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城往事

2020-09-12 14:04:50 清明 2020年5期

劳罕

我说的这座边城,很小,位于中国的西北角。翻开地图你瞧吧,就在雄鸡尾巴的尖上,出城几公里就到了国境。

这是一方超尘脱俗的净土。人们形容这座城市:“天蓝得过分,花开得放肆。”非同寻常的地方,一般都会有非同寻常的事情发生。

10多年前,我开始追踪采访这个群体。于是,一次次来到边城,结识了很多人,老杨便是其中之一。边城出生、边城长大的他,简直就是一部边城活字典,大部分家庭的根根梢梢他都清清楚楚。加之他又健谈,言语诙谐幽默,几次接触下来,我被灌了满满一肚子边城故事。

唐大爷

我爹这帮子兄弟,抛家舍业来到新疆,每个人背后都有一段辛酸的往事。离我爹的铁匠铺不远,有一个杂货铺,是一个姓唐的人开的,我爹让我叫他唐大爷。

唐大爷打小出天花落了一脸麻子,绰号叫唐麻子。

解放不久,政府在我们住的这条街上办了个皮革厂。因为边城本地人口有限,工人招不够,就向全疆招工。于是,流落在新疆的外地人也纷纷跑到边城讨生活。

那时候,还没有实行公私合营,唐大爷的铺子就开在皮革厂边上。他为人豪爽,工人们有时钱不凑手,允许赊账。有的人实在困难还不上,他也不说啥。所以,厂里的工人们都喜欢到他这里买东西。

有一天,一位面生的年轻工人来到了他的店里。因为以前从来没有见过面,他就多聊了几句。

这一聊不打紧,唐大爷的心揪了起来:“小伙子,听你口音好像是山东牟平的?”

年轻人回答:“老叔说得一点没错。”

唐大爷紧着问:“你是哪个乡哪个村的?”

小伙子回答完,唐大爷不觉就从柜台里走了出来:“孩子,你姓啥?家里还有什么人?”

年轻人说:“我姓唐。家里啥人也没了。”

“那你娘呢?”

“娘死了。爹早年出门做生意,一直没有回来。”

“你娘叫啥?”唐大爷声音有些发抖。

年轻人觉得唐大爷问得奇怪,但他还是如实回答了。

唐大爷眼睛亮得像灯泡,恨不能上去搂住年轻人。想了想还是忍住了,又试探着问:“如果你爹还活着呢?”

年轻人怒不可遏:“还活着?那俺跟他拼了!家里的老人不管,还坑了俺娘一辈子。”

一听这话,唐大爷的眼神黯淡了,没敢再继续往下问。小伙子离去了半天,他还傻呆呆坐着发愣。

当夜,唐大爷来找我爹。

我爹在这帮子弟兄中,很有威信,大家有什么难事,都喜欢找他商量。

唐大爷告诉我爹,以前他在山东老家结过婚。儿子出生不久,他就闯关东做小买卖去了,想挣点钱回家置几亩地,再守着老婆孩子好好过日子,可风里雨里几十年,再没回去过。原以为老婆早带着儿子改嫁了,做梦也没想到会在边城遇上。

“你打算咋办?”

“认下这个孩子。”

“好事呀!那就赶紧认呀!”

唐大爷吞吞吐吐说了顾虑:他半年前才刚结了婚。结婚时家里有原配这件事儿,他从未跟老婆提起过。老婆的娘家就在边城,家里弟兄好几个。加上叔伯兄弟,全家族几十口子人呢,在边城有势力得很……另外,那个孩子对他也很有意见,嚷着要跟他拼命呢!

我爹也作难了,想了半天才开腔:“孩子你铁了心想认?”

“那还用说!这是我老唐家的亲生骨肉。”

“唐麻子你这个人呀,做事顾头不顾尾!你早先给人家说清楚多好。像你这种情况,人家肯定能理解,你瞒着干嘛?”

“杨哥,我确实有不对的地方。你数落得对。眼下,恐怕还得劳你出面……”

我爹先找了唐大爷老婆的几个哥,把事情的原委一五一十说了。人家表示理解,答应做妹子的思想工作。

可是唐大爷的老婆任咋说都不让步。说唐麻子当初没有讲实情,就是成心骗她。现在突然冒出一个和自己年龄差不多大的儿子,还要她来认,休想!唐麻子如果认这个儿子,她就跟他离婚。

事情僵在了这里!

