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 发

2020-09-27 23:18:25 十月 2020年5期

葛亮

喂呀呀!敢问阁下做盛行?

君王头上耍单刀,四方豪杰尽低头。

——题记

楔子

“飞发”小考

清以前,汉族男子挽髻束于头顶;清代则剃头扎辫,均无所谓理发。

辛亥革命,咸与维新,剪发势成燎原。但民国肇造期的“剪发”,把辫子齐根剪断而已,发梢披散,非男非女。发而能“理”,决定性条件乃西洋推剪之及时传入。有了推剪,中国男人才有延至今日之普遍发型。

“理发”之英文表述,是to have a haircut。cut者,切割而已,就与“发”之动宾配搭而论,规范化汉语把它演绎为“理”,言简意赅。

不过粤方言自有特点,广府人善于吸纳外来词并使之本土化。例如“理发”,地道粤方言要说“fit发”,把fit读得更轻灵,便成“飞”。何以粤方言弃cut而选fit?首要,是fit之核心内涵乃“使之合适”,把头发修整得合适,正好跟“理”相符。“飞发”即“fit发”,其有上海话可资佐证。自十九世纪中叶出现洋泾浜英语迄今,上海俚语把配备传动装置的小机械称作“飞”,如单齿轮作“单飞”,三级变速自行车叫“三飞”。洋泾浜的“飞”,已被确证为对于fit的借用。异曲同工,粤方言借fit指称理发。

民间另一“桥段”即与配备了弹簧的推剪相关。剪发师傅是用推子和剪刀来剪发,每推一下,手部都有一个向外甩的动作,把顾客的头发甩至一边,因此便有了“飞发”一词;而近更有一说,源于男发剪技之“铲青”,亦作“飞白”。铲也要铲得有层次,可看出渐变效果。此“渐变”,便是英文的 fade,也就是飞发之“飞”。由此源自西方的“Barber Shop”,便顺理成章,成为港产的“飞发铺”了。

年初的一次春茗。我的朋友谢小湘对我说,你们中文系,真是个藏龙卧虎的地方。

我摆摆手,表示谦虚。

我和小湘算是港大的校友,但在校时并不认识。他是读电机工程的。他爸是港岛一间酒楼的主理,机缘巧合,在一次朋友的婚礼中相识。他每每和我饮茶,总是会告诉我一些学系的新闻。大约因我深居简出,他四处包打听的性格,是有些讨喜的。

他说,真的,我前些天遇到了你的师兄,翟博士,他开了个理发店。

我一时愣住,头脑里风驰电掣,想起了翟健然。高了一级,跟系主任研究古文字。博士论文研究楚简,四年,认出了五个半字,在当时的学术界还引起过不小的轰动。毕业以后,传说他在新亚研究所做过一段时间的研究员,许久没有联系了。

我于是明白了小湘说的“藏龙卧虎”。是的,近年来,我们中文系不走寻常路的同窗,的确不少。在一次文化部组织的活动上,我和学妹小哲惊喜相遇。才知道她早就放弃了对“新感觉派”的乐理研究,投身梨园,已经是香港粤剧界崭露头角的花旦。依稀谈起当年我给她带导修,说,师兄,我大二古典小说课程演讲提到任白,唯你一个还能聊得上,我就觉得自己得出来闯一闯。至于闯得更大的,是我同门师弟陆新航,博论跟导师研究南社。前段時间,还在巴士上看到他巨大的照片,写着港大五星导师。才知道已经跻身补习行,是业内甚有名望的“四小天王”。同学聚会,他自谦下海不过是要给女儿买奶粉。旁边同学起哄,瞒不过上了新闻啊,“天王陆生斥半亿,喜购康乐园跃层别墅。”

但是,翟师兄开理发店这件事,还是有些超越了我的想像。印象中的他,头发有些谢,终日穿一件深灰的美式夹克,见人脸上总是有谦卑的笑。但只要不见人的时候,立刻换上了自尊而清冷的表情。

五月的一个周末,我收到了一张甲骨拓片。是个搞现代艺术的朋友,要做一个专题展,叫“符语千年”,大约是有关中国巫文化的。他电邮中说,这是新出土的甲骨,上面有些字不认得,请我找人帮他认一认。

