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你的星球降落

2020-09-12 14:11:20 花火A 2020年7期

林潮汐

作者有话说:本文的灵感源泉全来自身边有个“L”和“N”不分的胖友,而他真的是个医生,姓谢,我们都很喜欢找他吃“兰州拉面”,询问他喜欢懒羊羊还是暖羊羊,去南京的时候有没有去南京南站坐过车。嗯,我身边都是一群什么人哪!

小火球还是那个小火球,不枉他一路欣赏,果然,永远都那么闪闪发光。

新浪微博:@写手龟心似贱

“‘日食性视网膜灼伤,谭晓娜是吧,需要住院观察!”医生在键盘上利索地敲了几下,抬起头对面前“泪流满面”的女孩说,“给你开了住院单,交了费就去住院部吧。”

哭成了“泪人”的谭晓娜听到“住院”两个字发出了哀号,配上她哭唧唧的脸,真可以说是悲惨世界:“不是吧,住院,那我的日偏食怎么办?”

话音一落,谭晓娜就立刻听到从角落传来的嘲笑。

“你真的是天文爱好者?竟然不知道戴眼镜?”角落里的医生助理凉凉地抛出一句话。谭晓娜根本没在care(关心)这句嘲讽,因为她的眼睛真的像火烧一样疼,不要说是日食了,就连看一米开外的人都觉得他头上自带天使光环。

内心百转千回间,谭晓娜只好告退了,遵医嘱缴费住院。

谭晓娜为什么非要住院?因为她看十年难得一遇的日全食竟然忘了戴眼镜,而且直接用相机取景器看——这个是绝对禁止的——造成的严重后果就是她在病房里孤独地躺了一夜。早上起来,护士过来检查了她眼睛的状况,立刻报告给了医生。

“你现在的症状比昨天严重一点,继续观察,如果再严重下去,可能要做手术。”医生说。

颓然地坐回床上,谭晓娜心头一片茫然。她想到自己的眼睛如果动手术,可能从此视力大减,未来可能看不到星星,鼻子一酸,悲伤的泪水就这么铺天盖地地涌了出来。

谭晓娜哭累了,迷迷糊糊就睡了。

“喂?”

“喂!”

“吃药了,202号床患者。”她拉下被子,朦胧中睁眼一看,所有的光都好像聚到了一点。穿着白大褂的高个子站在她的床前,正一脸疑惑地看着她。

谭晓娜可怜巴巴地开口问了句:“医生,我……不会瞎掉吧?”

“乱想什么啊!”白大褂严厉道,“你不赶紧吃药,瞎的可能性更大一点。”

谭晓娜被凶了,赶紧从床上弹起来,端起水就要吃药。

“等会儿。”白大褂走过来,一把按住她手里的药,“你看仔细,这个是饭前吃的,这个是饭后吃的。你拿饭了吗?”

谭晓娜拼命地摇头。

白大褂说:“看你这不能独立生活的样子,肯定没订饭吧,赶紧找护士订。”

看着她拼命点头,白大褂这才满意地走了,临走前还搁下一句话:“好好休息。”

直到白大褂走了,谭晓娜这才回神,这医生怎么有点眼熟?不就是那个诊室里嘲笑过她的医生助理吗?他怎么也来病房了?

念头一闪而过,她眼角瞟到门口走进来的护士,立刻举手示意,她需要订饭。突然又想到自己的眼睛需要好好恢复,她又赶紧在外卖App上订了胡萝卜和蓝莓,这两种水果都对眼睛好,自己药补加食补,才不会瞎呢!

