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卷馍

2020-09-12 14:13:33 短篇小说(原创版) 2020年7期

王振东

进山的前一天,爷爷就把大伯在山上的生活起居准备妥了:一捆被褥、半袋苞谷糁、十多个大红薯、一瓶腌韭花,另外还有一锅花卷模。

那是上世纪六十年代末,乡下不但缺吃,还缺烧。种罢麦,大伯便和村里的几个男人结伴去三十里外的霸王山拾柴火。

借宿地是熟人提前安排好的,就是山脚下的蚂蚁沟。村里的人家都很热情,想方设法给拾柴人提供方便。大伯借宿的房东是老两口,还有一个闺女山杏,十九岁。房东大爷把一间西屋腾出来,又让山杏端来锅碗瓢盆,大伯的“宿营”地就扎好了。

山杏一进屋,大伯的目光立时被黏着了,心也咚咚地跳起来。大伯已经二十六岁,在乡下,这早已是“兔子跑过岭”的年纪,虽长得一表人才,脑瓜也活络,可因为家穷,还是光棍一条。山杏见大伯肆无忌惮地盯着自己,脸刷地红了:“大哥,有事了言一声!”说着放下炊具,像只受惊小鹿似的,跳出房间。大伯的目光一直黏在山杏身上,直到山杏进了东屋,才依依不舍地收回。

拾柴的人一天只生两次火,早上和晚上,中午带干粮在山上吃。大伯他们几个到蚂蚁沟时已经晌午,午饭就在村里生火做。奶奶生下父亲不久就去世了,作为长子,大伯早早学会了做饭。他往锅里添上水,倒入剁成块的红薯,溜上花卷模,点燃劈柴,锅滚后下入苞谷糁,熬。

饭很快做好了。揭开锅盖,那苞谷糁黄得耀眼,那红薯红得诱人,满屋子飘香!特别是那冒着热气的花卷模,好面(麦子面)裹着高粱面,一圈白,一圈黑,白裹着黑,黑圈着白,煞是好看,让人眼谗,就着韭花吃,香!甜!

大伯一边吃饭,一边回想着山杏的俊模样:大大的眼睛,红白的脸蛋,壮实的身躯,一条粗辫子垂向腰际,像极了《红灯记》里的李铁梅。大伯越想越激动,心说自己要是能娶到这样的姑娘,当牛做马都值!大伯咬了一口模,把筷子伸向罐头瓶,却咋也夹不上韭花。低头一看,暗自笑了——筷子伸到了瓶外。此时在对面房间的木窗后,山杏正偷偷地瞅着大伯吃饭。当大伯抬头朝院子里寻觅她时,正好和窗后的目光撞在一起。窗后的身影一闪,便不见了。

山杏之所以偷看大伯吃饭,是羡慕大伯的家境。那时候乡下人家都吃窝窝头,若能吃上花卷模,家境肯定差不了。可山里地少,口粮不够吃,她家一天三顿菜糊糊、菜团子,就是窝窝头,有时候也吃不上。在这山沟里,啥时才能过上好日子啊!自己要是能嫁个这样的人家,这辈子也算没白活!想到这里,山杏红白的脸像火烤一样,热辣辣的。

大伯忍不住又朝对面看了一眼,低头咬馍时,看到了手中的花卷膜,心里一笑,抓起两个,趁山杏父母端碗到院外面吃饭的机会,偷偷溜到对面屋里,双手捧给山杏:“你吃模。”

山杏脸又一红,慌忙推开。惊慌中,山杏的小手碰到了大伯的大手,触电似的缩了回去:“俺……不饿!”

还是大伯胆大,一把拉过山杏的手,把模塞给她,吓唬道:“你要不吃,俺搬到别人家住。”在这里,要是拾柴的人半道搬出去住,外人会说这家人不热情,遭人睡骂。

“别搬,别搬,俺吃!”山杏轻轻地咬了一口模,咂咂嘴,“真好吃!”

“好吃就都吃了,还有哩。”

“俺不像是牛犊子,能吃恁多!”

“嘿嘿!”

几句话过后,山杏的羞涩感、拘谨感小了许多,试探道:“你家……是不是天天都吃花卷模?”

“是啊,是啊。俺黄土洼地平田肥,一亩麦子能打三百来斤呢。”大伯顺杆子爬,吹嘘道。

山杏惊得张大了嘴:“产量恁高!俺村的麦子长得像山羊胡子,一亩才合四五十斤。”

“不但天天吃花卷模,隔三差五还吃顿肥肉哩!”大伯继续吹。

“咦——!那不成老财主了?”

“老财主比不上,但也差不多吧。”

见山杏满眼惊羡,大伯更来劲了:“俺队有四惧牛,两头驴,全大队哪个队都比不上!”

接着又比划道:“俺队的西瓜长这么大,苞谷棒结这么长!”

“那不成精了?!”

“可不是嘛,全大队的人都眼气!”说到这儿,大伯见好就收,撇下山杏独自发呆。

吃过午饭,大伯便进山了。

大伯正在拾柴时,山杏竟也来了。一到山上,山杏就帮大伯拾。她见大伯割的柴比较“绒”,便割了一把梗硬的篙棵说:“要割这样的,耐烧。”

大伯答应着,边割柴边看山杏,一不小心,手被镰刀割了个口子。山杏啊了一声,赶紧拽把草药捣碎,敷到伤口上,又掏出手绢包紧,话里满是关切:“疼不?”

“不疼,不疼。”大伯齜牙咧嘴。

拾够一车柴火,大伯也俘获了山杏的芳心。

很快,山杏成了我大妈。大妈被娶进俺家后,才知道受了骗:因为活路重,出力大,只有在上山拾柴时,大伯才吃花卷模。平时吃的比她家强不到哪儿去,只不过多吃几顿窝头罢了!

虽说骗了大妈,但大伯对大妈的感情真,又能吃苦,出工之余,还偷偷地捣腾点小生意,日子慢慢好起来。大妈就死心塌地地跟大伯过日子。每次给我说起这事,大妈满脸都是幸福:“你大伯呀,看着老实,其实鬼精!”

责任编辑/乙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