我爹亲自上门做唐大爷老婆的工作。好说歹说,人家总算让了点步:“唐麻子认儿子我不干涉,但这个儿子跟我没关系。今后,他也不许进我家门。”

我爹把这个意见和唐大爷一说,唐大爷长嘘一口气:“行行行!只要让我认下来就行。我在外面给孩子另盖房子。我欠孩子太多了。”

本来事情到这里该差不多了,可是好事多磨,按下葫芦浮起了瓢——唐大爷的儿子又不干了。

我爹上门说了好几回,可那个倔种头摇得像拨浪鼓:“不不不!对老的,对小的,他没有尽过一分责任!让我就这样认下这个爹?没门儿!”

我爹回来一讲,唐大爷落泪了,对我爹说:“杨哥,难为你了,你不用再去了。都怨我,怨我啊!我确实没有尽到责任。我对不起父母!对不起他娘俩!活该我没有这个福分!”

看着眼泪汪汪的唐大爷,我爹很不落忍,火气腾地就上来了,气势汹汹地找上了门,上去就给那个小子甩了一巴掌。小伙子懵了,说:“你……你……你怎么打人?”

我爹说:“打你一巴掌是轻哩!咱老家最讲啥?讲孝道!百善孝为先!你身为人子,不认亲生父亲,你这算孝顺吗?你这是忤逆。你爹当初为啥丢下你们母子?他是没法子呀!”

毕竟是唐家的骨血,兒子跟亲爹那还能真的生气吗!让我爹臭骂了一顿后,他也就不再吱声了。

认亲仪式安排在边城最好的鸿春园饭店。我爹亲自张罗的。他把那帮弟兄们全找了来,把唐大爷老婆的哥哥们也全找了来,大家簇拥着唐大爷一起坐在家长的位子上。

整个场面隆重得很,包厢四周用柏枝、红绸装点得像过大年一样;鼓乐班子两厢吹奏。吉时一到,我爹宣布认亲仪式开始。先是饭店门口燃起了两挂万响鞭炮,接着是六声震天动地的火铳,三牲礼依次摆上,祭过唐家先祖后,唐家的儿子开始向长辈们行跪拜礼。

多年没有爹,这个孩子委屈得很,边磕头边哭诉,从娘把他一把屎一把尿拉扯大,说到孤儿寡母如何受邻居欺负;从灾年家里揭不开锅,说到娘拉着他挨家挨户讨饭供养爷爷奶奶;从娘如何孝顺勤俭,说到如何端屎端尿把两个老人养老送终……

说到伤心处,这个孩子哭得喘不过气来。

唐大爷、我爹和这一帮子老弟兄们也抱成团哭得昏天黑地——大家都想到了自己的遭遇啊!有许多人比唐大爷还惨呢!

就在这时,唐大爷的老婆出来了,含着泪扶起了跪在地上的孩子。

其实,这个女人也是个心地善良的人,她先前不松口,是因为咽不下唐大爷事先没有讲实情这口气。今天认亲的时候,她在一旁躲着呢,听到伤心处,实在忍不住走了出来。

她的几个娘家哥哥也都说:“妹子,刚才你都听到了。这亲,如果你不认,我们几个当哥的都不答应。”

女人死劲点了点头!

后来,唐大爷的老婆对这个孩子好着呢!本来唐大爷想给儿子在外面盖一间房,减少些家庭摩擦,谁知那个女人死活不肯:“你这不是让人家说我这个后娘的闲话吗?必须让儿子过来一起住。”

至于孩子的生活,她更是照顾得无微不至。再后来,这个女的还亲自为唐家长子张罗着娶了一房好媳妇。

唐家长子——也就是皮革厂那个年轻人,叫唐祥。唐大爷后来还有个儿子,和我是同学,叫唐树林,在地区防疫站工作。

赵会计

上岁数的边城人都知道这么一个人——赵会计。为什么大家都知道他呢?因为这个老叔有福气得很——一直有两个婆娘伺候着呢。这事儿,可不是瞎说,真真的!