吃完了盒饭和药,胡萝卜和蓝莓也送来了。谭晓娜赶紧去水房洗了胡萝卜,回来的路上就忍不住啃了起来。

刚坐回床上,她的手就碰到了枕头上的什么,那东西薄薄的、有些凉,她摸索了半天才确认,那是一架用硬纸折成的纸飞机。

环顾了一下病房,并没有什么调皮的孩子的身影,她问了问:“是谁丢了纸飞机。”同房的病友们只是闻声抬头看看,并没有人给予回应。

“好吧,你是从哪里飞来的?是不是“星际迷航”了?”谭晓娜举着这架来路不明的纸飞机自言自语。

病房的生活枯燥乏味,谭晓娜觉得自己都长毛了。那架纸飞机被她拆了又折,折了又拆,来回倒腾到纸都发毛了,才被塞到病床前的柜子里。比较神奇的是,第二天,她在枕头上又发现了一架纸飞机,一模一样。

她先是怀疑柜子里的纸飞机有无人值守系统,但是打开抽屉一看,它还在那静静地躺着呢,接下来的第三天竟然还有,谭晓娜蒙了。

第三天中午,她正沉浸在破题解题的思路当中,医生助理又出现了。他来给她送药,这次换成药水了。

谭晓娜咕噜喝着药水,时不时举起手里的纸飞机看看,忍不住自语道:“你是从哪里来的小可爱,是不是你主人暗恋我?”

话音刚落,她听见有人在偷笑:“你可太自恋了。”

她猛一回头,发现小助理正在别人的病床前笑得莫名其妙,明显是听到了她刚刚的自问自答。她努力瞪大眼睛,可惜自己不争气,本该犀利的眼睛看什么都是雾蒙蒙的,一睁大就开始流泪。她急急忙忙想拿手擦,手里却被塞进了一张纸巾。

“手上很多细菌的,你不知道吗?就不能把坏习惯改改!”小助理没好气地说。

谭晓娜不服气,想说:“还不是因为你刺激我!”没想到对方无视了她两眼射出的杀人光线,转身离开了病房,只留下那句“没常识”还在病房内余音袅袅。

谭晓娜的怒气都蓄满了,她把纸飞机按在枕头上,来回赏了它二十个巴掌才消气。

清晨,主任带着一群实习生浩浩荡荡地走进来查房,作为这家医院收治的第一个因观看日食而视网膜被灼伤的患者,谭晓娜的人气那可是居高不下,自住院以来,已接待了三批以上的参观“游客”。

“这名患者的情况比较特殊,谢飞,你来给大家介绍一下。”主任话音刚落,一个身影便从人群里走出来,谭晓娜心里暗道——虽然你头上有光环,但我还是能认出你,你不就是那个可恶的小助理嘛。

“谭晓辣,女,二十二岁……”小助理侃侃而谈,语言组织之严密、病情分析之流畅,引得主任频频点头。一番脱口秀之后,主任又带着医疗队伍翩然而去。谭晓娜作为“病体模特”只能傻呵呵地保持微笑不動作。

待一行人走后,她才抓住正欲离去的护士疑惑地问:“你们眼科大夫用人标准没什么门槛的吗,不考普通话吗,发音不准也行?”护士一脸蒙。

谭晓娜说:“就那个谢飞,小谢大夫,把我的名字念成‘谭晓辣了,‘L和‘N不分。”

护士却一脸不悦道:“你不要这么说他嘛,他虽然是实习大夫,可是很认真的,对你特别关心,你这几天的药都是他亲自送的。”

这番话说得谭晓娜一脸讪讪的,摸着手里的纸飞机若有所思。没过多久,手机响了起来,老妈高兴地说他们回国了,又问怎么家里没人。

谭晓娜一听大事不妙,眼睛受伤的事怕是瞒不住了,于是支支吾吾地说:“妈,我在医院。”

爸妈来医院的速度特别快。他们一进门,妈妈就冲过来一把抱住她,眼看着就要上演一场家庭温情大戏,谢飞走到了她的床前。

谭晓娜赶紧推了推正在上演苦情戏的父母。

“谭晓娜,你的检查结果出来了,情况正在好转,不需要做手术,保守治疗就可以了。”

“真的吗?”谭晓娜高兴地从病床上下来,又见来人是谢飞,立刻撇了撇嘴,小声地说了一句,“谢谢医生。”

