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当成工具人的生活

2020-09-15 09:46:20 读者 2020年18期

谭山山

阿根廷动画短片《雇佣人生》描绘了一个人人皆是工具人的世界:清晨7点15分,闹铃大作,伴随着一声叹息,主人公起床,开始千篇一律的一天。他家里的灯、镜子、桌椅、衣帽架,通勤路上的交通工具、红绿灯,办公大楼的大门、电梯,都是由人承担和构成的——比如,红灯先生和绿灯先生被挂在交通灯杆上,亮红灯时,红灯先生敞开外套,露出红衣;需要转绿灯时,绿灯先生敞开外套。

主人公自己也是一件工具:他是一块地垫,被人踩在脚下,蹭掉鞋上的尘土。

你周围的人,包括你自己,都有可能是工具人。大家都是社会这个体系中的一环,环环相扣,有序、稳定,维持了整个体系的运转。所以,这部短片的另一个译名或许更精准——《螺丝人生》。

所谓工具人,本是一个管理学概念,指管理者发布命令,管理对象完全被动地接受命令,被当成工具使用。身为工具,只需执行指令,而不需要思维、感情,因而带来了马克思以及随后的西方马克思主義学者所关注的人的物化、异化等问题。

在当代语境下,工具人这个词有被泛化的趋势,它可以应用于各种场景:

“社畜”工具人——职场中的“小透明”,处事秘籍就是“好的”“收到”“明白”;家务工具人——某企业家抱怨自己的合伙人妻子二十多年没给他洗过袜子,也就是说,即便你是女强人,在配偶看来你也得履行家务工具人的职责;成功学工具人——日均写诗2000首乃至5岁开飞机、8岁上大学的各路神童,不过是功利主义的工具人。

当年轻人不无调侃地自称“工具人”时,他们是以此来消解自己所面临的无奈和尴尬处境,也表达了渴望摆脱这一处境的愿望。正如豆瓣“工具人康复中心”小组所写:“工具人再也不想被欺负了!工具人受够了被当作工具,但还是脱不开身!”

这个小组有一项投票,选出自己成为工具人的原因,超过八成的人选了“性格(如性格温和、老好人)”和“沟通(如不会拒绝、不善表达)”这两项,有27%的人选了“环境(如职场PUA)”这一项。

人是怎么沦为工具的?匈牙利学者卢卡奇认为,劳动过程的不断合理化和机械化是造成人的特性逐步被消除的基础。资本要求利润最大化,因此劳动分工成为理性化的安排;生产由一个整体被分割为许多组成部分,人的劳动也相应地被分为许多局部劳动。

虽然劳动分工提高了生产效率,却也因此让劳动者深深陷入简单化的“直观”劳动方式,每个人都只是流水线上一颗无足轻重的螺丝钉,也是机械系统中毫无意义的一部分。

劳动者自以为在创造自我价值,现实却是他们通过工作不断地使自己的价值受到剥削,使自己的主体性被消解,使自己局限于逼仄的工作空间,成为工具。

动画短片《雇佣人生》剧照

动画短片《雇佣人生》剧照

1986年,王朔发表小说《橡皮人》。文中,他将对工作缺乏热情,效率低下,整个人犹如橡皮做成的,不愿接受新生事物和新概念,对上司的批评或表扬抱着无所谓态度的职场人称为“橡皮人”。

相较橡皮人,工具人并非无梦、无痛、无趣——他们生活在一个物质丰足、资讯发达的时代,更注重精神层面的追求,也更注重自我价值的实现。在他们对工作的要求中,薪酬不是第一位的,“三观”是否一致才是关键因素。

至于是否接受被当成工具,要看他们如何理解这件事:一种情况是,他们不在乎工具身份,只在乎能否在这个公司做自己想做的事。为此,他们不介意付出心力甚至牺牲某些东西,现在当工具人是为了以后不当工具人。

另一种情况是,他们介意被视为工具,但确实无力改变当下的境遇,于是以“吃饭”为理由完成心理上的自洽。

工具人并非都是“小透明”,工具人做到极致,照样光芒四射——这是日剧《派遣员的品格》给予我们的启示。

1986年,日本通过《劳动派遣法》,即企业可以聘用被称为“派遣社员”的短期契约员工,以时薪或月薪计酬。派遣社员从事行政助理、项目助理等辅助性工作,企业无须为他们提供医保、培训等福利,甚至可以随时终止合作——是工具人无疑了。

在《派遣员的品格2》中,年轻的派遣社员质疑:“派遣社员就不配在工作中创造价值吗?”此时,气场强大、能力出众的派遣社员亦即超级工具人大前春子出场了,她告诉年轻的后辈,与其空谈“工作价值这种看不见摸不着的虚无缥缈的东西”,不如自己为自己负责,拿一天的工资,就认认真真干这一天的活儿。

于是,我们看到了熟悉的“逆袭”故事:大前春子每每在关键时刻挺身而出,除了协助谈成大生意、应付公司公关危机,她甚至端着电锯锯开大门,解救被性骚扰、举报后却被公司领导反咬一口的后辈。

《雇佣人生》的结尾有一个“彩蛋”:片中的灯罩男举起他的灯罩,将之狠狠地摔在地上——这意味着一种自我意识的觉醒,不再自我物化,而是将自己当作人。

保有人性,正是我们和工具的分野。

(柳 华摘自微信公众号“新周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