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冬天雪好大

2020-09-12 14:13:33 短篇小说(原创版) 2020年7期

张永乐

听着窗外北风拉响的哨子,我赖在热被窝里磨蹭着就是不想起来。爷爷催促了好几次,最终还是扯走了我身上的被子。这一回他再没叫我懒虫、喊我赶紧起来,但我知道,这样无声的警告比训斥我收拾我更可怕,我甚至都能猜想出此刻他难看的脸色。

我知趣地穿起了棉衣棉裤,闭着眼想再咂摸一回昨夜的好梦。我听见窑洞深处那两头老黄牛鼻孔里哼哧着粗气,还有爷爷用木权儿搅拌石槽里麦草、豆料的声响。整个大冬天,我就爱和爷爷一起睡在喂养牲口的暖窑里。熄了灯,我们爷俩躺在热烘烘的火炕上,爷爷开始给我讲陈年往事,老黄牛悠闲地反刍阻嚼着,然后磕睡虫就会悄悄地爬上我的枕边,最终我的身子连同窑洞里那些熟悉的气息一起融化进沉沉的冬夜……

可是随着一声鸡叫,这样的美事总是显得太过于短暂。

刚打开窑门,寒风携带着雪花就挤了进来。我赶紧压低帽檐,缩了缩脖子,用棉帽和围巾将自己裹得更严实了些。

那年冬天雪好大,天黑时才刚刚喘了口气,结果早上又是纷纷扬扬的一场。

村口早已有三五个同伴等在那里,我们踩着厚厚的积雪,“咯吱咯吱”朝学校的方向走去。雪地里高一脚低一脚,没走多远,我感觉身子就热乎了起来。我仰起头张开嘴哈着白气,让纷纷扬扬的雪花飘落在脸蛋上很快地融化,丝丝凉意中我又想起了同桌柱子。

刚一入冬,柱子就不来上学了。班主任刘老师只是说,柱子家里有事儿,请假了。后来同学们才知道,柱子爹是上山砍柴时不慎坠入谷底的。再后来我们就发现,柱子和六岁的妹妹背着柴禾路过校门口时,经常会停下脚步朝里面张望。

到校后,我们在老师的带领下又开始清扫校园的积雪。我们扫的扫、推的推、拉运的拉运,还堆起了雪人、打起了雪仗,树权上的积雪就这样被我们的欢声笑语震落了下来……突然,我看到东子班长拉着一个人向我们这边跑来,朝我们喊道:“大家都快过来呀!看,谁回来啦?”

我们围了上去,啊,柱子!只见柱子站在班长的身后低着头,用手不停地搓捻着自己皱巴巴的衣角儿。刘老师走了过来,拍了拍柱子身上的雪花,正了正他的棉帽,然后又把自己的围巾套在了他脖子上。我侧着头仔细端详着同桌,好多天没见,柱子整个人消瘦了许多,原来白净的脸蛋也变成了现在的紫青色,好在那眼角的聪明劲儿还在,只是此刻泪花在里面不停地打着转儿。

大家不再去玩雪,立马收拾了清洁工具,簇拥着柱子,你拽我拉,一起回到了我们五年级的教室。

等到大家都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柱子却还站在讲台旁边有些胆怯地望着老师和同学们。刘老师微微一笑:“去吧!”柱子站在原地还是没动,胆小的我那天不知从哪里来了勇气,竟然起身走上前去把同桌拉了回来。走到座位跟前,柱子发现了书桌上那本崭新的语文课本,眼睛里满是困感。我赶紧按他坐下,这时候刘老师已经开始上课了:“今天,我们来学习一首古诗——《江雪》。”

除了柱子,同学们都知道,那本语文书是刘老师的教本,自从柱子请假后就一直静静地放在那里。每天,我和值日同学都会把柱子的座位收拾得干干净净,然后再把那本书端端正正地放上去。说来也奇怪,有那本书在,我就感觉我还有同桌,柱子也就还坐在我的身边。只是每天做完了作业,望着那本孤独的课本,听不到柱子调皮的话语和爽朗的笑声,我总会有一种说不出口的孤单。

好几次我都想去柱子家里找他,和他说说话,可生性腼腆的我总是缺少这样的勇气,只能在心里默默地挂念着他。晚上睡觉时,我给爷爷说了柱子家发生的事儿。爷爷静静地听着,嘴里“吧嗒吧嗒”地抽烟声渐渐消失了,突然他将烟锅JL扣在炕沿上狠劲地磕了几下,接下来便是一阵长长的叹息。

那年冬天雪好大,没过几天,纷纷扬扬地又落了一场。

下午放学后,刘老师带着我们去了柱子家。刘老师告诉柱子娘,上学的花费不用她操心,家里有困难只管找学校。刘老师拍着柱子的肩膀:“柱子,你记住,你的身边还有老师和同学!”柱子娘抚摸着柱子妹妹的头发,抹掉自己的眼淚:“老师您放心,有大伙的帮助,娃一定会好好上学的。柱子要对得起他狠心的爹给他起的名字,今后我们娘俩还要指望着他哩!”

晚上,爷爷又问起了我柱子的事儿,我就把刘老师的话和柱子娘的话,给他学了一遍。这次爷爷没有叹息,只是用他粗大的手掌摸了摸我的脑瓜。

后来,我从爹娘的口中才得知,爷爷离开自己的父亲时,也就十来岁。再后来,我就听到爷爷常常念叨着:“那年冬天雪好大……”

责任编辑/文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