谢飞老神在在地点点头,很专业地冲着谭晓娜的父母说了句:“病人都在休息,不要太过喧哗吵到别人。”

专业人士说这句话就是有用,刚刚还有些激动的爸妈这下都安静了,一脸疑惑地看着谭晓娜,她这才想起自己还没有与爸妈解释过自己的病情。

“谭晓娜患者因为拍日食没戴眼镜得了日食性视网膜灼伤。”谢飞言简意赅地向患者父母说明了一下病情,并且及时在患者“自爆”之前离开了病房。

“晓娜,你看日食竟然没戴日食眼镜?哈哈哈,太不专业了吧!”爸爸笑得相当夸张,还拉着老妈解释,“这下知道装备齐全有多么重要了吧!”

谭晓娜刚刚得知不用做手术的兴奋,因为谢飞的简单粗暴和来自亲爹的官方吐槽被迅速扑灭,看来接下来的日子是不太好过了。

有了爸媽的照顾,谭晓娜的住院生活是痛并快乐着。爸妈两人安排好了夜间轮值时间,白天当然是同时出现,一左一右地坐在她的床边,俨然左右护法。

谭晓娜太不适应了,她恼火得很,觉得自己退化成了一个饭来张口、衣来伸手的婴儿。

更不习惯的是,每日供应的纸飞机不来了。谭晓娜相当确定是因为自己病床前终日有两位重兵把守,让纸飞机无处可飞。

谭晓娜想了个主意,撒着娇要去外面吃好吃的,吃完又拉着老爸老妈轧了一会儿马路,这是她给纸飞机留出的“飞行时间”。走回病房时,她加快脚步,赶在父母前面走到病床前,坐下去的同时,手一摸枕头——怎么回事,空的。

谭晓娜觉得奇怪,忍不住把枕头抓了起来抖了抖,没有,还是没有。

“也不知道小谢大夫的竞岗考试怎么样了,真希望他能成功呢!”

走廊上,两位护士边走边聊,谭晓娜趿上拖鞋跑了出去,装作偶遇的样子自然地插入了话题。

“咦,小谢大夫去考试啦,怪不得今天没见到他呢。”

“对啊,他昨天就请假了,你不知道吗?”护士随口答道。

得到准确消息的谭晓娜一拍脑门,简直比牛顿被苹果砸到还要开窍。昨天和今天她都没有收到飞机,小谢正好昨天请假回学校改论文,是不是有点巧合?

在医院躺了几天,谭晓娜终于见到了胜利的曙光,被告知可以出院的那一刻,谭晓娜兴奋不已地跑去和管理病房的每一位医生护士握手,包括谢飞。她像小旋风那样转到谢飞的跟前,冲他道:“啊,小谢大夫,你在这真是太好了!”话音刚落,她往他的面前凑了凑,“原来,你长这个样子呀!”

“啊?”谢飞忽然紧张起来,迎着她的目光小声地问,“你……你认识我?”

“当然啦!你说过的话,我每句都记得呢,我还记得你嘲笑我,想不到吧?”谭晓娜笑嘻嘻地说。

谢飞的目光暗淡下来,低头收拾桌上的文件:“就你机灵,想想自己眼睛怎么受的伤吧!”

谭晓娜不以为然:“你这个人哪,明明人不错,嘴巴怎么这么坏,我就不跟你计较那么多了,不过……你为什么要送我纸飞机呢?”

谢飞转过身来,看着谭晓娜,因为戴着口罩,谭晓娜看不到他的表情,不过语气也不是很好。谢飞好像在咬牙切齿:“对呀,我为什么要送你纸飞机?”