赵会计的经历和唐大爷很相似。他的老家也是山东的,结婚没几天就闯关东走了。估计也是奔着这个目标:挣点钱,回来“老婆孩子热炕头”。

当时还没有解放,边城和口里(内地)信息不通。拖了好多年,看看回家无望,赵会计就在边城找了个洋婆子结了婚。不久,还生了两个儿子。

解放后,边城和口里联系畅通了,有的就陆陆续续和老家的人联系上了。

赵会计新婚不久就离家了,一走就是三十多年,哪有那么多王宝钏守寒窑?再说自己在这里已经有家有室了,也就没有和老家再联系过。

大概是在六几年吧,一个操着山东口音的小脚老太太来到边城,四处打问赵会计,最后竟找到了赵会计的单位。

不用说,这肯定是赵会计的结发妻子了!

这个小脚女人从老乡嘴里知道了赵会计的下落,千里迢迢赶来寻夫了。

结发妻子突然站在自己跟前,赵会计肯定是目瞪口呆,不知如何是好。

据看到当时那一幕的人说:这个女人很不寻常,几十年不见,可见到赵会计,丝毫没有陌生的感觉。像熟门熟路回到自己的家,把背上背着的包袱往旁边一扔,拉过一把椅子就坐了上去。坐下来后,脱了绣花鞋揉着小脚直嚷嚷:“新疆真远!累死俺了。”

看赵会计站在边上发愣,她吩咐开了:“还不赶紧给俺倒一杯水?你想渴死俺呀!”

赵会计这才如梦方醒,慌慌张张去张罗吃的喝的。

吃饱了,喝足了,不等赵会计发问,女人就从头到尾说起家里的情况:“前几年就听说你在边城呢。可咱爹咱娘岁数大了,一身病,动弹不得,俺得代你给他们养老送终呀。现在,二老前后脚走了——你放心,走得很平稳。俺排排场场发送他们入土为安,这才过来找你。”

赵会计又感动又羞愧又紧张——他不知道今天这事儿该咋着落地。

女人看出了他的心思,说:“你识文断字,模样又周正,就是再娶一房,俺也想得通。不过按照咱老家的规矩,先入为主,俺是你赵家用红呢小轿明媒正娶迎进门的,俺应该是正房!”

事情太突然,赵会计脑子依然发蒙。女人又說话了:“先找个地方安排俺歇着。日子长着呢,有车就有路,咱从长计议。”

一句话点醒了赵会计,赶紧把女人安排到一家客栈住下。

下一步该咋弄呢?他跑来和我爹商量。

他把经过讲完,我爹就骂他开了:“糟糠妻子还在,你就停妻另娶妻。你这不是陈世美吗!”

赵会计也有点急了:“杨哥,你以为我是个葫芦啊——到处撒种子?我真不是故意的。实话告诉你,我结婚那时候还小,啥都不懂,根本没跟她圆房。哪想到她还真是个‘王宝钏。”

这么一说,把我爹难住了。他不停地在屋里转腰子,边转边嘟囔:“你现在的婆娘,也是个好婆娘啊!你这是两头对不住呀!”

赵会计娶的这个洋婆子,比赵会计小将近20岁,是边城有名的大美人。当时他俩结婚,人们都羡慕赵会计有艳福呢!婚事,是我爹他们几个老哥们儿帮着张罗的。每个人都喝得烂醉。

我爹在屋里转了半天,也没有想出个好办法。他问赵会计:“你想咋弄?”

“两个人我都不想辜负!第一个老婆,等了我三十多年,又替我给二老尽孝送终,我要是赶她走,我就是畜牲。可第二个婆娘,很贤惠,还给我生了两个儿子……”

这时候,我爹倒是想出了一个办法。他对赵会计说:“还是先找洋弟妹说吧,求得人家谅解。不过,这事,我是大伯哥,不适合出面。让你几个老嫂子去说和说和。”

于是,我娘和其他几个婆娘去找了洋婆子。

没想到把情况讲完,洋婆子非常通情达理。说她不怨老赵,这是时代造成的。她很大方地把家让了出来,自己和孩子们搬了出去。

这一回轮到大婆娘脸上挂不住了,主动对赵会计说:“别慢待了那一边。妹子是好人,你两边都走走……”

这可把赵会计乐坏了!正中下怀啊!就这样,赵会计一会住这个家,一会住那个家。

新社会的“婚姻法”是一夫一妻制,但淳朴的街坊邻居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然,那咋办?老家来的女人总得有人养活吧,都一大把年纪了,又没有碍着别人。话再说回来,就是明铺暗盖,又有谁看见了?

