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代黑龙江乡土油画的地域特征与美学意蕴

2020-09-14 11:58:30 理论观察 2020年7期

赵占元

关键词:黑龙江;文化历史;乡土情结;艺术创作;美学意蕴

中图分类号:G127文献标识码:A 文章编号:1009 — 2234(2020)07 — 0125 — 04

黑龙江的油画历经近百年的演进发展,逐步形成了具有开放的文化视野,以现实主义为主流,兼具当代特征,多元并存的美术发展之路。其中尤以油画艺术的乡土情结、地域特色、荒寒味象为主要特征,在充分吸纳西方油画表现语言技法基础上,形成了鲜明的地域特色,丰厚的积淀获得了长足发展。画家们在学习西洋油画特别是充分借鉴俄罗斯传统技法的基础上,融入东方传统文化的精神要素,结合龙江本土民间、民俗油画语境的审美品格,在自然风土、民间艺术、地域元素方面不断拓展边界潜心创作,从题材、内容、形式上发掘当代美学意蕴,进行了艰辛的开拓与实践,艺术家们直面北方的地理风貌和历史记忆,契合现实生活的时代变迁。形成了北方独特的价值取向与审美品格。为中国美术增添了浓墨重彩独具北方特色的时代印记。

一、中国当代油画发育生长,演绎发展的历程回望

80年代改革开放之初,我们基本看不到西方的油画、只能接触到一些报刊、画册,人的思想眼界长期处于封闭状态。至于艺术形式风格在十年文革中已形成千人一面的宣传画模式,红色经典、样板化成为主流,使中国美术与世界没有了比较、交流与碰撞。史论研究、美术批评也出现了断层。对外来文化缺乏基本的了解与认知,更难以看到西方油画大师的原作。在西方,肖像画、风景画作为独立的艺术门类,自西方文艺复兴以来经历了漫长的演变,古典主义、浪漫主义、现实主义、表现主义、法国印象派、巴比松绘画等早已是流派众多名家辈出大师林立。尼德兰的勃鲁盖尔,法国画家科罗、米勒、俄罗斯风景画家列维坦、库茵芝、美国乡土油画家霍默、安德鲁·怀斯等画家的作品。对于从沉寂中苏醒的中国美术界,对当代油画艺术发展产生了强烈的影响和冲击。

中国美术从样板化、脸谱化中解脱出来。继而转向对绘画本体价值的回溯与关注,观念与变革,重估与反思,成为思想界、艺术家的启蒙号角和内在动力。我们欣然看到,有一批严肃执着的艺术家更加关注现实主义美术在民族化发展中的独特意义与价值。油画虽起源起于西方,但也是世界性的语言,成为人们普遍接受的艺术形态。在中国美术史上现实主义、伤痕美术、乡土画派、新表现主义等各种艺术形态如雨后春笋应运而生。涌现了陈逸飞、罗中立、何多苓、陈丹青、爱轩等一批中青年艺术家。在北方也相继出现了各种风格的探索与实践,如鲁迅美术学院的宋惠民、韦尔申,黑龙江画家李秀实、郑艺,冰雪画派的于志学、薛智国等,这是中国美术从冰封走向开放、从保守走向变革、由单纯为政治服务走向思想解放的肇端。一代具有独特人生经历的艺术家,以对人生与历史的思考,试图重新建构当代的文化视野,审视艺术的价值。探寻当代中国油画表现的话语模式。当时现实主义美术之所以在中国大地上落地生根、蓬勃生长,是由于人类对大自然、生活和人性的关注!表现的是一代人真实的人生经历与思想情感。方兴为艾的中国美术界,对现实主义美术的阐释与理解,离不开特定的时代背景,即文化地域、人文历史、生活印记这三大要素。集中体现了思想认知、时代精神与人生阅历的高度契合,感性的释放与理性的回归,思想的解放,表现的冲动还有一代画家关于人生与命运的深沉思考。

二、探寻黑龙江油画的地域风貌,人文历史与时代印记

北方的油画与北大荒版画一样,诞生于广袤凝重的黑土地,脱胎于北方大自然的人间烟火之中。表达了艺术家深厚朴素的乡土情结。早在解放初期,画家韩景生表现哈尔滨北方风土的马车、庭院等多件油画曾被中国美术馆收藏,孙云台巨幅油画《森林》《扎龙深处有人家》等被北京钓鱼台国宾馆收藏。及至70年代的李斌、陈宜明、刘宇廉、石璞、沈家蔚等创作的《青春记事》《油灯下的记忆》等作品,描绘北大荒知青生活的难忘岁月,之后出现了连环画《枫》成为年青一代伤痕美术的杰出代表。李秀实以北方坚冰初融的象征主义手法,表现了春回大地的美学意象,作品《霜降》1982年曾到法国参展。张钦若、威尔康、王景兰等画家的作品也立足本土表现龙江精神风貌和浓郁的民俗风情。