谭晓娜傻乎乎地问:“为什么?”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呀,所以事情不是很简单吗,我没送过。”谢飞冷冰冰地说。

谭晓娜气坏了,对他做了个龇牙咧嘴的表情,头也不回地走了,像谢飞这样莫名其妙的男性生物,真是来自外星球,沟通无能。

回到暌违已久的家,谭晓娜盘着腿坐在床上,膝盖上放着那几个从医院带回来的纸飞机,眼神和思绪一起飘忽不定。她总觉得哪里不对劲,突然出现的纸飞机,还有不知道为什么总感觉特别熟悉的小谢大夫。

“呸、呸、呸,别想这个讨厌鬼了。”谭晓娜突然暴怒,按住纸飞机又是一顿猛捶。她正在继续“鞭挞”,手机突然响了,是徐安安。

徐安安是谭晓娜的高中同学,两人都是天文爱好者,想当年,每天都有聊不完的话题和做不完的梦,不过,别人坑爹,徐安安是被爹坑。大学时,她被家长强制报了建筑专业,实习期一到,每天不是画图就是去工地报到。“建筑狗”多累,全世界都知道,谭晓娜就体贴地原谅了她十天半个月不联系,时不时放鸽子的任性。

“你失踪了啊,你,你竟然没有更新朋友圈,你还是那个网瘾少女吗?”徐安安一上来就咋咋呼呼,“你不是说你要拍日全食,还要晒给我看,让我心疼后悔十年的吗?你的杰作呢?”

别提了,谭晓娜把自己的糗事重复了一遍。

徐安安不可置信地重复了一遍:“你是锤子吗?犯这种低级错误?”

“你才是锤子吧,读什么土木工程专业,周围全是男生,你却还是单身狗,注孤生啊,你。”虽然对自己忘戴眼镜这件事十分心虚,可谭晓娜还是习惯性地冲好友反唇相讥。

哪想,这句话精准地戳中了徐安安的心事,她怒火攻心:“谭晓辣!你给我闭嘴!”

谭晓娜一愣,没反应过来,怀疑自己听错了:“你叫我什么?”

“谭晓……辣。我记得高中的时候有人这么叫你的吧。”徐安安迟疑地说。

电话那端徐安安还在噼里啪啦地说着,谭晓娜已神游天外。在她的思维空间里,已有一根无形的线将所有关键点都连了起来,化身看不见的福尔摩斯。

徐安安、谭晓辣、小谢大夫、纸飞机,这些线索闪闪发光。谭晓娜对徐安安说:“先不说了,我去翻下同学录。”

谭晓娜穿好衣服,风一样地出门了。

她又回到了医院——门口——谢飞上下班的时候一定会经过的地方。只等那个熟悉的身影一出现,她便冲上前去,将谢飞拦下。

咖啡馆里,谭晓娜掏出纸飞机放在桌上,一脸笃定:“谢飞,这下我可抓到你了。”

原来是你,竟然是你。

刚刚与徐安安一席交谈后被点醒的谭晓娜,脑海中突然有无数信息涌入。谢飞,小谢大夫,普通又平凡的名字,所以,即使两人拍过一张毕业照,也会被忽略。

谭晓娜翻阅了从小学以来的所有毕业纪念册,终于在高中毕业照上找到了谢飞。他们一个在左边,一个在右边,远得像是隔着小行星带。照片年代久远,记忆也早已模糊斑驳,谭晓娜努力辨认,还是无法将照片上那个灰头土脸的平凡男孩与眼前干练专业甚至对谭晓娜有些“刻薄”的小谢大夫联系在一起。时间到底给他带来了什么改变啊,简直改头换面!