我忽然想起了翟健然,就找出小湘给我的地址。

当我到达北角时,太阳已经西斜。我沿着春秧街一路穿过去,才发现,这里已经和我印象中的发生了很大变化。早就听说要仿照台北的松山,做一个文创园区。没想到几年间已经成形了。路两旁的唐楼,都带着烟火气,保留了斑驳的外墙,甚而还能看见五十年代鲜红的标语的痕迹。墙上装有简洁的工业风的外楼梯,虽也是复古的,但因为明亮的红色,却带着劲健的新意。我想一想,原来是《蒂凡尼的早餐》中防火梯的样式。大约走到了以往丽池夜总会的旧址,已经是一个广场,这才看见有一些肥胖的铸铁雕塑。这些人形没有面目,或坐或卧,都是很闲适的样子。我立刻意会,这是本地一个艺术家的新作。他的雕塑系列“新欢.如胖”(For New Times Sake),分布在这座城市不同的地点。比如油塘地铁站,或是湾仔利东街。这些作品中的形象一律是富足而悠闲的,有着今朝有酒今朝醉的表情,或许寄予了对本地人生活的亟盼。其实香港人是如何都闲不下来的。我就在转身的时候,看见了“乐群理发”的标牌。

这幢红砖墙的独立建筑,在广场的一隅,不知是什么名堂。外面是转动的红白蓝灯柱,在香港其实也很少见到了。

我确认了一下地址,推门进去。门上有铃铛“当啷”一声响,提醒有客人进来,也是复古的装饰。店里有人迎出来,正是翟师兄的脸,挂着殷勤的笑。他招呼我,问我预约了几点。我说,我并没有预约。他说,不碍事,正好有个客cancel了appointment,他可以为我服务。

但是,翟师兄始终没有认出我来。我一时竟不知怎么开口与他叙旧。他的模样依旧,并未老去,但神情昂扬。穿着洁白的制服,身姿也是挺拔的。更不可思议的,头上竟是一头丰盛的黑发,用发油梳得十分整齐。

在我愣神的时候,他问我怎么剪。

当时我的眼睛,正盯在墙上挂着的一张猫王海报。埃尔维斯·普雷斯利,在这店里昏黄的射灯光线中,浅浅地笑。

翟师兄站在我身后,微笑说,虽然依家兴复古,但这个“骑楼装”,还是有点夸张哦。

我这才回过神,说,那,那就稍微修一修。

“修一修。”这个似是而非的要求,往往会让理发师和顾客,都有台阶可下。

但是,翟师兄却忽然现出肃然的表情,道,到我这里,怎么可以修一修。来,我给你推荐一个发型。

我嚅喏着,以为他会拿出一本目录给我挑,这是一般发廊通常的做法。然而,他指着橱窗玻璃的一幅招贴画说,我只剪这六种发型。我放眼望去,这张发型示意图是以手绘的。模特都是欧美人的样子,暗影呈现深邃的轮廓,头顶一律用白色标记了耀眼的高光。

每张图底下,有英文的注释。比如City Slicker,aAristocrat,bValentino,cExecutive。d在一张看起来十分浮华,布满了波浪的发型下头,写着Play Boy。e

翟师兄跟着我的目光,详加介绍说,这个“水浪涡”靓仔得来,但打理起来好麻烦。“九龙吊波”就好些,出街冇问题。

他返身看一看我,依你的头型,剪这个“蛋挞头”最正。既然怀旧,就做足。

这烟火气的名字,让我愣一愣,看不出怎么像“蛋挞”,但却似曾相识。他瞧出了我的犹豫,便说,潮流就是这样。兴足十年,兜兜转转又十年。当年Casablanca里头的Humphrey Bogartf就是这个发型。

我顿时明白为什么觉得眼熟,于是点点头说,那就这个吧。

坐下的时候,我的心情很复杂。因为我在翟师兄的眼中,只看到了面对一个陌生顾客的殷勤,以及职业性的微笑。我想,即使并非同门,但毕竟在一个系里呆了四年的时光。记忆竟然真的可以了无痕迹。

他走到了墙角,打开一只电唱机,又弯下腰,挑拣了会儿,才将一张黑胶唱片放进去。音乐响起来,瞬间就将这店里的空间充盈了。沙沙地响,圆号和塞克斯风的前奏,是久远前灌制唱片的信号。即使许久没听爵士,我还是认出来,《Summertime》。比莉·哈乐黛的声音,永远略带苦难感。

