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衣上的红梅花

2020-09-12 14:13:33 短篇小说(原创版) 2020年7期

顾冬知道,母亲极爱梅花,老家门前的那株红梅就是她亲手种下的,恰好顾冬出生的时候又逢冬季,梅花盛开的时节,于是母亲就把她心中的红梅织进了儿子的毛衣里。母亲没有多少文化,但却并不代表她没有自己的理想与浪漫。母亲年轻的时候也是一个心气极高的女孩,可惜后来因为生活的重压她不得不做出了某些选择与让步,让儿子成为了她世界的全部。她希望自己的孩子也能像这梅花一样傲雪斗霜,绽放出原本属于他们两个人的精彩。母亲开始以为自己会生个女孩,她连名字都取好了,叫顾冬梅。可后来生的是儿子,于是名字上的那个梅就成了儿子毛衣上的一朵花。

十八岁那年,顾冬在县城读高三。他生日那天,母亲去学校看他,母亲没有进去,只隔着栅栏递给他一个包袱,那是母亲给他织的新毛衣,还有刚刚烙的鸡蛋饼。母亲执意让他吃一口,饼很香,里面有母亲的味道。他没有收住嘴,一张饼眨眼就只剩了一粒渣,还有残留在掌心里反射着点点亮光的油渍。顾冬伸出舌头,飞快地在掌心里舔了一下。他不是馋,这是小时候养成的习惯。现在大了,母亲不在身边的时候,他已经不再这样做了。但是今天他又做了一次,他知道母亲喜欢看。

母亲笑了,眸子里流露出暖暖的光,顾冬走出很远,母亲的目光依然粘在他的身上。

大多数的同学都去吃饭了,教室里只有极少数的几个人,他们叫的是外卖。顾冬走进教室的时候,就被扑面而来的孜然的香味和卤菜的酱香撞了一下,脚步有了些许的迟疑,他不知道自己该不该进去。同学发现了他,问他手里面拿的是什么?他说是毛衣和饼,母亲送来的。一个人抢过包袱,把里面的毛衣拿了出来,看了看说,我操,你妈也是,现在都什么时候了,谁还穿这种老土的东西?这话无恶意,但却别扭,尤其是那个粗俗的口头语加在了他母亲的前面,这让顾冬有点难以接受。他走到那人面前问,你怎么说话呢?那人以为顾冬是不愿意人家这样评价他的毛衣,就扬着头,拎起那件毛衣对另外两个人说,喏,你们看,这不土吗?说完他就把毛衣朝另外一个同学扔过去,谁知那位同学没接住,毛衣从窗口飞到了楼下。顾冬什么话也没有说,只是盯了那个同学一眼,就下楼去捡衣服。衣服被挂在了树上,取下来的时候扯破了。很不幸,破的地方正是梅花。顾冬拿着毛衣回到教室,走到那位同学跟前,抬手给了他一个耳光。

顾冬这一耳光打得很突然,也猝不及防,那个人根本就没有反应过来,嘴边的筷子连同嘴里的饭菜便一同被扇了出去。据那两个旁观的同学后来讲,他们根本想不到顾冬的反应会如此强烈,为了一件毛衣而大动肝火,但那个同学的做法也的确欠妥。当然,做错了事情肯定是要付出代价的,尽管有些惨重。

两个人扭打在了一起,从站着打到抱着打,再到地上滚着打。桌椅板凳被撞翻,桌上的书本文具撒了一地。两个旁观者,其中有一个是女孩,早已吓得花容失色,惊声尖叫,而剩下的那个人根本拉不开两个愤怒的搏击者。顾冬身材瘦小,力道单薄,很快就被对手压在了身下,饱尝老拳。身处下风的顾冬没有讨饶,他奋力反抗着,他的手摸到了掉在地上的一把小刀,那是削笔用的,刀不大,却锋利。顾冬拿起刀,毫不犹豫地划了出去,一下,两下,三下……压在他身上的那个人惨叫着翻身倒下去,他们随后被赶来的同学们拉开。顾冬划出去的每一刀都见了血,现场血淋淋的像上演了一部恐怖大片。经法医鉴定,那人身上一共挨了六刀,最严重的一道伤口在脸上,从额角下划至鼻尖,伤及了眼球,终至失明。还有一道伤口在手上,因为他想去夺顾冬的刀,顾冬一缩手,刀锋划过他的手掌,食指和中指肌腱断裂,后虽接驳成功,但功能已大不如从前。

