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静之地

2020-09-12 14:04:50 清明 2020年5期

王光龙

临帖须对窗。近来秋风渐紧,飒飒作响,摇旗呐喊着企图攻入窗隙。余风乱翻宣纸,一遍遍,吹干久滞的墨团。初临《玄秘塔碑》帖,不得要领,遂掷笔,开窗。目光生翅,远眺窗外。

窗是旧木而制,或许用的是乡间野树,就地取材。此窗不知在时光里辗转了多久,多少人曾摩挲过,窗棂上显露出类似做旧的哥窑冰纹,隔夜的豆腐色。此窗是多年前从老屋土墙上剥出,重新镶嵌在这间瓦屋的墙上的,完成了一次从村到镇的迁移。窗无遮拦,窗牖常常饱饮一方鲜嫩的阳光和雨露,如今窗外野树杂生,蒿草刺头,成了一片荒圃。也好,这一方幽静和木窗的简陋相契合,斑斑驳驳,黑白相间。两扇开合,恰是取景之妙处,窗外之色,尽收眼底。

此时,秋味正浓。远处丘陵跌宕,肃杀的秋草连绵铺展。秋天在陵上作画,把陈年的胭脂肆意挥霍,一派衰色。陵下是一处野塘,与我相距太远,半掩半遮,水面若半块碎镜,星光熠熠。秋后的芦苇葱形大小,行不成行,堆不成堆,拥挤在一起,撩拨着天际。唯有几只白鹭,难道是张志和《渔歌子》里的那几只?它们舒翅露喙,绢白清瘦,遗世独立,是水中闲步的君子。碍于距离,我听不到它们的呢喃。

四周,仍旧一片寂静。

野塘旁是几块漠漠水田,秋草疯长,黄绿相间,随风而起伏。蓑衣斗笠的农人,布谷鸟一样的灰褐色,叼着旱烟,袅袅然,丝丝缕缕,氤氲着江南秋色中特有的烟火味。此时秋景,适合入画,最好用秃毫枯笔落款,和田玉籽印章,才配得上这一抹季节里的天然佳作。

暮色将近,窗外的白鸽扑棱棱地飞回来,“咕咕”着落在对面人家的屋脊上。白鸽是乡间除了麻雀、蝙蝠外,另一种纯色的生灵。它们的归来,说明天色渐晚,恰是出门觅秋的时候。

暮秋之时,适合在黄叶纷飞之际,裹着围巾,一个人走在窗外的荒圃中。风吹过,树梢微动,草木摇曳,秋风不冷,肌肤自凉。秋天是个心思细腻的少女,言语不多,像是躲在团扇后的黛玉,一颦一蹙之间,却让你的心头为之一颤。

不远处的学堂里播放着班得瑞的《安妮的仙境》,空灵的旋律中还能隐约听到学童们诵读郁达夫《故都的秋》的声音,学生腔把娓娓的思念温成了一碗家乡浊酒。秋声更甚,徘徊在枯枝败叶间,停留在瓦缝草窠里。听秋声脉脉,沁入肌理,常常物我两忘,不觉逝者如斯夫。

柴门半开,铁环铝扣。须臾,雨婆娑而来,一席轻纱,拂过碧绿田野,止步于屋檐。谁家的炊烟和这秋雨纠缠不休,久久不散,空气中弥漫着晚饭的香味。想起少年时离家出走,我曾在一场场秋雨中东躲西藏,湿答答,恍恍惚惚。后来,旅居城市多年,不曾闻得儿时乡间泥土清香,亦久不闻鸟鸣声。城里的秋雨,是蒋捷那般“一任阶前,点滴到天明”的雨,是苦雨,下得硬,也下得寒意陡增。年岁虚长,越发喜欢东坡“松间沙路净无泥,潇潇暮雨子规啼”之语。东坡的雨,是旧雨,是家乡的雨,适合去淋,去听,去读。

既然不在一场雨中回乡,就在家乡听一夜秋雨吧。

秋雨入夜。闭门,熄灯,开窗,独坐。瞳孔放大,周遭也渐渐露出原有的模样来。窗外杂树似鬼魅,土墙之外的田野广袤,白日里绿茵满窗,夜里除了零星灯火,早已寂寥無人。我曾在一个秋雨之夜,和一群少男少女走散,最后一个人跑回到屋内。一盏小瓦台灯,木窗玻璃上,露出一个少年惊慌失措的红晕,那是属于少年的“雨季”。屋是旧屋,窗是更旧的窗。只是,这秋雨,这秋夜,不知在窗外来来回回了多少趟,终于等来了一个而立之年的沧桑人面。他轻轻坐在窗前,不言不语,贪饮一口这寂静之夜。