翟师兄按了一个按钮,开始将理发椅缓缓降下,我的脸冲着天花板。听着音乐充盈着空间,让不算狭窄的店堂,忽然显得拥挤。

翟师兄给我干洗头发,手法十分轻柔。我的眼睛,停留在了天花盘旋的裸露的排风管道上。我看到一滴冷凝水,与另一滴聚合在了一起,越来越大,就快要滴下来了。

这时候,我感觉到眼睛上一阵温热。翟师兄将一块毛巾覆在我的脸上,同时间闻到了植物清凛的味道。黑暗里头,我听到他说,这是柑叶精油,能够放松心神。听爵士,要闭上眼睛。哈乐黛的声音,像一个黑洞,进去了,就一眼望不到头。你知道吗?我第一次听《Strange fruit》,听到泪流满面。

说到这里,他的语气轻颤了一下。其实此刻,我努力想睁大眼睛,看一看翟师兄的神情。我回忆在大学里的每一个和他交谈的线索,他的寡语、不苟言笑,都恍如隔世。

包括在头顶工作的一双手,按摩间的停顿和敲击,也让人踌躇。当我终于想要问句什么,他告诉我,头已经洗好了。

他用吹风机将我的头发吹干,然后说,我要开动了。

翟师兄拿出一只电推,在我的后脑勺动作,手法十分娴熟。我面对着落地大镜,看到他专心致志,这倒是有几分印象中面对古文献的情形。此刻,我放弃了唤起他记忆的想法,于是有充裕的时间看清楚整个店面的陈设。虽然墙体用原木砌成,没什么多余的装饰,走的北欧路线。但细节上,却有许多欧洲barber Shop的痕迹。取光的玻璃柜里,摆着品牌的洗发水、润肤皂,甚至还有不同款型的须后水。普普风的大幅电影海报,镶嵌在镀金的画框中。桌椅,包括他特制的工具箱,都规则地铆着铜钉,是略有奢华感的暗示。

我从镜中看到对面的墙上,贴着许多的黑白照片。有风景,也有人。仔细看去,大都是本地风物,拍得非常有韵味。光影之间,竟让我联想起喜爱的摄影师何藩。其中一张,我一眼认出,是在港大附近水街的甜品铺“有记”。照片上的女人,是我们都十分熟悉的老板娘。她以精明著称,但对学生仔,永远有一种宽容慈爱的神情。

我不禁说,这些照片,真好。

别动。翟师兄略使了一下力气,将我的头扳正。然后轻轻说,我过去这些年,都花在这些照片上了。

我心里倏然漾起暖流,虽然不知道他何时有了摄影的爱好。但是感慨,师兄原来以这种方式,纪录下我们共同的母校時光。

我说,“有记”去年关门了啊。

他说,嗯,是啊。

我发现他在用推刀时,话少了很多,似乎神情也肃然起来。我想,这样好,还是以往的翟健然。

过了一会儿,他改用了剪刀。在两鬓铲青的上缘修剪发梢。这时唱片放完了,我只听到耳畔有极其细碎的声音。嚓嚓嚓,嚓嚓嚓,好像蚕食桑叶。

他说,再冲下水。

他给我擦干头发,一边问我,等一阵出去系倾公事,还是去party?

我愣一愣。

他笑说,莫误会,我要为你塑形。不同场合,塑形的方式不同。

我说,其实没什么所谓。

他开了电吹风,一边用手指一点点地将湿头发顺着一个方向捻开。吹风的声音很大,忽然戛然而止,店堂里过分地静了。我的目光又移到那些照片上,其中一张,看不出是什么年代,但应该是久远的。一位理发师傅,站在街边给一个孩童剪头发。理发椅不够高,上面还架了一只矮凳。旁边有个穿着碎花短衫的母亲。她看着理发师的手势,一边用手绢擦着汗。脚边是个菜篮子,里面装着丰盛的果蔬。

翟师兄一边将一些发油,抹在我头顶,一边说,还是做个斯文的型吧。

我问,你为什么把理发店开在这里?

他手略为停了一下,然后说,这里原本是我的摄影工作室。

我说,你只拍黑白照片啊。

他笑一笑,对。你不觉得拍摄黑白照片,其实和剪头发是一回事吗?