一场混战,没有赢家,两个人都无法参加当年的高考。后来的人生道路,也许只能从这一天算起了。

顾冬被捕人狱,判决的那天,母亲没有去,顾冬知道是为什么,他不怪母亲。走出法庭,顾冬抬起头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能再次呼吸到这样自由和新鲜的空气,那要等六年之后了。可就在他刚要抬腿上车的那一刻,他忽然看见了街对面站着的一个熟悉的身影,他心里一痛,腿一软,差点就栽倒下去。汽车渐渐驶远,泪水模糊了视线。但此时此刻,被泪水模糊视线的人,肯定不止他一个。

快一年了,母亲没有来看他。他很想见到母亲,但又害怕见到母亲,他不知道应该怎样去安抚那颗破碎的心。天冷了,他收到了母亲寄来的第一个包裹,里面是一件母亲亲手编织的毛衣,衣服的胸前依旧有一朵鲜红的梅花。梅花的寓意是什么,顾冬心里很清楚。包裹里还有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好好改造,妈还指望你养老。顾冬泪流满面,接下来的日子里,对母亲的思念就像毛衣上的针扣,密密麻麻,环环相接,一直绵延到内心深处。五年中,母亲没有来看过他一次,但每年的冬天,他都会收到一件织着梅花的毛衣和一张纸条。当他收到第五个包裹的时候,他出狱了,他的刑期整整减了一年。带着尚未来得及拆开的包裹,顾冬匆匆的往家赶。

但家里的破败景象令顾冬目瞪口呆。

房子很久没有人住过了,门前的荒草已有半人高,门锁锈蚀得非常厉害,却还顽强地履行着自己的职责,但残缺不全的窗扇却让门锁一切努力都化为乌有。洞开的窗口毫不掩饰地将主人凋敝的家境袒露在幽暗的背景中,有亮光从屋顶上跌落下来,在地上砸出一些大小不一的蛋形斑点,这些斑点在暗色的背景中顯得格外突兀与惊心,从而让这寂寥中的破败看起来愈发荒凉。顾冬心里有了一些隐隐的不安,但手中的毛衣却又在下意识地提醒他,他的那些担心又似乎根本不存在。

惴惴不安的顾冬只能去找他的四婶,四婶是离他们家最近的邻居,也是他母亲的闺蜜。看着长高了一些,又壮实了不少的顾冬,四婶有些意外,她问,你不是还有一年才回来吗?

顾冬没有回答四婶,他反问道,我妈呢?

四婶脸色暗淡下来,甚至有些凄惶,她将顾冬带到村子外面,那里是一片坟地,顾冬的母亲也躺在那里。顾冬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巨大的悲痛撕扯着他的心,他的大脑一片空白,哭都无法哭出来。他也不知道自己在坟前跪了多久,直到四婶硬扯着把他拉起来。他问四婶,我妈是怎么死的?

四婶告诉他,他伤了人之后,除了要承担法律责任,还要附带民事赔偿,那是很大一笔钱,都是他母亲去借的。为了还债,她只能外出打工。但他母亲都快五十岁了,身体也不好,体力活肯定是干不了,好不容易在一百多公里远的外县找到一家鞭炮作坊,老板看她心细,手也巧,就把她留下了。走之前,他母亲一口气织了六件毛衣,然后连同写好的纸条一起交给四婶,托她每年在年底的时候寄给顾冬。她说,如果哪天冬儿回来了,还望四婶不要告诉他自己在哪里,因为她不想让儿子看见自己的艰辛。等攒够了还债的钱她就会回来,就再也不出门了。到时候,就指望儿子给她养老了。这是她对四婶说的最后一句话,谁知竟成了遗言。去年春节前,鞭炮厂赶工出了事故,爆炸了,全部的工人都被炸死,包括老板全家。后来他母亲的遗体都没能找到,只能立了一个衣冠冢。四婶说,家里还有一件毛衣,是准备明年冬天寄给他的。

夜里,捧着那件尚未寄出的毛衣,顾冬嚎陶大哭。

顾冬重新给母亲圆了坟,立了碑。立碑那天,顾冬在母亲的坟前长跪不起,他抱着墓碑,有如抱着母亲的躯体,但墓碑冰凉,没有一点温度。他泣道,妈啊,儿子好想好想给您养老送终,您为什么就不能给儿子一个机会呢?