这两个婶子,我都见过,都是好人,但实事求是地说,老家这个婶子多少有些霸道。啥事都要压洋婶子一头。那个洋婶子呢,啥事也都让着她。

厉害归厉害,老家这个婶子对洋婶子的娃娃疼得要命,那时候布票紧张,她舍不得穿,全留给了孩子们。孩子们穿的袜子,戴的帽子,都是她一针一针织的。家里做了好吃的,除了留给老赵,就是紧着娃娃们。

这两个老婶子争着对赵会计好!把他伺候得舒舒服服。不管是哪个家,赵会计要来,女人早就在门口候着了。一进屋,热毛巾马上就递了上来。赵会计有个头疼脑热,女人们更是像掉了魂,心疼得直掉泪。

当然,过日子嘛,勺子总要碰锅沿,难免也会有叮当的时候。赵会计觉得对这两个女人都有亏欠,对任何一个,都舍不得说一句重话。久而久之,他修炼出了一个化解纷争的好办法:学会了哭。

两个女人一拌嘴,尤其是闹得比较凶的时候,他就哭。这两个女人马上就慌了神,赶紧停住,跑前跑后围着他转,又是抚前胸又是摸后背:“甭气着!甭气着!我们不闹了,不闹了。”紧着安慰,生怕他有个三长两短。

老家这个婶子,年龄比赵会计大,又是个小脚,生怕别人小瞧了她,为了显示她在这个家庭里的绝对权威,经常故意当着别人的面,刺挠赵会计和小婶子。

赵会计心领神会,为了给足她面子,就配合着表演。大婆娘一刺挠,他就抹眼泪。有时候,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的。

我爹分析,赵会计这样做,还有更深一层意思:那年头,各种运动多,变着法儿整人的也多。他是生怕别人嫉妒了找事儿,是用哭来掩护自己呢——等于是在告诉别人,你们瞧,你们瞧,我老赵头过的是啥日子啊!

这时候,有些老伙计看不下去了,找到我爹说:“杨哥,咱得给赵家兄弟出出头。”

“得得得!你们瞎折腾啥!咸吃萝卜淡操心。我心里有数。”

其实,我爹早就看出了这里头的弯弯绕。

有时候碰到家庭矛盾,赵会计会装模作样来找我爹调解,没进门就扯着哭腔喊:“哥!我活不下去了!活不下去了!”

我爹就赶紧接腔:“兄弟,想开点,想开点。快屋里说,屋里说。”

如果进屋后赵会计还在表演,我爹就板起面孔训上了:“你装!你装!你装!想蹭酒喝就明着言语!”

“嘿嘿嘿!我一出来,她俩就慌了。”赵会计很得意。

有一回,赵会计在我家喝多了,舌头直打绊。走的时候,我爹怕他出危险,让我送上一程。

一路上,他歪歪斜斜哼着小曲自在得很。可一看到前面来个熟人,马上装出可怜状:“唉!没法活了!没法活了!”

我一看他还很清醒,送了几步就折回来了。

“你咋这么快就回来了?”我爹有些不高兴。

“赵叔没有喝多。他心里清楚着呢!”我把刚才路上的事儿向我爹学了一遍,老人家笑了,骂了句:“這个狗东西!”

赵会计的大儿子叫赵新江,小儿子叫赵和平,哥俩跟我都是好朋友。他们都很孝顺,大妈妈去世了,两个儿子给大妈妈风风光光办了后事,弟兄俩一个举着哭丧棒,一个抱着瓦盆,哭得“嗷嗷”的。

梁二娃

梁二娃是四川阆中人,从老家来边城投奔他的一个远房伯伯。

小时候他听家里人讲,这个伯伯早年在京城燕京大学念书,“九一八”事变后到东北参加了义勇军,当了大官。后来,来到新疆边城。可梁二娃到边城一打听,坏了,这个远房伯伯早在20世纪50年代初就已经去世了,而且也不是什么大官,就是个连队的司务长。

怎么办?边城离家乡几千里远,来的时候,没钱乘车,全靠蹭便车。没得蹭就只好步行,晓行夜宿,一路乞讨,不知费了多少艰辛,再回去,那还不要了命!