我想一想,无从发现其中的联系。

他指着其中一张给我看,那是一个巨大的天台,有星星点点的光晕构成了斑驳的形状。他说,为什么黑白相好,因为是用最有限的,表现最多的。不同的光影部位间,黑色与白色的浓度都不同。黑白之间,还有太多的层次,我们叫灰度。灰度的频率、节奏和连贯性,最变幻莫测。我们亚洲人的发色以黑色为主,懂得观察,处理得出色的话,中间也绝非只纯粹地有黑、白两色而已。最可看的,其实是中间渐变的部分。

这就是我剪头发的道理,男人的发型,无外乎厚、薄两个部份。头顶发线最厚,发脚和“的水”部份的发线则最为单薄,每每露出头皮与皮肤。一个优秀的发型,同样存在着灰度,如何去铲青或偷薄,使头发在薄与厚之间,展现出优美的渐变、结构、轮廓和光泽,道理就如摄影中对灰度的处理一样,无比奥妙,要将这个灰度拿捏得好,是门很大的学问。懂得欣赏的话,实在又是一件很好玩的事。

他将一面镜子放在我身后,左右观照,我果然看见,中间有水墨退晕一般的渐变,从鬓角到耳际,是圆润青白的流线。

我看着镜中的自己,也有些陌生。这是一个我从未剪过的发型,带着某种老派的年轻,但似乎还原了这些年在我身上消失的一部分。

我说,剪得真好。

翟师兄眨一眨眼睛说,谢谢侬。

他见我愣住了,便说,你的广东话很流利,但是能听出上海口音。我认识一个老人家,口音和你一模一模。

他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对我说,谢谢帮衬,欢迎下次再来。

我接过名片,上面是一个英文名字。Terence Zag。

在校时从来不知道,一直循规蹈矩的翟师兄,还有个时髦的英文名。

我终于忍不住。我说,師兄,你不认识我了吗?我是毛果。

这回轮到他愣住了。

但很快,他就哈哈大笑起来。他说,你是不是找翟健然?

我茫然地点点头。

他笑得更厉害了。我一直以为比我大佬要靓仔好多,还是时时被人认错。

他将名片反转过来,一拱手道,我是翟康然,幸会。

在明园西街见到翟健然时,已经是黄昏了。

翟康然带着我,在北角的街巷往返穿梭,终于停下。我再一次看到了“乐群理发”的标牌,但这个门脸却要小得多,甚至有点过于简陋。

它的左边是一个花店,右边是一个腊味铺,两者间其实应该是一处后巷。它就在这巷口上搭建起来。门口也是三色的灯柱,但却是用油漆画在墙上的,静止的螺旋形的图案。

翟康然并没有进去。只是在门口喊,大佬,有人揾你。

就有人掀开了塑胶门帘,走了出来。

没错,是我的师兄翟健然。

我一时有些恍惚。因为面前是两个一模一样的人,但似乎又大相迳庭。走出来的那个,仿佛比我印象中的,头发更为稀薄了。他佝偻着肩膀,架着高度数的近视眼镜,但并没有挡住青紫的黑眼圈。他脖子上挂着围裙,出来时,还使劲在围裙上擦一擦手。

而我身边的这个,挺拔而壮硕,穿着合体的A&F的T恤衫。站在夕阳里头,金灿灿的。他见翟健然出来,没有多话,但目光却向店里草草扫了一眼,转身便走了。

见到我,翟师兄眼里有惊喜的一闪,这让他刚才木然的神情生动了一些。

他说,毛果。

而我也只是微笑了一下。因为,毕竟刚才和翟康然的见面,已经消耗了大半故人重逢的热情。

这时候,天上忽然下起了淅淅沥沥的雨。翟健然拍了一下我的肩膀,将我让进了店里。

店里的空间非常局促,还有两个人。准确地说,是两个老人,一个站着给另一个在剪头发。站着的那个,头发已经快掉光了。我注意到,他和翟健然的脸相十分相似,更瘦一些。脸色干黄,也戴着眼镜。眼镜腿上缠着胶布。

翟师兄开口道,爸,这是我学弟。

老人轻轻“嗯”了一声,并没有抬头,只是说,坐。

翟健然将椅子上的一摞杂志搬下来,让我坐。这椅面上的皮革似乎修补过。我坐上去,感到不太平整,大约是里面的海绵脱落了。迎面是一个变电箱,上面贴着一个财神,手里拿着“招财进宝”的条幅。下面有个接线板,延伸出各式缠绕的电线,蜿蜒向店里各个角落。