顾冬决定卖掉老宅,老宅已经不值钱,但宅基地却很抢手。在四婶的陪同下,顾冬将卖宅子的钱全部还了债,没有还完的人家,顾冬又重新打了欠条。他说,人在,债在;人不在,債也在。水可以流,云可以走,但恩情我不会忘,给我一点时间,我一定还清大家的钱。说完,顾冬深深地给大家鞠了一躬。

带着六件毛衣,顾冬踏上了外出谋生的路。他本来是想去省城的,但省城太远,不确定因素太多,他没有那么多闲钱去消耗,只能先去县里看看。出村的时候,顾冬回头看了一眼。时间尚早,整个村子还沉浸在黎明时分的睡梦中没有完全醒来,只有勤奋的公鸡们在努力地完成着日复一日的早课,间或夹杂着几声沉闷而慵懒的狗叫。太阳还没升起,但晨曦已经让村庄的轮廓清晰地凸显了出来,在冬日清晨的薄雾笼罩下,整个村子看起来就有了一点蓬莱仙境的样子。但此时的顾冬却根本感受不到此景的妙处,甚至没有丝毫的轻松。离开故土,离开家,他的脚步只会越来越沉重。这里有他的牵挂,有他的魂,他的根,每往前迈出一步,心中就会有一种撕扯般的痛。他对着那里大喊了一声,妈,我会回来看你的。

五年后,顾冬在城里有了一间属于自己的小饭店。

五年的时间很长,长得顾冬都不知道哪一天是头。在那些不分白天和黑夜的日子里,顾冬恨不得将所有的时间都用来工作。人在艰难的时候,痛苦也会成为动力。顾冬理解了这句话的真正含义,只是他不知道自己的这种努力还要付出多久,尽管他从未失去信心。五年的时间又很短,有如白驹过隙。五年的汗水没有白流,点点滴在石臼上,居然也能水滴石穿。站在属于自己的小饭店前,顾冬一时很难融人到眼前的现实中来。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有了一种失去动力之后的虚脱和眩晕感,好在旁边有一双手扶了他一把。

这是一双女人的手,女人叫苏小菊。

苏小菊是顾冬的妻子,刚从民政局出来的时候,苏小菊将那两本大红色的结婚证放在鼻子下闻了闻,她喜欢那股淡淡的墨香,然后将它们一起放在自己贴身的口袋里。顾冬不解地看了她一眼,她说,这不是两个本,是两个人,摸着你,我才踏实。

苏小菊以前就是这家饭店的服务员,她不是固定的,她只是每天晚上到这里来帮老板洗一下碗筷,做一下清洁。饭店太小,只能放下六张小条桌,每张桌子坐四人,营业额不大,老板也请不起帮工,平常的活就他们夫妻二人自己打理了。但是到了晚上,积压的碗筷特别多,加上饭店里的清洁卫生,这些全靠老板娘一个人就忙不过来了,于是他们就请了个临时帮工,苏小菊就是这样到他们的饭店里来的。那天苏小菊在做清洁的时候,看见饭店门前的台阶上坐了一个人,她以为是来吃晚饭的客人,推开门一看,那人只是坐在台阶上吃干粮。她明白了,什么也没有问,返身进去端了一碗水出来递给那人。

那人就是顾冬。

顾冬接过水,抬头看了苏小菊一眼,说了声谢谢。“只是因为在人群中多看了你一眼,再也没能忘掉你容颜”,这句歌词说的是爱情。顾冬因为一眼而记住苏小菊,不是因为爱情,只是因为那一碗水,还有苏小菊的眼睛,一双明亮清澈又善解人意的大眼睛。离开饭店后,顾冬想去找个住处,他找了好多地方都没能如愿,租金太高,这是横亘在顾冬面前的一座大山,他绕不过去。后来有人告诉他,穿过城区,往南,靠近城郊的地方,那里有个城中村,住的都是一些外来的务工者,那里的租金比较低,他可以去看看。顾冬找到城中村,时间都已经过了半夜,尽管他知道希望不大,但他还是想来碰碰运气,因为他别无选择。

