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悲突起总无名

2020-09-12 14:04:50 清明 2020年5期

李修文

是的,杯莫停——赶了一整天的路,入夜之后,我终于来到了这个祁连山下的小镇。时值四月,满目里的油菜花开得正好,而小酒馆外的狼毒花也开了,大风将花朵的香气送入了小酒馆,再落入我的酒杯,竟使得那便宜至极的烧酒变得越来越好喝。油腻而逼仄的小酒馆里只有一张桌子,我又来得晚,原本已经没有落座的地方,哪知道,围坐在桌子边的陌路兄弟们竟招呼我在他们中间坐下,我也就没客气,坐下来跟他们攀谈,这才得知,他们都是在附近修电厂的民工,既有本地人,也有四川人河南人黑龙江人,既然如此,我就更不客气,一杯一杯跟他们碰撞起来,也不知道过了多久,酩酊之中,我突然很想亲近那些油菜花和狼毒花,摇摇晃晃地,一个人端着酒杯出了门,再在它们身边坐下,遥望着远处隐隐约约的雪山,不知不觉便睡着了。

后来,我被一阵歌声惊醒了,再惺忪着朝小酒馆里看,只见那些陌路兄弟们正在且歌且舞,青海小调,《大花轿》,“刘大哥讲话理太偏”,一首首轮番唱了好几遍,那舞蹈却说不清楚是什么舞蹈,像是迪厅里跳的,却又像锅庄,兄弟们一边跳,一边往嘴巴里灌着酒。置身于这痴狂的良辰,兄弟们如同娶亲,如同守在丰收身边,如同复活的幽灵与亲人们久别重逢,我还没缓过神来,已经有个小兄弟跑出门外,拉扯着我,非要我去加入他们。此时,我的手机响了,我刚要接听,那小兄弟竟然趔趄着一把夺过手机,将它扔进了狼毒花丛中。我也只好放任不管,被他们推来推去,终于下定了决心,无论如何,我都要迎来一场真正而彻底的大醉:

闲愁如飞雪,入酒即消融。

好花如故人,一笑杯自空。

流莺有情亦念我,柳边尽日啼春风。

长安不到十四载,酒徒往往成衰翁。

九环宝带光照地,不如留君双颊红。

陆游作此诗时,身在四川范成大幕府中。自三十九岁被贬出临安行在,已经十四年,于仕宦一途,他早就生出了到此为止之心,所以,这首诗,其实是横下一条心的到此为止之诗,惟其如此,世间美酒反倒拥有了真正的体面。多少人喝的是酒,写的是酒,酒却只是个由头和引子,在“浊酒一杯家万里,燕然未勒归无计”之中,在“醉卧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回”之中,酒其实早早被薄幸被弃置了:尽欢和未尽欢的人们,你们只管去上天入地,而我,也只好看着你们渐行渐远。独独这一首《对酒》里,酒不再是仆人、配角和出发地,而是海到天边酒作岸,是山登绝顶酒为峰,喝酒之人既在镜花水月之中,更在和它们,和更多的真境与妄念一刀两断,正所谓:九环宝带光照地,不如留君双颊红!此诗读罢,当然会以“闲愁如飞雪,入酒即消融”为名句,甚至令人几番想起李白的“雪花酒上灭,顿觉夜寒无”。但是,这些名句,如果它们是知趣和慈悲的,就应当避嫌退让,纵容你我去耽溺,去和无边尘世一刀两断,所以,在油菜花和狼毒花的旁边,且让我再默念一遍,九环宝带光照地,不如留君双颊红!然后,像李白一般,对那些满身泥灰的兄弟们说:“岑夫子,丹丘生,将进酒,杯莫停。与君歌一曲,请君为我侧耳听!”

这一回前来祁连山,实际上是胆大包天。此前半年,我一直在北京写剧本,临到要写完,接下这项目的人突然提出,这个剧本,只能由他一人署名。我当然不同意,双方便僵持了起来,而出品公司却仍连日催促着剧本的进度,如此,我便写也不是,不写也不是。正在不知如何是好的时候,这天中午,我在朝阳路的一家小面馆里吃面,突然看见墙上张贴的一张祁连山风光画,再想起这些年里曾经多少回踏足在祁连山下,穿行于祁连山中,一种委屈夹杂着愤懑,瞬时便攫住了我,茫然四顾之后,我竟恨不得小面馆之外的路即是通往祁连山的路,惟有踏上这条路,我才能迎来真正的嚎啕、依恃和亲近,于是,一刻也没有再等,出了小面馆,我便离开北京前往了祁连山,一路上电话当然不断,合作者,出品公司,甚至一个自称律师的人,轮番给我送来了威胁和斥骂,尤其那个自称律师的人,一遍遍告诉我,如果我再不悬崖勒马,他一定有办法让我吃上根本无法消受的官司。我什么也顾不上了,坐在火车上,一边听着他的电话,一边反倒不无快意地渴望着他所说的恶果早一点到来,也好让我更早一点见到自己的水落石出,而那满身的底气竟然不过是我正在狂奔上前的祁连山。