考察黑龙江乡土油画,兴起于上世纪80年代后期,由于俄罗斯油画在世界艺术史上占有重要地位,具有很强的民族性,识别度较高,也出现了很多具有世界影响的大师。基于地理位置相互毗邻,民间、展会、藏家、历史原因潜移默化相互交织,这种启蒙影响在北方更有其特殊意義和历史背景。折射出黑龙江艺术家作品的时代印记与精神走向,在绘画语言生成中起到了催化作用。从地域版图上,独具特色的地理形貌为我们提供了人文、生态地理的先决条件和丰富历史文脉。黑龙江省委很早就提出:“要大力弘扬龙江文化艺术,造就北方艺术劲旅,打造文艺精品,建设边疆文化大省的目标”。并与美术杂志与黑龙江美术家协会联合举办新世纪黑龙江美术发展各类展览与研讨会,黑龙江油画即受到俄罗斯现实主义绘画风格的滋养,也深受国内外各种观念思潮的影响。从题材上,白山黑水芦笛雁荡,荒原野草四季峥嵘,森林河谷神木蔚然,一望无际的红高粱,群鹤起舞的麦田沼泽……情态物语中润物无声。地域上,北方是多民族文化交融的地带,也是北疆边界。各种因素相互渗透,一方水土养一方人,所有的文化形态都具有自身发育生长的土壤与根脉。北大荒版画与油画正是基于这种地域特色的深度挖掘中,才能保持艺术的光华,即个性相异又丰富多彩。黑龙江地广人稀,长年被冰雪覆盖,白山黑水冬季漫长,所以没有南方的小桥流水灵秀典雅,但浓郁的民俗风情也孕育了北方独特的风景,浩瀚苍凉、粗犷豪放、林海雪原、冰雪文化正是北方世界的独特气象。从历史上,早期的先民经历了长途迁徙跋涉,在荒芜贫瘠的土地上拓荒开原世代耕耘,包括出生于50年代的上山下乡知识青年拓荒开垦才有了今天生机盎然的黑土地。世代繁衍生息的田野村庄,名满天下的北大荒已成为天下粮仓。黑龙江的历史,历经清末民初流人文化的沉淀。抗日战争烽火硝烟的洗礼,民族危亡中雄浑悲壮的传奇故事,重工业崛起与沉浮,往事历历。构成了黑龙江波澜壮阔的文化历史图卷,有松花江、嫩江,有兴安岭、长白山。随着城市化的进程与时代变迁,近年来展示出改革开放的全新气象。黑龙江绘画所表现的主题也从北大荒的开发建设延伸到农业、森林、煤炭、油田、生态、边疆等各个领域。疾风劲草,野火春风,近百年的风雨沧桑励精图强,城市的变迁北方各民族和谐繁衍,汇成生生不息现实生活图卷。在大自然与生命轮回的关照中,铸造了北方人坚毅顽强、淳朴善良的民族性格历久弥新。因此黑土情结成为一种独特的历史印记。构成鲜明的地域文化符号。在油画形式语言与艺术风格上,重大历史题材也逐步受到关注,尤其是风景题材,一代画家孜孜以求,不断深入老街深巷,辽阔的乡村,田间地头,挖掘素材、直面自然深入生活写生创作,表现蕴藏在冰川雪原、荒寒味象背后的人文情怀生命状态,大自然的严酷与温情。生动刻画各民族多姿多彩的人间百态与劳动生活,以及城市、乡村日新月异的变化。近几十年北方的艺术家们,满怀激情创作了大量表现浓郁乡情本色的作品,李秀实、郑艺、王丕、薛智国、宫立龙、林建群、郭维新、田卫平、刘广海等在乡土地域的文化语境中结合当代艺术语言不断开发实验,在现实主义风格中融入了新的元素、媒介与表现性,创作出独具北方美学品格的大量油画作品。表达了对故土和人生经历的记忆与回望。乡情是与生俱来的,充分挖掘地域、民间传统文化底蕴,以化古开今兼收并蓄的文化视野,进一步锤炼龙江当代油画的表达方式。开垦具有浓郁乡土色彩,世俗气息的主观表现性。在人物、风景、历史题材中,描绘当代生活的鲜活感受,虽然画家观察的视角倾向各不相同,写实、写意表现手法个性相异,但都体现出龙江人深厚的文化根脉与故土情怀,在全国掀起了北疆画风,潜移默化引领了黑龙江油画语言系统建构的发展方向。