村子里有点黑,三三两两零星的灯光并不能将它的轮廓完全凸显出来。主干道上亮着路灯,道路两旁胡乱搭建的简易房,在夜色中肆意地伸展着嶙峋的身姿,将昏黄的光影切割得七零八落。虽然夜色深浓,却掩盖不住它们的拥挤与凌乱,看上去还不如乡下农舍的悠闲与清雅,就连不时传出的狗叫声都是敷衍而虚伪的,远没有乡下狗们的那种自信与霸气。零星的狗叫声停歇之后,村子里又陷人一片寂静。那些亮灯的屋子里住的,无疑都是一些晚归的劳作者,顾冬试着敲开了几家,但结果令他很失望。因为这些人清一色的都是租户,而真正的房东并不住在这里,再说他们也不知道哪里还有空余的房间。那些人疲惫而歉意的目光,将顾冬孤独而失望的背影拉拽得很长很长,直至完全融入到夜色中。快将整个村子走完了,依然没能碰到他想象中的运气,顾冬不想再问了,他准备放弃。就在这个时候,前面有家亮灯的屋子里突然传来男人粗大的呵斥声,间或还有女人细微的分辩。和男人的盛气比起来,女人明显地处于下风。顾冬当时只是感觉,这不像是夫妻间的家庭矛盾,因为他们的气势不对等。等他下意识地走近,那屋子的门突然开了,一个女人被推了出来,随后被扔出来的是几个大大小小的旅行袋。这时顾冬才看清这个被推出来的人是苏小菊,当时他并不知道她的名字。

苏小菊因为欠了房租,被房东赶了出来,房东说他已经来过三次了,但都没有看见苏小菊的人,他只能晚上来堵她。苏小菊拖欠房租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整整一个月。他不能总当活菩萨,一直免费让苏小菊住。顾冬明白了,他没有等房东再说完,就打断了他的话。他说,这房子一个月的租金是多少?

三百五。

顾冬说,我租,行吗?

房东疑惑地打量了一下顾冬,显然对这个深夜到访的不速之客,房东并不放心。他说,我知道你是谁?

顾冬说,我……和她是一起的,都在一个地方上班。说完他漂了一眼苏小菊,这话他是临时起意说的,并没有征得苏小菊的同意,他担心苏小菊会反感或者不自在。好在昏暗的灯光里,苏小菊的脸上似乎并没有太多异样的表情。

但房东依然不太相信顾冬,他摇摇头说,我凭什么相信你?谁知道你是什么人?

顾冬想了一下,从身上掏出了七百块钱。他说,那这样,这钱我给她,还她一个月的房租,剩下的是下个月的租金,总可以吧?

这回房东没有什么异议了,他接过钱数了一下,揣进口袋里,然后对苏小菊说,以后不要再出现这样的情况了,免得大家都不愉快,我也不愿做恶人。说完就发动了摩托车,走的时候他特意回头又看了一眼顾冬和苏小菊,似乎是在揣测这两个人到底是什么关系,不过那已经不是他关心的事了。

苏小菊在哭,她很想找个地方大哭一场,但是不行,面对这个陌生的男人,她只能默默地流泪。住房的难关虽然暂时过去了,但更大的难题却在后头。她不知道这个男人是谁,人家为什么会帮他?或者说对她又有什么企图?如果真的是那样的话她又该怎样应对?想到这些的时候她浑身都有点颤抖。她想说一句對顾冬表示感谢的话,但颤抖的牙齿让她没办法开口。顾冬察觉到了苏小菊的紧张与不安,他说,你收拾吧,我走了。

等到顾冬走出了门,苏小菊才突然回过神来,她问,你是谁?我到哪里去找你?如果要还你钱的话。

顾冬说,我姓顾,叫顾冬,你不用找我,我去找你。

这话让苏小菊心里梗了一下,她没有想到顾冬会这样说。她迟疑了一下又问,那你住在哪里?她本来是想问顾冬为什么要帮她的,但转念一想现在再问这些已经没有什么意义了,才转而打听他的住处。

这回倒把顾冬难住了,他说,我还没有找到住的地方,我今天刚到城里来,想找个工作,也没有找到。

哦。苏小菊明白了,难怪先前顾冬会坐在饭馆外面啃干粮。想到这里,苏小菊紧张的心理突然舒缓了很多,她顿了一下说,那……你明天去南门菜市场看看吧,那里有家阳阳蔬菜批发,我在那里帮忙,他们可能需要一个送菜工。不过你要早点去,四、五点钟人家就开始忙了。