眼前的谢飞看着一表人才,不带任何“滤镜”,在医院里穿白大褂的专业样子很有些制服诱惑,清秀的面孔看起来清爽又俊挺。谭晓娜还记得以前的谢飞好像個子不矮,但是很瘦,校服在身上挂着空荡荡的。

算了,谭晓娜想,自己反正也记不起谢飞到底长什么模样,肯定不会是现在这样子,不然他应该也是班上的一个发光体吧。

她摩挲着照片,高中的记忆被抽丝剥茧地想起。

高二那年,谭晓娜和谢飞成为同桌。那时候,谢飞戴着一副眼镜。她记得他很好学,但是不得法,因此成绩很一般。他总是跟自己说想当飞行员,但绝对是痴心妄想,因为他的眼镜片都快和酒瓶底一样厚了。每天一上课,他就会推推她。

“帮我念念黑板上的字吧,我看不清。”

那时候谭晓娜已经受爸爸的影响痴迷天文学,经常在上课的时候开小差,看课外书,谢飞老让她念黑板上的字,初时她还出于同桌相亲相爱的想法多加照拂,没想到谢飞变本加厉,不但语文课上要念,甚至每门课上课时都叫她帮忙。

谭晓娜被叫得烦了,就没好气地吐槽他:“就你这个视力,当什么飞行员,干脆拜拜大师,以后当算命先生吧。”

“谭晓辣!你别以为你视力比我好就可以诋毁我的梦想!”——犹记得那时候,谢飞被谭晓娜气到打结,却也只说得出这种程度的狠话。

而每每这时,谭晓娜不过轻轻一笑,轻松秒杀:“哦,看来我说漏了,你视力不行,口才也不行,当不了算命先生,只能学捏脚了!”

跟谢飞的记忆大多是这些零零碎碎的拌嘴片段,后来,为了迎接高三备战,班上组织了一个梦想星球的活动,班主任让把大家的梦想做成星球模型结合在一起,贴在墙上,配以光幕投影,就会产生天体星系的效果。

谭晓娜因为对天文学认识颇深,成了组织者之一。她看到谢飞折了一架纸飞机问她“可不可以”,差点没笑晕过去。

“你这个飞机最高只能在十万英尺的高处,再升空绝对会因为温度过低而坠毁的,你还是造一架宇宙飞船,再来梦想星球吧。”

活动当天,谢飞真的做了个星球,他做的是冥王星。谭晓哪看着冥王星,语重心长地冲他说:“少年啊,你就不能动动脑子吗?它已经被开除出九大行星了,你没发现其他同学都没有人做冥王星吗?”

梦想星球活动上,大家一致投票表决,既然冥王星已经被踢出九大行星,所以即使本尊还在它的轨道上,星系墙上是不能给它留位置的。

谭晓娜记得那天晚上,光幕包围了整个教室,所有同学看着墙上的星空,那些寄托着自己梦想的星球,在光影投射下是那么生动,好似自己也在熠熠发光。在最快乐的时候,谭晓娜抬头看到了角落里的谢飞,他趴在桌子上一动不动。

对高中时代的谢飞,谭晓娜最后鲜明的记忆,就只剩下了那一幅画面。当时年少轻狂,不懂得宽容与尊重,此刻她回想,总觉得欠他一句抱歉。

“你给我纸飞机,是讽刺我吗?”

谭晓娜看着一脸平静的谢飞,小心翼翼地问。

她鼓起勇气向他道歉:“对不起。真没想到,你竟然成了医生……”

她调皮地伸手在他的眼前晃了晃:“不过,你的眼睛……”。

谢飞刚要开口,谭晓娜的手机响了。她举起手机,示意自己要接电话。

徐安安在电话那端激动地说:“咱们关注的天文爱好小组组织了一个小型展览,还有Party,走起啊,谭晓娜!”

谭晓娜有些为难:“我刚出院,能休息一下吗?”

“休息什么啊,我好不容易搞了两天假,我可告诉你,你不能给我掉链子,必须去。”

害怕谭晓娜拒绝,徐安安丢下这句话就关了手机,谭晓娜听着那边传来的忙音声,无奈地叹了口气。

“徐安安,你认识的,咱们高中同学,我的好朋友,约我去看天文作品展览!”谭晓娜关了手机向谢飞不好意思地解释。

“展览?好像挺有意思的。”谢飞抿了口咖啡,抬起头来,“我能一起去吗?”