我看到翟健然有些抱歉似的,看着我。我才想起说明自己的来意,从包中拿出iPad,找出朋友传来的拓片,说请师兄帮忙认一认。

翟师兄扶一扶眼镜,很仔细地看,然后从手边拿出一张报纸摊开,开始用笔在上面勾画。

有些淡淡的香气,在空气中浮动,是隔壁的花店传来的。但同时也有些陈年腐败的、酸而发酵的味道,是这老旧巷弄的气息。

每几分钟,便有行人匆匆经过,大概是抄后巷作为捷径。耳边传来老人清喉咙的声音,间或有孩子的吵闹,和女人大声的呵斥。

翟师兄专心致志,似乎没有被这些所打扰。同样专心的是他的父亲翟师傅,大概因为视力的缘故。他将头埋得格外低,几乎贴着那位客人的脖颈。他用剃刀,细细地在客人“的水”处刮着。这是理发最后的程序。他仿佛做工艺的匠人,用了很长时间刮完了一边,接着又去刮另一边,又用去了很长时间。他轻轻对客人说,得喇!

翟师傅用一只鬃毛扫在客人后颈轻轻地扫,一边很小心地将围单一点点地扯开来,好像生怕头发茬儿掉进客人的衣领,然后扑上了爽身粉。客人满意地在镜中看一看,从口袋里掏出包烟,递一颗给他,道,好手势!

客人付过钱。翟师傅忽然喝一声道,你畀多咗喇。老人优惠二十八蚊咋!a

他一边敲敲大镜上的价目表,上面写着:长者小童,二十八元。

客人一愣,却即刻佯怒道,老人?你话我老人?丢!我无头发咋?收咗佢啦!

他也不依不饶,硬是抽出了几张,塞回这老客人手里,道,你以为我唔知咩,你上个月满六十五,都可以申请长者八达通啦。同我扮后生,唔知丑!

两个人就这样嬉笑怒骂着。老客人终于拗他不过,将钱收回去,却没忘回头追一句,得闲来揾我饮茶。我请!

翟师傅用围单在理发椅上掸一掸,然后对远处挥了挥手。

他坐下来,点上那颗客人留下的香烟,抽了一口。翟师兄立刻抬起头,对他道,阿爸,医生话,你唔好食烟啦。

他一拧颈子,背对着我们,说,你理我做乜嘢?

翟师傅走到门口,看着外头的雨,好像下得大一些了。我听到他和隔壁腊味铺的人寒暄。对方说,今日落雨,生意唔好。早点收。

他点点头道,都系,长做长有啦。

这时候,翟师兄叹了一口气。我安慰他说,不急。我让朋友再问问别人。

他摇头道,都认出来了。翻来覆去,不过还是那几个字。可见近几年,也并没什么新的发现。

我很开心地说,师兄还是你厉害。好汉不减当年勇!

“认出来又点?又不能用来揾食。”b这时候,就听到翟师傅苍老的声音传来,虎声虎气的。

我们两个于是都沉默了。

这时候,我才看到翟师傅盯着我看,目光透过眼镜片,鹰隼一般。他拍拍理发椅,冲我说,坐低。

我犹豫了一下。他更大力地拍,说,坐低。

我于是坐下,翟师傅给我围上了围单。拿出剃刀,开始在我后脑勺上动作。我感到了一阵凉意,但那不是来自锋刃,倒好像是丝绸柔软地掠过我的脖颈。

这时,头顶响起了一个炸雷。雨忽然更大了,势成滂沱。雨水沿着塑胶皮的门帘流下来,外头的景物也都模糊了。雨打在铁皮的屋顶上,砰然作响。但翟师傅的手并没有一丝停顿,甚至没有过犹疑。那种凉意渐渐暖了,像是猫尾巴在皮肤上轻扫,有种舒适的痒,一下又一下。

暴雨卷裹。終于有雨水从屋顶渗漏下来,滴落在了我面前的镜台上、隔壁的座椅,以及打湿了那一摞杂志。翟师兄倒是有条不紊地,在滴水的各处放上不同的容器接着,仿佛驾轻就熟。他将一只空保鲜盒放在镜台上,很快里面就积聚起了一汪小潭。