这个意外的收获让顾冬很惊喜,虽然付出的那几百元钱有点多,但人家好歹给他提供了一个信息,至于值与不值,他觉得已经没有必要再去计较了,否则他也不会去帮她出这笔钱。他也说不清自己为什么会帮她,除了冲动,剩下的恐怕就是骨子里的那一点血性了。当然,他也曾有过那么一个小小的闪念,帮女孩付了房租,人家能留他住一宿,那是最好的结果了。但深更半夜,陌生的孤男寡女,那么狭小的一间房,这是完全不可能的。所以闪念过后,也并没有在顾冬的心里留下什么遗憾和不快。相反,他还有一点小小的成就感,帮了人,工作的事又有了眉目,有眉目就会有希望,只要自己肯努力,没有什么事办不到的,这是顾冬的信念。谢过了苏小菊,顾冬义无反顾地回了头。浓重的夜色里,顾冬抬头仰望,尽管离天亮还早,但他似乎已经看到了一丝曙光。

看着顾冬离去的背影,苏小菊的心情其实是很复杂的,一个和她毫无关系的人不但帮她解了困,还替她付了房租,而且没有任何附加条件,这听起来都有点像天方夜谭,但却又明明白白真真切切地发生在了她的身上,让她好半天都回不过味来。她甚至都不好意思问人家要去哪里,因为如果条件允许的话,她本应该是把人家留下来过一晚的。想到这里,苏小菊才抬头看了一下自己的住处,一张床,一张书桌和一套简易的灶具几乎占了屋子的大半个空间,地上还零散地堆放着她的行李袋,如果挤一挤,似乎还可以打一个地铺。苏小菊突然哆嗦了一下,不是冷,也不是害怕,究竟是什么,她也说不清楚,因为她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突然之间冒出这种想法。

顾冬其实哪里也没有去,他直接去了南门菜市场。菜市场里早已关门歇业,一片漆黑,只有门口保安室里的灯还亮着,顾冬就在保安室门前的台阶上坐了下来。半夜里突然出现一个不速之客,无论是出于职责还是好奇,保安都得问啊,顾冬就说自己是人家请的帮工,家里有事出门晚了,所以现在才来。这时候去找个住的地方已经不划算了,他想干脆在这里等到天亮。保安仔细地打量了一下顾冬,看他不像是什么歹人,又查了他的身份证,就把他放进了保安室,让他在里面的椅子上睡了半夜。

顾冬进城后的第一份工作就这样开始了,五年里换了多少份工作他已经记不清了,最多的时候一天兼过三份职,他就像一台不知疲倦的永动机,把所有的能量都转化成了付出。看着欠债一天天减少,他心里的满足与成就感也在与日俱增。这样大约过了一年半,苏小菊有一天对顾冬说,你干脆搬到我那里去住吧,要不我去你那里也行,可以省下一个人的房租。

顾冬笑道,那我还要不要打地铺?

苏小菊娇嗔地说,想什么呢?不打地铺,你睡天上啊?

他们是两年之后才拿的结婚证,对于结婚这件事顾冬一直是不敢奢望的。他没有钱,也没有本事,他不能给苏小菊任何的承诺,因为达不到的承诺就是欺骗。他可以喜欢苏小菊,但他不能欺骗苏小菊。苏小菊却并不在乎他有没有承诺,她说只要喜欢就够了。甚至她都没有提到爱这个字,她知道内向的顾冬一向是不善于表达的,有些话并不一定非要逼人家说出口,喜欢到极致那便是爱了。结婚那天,他们没有请一个客人,他们没有钱,也没有客人可以请,两个人的家里基本上都已经没有什么亲人了。夜里搂着苏小菊,顾冬说,我很想咬你一口。

苏小菊问,为什么?

顾冬说,我有点不敢相信,几百元的房租换来一个老婆,这个天大的馅饼竟然砸在了我头上。

苏小菊也有点感慨,她说,也不知道是你的福气,还是我的福气。那天晚上要不是遇见你,我肯定就走了。

原来苏小菊那时是因为遇上了骗子,手上仅有的一点钱被骗了个精光,不得已才躲着房东,希望能延缓几日。那天如果不是遇上顾冬,苏小菊肯定就走了,两个人真就只是擦肩而过的缘分了。

顾冬带着苏小菊回了一趟老家,在母亲的坟前,苏小菊正式跪拜认亲。一杯改口茶虔诚地捧起,却无人应答,苏小菊悲由心起,涕泪俱下。因为同样与她阴阳相隔的,不只是她长眠不醒的公婆,还有她自己的父母。