虽然有些讶异,可谭晓娜看着谢飞一脸认真的模样不像在开玩笑,便点点头,别别扭扭地答应下来。

作为天文深度爱好者,小组内发帖量最多的水王,谭晓娜能不想参加这个Party吗?但这个Party别名又叫“鸿门宴”。主办者也是小组内两个比较活跃的实力派,一直以来都被她压制,发帖量不够她多,帖子的水准没她的高,甚至连照片也没她拍得好。

谭晓娜在门口接了谢飞,又和在场内的徐安安打了个招呼,就尽量减弱自己的存在感。没想到,有些人即使躲躲闪闪,也会自体发光,站在照片底下聊天的两个人看到谭晓娜进场,立刻走了过来。

“咦,这不是我们娜姐吗,娜姐,你上次说要拍到日全食的照片让我们长长见识,我今天来接受教诲了。”讨厌二人组中的A说。

讨厌二人组中的B搭腔:“这次展出的照片怎么没看见娜姐的大作,不会是忘在家里了吧?还是娜姐睡过头了?”

他们俩怎么可以这么贱兮兮!谭晓娜气得真想上去给他们表演一下什么叫“真人快打”。

就在幻想中的霸王龙要对两个史莱姆喷火之时,谢飞开口了。

“我是××医院的实习医生谢飞,其实谭晓娜因为等这场十年难得一遇的日食還负伤了,所以,假设她睡过头是毫无根据的。”谢飞一本正经地开口,引来一阵侧目之后,非但没有噤声,反而提高音量,侃侃而谈,“历年来,因为日食忘记戴专业眼镜而直接用肉眼去看的案例并不少见,谭晓娜的症状比较严重,是因为她不但用肉眼看,而且还通过相机的取景器看。在日偏食阶段,目视和摄影都一定要使用专用的滤光片。特别要注意的是,因为视网膜不会有痛感,所以即使被灼伤,可能也没有太大的感觉。”

谢飞谦和有礼且坚定的发言征服了众人,观看展览的人都不约而同地聚拢到了他的身边来,他继续呼吁道:“大家都是天文爱好者,要比普通人更加注意保护眼睛,因为天文爱好者都有一颗探索的心,称得上是真正的探索者,但没有好视力,怎么能发现天地间更多的精彩奥秘呢!”

话音刚落,大家都自发地鼓掌,争先恐后地向谢飞提出各种用眼方面的问题,他俨然成了横扫全场的人气王。

展览结束,谭晓娜和谢飞两个人一起走在回家的路上,谭晓娜十分真挚地冲谢飞开口:“谢谢你啊,小谢大夫,英雄救美。”

谢飞被逗笑了:“谭晓娜,不愧是你,还是这么自恋……”顿了顿,他的表情严肃起来,“其实,不用谢我,是我要谢谢你才对。”

谭晓娜眨巴着眼睛一脸蠢萌:“谢我什么?我怎么什么都不知道。”

谢飞露出了怀念的表情:“我要谢谢你,谢谢你尊重了我的梦想。”

谭晓娜一定不记得高中时代的自己有多耀眼,当然,现在的她依然像是一团小火焰,带给身边的人无尽的灿烂和热情。

高中时代的谢飞很不起眼,渺小得像是一粒灰尘,但是,他很喜欢和谭晓娜说话。那时候的谭晓娜小小的个子,但嗓门很大,她总是能在任何场合抓住任何人聊自己的天文梦想,聊浩瀚星河,聊深邃的宇宙。那一刻,在他看来,她像极了一颗闪闪发亮的小星星。

“那时候,我真的很想和你多说说话,又不知道怎么开口,所以就只能缠着你,让你帮我念黑板上的字。只有这个理由,才能让我在你面前理直气壮。”谢飞陷入回忆当中,没成为同桌以前,谢飞从来没有和谭晓娜说过一句话,觉得像她那样的班上的灵魂人物应该很高傲,却没想到,当他向她求助的时候,她温和细心,还是很好相处的。