噫?这秋雨夜,除了我,剑臣先生笔下的那些鬼仙狐妖怕是也难挨寂寞,只不过她们不愿登门来喝酒或畅叙幽情。也罢。好在,还有一屋子的书。

书亦是旧书。沈括《梦溪笔谈》载,“古人藏书辟蠹用芸”,“南人采置席下能去蚤虱”。幼时家贫,我兄弟二人却嗜书,父亲收购旧书供我们览阅。母亲把书页抖了又抖,擦拭一番,常有二三蠹虫被抖落至地。那时不识芸草,反而觉得蠹虫可爱,读书也自有趣味。

乡间白发翁媪颇多,田舍翁常常闲话竹篱下,读书者甚少,求书难,不亚于“手自笔录,计日以还”的宋濂。父亲收购旧书,日积月累,竟然也有可观的数量。屋内堆积的书册边角起卷,页面发黄,却不妨一读再读。读书也挑时候,最好是在秋雨之夜,翻卷慢读,这雨,淅淅沥沥,洋洋洒洒,哀哀怨怨,恰似自然的配乐,如酒,不喝先就有了醉意。夫复何求呢?读书如切葱捣蒜,缺的是功夫,少的是火候。书读一遍,就再观一遍写书人的心境,和写书人在木窗前话一话这乡间秋雨。夜读也挑书,诸如《两般秋雨盦随笔 》只沾了个“秋雨”的书名,这些野史摭言,读来恰似飞蓬,一部《史记》、半卷《红楼梦》,才消受得起这无边的秋雨夜。

夜深了,再临摹一阕《秋深帖》。累了,倦了。怀拥一卷旧书,躺在这瓦屋之内,听着木窗外平平仄仄的秋雨声。今夜,又是一场好眠。

晨炊之时,温度陡降。即使窗扉紧闭,寒气仍四处游荡,刺骨入髓。窗外寒风嘶鸣,呼呼作响,壮怀激烈。风中还能听到“嘤嘤”之声,如李广鸣镝射石,又似崔莺莺檐下抽泣。

我裹紧布衾,躺在板床上,盯着屋顶。司晨之声久不闻,苍茫呼啸的风声也像是走远了的山间狼嚎。俄顷,风初定。谁在急叩窗页?是落了单的啄木鸟在敲啄窗框,还是谁家顽皮孩童乱扔石子嬉戏?嘈嘈切切,乒乒乓乓,大珠小珠落玉盘。

开轩窗,寒风扑面,雪霰击窗,颗颗粒粒。窗前的木桌本是旧物,从苍穹而来的“盐粒”迅速地融入木质桌面,如盐入水,了无痕迹。我用手指挤压桌面,松软,像是压在一层经年的苔藓上。这些小精灵溃不成军地往屋内跑,反倒像是它们怕冷一般,也是怪哉。

我倒吸了一口冷气,窗外已然是冬天了。

这一年的冬日像是邻家小女,昨日还在骑着竹马绕床弄青梅地嬉笑打闹,今晨却听到窗外噼里啪啦的鞭炮之声。开窗一看,她已经凤冠霞帔地上了一顶花轿,成为人妇。

冬天来得猝不及防,季节交替不过是手撕一页日历。

万籁突然俱寂,开始慢下来,缓下来。从苍穹撒下的“盐粒”敲打着村庄,窗外已有人从草垛上拽下几把草,夹在腋下,一只手护住头顶,仓皇地往家里跑。鸡鸣不再聒噪,啄着盐粒,以为是玉米粒之类的粮食。系在溪边老柳树上的黄牛犊却在撒欢跳跃,看着雪粒砸在小溪上,像是汛期的鱼苗跃出水面。

雪粒落在瓦上,声如泻下一斛黄豆;雪粒落在草垛上,声如风在击打柳枝条;雪粒落在窗外的枯草上,声如牛尾扫蚊蝇。这大概就是庄子所说的“吹万不同,而使其自己也,咸其自取”的“天籁”之声。