婚后的生活依旧清贫,却充满了活力激情,欠债在他们共同努力下,倒金字塔式的往下降,还清债务的那一天,顾冬感觉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轻松,他看天天藍,看水水清,甚至没有顾忌那些在场的村民,一把抱住苏小菊狂吻起来。一向木讷本分的顾冬突然间做出近乎疯狂的举动,让苏小菊猝不及防又满面羞红,她本能地想推开顾冬,但后来却变成了拥抱。她的心怦怦直跳,不得不任由顾冬的嘴压在自己的嘴上,她害怕一松开,那颗狂跳的心就会从那里蹦出来。但看得出来,她很享受,也很幸福。

目瞪口呆的村民由惊讶变成惊喜,然后就是一阵热烈的掌声,还有孩子们的尖叫和欢呼声。离开后的顾冬和苏小菊就成了年轻人心中的偶像与爱神,同时也让家有小女初长成的父母们提心吊胆,生怕哪一天这一幕也会发生在自己家孩子的身上。

回城的时候,他们没有回住处,而是直接到了苏小菊打工的那家小饭店里。苏小菊说,我有个礼物要送给你。

顾冬不解地望着苏小菊,等待着她的礼物。

苏小菊却说,我拿不动,它太大了。

太大了?那是什么?

苏小菊煞有介事地环顾了一下四周,然后用脚跺了一下说,喏,就是它。

原来这家饭店因为老板娘的身体状况突然发生恶化,要回甘肃老家治病,他们不得不中途将饭店兑出去。苏小菊是第一个知道这消息的人,她借了五万块钱给老板,将小店接了下来。为此,她多给了两千。老板最初的要价是四万八,因为饭店实在太小,他们又急于回家,才不得不压低价格,但苏小菊说她不想趁人之危,多加的那两千块钱就当是感谢这些年来老板对她的照顾。那五万块钱她一共借了十一家,在菜场工作这些年,她攒下的除了钱,还有人缘与信任。

顾冬睁大了眼睛,他有点傻,又有点蒙,他不敢相信然而又确凿无疑。这件事苏小菊自始至终没有对他提起半个字,突如其来的惊喜让他有些眩晕。他又一次抱住苏小菊,没有亲吻,只是任由双目热泪狂奔。

然而不管泪水也好,汗水也罢,随着时间的流逝都会慢慢地转化成一种积累,而这种积累通常都是以两极分化的形式存在的,一种是失败,一种是成功。顾冬也很想成功,他说只要努力和坚持,这一天应该不会太远吧?也许他们的成功看起来不会那么辉煌,但丰衣足食却是肯定可以的。

苏小菊说,虽然是梦想,但听起来挺美。

有了梦想,日子就变得丰富而充满了新意,即便是一碗普通的饭菜,它也会让人尝出不一样的味道来。

有一天店里来了一位卖菜的老妇人,老人驼着背,瘸了一条腿,骑了一辆人力三轮车。她的头上裹着一条毛巾,脸上还带着一个大口罩,除了只露出眼睛之外,其它的地方几乎都被遮盖了起来。但恰恰是这裸露的眼皮上过分扭曲的褶皱将它口罩下的真相隐隐约约地透露了出来。顾冬猜想,这个老人究竟背负了多少沉重的困苦与艰辛啊,身负如此严重的伤痛还要在外奔波。那一瞬间他突然想到了自己的母亲,如果那一场灾难中的母亲能侥幸存活下来,她会不会也是这个样子?顾冬的心里抽搐了一下,他给老人端来一碗饭。尽管他有足够的心理准备,但还是被老人取下口罩之后的面容惊住了。那是怎样惊惊的一张脸啊,顾冬从未见过,他也无法形容。

饭后老人欲付账,顾冬婉拒了,老人有些着急,她比划着告诉顾冬,她遭遇过火灾,喉咙也受了伤,不能讲话。这些菜都是她自己种的,今天没有卖出去,如果不让她付账,那她就把车上的那些蔬菜抵给顾冬。顾冬本想说不用,但被苏小菊拦住了。她说,收下吧,不然老人心里会不安的。然后她对老人说,不过这些菜已经超过了饭钱,您明天还可以来吃,直到把这些菜钱吃完为止。您刚才说这些菜都是您自己种的?那您以后可不可以就把菜卖给我们?您送多少我们收多少。老人点点头,看得出来,苏小菊的这个提议让她很满意。