这时,滋的一声,灯忽然灭了。店铺沉入一片黑暗之中。

暗中只有一星光,在镜子里头一闪,那是翟师傅还叼在嘴里的香烟。

我什么都看不见,想他也是一样。但我感到他的手没有停,锋刃丝绸一般,

熟练而清晰地在我颈项、两鬓游走,有极轻细的摩擦声。

翟师兄点亮了一支蜡烛。昏黄的光晕中,我忽然看见了一颗人头,在我的身后的柜上微笑,不禁一个激灵。

我有些恐慌地转了一下头。终于看清,那不过是一颗塑胶的模特儿的头,有茂密卷曲的头发,大概是用于给理发师日常练手。

感觉到有一双手轻轻地将我的头扳正,说,别动。

声音似曾相识。在黑暗中,这双手没有停。

翟师兄找到了电箱。将电闸拉了上去,店堂重现光明。

翟师傅已经在用毛扫扫着我颈子上头发茬,他笑笑说,睇下点?

我看到我的两鬓、后面的发际,被他刮得十分干净。是匀净的青白色。然而,让Terence引以为傲的灰度,所谓fading,没有了。不见退晕,非黑即白,界线分明。

他将我的围单取下来,有一些轻柔的光,从眼镜片后放射出来,对我说,依家青靓白净a翻!

但即刻,鼻孔里轻“哧”了一声,说,不知所谓,飞发佬呢啲位都整唔清爽,畀啲客出街,好丢架!b

我听出了他话里的针对。站起来,下意识地掏出了钱包。他用手使劲一挡,说,你在那边付过了。我帮条衰仔补镬,唔收得。

翟师兄送我出门。沿街的店铺陆续关门了。也是华灯初上的时候,不知是哪户人家,飘出了极其浓郁的炒虾酱的香味。

我们默默走着。我说,师兄,你离开新亚多久了。

他愣一愣说,有一排喇。c

我说,你学问这么好,不可惜吗。

他摇摇头,说,你知道的。我在校时就不善人际,应付不来这么多的事情。好多都是功夫在诗外。与其要费心机和人打交道,不如整天和人头打交道,还简单些。

我说,你在这帮你爸爸。那Terence那边呢。

他又沉默了,半晌,说,一言难尽。

送我到了路口。我说,师兄,好久没见了,一起吃个饭吧。

他说,不了,改天再约。我要回去帮阿爸收铺了。

我顶着新发型,去学校上课,意外地受到了学生们的赞美。

如今的大学生,行止已不以含蓄为准则。他们总是如此直接而发自肺腑地表示喜欢与不喜欢。下课时,有个学生专门走到讲台对我说,毛老师,呢个发型好劲,好似Sam哥。

Sam是吴镇宇在《冲上云霄》里扮演的角色。当年街知巷闻,是个型到爆的机师。

我承认,我的虚荣心莫名地得到了很大的满足。

于是两周后,我又去了“乐群理发”。

我的头发生得快和茂密,而且发质硬挺。九十多岁的老外公常说,我刚生下来,就是“一头好鬃毛。” 所以,想保持一个时髦的发型,于我殊为不易。

我和翟康然预约了下午的时间。他见到我,似乎很高兴。

我有些意外的是,翟健然也在。他佝偻着身形,坐在一边的沙发上,看着翟康然为上一个客人做收尾的工作。

那客来自法国,有着巴黎人一贯的健谈与爱交际。他走的时候,连坐在旁边的我,都知道他是一家欧洲香精公司的驻港代表,住在西半山,有两个孩子和一条金毛犬,以及一只英短金渐层猫。他似乎对翟康然的服务十分满意,说要介绍更多的朋友来。

终于,翟康然让我坐下,去换了一张唱片。“Torn Between Two Lovers”的吉他前奏,在店堂里头响起来了。所有的陈设好像都镀上了一九七〇年代的昏黄。

他给我围上了围单,看看镜中的我。忽然眉头一皱,轻轻说,有人动过了。

嗯?我有些茫然。

他说,那些fading的部分,有人动过。

我明白了,他指的是用去了很多的时间,打出的渐变式“飞青”。但我吃惊的是,这头发已经长了半个多月,他竟依然一眼看出,那些他所说的黑白之间的“灰度”,被人染指。

他咬了一下嘴唇,似乎忽然明白了。他转过头,狠狠对翟健然说,你看看,他永远不放过。别人都是错的,只有他自己那套老古板的套路,才是对的。

我在镜子里,看到翟健然张了张口,终于欲言又止。

在以下的时间里,没有人再说话。翟康然面目十分严肃,格外细心地为我剪发。剪刀在我的面颊、前额、耳尖游动。

金属摩擦的声音,混合著音乐的声响。

“Couldnt really blame you,If you turned and walked away. But with everything I feel inside, Im asking you to stay .”a