下雪容易让人忘记时辰,沙漏、日晷、时钟之类记刻时间的物件都不适合拿出来。最好把这些时刻提醒你“逝者如斯夫”的劳什子束之高阁,不见不听为净,物我两忘,才深得其味。

下了好一阵后,雪速慢了下来,雪粒变成了雪朵,一簇簇,像是田野里被阳光晒得炸开的棉花,一朵便盈手可握。屋外被雪幕遮掩的景色也渐渐露出了端倪,整个村庄被雪笼盖着。远处田野,层层叠叠,似铺上了好几层新打的棉被。近处屋瓦披雪,灰褐色的树枝像是被油画笔添上了一道道雪白。牲畜们也跑到雪地里打滚,“黄狗身上白,白狗身上肿”。谁家孩童已经在雪地里玩耍,不一会儿就变成了雪人模样,嬉笑声不断。

傍晚,雪霁。

大雪已封门,天地间一片白茫茫,屋舍俨然,晚炊袅袅入云端,井田还剩下微微起伏的轮廓。池塘边沿隆起了厚雪,几根幼嫩的刺槐、茅草从雪中钻出,像是雪龙的胡须。水塘幽深,不可见底。已经有人家拎着木桶来塘边汲水,门户中开,铲雪的人纷纷相互吆喝。苍茫天地间,也有几位白衣胜雪的清丽少女,从树枝上摘下一朵朵雪花把玩。

雪后,让人备感清冷,遥远处的山峦为晴雪所洗,空气薄凉,浑天一色的苍茫总是让人感叹宇宙之大,蜉蝣人生,且喜且忧。“人生到处知何似,应似飞鸿踏雪泥”,就像那孩童捏造的雪人,俱是百态人生,大雪无痕,而冷暖唯有自知。

夜来得快,四野苍茫,静穆如太初,不必担心有夜归人轻叩门窗。“夜深知雪重,时闻折竹声。”适合临魏碑唐帖,诵两阕宋词,或者哼唱几折小曲来驱寒。我殷羡居住在高纬度的作家,风雪之夜,盖着毛毯,坐在火炉旁,一壶咖啡“嗞嗞”地煮着,羽毛笔在纸上“沙沙”地书写旷古的雪夜文章。此时,我身在乡野之处,无福文君当垆,也学妙玉采集叶片上的落雪,恰有一尊土陶小火炉,抽屉中还有木炭少许,燃起,慢慢烹茗,解渴,亦可稍许取暖。

雪,簌簌地落着,靠在窗前,静静听,细细品,个中滋味也需要文火慢慢煎熬,岂容浪费半滴?

春月渐浓,乏了身子,半垂天边。远观,浑如明眸。苍穹下,桃枝纤瘦,无端长出无骨的亮色花苞,这便到了桃月时节。

窗外,茂叶繁柯,鸟惊庭树,春月浓稠似蜜,月中仙子依稀可见,衣袂飘飘。窗外虽是一块荒圃,但好在就是一块荒圃。身居乡野的妙处之一就在于有这样一块难得的荒圃和庭院,来回踱步,看看花草长势,大雁从庭院上空飞走又飞来,听花猫打哈欠,水井沿上的辘轳“吱呀吱呀”地转动。夜色也宁静,只有犬吠在空旷的夜里回荡。箪食瓢饮,放鹅读书,梅妻鹤子,这大概就是古代隐士的日常生活。窗后的这块荒圃一直没有打理,我曾想过铲掉那些荒草杂树,一边读着《茶经》,一边种点乡间野茶,再不济种些蓖麻或者开垦为菜园。忽一想,如若这样,窗外便从此少了一道风景,索性一切就让它顺其自然,反而颇有小国寡民自然之境的味道。

春月初上,似妖娆女子,媚态百出,春夜也常难眠。春月如焦糖,总是千丝万缕地黏着人,无论身在何处,仍旧藕断丝连。我轻轻地带上门,蹑手蹑脚地来到荒圃,像是爱丽丝梦游仙境。也许每个人心中都有一个乘着月光偷偷溜出门的念头,从童年时,看着窗外的月光,就开始有了童话里的冲动。

