孙说起,仍然是一声唏嘘。

责任编辑  袁  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