他的動作依然很轻柔,应和音乐的节拍,金属在皮肤上游动。我倏然记忆起了另一把剃刀,是丝绸轻掠过的感觉。

在他为我塑形的时候,翟健然终于站了起来,走近了我们。

或者是为了打破一直沉默的尴尬,我说,师兄,这张照片上的人,好像你们两个。

我指的是墙上一张很老的黑白相。因为我在另一间“乐群”见到过同一张,只不过更为老旧些。那上面有几个年轻人,都是在彼时很时髦的打扮。他们一律留着齐肩的长发,站在中间的那个,眉目酷似翟师兄和Terence。

翟健然目光落在了照片上,愣住了。他没有回答我,但似乎是什么让他下了决心,他很认真地说,阿康,你再考虑一下。

翟康然也就开了口,但声音有些冷:我说很多遍了。他想剪头发,可以到我这里来。

你知道那是不一样的。翟健然叹了口气。

Terence在我脖子上扑爽身粉。口气软了下来,说,大佬,就算林生不收回间铺,好快政府也要清拆。他不是要更怒气?依我看,长痛不如短痛。

翟健然搓一搓手,说道:你知道老窦b的情况,我们要对他好一点。

我听到了他声音中的无力。Terence手停一停,回转了身,眼睛直直看着他的胞兄,说,他的情况,难道不是在安老院更保命。你辞咗份工,由他性子,陪他日做夜挨,就是对他好?

翟健然哑然。他没有再说话,而是径直向门口走去。

走出去的一刹那,好像被猛烈的阳光刺了眼睛。他用手挡了一下,似乎回头又看了我们一眼。

当我出去的时候,看见翟师兄还站在烈日底下。整个人呆呆的。

我走过去,说,师兄,你怎么还在这儿。多晒啊!

他这才回过神,用一块不太洁净的手帕,擦了擦额头的汗。他说,我在等你。

等我?我说,为什么不在里面等。

他用殷切的眼光看着我,说,我,我想请你帮个忙。

我们坐在附近一间冰室里。外面的阳光,似乎是太猛烈了。景物在蒸腾的空气中,影影绰绰地抖动。炎热得不太像是初夏。我们靠窗坐着,可以看到外面依墙生了一丛芭蕉。叶子浓绿而肥厚,在暴晒中耷拉了下来。

翟师兄呆呆望着面前的杯子,说,这个冰室,有四十年多了。小时候,阿爸收工,会带我们来吃红豆冰。你看那个肥仔老板,是我的小学同学。

我说,师兄,我能帮什么忙。

他似乎立时不安起来,用手指捻动吸管。他眯起眼睛,忽然抬起头,对我说,医生话,阿爸还有一年多了。

他将身体前倾,想要与我靠近些。他说,肺癌第三期。我们只要一年,再租一年就行。

他说得支离破碎,但因为早前他和康然的对话,我基本上拼接起了事情的大概。

我说,所以,是业主不肯续租了,但你们还想将老店做下去?

他点点头,说,阿爸不知自己的情况,还想要做。其实是几十年的街坊了,但林伯去年过身,他的仔想收翻间铺,不租给我们了。

我们近来成日收到匿名投诉。“四大部门”都来,消防、地政、食环什么的,好折磨。又说你是僭建,要看地契。那么旧年代的地契,业主不帮手,我真的应付不过来。

想起了翟康然的话,我说,按理讲,休息一下,对伯父是比较好的。

翟师兄摇摇头,你不知道,阿爸好硬颈。明知成条街都快清拆了,还要做。

我和业主谈过一次,可他觉得太麻烦,不如收回。我嘴巴又笨,都不知该怎么说。博论答辩,我都结结巴巴,是上不了台面的。其实前年你发新书,我去书展听过你的演讲,讲得真好。你能不能帮我去跟业主说说,我们只要一年,就一年。

我说,其实,Terence说让他到新店里来,倒是个两全的办法。

翟师兄沉默了一下,终于说,阿爸和细佬,已经几年没怎么说话了。还是你陪我去,好吗?