荒圃里的花草长得肆无忌惮,或许是这一轮春月如打在瓷碗里的蛋黄,营养过剩,滋养着这一方草木。脚下细草浓密,去年搬运稻草、芝麻秸秆遗落下的菜籽,鸟儿衔来的花籽,争相冒出尖儿,济济一堂。赭红色、青翠色,是宋元文人画家笔尖滴下的颜色。牵牛花和紫藤已经爬上了我的窗户,绿窗烟萝,窗外如画的景致便是这些藤蔓植物所绘。

荒圃中的植物大多是乡间野花野草,苍耳、灯笼草、满天星、苘麻、紫花地丁、车前草等,生长在荒圃中的一隅,不争奇斗艳,各自安好。乡野植物即使在这春光烂漫之时,也开放得含蓄,似农家少女,有些扭捏之态,却又可爱至极,别有一番风味。

我走入荒圃,蹲在一堆花草中,听着它们拔节之声。轻轻的,脆脆的,似在舒展身姿,又好像在相互轻声呢喃。我相信花有花语,草有草言,不过这些花草在春月朦胧之下,总是显得有些暧昧。我念想着《红楼梦》中的绛珠仙草或者明清小说野史中常有的花神草仙,会在这样的月色中出现。她们必定身姿婀娜,通人语,懂世情,能歌善舞,琴棋诗画俱佳,值得我翘首以待。许久,只有暖暖春风摇曳着花草影子,那些夜中的神女仙娥,大多藏身于青林黑塞间,怕是不会出现在这片荒圃之中。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气味,有草木味、土腥味、慵懒味、胭脂味,混合成春天的味道。每个季节都有自己独特的气味,春生夏长,秋收冬藏,人的精神脾性也随之有稍许的变化。春天的气味如鸡尾酒,混合百味,丰富浓烈,敞开袄襟的气味,春水汩汩的气味,风吹檐下茅草的气味……繁花似锦,春意弥漫着躁动不安。春天的万物有“吴带当风”的画法,飘逸俊秀,处处都在暗潮涌动,只不过在乡野之处,这份“动”更加衬托出“静”,就像鱼游水底,水面波澜不惊,风吹草木,风不定,人初静。

我的腿有些酸麻,扶著墙站了起来。春月无边,笼罩四野,一层如白纱的薄雾悬浮在周遭。夜色宁静,池塘里的水日渐干涸,水域缩小,只够雏鸭戏水,几棵高瘦弯曲的树在夜色里如同魑魅。更远处的春夜之景或许更佳,但是我已经不愿再欣然前往。展子虔的《游春图》常让我对春景生出向往,只是如若去游春,我断然不会选择夜间出门。我是一个寄居者,寄居在这春夜里,宁愿像那些荒圃里的野花杂树一样,安土重迁。案头有《老残游记》和《山海经》,每每读之,心驰神往,探幽人间秘境,遨游名山大川,做一名游侠儿,这自然是不错的。但是,我心有所缚,身有所羁,断然无法畅游,就像我对徐霞客的赞叹也仅仅止于他的那本游记。不过这一方寂静之地,也已足够我享受半夜。

窗外的春天来得缓慢而热闹,似一群不谙世事的青葱少女,蹁跹而至。春色撩人,我独享这一方乡间野花杂树荒草的无边春意,荣幸之至。如此景色,只有我茕茕孑立的影子相伴,忽生一丝凄凉之感。试问,吾谁与归?

罢了。春风若不闹,这一夜便也相安无事。

月光,温如瓷,薄似霜,轻若鸿毛,颜与处子之肤相仿,声和箜篌余音相近,形同盈溢之井,半满悬弓,新婚娥眉。数株枝丫旁逸斜出,铁画银钩般的苦楝树直愣愣地刺破月光,泻下一地横七竖八泼墨画模样的影子,站在窗外和我这个守夜的人对视。

这个仲夏,唯有白月光。

夤夜,久未眠,户牖微开,月光潜入。

窗台上不知何时多了一匹青苔,月光浇灌,青嫩峥嵘,是做盆景的好料子,不过乡野处处皆是自然之景,不如任其生长。桌上的玻璃瓶中,插着母亲白日里折摘来的荷花,粉红如及笄少女的害羞脸颊,还带着池塘里水淋淋的氤氲。窗外野花的花粉味、晒了一天的草木味,播散于空气中,被这月光一洗涤,反而清香浓烈,似松枝烹茗。