看边城地面宽展,好活人,梁二娃就打算在这里扎下根。他栖身在城郊三道坝大队一间废弃的牲口棚子里,靠给人打零工过活。有活干,就吃几顿饱饭;没活干,就饿肚子。

我和他是不打不成交。

边城老百姓家家都有个院子,小的半亩一亩,大的有好几亩,种些瓜果桃李或是蔬菜。在我们这条街,属我家的院子大,有四五亩。有一段时间我发现,靠街围墙处的几棵苹果,树上的果子越来越少,树下总落着不少青果子,墙头也有人攀爬的痕迹。

家家都有果树,却到别人家里偷果子,这是怎么回事?

围墙豁口下面,是我家的鸡棚。最近一段时间,每天傍晚,鸡棚上总会放着几块馕,可到天亮就不见了。我越发好奇起来,把这些发现告诉了我爹。

爹咬着烟袋嘴没有吱声。

“爹,今晚我躲在鸡棚里,只要贼娃子敢再来,上去劈头给他一闷棍!”

“不可!”爹垂着眼皮只顾吧嗒他的烟袋。

“咋了?还让他偷下去不成?”

“他也是饿得没办法了。”爹依然眯缝着眼抽烟。

“爹,你知道他是谁?不管谁,偷,总不对!看我咋收拾他!”

“敢!”爹的眼睛一下子睁得老大,目光像手电筒一样“唰”地射向我,同时,还扬了扬手里的烟袋。

我咧了咧嘴,不敢和爹硬抗。但也不甘心小偷无所顾忌来我家撒野,于是,瞅了一个没有月亮的晚上,我藏在了围墙外边的一棵沙枣树后面——在我家院子里逮住他,怕我爹反而收拾我。

半夜时分,那个贼娃子果真出现了,瘦瘦小小的,三下两下就翻进了院墙。等他从原路出来,脚刚落地,我一个箭步蹿过去“噌”地薅住了他的衣服领子。这一薅一扯,藏在衣服里的苹果“咕噜噜”滚了一地。更让我生气的是,他的手里还攥着几块馕。

“狗东西,揍死你!”我扬了扬拳头。

他没躲没闪,操着外地口音说:“打吧,打吧!该打,该打!”

他这一说,我倒下不了手。凑近仔细一看,认出是那个住在三道坝的四川盲流。

“你他妈的,是看我们老杨家好欺负呀?还偷上瘾了?”

“不,不是。我知道这家人好。你瞧,每次都故意给我留着几块馕呢。”他扬了扬手里的馕,又说,“你打吧,打几拳或者朝我的屁股踢几脚都行。只要不踢裤裆……”他双手捂着裤裆,说得很真诚。

我忍不住想笑。

这以后,我和梁二娃成了好朋友。

二娃和我同岁,比我小几个月,当时还不满十五周岁。他嘴甜,人缘好,和我的那帮小兄弟们也很快都成了朋友。

三道坝离我家不远。我爹为了照顾他,有时公路段的铁匠铺需要零工,就把他找来,让他挣个块儿八角的。可这样的机会并不多,加上正长个子,他的肚子就像个无底洞,总是处于饥饿状态。有时候,他到我们这帮兄弟家里玩,赶上饭点就蹭一顿饭。我发现这家伙就像饿死鬼托生的,菜只要端上来,他的筷子就再也停不下了,从头到尾,眼珠一眨不眨地盯着碗碟,周围的一切似乎都不存在,你和他说话,他都懒得理你。桌上的碗碟已经撤了,他还在不停地吧唧嘴,给人一种还没有吃饱的感觉。实际上,他比我们每个人吃得都多。

有一年初冬,我们几个发小到三道坝河堤上玩,二娃也跟了去。这时,河面上已结了一层薄冰。我的邻居黄少峰嘴欠,说:“谁要是敢跳到河里游一圈,我给他五个馕。”

大家谁也没有当回事,二娃却当真了:“少峰,真的?五个馕?”

“真真的!”少峰口气很肯定。

没等我们反应过来,二娃三下五除二脱下衣服,“噌”地就从河堤上跳进了水里。

我们都被吓坏了,这么冷的天,河水该有多冰啊,抽筋了可怎么办?大家紧着喊:“二娃,快上来!快上来!”

他一边在结满冰碴的河水里奋力地游,一边仰脸朝河堤上喊:“少峰,你说话要算话……要算……算话……”

大家帮着少峰一起答应:“算话!算话!算话!”