从那以后,老人就开始每天给顾冬他们送菜。她的菜不多,刚好让店里用。那些菜每样都打理得干干净净,整整齐齐,几乎就可以直接清洗下锅了,这让顾冬和苏小菊省了很多事。后来老人主动提出来,反正她每天都经过菜市场,如果店里需要什么样的硬菜,她也一并帮他们带过来。老人说的硬菜,指的是鱼、肉、蛋之类的,这些东西店里每天也少不了,顾冬想了想,就答应了。其实他早就看出来,老人并不是种菜的。如果她是自己种菜,哪里每天会有那么多新鲜的品种和花样?她现在做的肯定是和自己之前做过的工作一样,帮人送菜,赚点差价。既然这样,自己何不成人之美呢?现在天冷了,苏小菊的身子也开始显怀,顾冬的时间和精力便尤其的金贵,能有个人帮他一下,他当然是乐意的,只是他考虑到老人的身体,不知是否吃得消。老人摇摇头,表示没事。

过年了,客人少了,饭店歇了几天。正月初四,苏小菊临产,生了个千金,顾冬忙得一塌糊涂,也快乐得一塌糊涂。直到把正月过完,他的饭店才重新开张。这时候,他想起了送菜的老人,一连几天都没有看见她了,顾冬的心里有了一些不好的预感,他决定去找一找。顾冬做出这个决定也不知道是出于一种什么样的心理,反正他觉得看不见老人,心里便有一种揪心的慌。他记得老人说过到他的店里来会经过菜市场,那菜市场再往东就是两条旧街,可那里大都是一些待拆的房子,有的甚至已经都拆了一半,基本上没有什么人,难道老人会住那样的地方?不管老人说的是否属实,顾冬还是想去碰一碰运气。找完那两条街,顾冬几乎花了一个星期,因为他每天只有收了工才能出来。就在他快要感到绝望的时候,他在两条街的最后一间屋子里找到了老人。那是一栋已经拆了一半的楼,连门窗都没有了,老人睡在没有床板的地铺上,下面只垫了一层厚厚的黄板纸。风从洞开的缺口灌进来,在空荡荡的屋里形成呜呜的回响,将仅存的一点温度都收刮得干干净净。

顾冬的突然到来让老人惊诧不已,却又喜出望外,她虽然没有开口,但是大颗大颗的眼泪已经从她深陷的眼眶里涌出来。那泪水没有哀愁,没有悲伤,只有欣喜和满足。老人的状况让顾冬很揪心,这些日子不见,老人几乎骨瘦如柴了,单薄的身躯在被子下看不到一丁点的起伏,伸出来的手臂上除了皮,恐怕就只剩骨头了。看见顾冬,老人动了一下身子,但她连坐起来的力气也没有。顾冬想帮她一把,可就在他走进床边的时候,他看见了挂在墙上的三张照片,那是他五岁、十岁、十七岁时和母亲的合影。老人的床头还有一个包袱,包袱上绣了一朵梅花,和他毛衣上的一模一样。

顾冬愣住了,早前那种揪心的慌乱似乎一下子有了依据,但是他还不敢肯定,他试探性地问了一句,您是谁?

顾冬说话的声音谨慎而颤抖,但颤抖中却又充满了强烈的期待,他的眼睛紧紧地盯着老人,他不想过早地让自己激动,但眼泪还是控制不住的开始往下流。

老人終于撑不住了,她开口叫了一声冬儿啊,就已泣不成声。

母亲!这真的是母亲。尽管只有短短的几个字,尽管那嗓音已经过分的沙哑和苍老,但那种独特而熟悉的韵味还在,这种特质它只属于母亲一个人。心中的猜测得到了证实,情感的宣泄口也彻底打开,顾冬抱住母亲,嚎陶大哭。他跪在母亲的床前,捶打着自己说,妈,我回去过,我见到了您的墓,以为您不在了,我才离开的。儿子不孝,儿子对不起您啊。