所以,祁连山下,杯莫停。就算我根本不知道此行最终的目的地,但是无论如何,满心满目里我却只有一个念头,那便是走下去,继续走下去——这天黄昏,在雨后的旷野上,一座修路工的帐篷里,我竟然再次遇见了一个携着满身醉意且歌且舞的兄弟。这兄弟是个藏族小伙子,只会说生硬的汉话,我遇见他的时候,他已经坐在帐篷里喝多了,却执意拉扯着我继续喝,我也恭敬不如从命,一边喝,一边费尽了耳力去听清他的醉话。原来,他之所以在此处修路,是因为去年冬天的雪太大,他借钱买来的几百只羊都冻死了,债主每天上门催债,他也没有别的法子,便逃到这里来了。只是,不管他醉成了什么样子,对于债务这件事,他却是一口咬定,自己是个清白的人,欠下的债,一定要还清,也一定能够还清。说着说着,就好像债务已经还清了,他竟然要给我跳舞,我连说不必,他却早已按捺不住,冲出帐篷,奔到旷野上。霎时之后,歌舞顿起,那歌声,几乎将远山里的积雪震落;那舞蹈,朴拙而癫狂,就好像是从岩画上搬下来的。也不知是怎么了,明明远在边地,明明是一个藏族小伙子在歌唱和舞蹈,我却想起了宋人陈师道的《除夜对酒赠少章》:

岁晚身何托,灯前客未空。

半生忧患里,一梦有无中。

发短愁催白,颜衰酒借红。

我歌君起舞,潦倒略相同。

“我歌君起舞,潦倒略相同。”这一句,很难不令人正视和珍重眼前人。此刻里,天空里飘着火烧云,祁连山上有冰川,纷纷物事,无不美而高远;但是,大地上,我唯一的伙伴,却是那个已入癫狂之境的藏族小伙子,既然如此,如果再不一醉方休,我们岂不是辜负了这潦倒中的相逢,又做了烈酒、冰川和火烧云的罪人?于是,接下来,我们几乎喝了整整一夜的酒,直到天快亮才分头睡下,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我还在酣梦之中,他叫醒了我,再递给我一把刀子。见我愣怔不解,他才赶紧对我说,马上,他就要出发去修路了,那修路的地方,是个大风口,太冷,想要熬过去,还是只有喝酒,但他现在已经没有买酒的钱了,所以,他想用这把刀子换几个酒钱,也不知道我是不是愿意。我当然不愿意——我给了他酒钱,却并没有要他的刀子,这样,他也不愿意了,扔下钱就走,我又捡起钱来追出帐篷,好说歹说,他才羞红了脸收下,又急于擺脱这尴尬,干脆向前狂奔了起来,我也只好用鲍照《拟行路难》里的句子祝他一路顺风:“人生苦多欢乐少,意气敷腴在盛年。且愿得志数相就,床头恒有沽酒钱。”

千万不要小看了“酒钱”两个字,诗里词里,这两个字从来都是一个问题,既关涉生计,也关涉志趣。唐人高适《别董大》中“莫愁前路无知己”,几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少有人知的是,《别董大》其实是两首同题诗,另有一首如此写道:“六翮飘飖私自怜,一离京洛十余年。丈夫贫贱应未足,今日相逢无酒钱。”如此甚好,如此,豪气与寒气毕露,才是我们皮囊和时运的真正底色。更有唐伯虎,年纪越大,越对酒钱牵肠挂肚,说完了“桃花仙人种桃树,又摘桃花换酒钱”,又接着说“漫劳海内传名字,谁论腰间没酒钱”,也狂也狷,也穷愁也可怜。说来说去,还是现世里面面俱到的白居易最是优裕和从容,就算身在暮年,杯觥交错之间,一切也都不在话下:“少时犹不忧生计,老后谁能惜酒钱?共把十千沽一斗,相看七十欠三年。”