他这才哆哆嗦嗦爬上来。一上岸就冻得蜷缩成一团,连衣服都套不到身上了,嘴里却不停地念叨:“少峰,五个、五个、五个……”

有一次,我忍不住地问他:“你小子是咋了?就没见你吃饱过!”

他长叹了一口气说:“杨哥,你是没尝过顿顿吃不饱肚子的滋味,我是怕了,怕了,真怕了……”他给我讲了前几年在家乡遭的罪。

梁二娃“痛说家史”后,我对他多了一层同情。家里只要做了好吃的,都会请他过来。全家人也没把他当外人,他一进屋,我爹也不多寒暄,就像我们哥几个贪玩归来晚了一样,淡淡地说一句:“快坐下吃。”

梁二娃这小子很勤快,也很有眼力,每次来我们家总能找到活干,而且干得很出色,弄得我爹老是熊我们几个:“好吃懒做的东西,你们学学人家二娃。”

1962年春天,边界那边出现了“动静”,学校里常听人私下嘀咕苏联人如何如何。一天,梁二娃偷偷告诉我:“有人鼓动往边境那边叛逃呢!不信,明天鸡叫头遍的时候,我带你去三道坝看看。”

第二天大半夜,我就溜出了门,随着梁二娃来到三道坝。

三道坝生产队队部后面是一片很大的空地,村里开个会什么的,都聚在那里。

我和二娃溜着墙根悄悄接近了那片空地,眼前黑压压站满了人。有的背着大包小包,有的拖儿带女,有的赶着牛羊。大多是附近村上的俄罗斯人、哈萨克人。

有两个人站在一个土堆上拿着个喇叭用俄语“叽里咕噜”吆喝着什么……不一会,空地上的人开始跟着那两个拎喇叭的朝口岸方向拥去。

“这几天,每天大半夜都有人领着老乡往那边逃。听说那边边界上摆满了大列巴、羊肉串、啤酒……”

说到大列巴、羊肉串、啤酒,我听到了二娃咽口水的声音,便转头问他:“二娃,你小子该不是也动了心思了吧?”

他慌忙摆了摆手:“没有,没有,绝对没有。”

那天,正好是个星期天,我没有去学校,整天都和二娃待在一起。我发现,二娃始终都提不起精神,若有所失的样子。过了一会儿,他说:“杨哥,咱不过去,到边界上看看热闹总行吧?”

那个年龄,对周围的一切都充满了好奇,我想也没想就答应了。

第二天深夜,我俩跟着人流朝边界走,离边界还有一两公里,就听到巨大的广播声从口岸那边传来,界桩外一道道探照灯的光柱照着这边,指引着人群前进。

到了口岸,的确,界桩那边摆了一长溜桌子,上面放着面包、啤酒、烤肉。几个苏联边防军一手举着烤肉,一手举着大列巴,用俄语朝这边喊着什么。

我又听到了二娃咽口水的声音。我用眼神警告他。二娃慌慌张张别过脸,目光软塌塌耷拉了下去。不过,他似乎不甘心,眼角的余光不时偷瞄一下那些吃食。

故土难离,过去的人肯定都经历着心灵煎熬。我在界桩附近看到了同学达瓦买提。他们全家还有他的舅舅全家,合乘着一辆大马车,车顶棚上东西装得满满当当。就要过边界时,他的父亲突然从车上跳了下来。达瓦买提的两个舅舅便动了粗,要把他的父亲绑起来放上车。谁知他的父亲双手扣住界桩,任怎么劝也不松开。还大声嚷嚷:“你们今天就是打死我,我也不会松手。”

达瓦买提的母亲无奈,只好把达瓦买提和妹妹拉下车,搂著丈夫眼泪汪汪地看着哥哥全家人渐渐远去,远去……

我还看见了西街殷叔的婆姨妮娜阿姨,妮娜的哥哥、嫂嫂在界桩那边不停地大声喊:“快过来!快过来!天亮就不好办了。”

可妮娜阿姨一手拉着一个孩子,在界桩这边怔怔地站着:“不……不……让我再想想……”

那边的人见状,改成生硬的汉语朝妮娜阿姨喊:“肉,管饱;列巴,随便吃。快过来!快过来!”