母亲抓住他的手说,这不怪你,是我让四婶这么做的。

原来那次工厂爆炸的事故中,他母亲是唯一一个幸存者,但是伤了腿,毁了容,几乎成了一个废人。想着儿子一旦出狱以后,一切都得白手起家,从头再来,自己不但不能给儿子出一点力,反而还会成为他的累赘,尤其不想因为自己的存在而使儿子的终身大事受到影响,她才决定让四婶帮她造一个假坟,以此逼儿子远走他乡,自谋发展。后来她得知儿子就在县城,思儿心切,她就偷偷地跟来了。但她不知道儿子在哪里,也不知道儿子在干什么,她一边捡垃圾谋生,一边暗自寻找儿子的下落。两个月后她在菜市场看到了儿子的身影,她异常激动,一声呼唤几乎就脱口而出,但最后还是被她忍住了。理智告诉她,她必须忍,尽管那种感觉痛彻心扉。她就这样在暗中默默地关注了儿子四年,后来她手里有了点积累,见儿子饭店忙得实在辛苦,她才出现在儿子面前,不过那一刻儿子并没有认出她来,这让她既欣慰又心酸。好在儿子已经成家,看着乖巧懂事的儿媳和她日益隆起的肚子,老太太激动得泪水长流。深夜的时候,她一个人跪在屋子里朝南不知道磕了多少头,她拜天拜地拜神灵,感谢上苍终于让自己在行将离开这个世界的时候可以安然地闭上眼睛了。她知道自己的时日不多,她真的好想再帮帮儿子,带带孙子。只可惜病魔将她按在了床上,她再也无法起来了。

顾冬背着母亲回家,几乎是每走一步他就会叫一声妈,他似乎是想将这些年来亏欠的呼唤全部回馈给母亲。母亲欣然地应答着,泪水却顺着下颚流下来,滴落到顾冬的脸颊上,嘴角上,顾冬伸出舌头舔了一舔,好甜。

那一夜,顾冬没有睡,他守在母亲的床前,他生怕母亲的出现就像虚拟中的幻景一样,会在自己一不留神的时候突然消失。他有很多话想对母亲说,但是他更想听母亲说话。

母亲告诉顾冬,他人狱的时候自己有过轻生的念头,但一想到自己死后,儿子回来连个家都没有,她就放弃了自杀。儿子出狱的时候,她第二次想到了死,可因为惦记儿子的婚事,又没死成。第三次看到儿子成家,身边有了帮手,她以为自己可以放下了,却没想到思念孙子的欲望又一次占了上风。既然不想死那就活着吧,好歹还可以帮儿子一下,直到年前病情加重,起不了床。她知道,自己的大限到了,她也没有什么可留恋的了。唯一的心愿就是她想在闭眼之前,还能听见儿子叫一声妈。她抓住顾冬的手说,现在,妈可以放心地走了。

顾冬大哭,他说,妈,您不能走,儿子还没尽孝,还要给你养老呢,您怎么能走呢?

顾冬将母亲送到了医院,他母亲是在入院后的第三天去世的。医生告诉他,他母亲患的是骨癌,已经有很多年了,能坚持到现在已经是个奇迹,让他不要太难过。

回到家里,顾冬打开母亲留下的包袱,里面整整齐齐的放着一摞毛衣,有他的,有苏小菊的,还有他们的孩子的,每一件毛衣的胸口都有一朵鲜艳的红梅花。最下面是一张骨癌的诊断书,时间是他出狱的前一年。

睹物思人,那人却已乘鹤西去,独留一份思念与愧疚久久地盘桓在生者的心底,那种折磨与痛楚让顾冬无法释怀,最终将他放倒在了病床上。很多人知道了顾冬和他母亲的故事,大家到医院里来看望他,还有媒体的记者想约他做个专访,但等他们来的时候,顾冬已经离开了。

顾冬和苏小菊带着他们的女儿一起去给母亲上坟了,那天是他母亲的头七。刚进三月,料峭的寒气犹在,春意就已迫不及待地爬上了挂满牙苞的枝头,就连坟前的新土上,也冒出了一片绿意盎然的嫩草。它们是那样的鲜活,充满了对生命的敬畏与渴望。它们根植于母亲肥沃的魂魄,似乎在默默地表述母亲对他们的嘱托与叮咛。顾冬知道母亲在,肯定在。母亲会一直在冥冥中注视着他们,所以今天他们一家三口特意穿上了母亲织的毛衣。因为无论走多远,母亲都会看见他们胸前的红梅花。

责任编辑/何为

作者简介:

黄潜平,湖北省天门中学教师,湖北省作家协会会员。有小说、散文、诗歌等先后在全国各报刊、杂志发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