三、黑龙江油画的寻根情结与美学意蕴

艺术并非无本之木、无根之花,它一定来自于现实生活土壤的生发,来自于大自然的一草一木。白云黑土、故乡情结是艺术家取之不绝的素材与创作的源泉。人们常把黑龙江誉为黑土文化的象征,文革中长期观念的封闭与桎捁,局限了艺术生态的发育生长。使北方油画艺术的创新观念上缺乏应有的探索。毫无疑问,文化艺术必然带有强烈的民族根性、地方地域特色。艺术作品本应具有一定的文化属性、社会功能,表明的是一种文化立场,不可能只是绝对的自由表现或历史虚无主义。这样表述,并不影响艺术家的当代意识与艺术表现性,如果艺术拒绝了美与情感,只能走向内心世界的荒芜。无论革命时期的美术形态、现实主义、浪漫主义、表现主义、包括抽象艺术,人都是创作的主体,艺术创造活动当然需要现实土壤、文化记忆、历史观照、生活体验的深厚积淀。艺术家的创造力离不开感性的滋养。吴冠中在我负丹青的文章中写道:“艺术的奥秘在于情感”。一切艺术创造活动都需要有感而生发,正如西班牙画家米罗所言:“只有回归大地才能使我飞得更高”。倘若对于西方油画从风格形式、语言技法中只学会生搬硬套,缺乏理性的思辨,没有本土文化的滋养与变革,不去主动发掘创造,必然会走入被动模仿,造成水土不服或消化不良。谈到黑龙江的美术,还有一个极为重要的因素;民间艺术的滋养,应该看到黑龙江的乡土油画是有根脉的,有极为丰富的民间资源,有悠久的民俗民风,世代传承的古老技艺,古城建筑写满沧桑的历史遗韵、远东文化与历史的深度交融,留下了很多古老遗迹与民间文化符号,垦荒岁月成为极为宝贵精神财富,满族、蒙古族、达斡尔,鄂伦春等少数民族与汉族血脉相连的历史回音,民间故事,各民族文化交融的生活胎记,随着岁月的流逝与沉淀越发醇厚,蕴含尚待深入开采的矿藏。大地无声岁月如歌,透视平淡生活的背后,为我们展现了无限生动而多元的观察视野,无论在乡土本色的深入挖掘,造型形式的语言转换,色彩表达的地域特色都具有无限深广的开采界面。我们不能简单地把现实主义与写实主义划等号,古典主义与浪漫主义贴上人为的标鉴,真正的艺术一定离不开自我表现,现实或浪漫、具象或抽象都只是形式语言的主观倾向问题,艺术的表现性,当代观念在艺术表达中并不矛盾,艺术的真实首先是表现的真实!笔随情动境由心生,最重要的还是真情实感!艺术家吃的是草,挤的是奶!没有深厚历史文化的积淀,缺乏对艺术的虔诚与信仰,远离自然与生活只能给艺术家带来精神危机。作品就会失去了生命力。因此我们要进行开山凿洞般的发掘提炼,心若止水潜心创作,为黑龙江乡土油画语言的发展,继往开来换发生机。

龙江人求美向善世代以土地为伴,美与生活寄托了人类的真挚与朴素,世俗的烟火传承了情感的温度,散发出动人的乡土气息。为当代艺术家的创作提供了天然的牧场,漫步于大自然,淳朴的田园渔猎生活,与自然和谐相生的世俗图景,乡村文化的喜怒哀乐、人间百态,这些带有根本性的主题,似乎正在与我们的视线渐行渐远。对于北方的土地,我们还应投以足够的敬畏与关注。画家郑艺的《北方》《走进永恒》《晚秋》等作品可以看到对欧洲传统油画经典的执着追求,对油画技巧的精深把握,是田园诗咏叹调,纪念碑式的风格营造。高岩作品《梦回呼玛河》,以超现实主义手法把梦境体验与现实相结合表现了梦魂萦绕的乡土情怀,薛智国的《界河》,表达了中俄界河两岸不同民族生活繁衍生息的精神状态。林建群的负片印象中央大街、以图地转换与岁月凝固,图像构成手法强化了视觉张力。郭维新的怀念北方系列,以几何形式的线面构图,营造温暖怀旧肌理丰厚的笔触,色调凝重厚实而又明快。田卫平月光雪地,地表系列等在坚守写实主义风格的基础上,借鉴版画与民间艺术的平面化装饰构成手法,线面造型与淡雅的肌理色调组合、几何图式演绎,材料语言多元转换,拓展出独特的审美视角。画家们在观念上不断突破既定视觉经验创新求变,赋与材料、肌理语言更具强度的主观意念。在黑龙江乡土油画艺术风格语言的建构上有了新的路径与拓展。农民题材在北方画家群体、民间艺术家中占有相当大的比重,散发出浓郁的民俗气息,这缘自于画家们内心的坚守。