没想到,妮娜阿姨朝哥哥、嫂嫂扬了扬手,哭着喊道:“哥哥嫂嫂,你们保重!”然后,拉起孩子,转身往回走了。

突然,我发现身边的梁二娃不见了——他正朝边界那边跑去。

“二娃,你要干嘛?”我急了。

二娃跑过了边界,转身朝我喊:“杨哥,对不起,对不起!”

“二娃,快回来!快回来!快回来啊!”我大叫着追到了界桩附近。

二娃跪下朝我连磕了几个头,抹了一把泪,说:“杨哥,回去告诉杨叔,你们全家对我的好,我都记着呢……记着呢。我实在是……饿……饿怕了……”

二娃,就这样走了!

转眼十多年过去了,咱们这边开始改革开放,边城人的日子一天比一天好。而跑过去的人的日子,比咱可就差了一大截。于是,许多人都后悔了,想着法儿回来。可哪有那么简单啊!

妮娜阿姨的哥、嫂当年跑到那边,现在年年都要回来,住在妮娜阿姨家里不肯走。每次都是签证就要到期了,才不得不离开。走的时候,每次眼睛都哭得像个桃子。

上世纪九十年代边贸红火的时候,边城会几句俄语的人,都做起了边贸生意。我丈母娘是个洋婆子,媳妇儿打小懂俄语,所以我也会几句。看别人在边贸挣了钱,也跟着当了一名“倒爷”。

有一次,我和黃少峰几个合伙人到H国进货,竟碰到了梁二娃。

异乡碰到了旧相识,那股高兴劲儿就甭提了,都胡子拉碴的年纪了还紧紧抱着不肯松开。二娃热情地邀我们到家里做客。

一路上,问起这些年的经历,他总是岔开话题,似乎不愿意谈。黄少峰拍了拍他的肩膀,激他:“你小子,当年可是吃了我们家五个馕。放心,我不会让你还。”

二娃长叹了一口气:“格老子,我在这边焦苦坏咯!”

他这才打开了话匣子。这里很排外,好的营生根本轮不到外来户。这些年,他干的全是最苦、最累、当地人不愿意干的活。好不容易攒了一笔钱,盘下了一个小小的牧场。可是等畜群渐渐壮大起来,当地人不干了,经常有人喝醉了酒上门滋事,执法部门也变着法儿索要钱。最后,几个地痞强逼着他贱卖了牧场。

我们听了,心里都酸酸的。

见我们几个沉默不语,梁二娃忙堆起笑脸安慰大家:“那都是前些年的事了。现在咱们国家越来越强大!咱们国家发展好了,我们这些在外面的,腰杆也就硬了。现在,邻居们看我的眼神都不一样了,当官的也总是求我给弄点紧俏货。几年前,我开了一家川菜馆,再没有人来捣乱过。”

我也赶紧转了话题,问起他的家庭情况,梁二娃眉眼都是笑,不无得意地说:“杨哥,我是老牛吃嫩草!这个岁数了,刚刚娶了个洋婆子。”说完,表情有点不好意思呢。

快进家门时,他很神秘地朝我们挤挤眼,说他的婆姨会说汉语,而且说得很地道,请哥几个听好了。

一进门,他的婆姨就迎了出来。这个洋婆子比梁二娃小好多——也就二十来岁,个子却比二娃高出半个头,五官很漂亮,像个电影明星。她恭恭敬敬地朝我们鞠了一躬,张嘴就是四川腔:“妈了个巴子。”

大家伙一听,都傻眼了,这是哪门子礼数啊?!

说完,她笑意盈盈伸手邀约进屋。见我们还站在原地愣怔,梁二娃笑得前仰后合,说,他告诉婆姨,这是中国人最常用的“问候语”。其实,他的婆姨就只会这一句中国话。

“妈了个巴子。”我们几乎异口同声来了这么一句,不知是回敬洋婆子还是二娃,人人笑得直不起腰。

那天,我们吃了一顿地道的川菜,辣得满头都是汗。梁二娃说,出来这么多年了,他的胃一点也没变,几乎顿顿是川菜。

那天,大家还喝了很多酒,聊了很长时间。我问他,当年过来的时候有没有后悔过?他只顾埋头喝酒,一个劲儿地劝:“杨哥,少峰,喝!喝!喝!”

喝到了一定程度,他突然趴在桌上哇哇大哭起来:“我能不后悔吗!不后悔是孙子!唉!可我现在咋办?”

那一声“唉”,拖得很长很长……

责任编辑  赵宏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