虽然熟悉以后,谭晓娜总是会吐槽他,但这种吐槽并没有令他气馁,离自己很远的星星变得清晰起来,他开始从一个观星者变成了绕着星星转的人。

谢飞后来才知道,接近一团火焰,自己也会发出亮光,由内而外催生出巨大的勇气,让他也想成为像她那样神采飞扬的人。

“你大概不知道,‘梦想星球活动的那个晚上,我真的特别难过,因为你说我的纸飞机是到不了外太空的,我甚至有点埋怨你,不带一点怜悯就打击了我的梦想。”高三那年,谢飞真的去了解了一下报考飞行员的要求,才知道自己就算接受视力矫正手术,也达不到成为飞行员的标准。梦想,真的实现不了。

“那时候我特别迷茫,从家里跑出来散心,刚好经过以前的学校。”他回到高中教室,却发现自己曾被太空星系拒绝的那架纸飞机竟然出现在谭晓娜的星球旁边。

“原来,你看见那架飞机了?”谭晓娜说。

那天晚上,当她站在讲台上透过重重光影看到无比失落的谢飞时,她发现了自己的残忍,不相信自己怎么能够用这样的态度去打击一个人的梦想。她想要做一些什么,直到在他的桌子底下找到了一架被遗弃的纸飞机。她悄悄地将他的纸飞机放在了她的星球旁边,浩瀚宇宙,尽管他的飞机毫不起眼,却跟她的梦想紧紧相依。那是多年前,她已经留在岁月里的抱歉,但她当时根本没想过他会看到那架纸飞机。

那一架纸飞机让谢飞停止了沮丧。

“后来我还是去做了视力矫正手术,做完手术之后,我的世界不再需要眼镜,也是在做完手术的那一天,我决定学医,立志成为一名眼科医生。”

做一名眼科医生并不容易,但是,谢飞还是鼓起勇气,决定依循着自己新的梦想而行。

“我想帮助更多的人,不因视力而被喜欢的行业拒之门外。”他还有一个梦想,如果有一天自己成为真正的眼科医生,一定要想办法,跟谭晓娜见一面,问问她的梦想实现了没有。

令谢飞没有想到的是,自己刚刚到实习医院待了不到半个月,谭晓娜就送上门来了。更令他没想到的是,一直嫌弃他视力不够好的她,竟然视网膜灼烧。因为她视力受损,也想不起他是谁,他只好把重逢搁浅,重点关注她的病情,却又不甘心,就折了纸飞机,故弄玄虚地放在她的枕头上。

最尴尬的是,她的眼睛治好了,竟也没有认出他来,所以他才没有在办公室里坦诚身份。

“你怎么敢确定,一定是我放的飞机?万一是别人放的呢?”谭晓娜问了一个直击灵魂的问题。

“那就当我赌输了。”

“什么赌输了?”

“我赌你没那么坏。”

谭晓娜哈哈大笑:“我当然是好人一个,梦想嘛,没有高低、贵贱、远近之分,只要热爱,就都值得被珍重,对吧!”

谢飞无语,他叹了口气,无奈地说:“我又没打算跟你计较,严格来说,你的梦想,也还没有实现,咱们就算是扯平了。”

“怎么能扯平了呢,不要一起策马奔腾,共赴胜利之巅?”谭晓娜戏谑地说,她歪着头笑着,小小的脸庞上出现两个浅浅的酒窝,白皙的额头上垂着一缕乱发,进击的样子永远让人语塞、发笑、移不开眼睛。

谢飞终于忍不住,扑哧一笑,小火球还是那个小火球,不枉他一路欣赏,果然,永远都那么闪闪发光。

他想,迷航的纸飞机循着星图最终能够找到这颗星球就很好,所有星际航行中经历的乱流,空间迁跃中造就的断层,只要能够重新看到这颗闪闪发光的星体,就一切都很值得。

编辑/沐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