四、黑龙江油画的价值取向,化古开今,植根乡土的发掘与创造

艺术发展史证明:无论艺术流派如何更迭变幻、花样翻新,能够在大浪淘沙中被时间沉淀下来的才是真正有生命力的,文学、绘画、音乐无不如此,大巧若拙艺道为艰。我们永远面对传统与创新的困境,正如我们永远也无法割裂传统与现代,过去与未来,作品是艺术家生命经历的一部分。乡土是人生遍历的归宿,人们总是把这种故土情结自发而本能地表现在生命的旅程中。只有乡土才是一生的怀恋,一世的思念,永远无法走出的心灵家园。法国巴比松画家米勒一生都在守望他内心的田园村舍,艺术家以博爱虔诚表达了对泥土的忠诚。拾穗、晚钟是美术史上的杰作。美国画家安德鲁·怀斯的最重要作品都来自于故乡,磨坊、田野、村庄还有他所熟悉的面孔,面对纽约和世界各种纷繁的流派更叠不为所动,执念于故乡,因为那时他内心世界永恒的诗与远方。时代是变化的,都市化、快节奏的生活下人们普遍沉浸在钢筋水泥纷繁忙碌的节律中。心灵更需要回归自然。越是在现代在精神层面越需要虔诚的敬畏自然、师法自然,而不是闭门造车远离生活。近年来,黑龙江的风景油画逐步呈现出多元化、个性化的探索趋势,在材料技法不断转换变异,各种实验探索是必然的。但我认为,有一些东西是不能淡忘的,留住乡土、留住乡愁,守住绘画语言的纯洁性。对这片土地的深厚情感不可取代。耳闻目赌的人生阅历不能丢失。不被各种眼花缭乱的艺术思潮左右。摆脱功利主义的诱惑。那就需要付出真诚和劳动,更需要来自全社会的持续关注与支持,要以理性的思辨,朴素的解悟,重新聚焦当代艺术的精神追求,探本寻源化解浮躁,呼唤生命的激情与创造力。对自然、乡土、生活的锤炼与重新认知,必将为画家们带来了新的启示与契机。

梳理黑龙江乡土油画的美学特征,历史、地域、题材、风格。不仅仅是考察一种现象,更在于应从理论上透过现象发掘挖掘黑龙江油画地域特色的历史成因、未来的走向,发掘元素符号,美学品格与精神要素。进一步探寻黑龙江乡土油画拓展开发的路径与边界,构建开疆拓土的现实坐标,激发艺术家植根于乡土的创作激情。当然,如果站在国家、时代发展的视角,尤其是国际油画的视野我们还不够开放,眼界还不够深入,实践探索还缺乏强大的内生动力。特别近年来是商业化冲击下,人心浮躁,功利主义侵蚀,严肃的艺术缺乏了自我更新的驱动力,艺术形态的多样性,特别是乡土油画的传承与发展缺乏足够的关注与投入,尤其在黑龙江高等教育与人才储备,市场开发与运作上,未来的路依然任重道远!要以更具前瞻性的眼光,深化黑龙江艺术人才发展培养的力度。真正发挥高等艺术教育人才储备和基地建设的强大功能作用,关注美术人才发育成长的文化社会环境。系统构建艺术批评、史论研究、理论建设发展的规划,激活文化市场引领作用。充分释放来自民间及新生代艺术群体的创新活力,鼓励艺术家们主动深入生活中写生创作,向农夫那样勤于除草施肥,勤勉耕耘,立足本土化古开今,在生活中历练发现和创造,不积小流无以成江河,不积跬步无以至千里。艺术家创作灵感只有在自然的光合作用下,在生活的土地上才能蓬勃生长。黑龙江油画的进步发展才能与时俱进,根深叶茂。

〔参 考 文 献〕

〔1〕李建民.借鉴与融合—俄罗斯油画艺术在中国油画本土化进程中的影响〔J〕.南京艺术学院学报(美术设计版),2010.

〔2〕董保臣,温泉,陈秀煜.黑龙江地域地理特征和文化背景对油画创作风格的影响〔J〕.艺术研究,2013.

〔3〕創造具有真善美时代精神的黑土艺术——“新世纪黑龙江美术发展研讨会”纪要〔J〕.美术,2003,(12).

〔4〕张宾雁.黑龙江的当代油画创作〔J〕.美苑,2003,(04).

〔5〕吴冠中.我负丹青〔M〕.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2004.

〔6〕宋克飞.民俗艺术探源〔M〕.台北:艺术家出版社,1982.

〔责任编辑:杨 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