必须承认,在祁连山下,酒喝得再多,我也从未忘形,只因为,对酒钱的忧虑从来没有一刻消退过。何止是酒钱,车钱房钱吃饭钱,以上诸事,事事欲走还留,又化作拦路的蒺藜和猛虎,常常使我驻足不前,在驻足不前里心生不甘,别无他法,我也只好用更多的烈酒来赶走他们。到了此时,更多关于酒的诗,也化作车钱房钱吃饭钱,越过祁连山直奔而来,我终于能硬着头皮一醉再醉——半夜里,在小车站的长条椅上,我和一起等车的人,喝多了径直睡着,睡醒了再接着喝,岂不正是王之涣所说“今日暂同芳菊酒,明朝应作断蓬飞”吗?小旅馆办入住的柜台前,我竟巧遇一个前来此地做皮革生意的湖北同乡,才攀谈了三两句,两个人便几乎同时掏出了酒,而后,一边喝,一边发现彼此交集甚多,只是当我们说起双方何至于此的时候,却又赶紧闭口不谈。连干了三杯,如此因缘,岂不正是卢照邻所说“他乡共酌金花酒,万里同悲鸿雁天”吗?是的,悲哀,我还要承认的是,就算喝得再多,某种巨大的悲哀一直都在。这悲哀,祁连山也挡不住,连通着山峦背后那至大至广的尘世,如果它流淌起来,承接它的却是另一股早就在等待着它的、更加阔大的悲哀,其中风浪,就像清末词人朱孝臧所作之词里的句子:

翠阜紅匪夹岸迎,阻风滋味暂时生。水窗官烛泪纵横。

禅悦新耽如有会,酒悲突起总无名。长川孤月向谁明。

“禅悦新耽如有会,酒悲突起总无名!”是的,就是这两句,北京和祁连山,手中的酒瓶和可能的官司,强自镇定和心有余悸,总之是我之所来我之所去,我之无所从来我之亦无所去,这祁连山下的一切,全都被这两句词装下了。先说“禅悦新耽”。在祁连山下,我之禅悦,真可谓无处不是:湖面上的天空里,鹰隼沉醉于自己的倒影,忘记了飞翔;马匹们的眼睛似乎被雪山的反光所灼伤,却又不愿离开,纷纷闭上眼睛,任由马鬃沾染上被风吹来的花朵;草地的深处,泉水汩汩冒出,再蜿蜒向前,将湿漉漉的气息送向了杨柳、风车和远处的尘沙。以上所见,入我眼即是入法眼,入法眼即是入我眼,每每贴近,我都恨不得自己烟消云散,再在马鬃中、泉水中和鹰隼的倒影中历遍六道轮回,直至重新被这莽荡无际的祁连山生出来。然而,“禅悦新耽”之后,悲哀也就来了。这悲哀说是无名,却又针扎一般指向了一五一十的无可抵赖:无论如何,这祁连山只是暂时容身的所在,也许,那些一似往常的苟且已经伏兵般埋藏在了山谷之外,只等着我前去举手投降?还有,死去的故人,化作陌路的故交,那些早已寂灭的因缘,我到底为何得到过你们又丧失了你们?远的不说,只说这祁连山下,酒入魂魄之后,我是该沉默着端坐在狼毒花身边,温驯地接受它们的开示,还是该踉跄着去追随头顶明月,在旷野上越跑越远?抑或是,我应该强迫自己留存最后的清醒,在湖水边洗净自己的脸,喘息着,认清来路,再选定去路?天上地下,我全都绕树三匝,唯一可依的枝头,仍然还是只有大口喝酒,到头来,我还是既未能认清自己,也未能认清那些悲哀。

幸亏这是在祁连山下。远至大唐,在此地来去的,除了将军和求法僧们,更有高适、岑参和王昌龄,多少纤弱之辈,一入此地,便要二度为人,雪花如席如斗?窄路似弓弦似刀背?又或者,牙齿被打落,双膝被折断?对不起,我全都要和泪吞和血吞,当然也要和酒吞。旁人不说,只说和我一样来自古之荆州的岑参,祁连山下,我走过的路,他都走过,我喝过酒的地方,他也都曾长醉不醒,然而,他在祁连山下所写的那些诗,虽说也酒气逼人,却从未有一刻在酒水里自成郁结和漩涡,那些字句,往往先打酒里入,又打酒里出,既出,便不再相顾,一意上战马,入风雪,任从辗转,倏忽不见,再看它们,却只听得见马蹄阵阵和朗笑声声——陪名将封常清登高之时,他写道:“九日黄花酒,登高会昔闻。霜威逐亚相,杀气傍中军。”送别被拔擢东归的魏升卿时,他写道:“垆头青丝白玉瓶,别时相顾酒如倾。摇鞭举袂忽不见,千树万树空蝉鸣。”尤其是每当我路过那些早已被青草覆盖的烽燧和故城的时候,一想到这些几经更改的所在当年也曾遍布胡笳之声,岑参很可能就在其中横刀夜眺,再豪饮至天明,心底里便总是忽有所动,那首《酒泉太守席上醉后作》里所溢出的沉醉与一往无前之气,顿时就像胡笳之声,一曲曲,一处处,在苍茫四野里纷纷升腾弥漫了起来:

琵琶长笛曲相和,羌儿胡雏齐唱歌。

浑炙犁牛烹野驼,交河美酒归叵罗。

三更醉后军中寝,无奈秦山归梦何。

幸亏这是在祁连山下。越往前走,我遇到的把酒言欢之人竟越多。在祁连县的默勒镇,我遇见了一个大半辈子都在写作的语文老师,这语文老师听说了我何所来之后,一把抱住了我。这个湖南人之所以半生在这里度过,也起因于一次突发奇想的游荡,只是没想到的是,他这一来,竟然在这里娶妻生子,再也没了回湖南去的念想。当天夜里,他骑着摩托车,将我带到了他的家中,大概是身在牧区的缘故,他的家虽说是砖房,却仍做成了帐篷的样子,儿女早已长大离家,家里只剩下了他和老伴,叫老伴端来牛羊肉之后,我们便喝起了酒。喝着喝着,说起自己写了半辈子却只在自治州的报纸上发表过作品,又说起在湖南老家里早已死去的父母,语文老师伤感了起来,伤感里又夹杂着一点惯常的激动,翻来覆去地举着杯子高声劝我多喝:“你看这酒,一滴何曾到九泉?一滴何曾到九泉?!”我知道,他的劝酒词其实来自于一首诗,宋人高翥的《清明日对酒》:

南北山头多墓田,清明祭扫各纷然。

纸灰飞作白蝴蝶,泪血染成红杜鹃。

日落狐狸眠冢上,夜归儿女笑灯前。

人生有酒须当醉,一滴何曾到九泉。

可是毕竟,我来这祁连山下时,清明早已过去,尽管语文老师的醉意里满含阴阳两隔之悲,但是,岑参之气,高适和王昌龄之气,都才刚刚被我拽过来,都才刚刚被我抱住了一丝半点,我只生怕自己抱得不紧不牢,所以,我一直都在提醒自己,哪怕喝得再多,也不要散乱了心神,于是,我赶紧和他谈起了写作,没想到的是,他又伤感和激动起来,哽咽着对我说起了此地里一位和他一起写作的同道,再告诉我,这个同道,也死了,现在,他活在这世上,冷清得很:“你看这酒,一滴何曾到九泉?一滴何曾到九泉?!”我便借着醉意,对他说,我有一个想法,是来到祁连山之后才日渐明确和强烈起来的想法,不一定对,仅供你参考——你看这屋外的油菜花,暴虐一般扩张铺展,连通了山岗,連通了山岗上的月亮;你再看那些还在吃夜草的羊群,一只只,正在安静地被月光照亮,可是,同时被月光照亮的,还有它们即将被屠宰的命运,也因此,它们越安静,就越孤苦;还有那些更远的地方和物事,河流、星空和豌豆田,青稞、马匹和斑头雁,等等等等,也许,现在,又到了我们重新认识彼此的时候了,面对它们,我们可能需要再一次主动上前,再自我介绍,自此与它们也结成把酒言欢的莫逆之交。只是,我的话还未说完,语文老师已经睡着了。

尽管夜已经深了,但是,因为第二天一早就要离开默勒镇,我便没有叫醒语文老师,悄悄出了他的家门,一个人踏上了回旅馆的路。夜幕里,小雨时而降下,时而休歇,头顶上的星辰们便时而见得到,时而见不到,但它们一直都在,它们在,我便感觉到,某种近似于真理和天道的气息正在浇灌着我的身体。也许,这气息便是岑参之气,便是高适与王昌龄之气?快走到旅馆的时候,语文老师酒醒了,给我打来了好几次电话,可能是信号有问题,我们都听不清彼此在说什么,过了一会,实在没办法了,语文老师放弃了继续给我打电话,转而发来了一大段短信,大意是,我这一走,他的心又要空落一阵子了,对付这空落的唯一法子,还是继续喝酒,然而对于喝酒,他总是既高兴,又厌倦,高兴的时候只觉万事不足为虑,厌倦的时候又觉得自己不过是个沦落在天涯海角的废人,只差一死方休,可他的心还没死,他还想好好写作,所以,他问我,这酒,他到底是该喝下去,还是应该彻底戒除?在小旅馆的门口,我琢磨了一阵子,给他回复了短信,大意是,如果身体不适,万请就此将酒打住,如果身体还好,那么,我就送你一首元好问写的词:

只近浮名不近情。且看不饮更何成。三杯渐觉纷华远,一斗都浇块磊平。

醒复醉,醉还醒。灵均憔悴可怜生。《离骚》读杀浑无味,好个诗家阮步兵!

没错,在元好问这里,情即是酒,酒即是情,世间芸芸,任他是谁,如若只近浮名而一滴不饮,你再看他,是否能够真正地迎来小成大成?三杯入口,纷乱渐消,一斗下肚,块垒铲平,且看我醒了再醉,醉了再醒,再看那屈原屈灵均多是可怜,宁愿“游于江潭,行吟泽畔”都不痛饮,所谓“众人皆醉我独醒”,反倒令《离骚》也过于清醒而独善其身,更因此故,读来读去,看来看去,让人最想要去亲近追随的,还是那阮籍阮步兵!——虽说乱世里的元好问所言中不无孤臣孽子之激愤,但他实际上也是在说,我们喝过的酒,和我们写过的字、登过的山是一样的,有峰岭与沟壑,有暮云与朝露,最终自成世界,而你我,一杯在手又或一山在前时,最要紧的,却是平起平坐,你们且去自成世界,而我也正在练就不坏之身,如此,当我们从烈酒、群山和白纸黑字里抽身而出之时,遇见的阵仗再大,撞上的伏兵再多,我们和你们,也已经能够平起平坐。

是的,那平起平坐的时刻迟早都会来的!这一日,风吹草动的午后时分,我来到了门源县一个叫做苏吉滩的地方,身在当年吐谷浑人的栖息与征战之地,当然要喝酒。信步走了没多久,我便被一户正在娶亲的人家拽进了露天里举行的婚礼上,先喝酒,再唱歌,一曲罢了,再接着喝酒,渐渐地,天色黑了下来,而巨大的篝火堆却正在搭建起来,不用说,一个酣畅的长夜正在等待着所有人。恰好这时候,我又接到了那个自称律师之人的电话,他告诉我,我已经被起诉,等待着我的是一场我根本无法承受的麻烦,而我现在不管做什么都晚了,他没想到的是,我竟然在电话里大笑了起来,再胡言乱语地告诉他,我之前说不怕,但实际还是怕,而现在,我的心里既没有怕,也没有不怕,套用佛家偈语,怕即是不怕,不怕即是怕,律师大人,你没猜错,酒杯只要在手,我便没有了分别之心,还有,你听说过李白的《襄阳歌》吗?在结尾的地方,他是这样写的:“舒州杓,力士铛,李白与尔同死生。襄王云雨今安在?江水东流猿夜声。”你没猜错,我的意思是,再大的麻烦,再吃不消的官司,这一回,我都打算将它们受下来,吃下去,律师大人,接下来,我可能还会如同李白一般,将它们都当作是舒州杓和力士铛,再一同去死,一同去生。

到了最后,对方估计是被我的胡言乱语吓住了,匆忙挂断了电话,而我,满身的醉意都才刚刚好,这醉意没有让我陷入更大的谵妄,又源源不绝地为我生出了一颗无法自拔的眷恋之心:暮色与祁连山,篝火与青草,还有新郎与新娘,这亘古未绝的一切,本来就是世上最浓烈的酒浆,他们浇灌着我们,覆盖着我们,却又召唤着我们去和他们平起平坐,那么,除了继续眷恋和亲近,我们还能做些什么呢?也许,我们唯一能做的,就是迎来和抱紧更加彻底的迷醉,以此证明,我们的低首和跪服,都才刚刚起了个头,那么,还等什么呢?瞬时之后,我撒腿便向篝火堆边的人们奔跑了过去,心底里却在狂想不止:地上的生灵和天道,天上的星辰和真理,你们不是别的,你们其实就是与李白共饮的岑夫子和丹丘生,既然如此,且让我再对你们劝说一遍:“岑夫子,丹丘生,将进酒,杯莫停。与君歌一曲,请君为我侧耳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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