户外,明月相邀,清风相待,正是夜游之时。出院门,几棵野树分列两旁,清樾轻岚,蓊蓊郁郁。树间晚乌夜莺,时而“咕咕”自语,时而声如笙簧,扑翅吵闹。盛夏之夜,可捕蜻蜓、扑流萤。月上柳梢头,一群孩童早就在夏月下奔跑了,熙熙攘攘,呼朋唤友。槐树枝曲折成圈,裹上檐下蜘蛛网,便可去捕捉蜻蜓。蜻蜓白天避暑,热倦了,飞累了,常常聚集在槐树之上,作飞翔状,一动不动。孩童眼疾手快,一扑一个准。女娃们更喜欢去扑流萤,裁剪旧蚊帐作萤囊,捕捉那飞舞着的星星点点的亮光。萤火虫或飞入草丛,或飞入树林中,孩子们像是白天扑蝴蝶一样,不一会儿,便脸色红润,汗水津津,好不快活。

院门外,左边为荒圃,右边是一条小巷。荒圃似一方天地,囿于一处,适合静下来,看草木枯荣。而小巷,月光下,逼仄成一条二三十米长的甬道小径。青藤植物攀爬两侧高墙,夜涉成趣,月光高悬,高墙的影子成犬牙状,为这条小径镶了黑色花边。这条小巷,要徐行,需慢走。这是一条通往寂静之地的小径,我几乎是碎步而行。

一个人行走在这月光下,影随人动,人随月走。我相信月光是一位“悔教夫婿觅封侯”的痴情新妇,醉卧沙场的豪情壮志都被她蹙黛垂眉的哀怨一点点融化。四季轮转,时光似少女,开奁试胭脂,肌肤吹弹可破,画眉深浅,媚态可掬。只是这片月光,冷若冰霜,模样也从铁线勾勒变成了没骨晕染,愈加让人看不清,捉摸不透,像是一场无疾而终的恋爱。

月色朦胧,披在身上,如锦衣夜行,心事不与人知,却又怕人不知。人间自有寒暑,月光却无冷暖。月光如纱似水,伸出手,薄薄地盛在掌心,宛如一场夙梦。

四野空旷,平畴好几里,邻村的屋舍历历可见,不遠处路两旁的树林如烟染。登上土丘,皓月高远,迎风而立,我不禁对月舒啸,一吐幽情。蛙鸣齐奏不歇,此起彼伏,稻禾摇曳,香气扑鼻。风吹树林,从井田外传来,似有魍魉相应和。月光光,亮晃晃,照在我赤裸裸的心境上,我遥望着远方,恰似明代张灵《招仙图》中一位莲步蹇缓的仕女,且行且顾盼流连。皓月当空,石桥边荻芦轻摇,我的面前仿佛也有一片海,月光荡漾,却不见摆渡人。忽有人轻声哼唱:“白月光,心里某个地方,那么亮,却那么冰凉。”似有瑶琴相伴奏。我回首张望,寂寥无人,只有一阵风,从遥远的幽深处吹来,暖暖的,轻轻的,扑面而来,似在赶路。

月光淡如素笺,妙手丹青怕是也难以细细描摹。我站在暑气萦绕的月光下,一切的景物虚无缥缈,像是滤过纸窗的晨曦;一切的事物恍如墟里烟,朦胧不辨牛马;一切的人物已如昨夜待客的茶,腾腾热气渐消,浑如窗上冰花,再看已是老眼昏花之年。

徘徊在月光里,每走一步,踩在月光上,就像踩在昔日的时光上,软绵绵的,亦幻亦真,仿佛进入了太虚幻境,无需引路人。其实,我也知道,这一方乡野之处的寂静之地,早已成了我寤寐之际的游离之所。我在月光中一遍遍折回到瓦屋内,成了回乡的烂柯人,把经年的记忆叠放在木窗前沥水,让这盛夏之夜的月光晾晒,等到它们像叶子一样被风干,变得焦脆,便藏于书页中。我戳上印泥,脱下青衫而离去。多少年后,当我曳杖而归,不时地翻阅,忽然发现有“书鱼”游走,似昨日灼灼桃花已然枯萎成泥。这片寂静之地终究成为了时光的赝品。

知否知否?茫茫天地一沙鸥。

责任编辑  刘鹏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