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哩”谭嗣同

2020-09-12 14:14:40 小康 2020年25期

林小淼

刚来浏阳住时,街上尽是摆摊卖宵夜的。卖宵夜的摊儿在哪儿都没什么稀奇,稀奇的是炸臭豆腐的摊儿旁边是炸油条的,头回夜里吃油条就是在浏阳。

还有卖汤的。浏阳人把炖好的汤倒进不锈钢大桶里,下面还坐着火,再放进板车,通常有海带黄豆排骨汤和冬瓜大骨汤。我要了碗海带黄豆汤,在街上边走边慢慢吹着喝,也是先前未曾有过的经历。

夜市还卖一种柿子,放在方形玻璃鱼缸式样的容器里(也没准就是鱼缸),一粒粒在水里往来翕忽,好像真格儿地变成圆圆的鱼。我没见过像卖鱼一样卖柿子的,就想尝尝看。老板说“嗡角(五毛)一个”,接了钱就抄起小网,捞了一个递给我,水滴滴嗒嗒凉凉地落在我脚面上。听我说现在就要吃,老板立刻帮我削了皮。我咬了一口,居然不是软的,但很甜。

吃着柿子扭头看见对面的蓝底白字路牌——嗣同路,再走一走就是谭嗣同故居。难怪在这儿卖硬柿子,像是预示谭嗣同的“硬”。在中国,大概不会有人站出来质疑谭嗣同的“硬”。

谭嗣同是浏阳第一名人,但即使是浏阳人提起他,也跟所有外地人一样,全是打教科书里背下来的。“为了中国变法选择自我牺牲,烈士、英雄、先驱……”全是符号性的表述。但有一回我听到当地一个女性友人说起一个地方时,这么描述:“就在我哩谭嗣同故居旁边那里麽。”

听到“我哩谭嗣同”,我心里一震,顿时觉得谭嗣同不仅仅是个站在广场上、雕在墙壁上、印在历史书里的偶像,他也是个被人疼惜的灵魂。“我哩”就是“我们的,我的,我家的”意思,多见于浏阳女性口中,她们说起自家孩子、男人,都以“我哩”开头,透着一种张开双臂保护他们的意味。

谭嗣同是双鱼座,是我最偏爱的一个星座。这个星座的人通常感情特别丰富,对于俗世的名利不放在心上,他们更重视的是对自我的了解,探索自己复杂的个性。所以双鱼座的人会出现极端的两种:一种是把自己看得过于重要,成为自私的个人主义者;一种是不断丰富自己看清自己而成为有趣的灵魂。谭嗣同就是后者。他天生富有想象力和奇异个性,从他青年时代写的诗就能看出他热情、敏感和爱冒险。他生命能量密度极大,对万事万物抱有热情,西方科学、传统校勘学、古代中国哲学、禅学、几何学、经济学……他都贪婪地读。他会骑马、舞剑,学过锏、太极拳、形意拳等等。世家子弟又有漫游癖,在那样的交通不便利时代,他可以游历家乡以外的广袤地区。这种经历将他跟同时代的其他知识分子区隔开,让他拥有更开阔的思想视野。

谭嗣同12岁就见证生死离别,五天里眼睁睁看着姐姐、哥哥、母亲因白喉去世,自己捡了条命回来,所以字“复生”。我曾跟丈夫就谭嗣同的绝命诗进行过争论,我坚持认为那诗被康有为授意篡改过——为了自我成全。丈夫找出史料说没有证据证明篡改过这诗,我不能信服,直到他说:“你总过于强调谭嗣同无畏,谭嗣同为什么不能害怕?沒了恐惧,勇气毫无意义。”

这句说服了我。恐惧才能显示勇气的价值,无知的勇气不是真正的勇气。死亡是一个生命所面临的最大恐惧,我们没有经验,也无法理解,更无从感受。所谓勇者无惧,就是超越恐惧、克服恐惧后,所展现出的真正勇敢。

“我哩”谭嗣同,就是一束光,在那个漫天迷雾的时代刺出来,穿透了世纪。他应该得到我们的敬意与温情,因为他也是需要疼惜的。

(图说)

谭嗣同不仅仅是个站在广场上、雕在墙壁上、印在历史书里的偶像,他也是个被人疼惜的灵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