我看着他热切的目光,说,好。

翟师兄似乎舒了一口气,整个人也松弛了下来。

他想起什么似的,对我说,你在店里看到的照片,是阿爸在“丽声”的电影训练班拍的。旁边都是他同期的学员,后来蓝天和丁虹,都做了大明星了。

“飞发”暗语

旧时广府理发业,内部使用暗语繁多。

如称理发为“摩顶、割草、扫青”;理发师则称“摩顶友、扫青生”;理发店称“扫青窑”;头发叫“乌云”或“青丝子”,剪发洗头叫“作浆”;胡须叫 “蚁王”,剃胡须称“管蚁”,挖耳称“推雀”;徒弟拜师为“单零”。

到了近时飞发铺,又用“草”来指代头发。以此类推,厚头发是“叠草”,短头发是“短草” 。剪发为“敲草”,洗头则为“浆草”,烫头发为“放草”。染发为“包草”,吹头发为“爬草”。头发茂盛的客人,则为“草王”。

理发师傅之间,交换顾客信息,也自有一套话语系统。“生”代表男性顾客,“莫”代表女性。小女孩为“莫仔”,成年女性为“莫全”,“顺莫”指靓女,“波亚莫”则专指“挑剔麻烦的女客”。

店堂内外,数目字的暗语则从一至十,编成顺口可唱歌诀:

百万军中无白旗,夫子无人问仲尼。霸王失了擎天柱,骂到将军无马骑。

吾公不用多开口,滚滚江河脱水衣。皂子时常挂了白,分瓜不用刀把持。

丸中失去灵丹药,千里送君终一离 。

这些暗语乍看玄妙,但细看不过是关于数字笔画拆分的字谜。如“百万军中无白旗”,即把“百”字的上边一横与下边的白字分开,便成了“一”;“夫子无人问仲尼”的“夫”字,将其“二”与“人”分开,便成了“二”;“霸王失了擎天柱”,将 “王”字的中间一竖抽去,便成了“三”;“骂到将军无马骑”的“骂”字,将下边的“马”字去掉便成了“四”……以此类推,“丸中失去灵丹药”,将“丸”字中的“、”抽去,就成了“九”;“千里送君终一离”,将“千”字的上边一撇“离”去,便成了“十”。这种类似文字游戏的暗语,亦似江湖隐语,长期流行于市井业界,也别有一番趣味。

翟师傅叫翟玉成。年轻时候,有个外号,叫“孔雀仔”。

这其中有一段故事。他当年考上“丽声”的电影训练班,培训期间,是要住宿的。年轻的孩子们,晚上玩得疯一些。夜里回宿舍迟了,吵醒看更的阿伯,不免被唠叨几句。阿伯是新界大埔人,没有读过什么书,一见他就说,“雀仔,外出揾食咁迟都知返啦。” 原来是不认识他的姓“翟”,只当是“雀”。一来二去,“雀仔”就成了他的花名。翟玉成自己是不甘心的,因为他格外的骄傲和自尊,又精于潮流装扮。有人便完善了这个外号,叫他“孔雀仔”。但是,虽然他的相貌可称得上清秀,但却并非特别出众或个性张扬。这个绰号就显得名不符实。久了,大家仍旧叫他“雀仔”。

后来,当他在理发店做工时,老板为了招揽生意,便将他在“丽声”时的照片放大,贴到了店里当眼的位置。果然吸引了一众师奶,到了店里便点名让他剪。追着他问,丁虹是不是割过双眼皮,蓝天和赛落是不是一对,李由是不是有私生子。开初时候,因为能带出自己的见闻与掌故,他便好脾气地一一作答,至少也是敷衍。一时之间,他成了当红的理发师傅。但久而久之,他的故事不免重复而缺乏新意,而在这个过程中,每次的讲述其实多少也触碰了他的痛处。毕竟这些同期学员,有一两个已经成为了明星。而他又是格外自尊的人,有次,一个太太忽然向他打听起梁慕伟,他终于不耐烦,冷笑一声,说,他迟过我好多先入来“丽声”。

或许是他的神情,触怒了太太敏感的神经。于是客人在服务结束时,去经理那里投诉了他,还抛下一句,故意很大声让他听到,“有乜巴闭a,不过一个飞发佬!”

或许如此,让他动了自己开店的念头。

至于为什么要开理发店,他也有一套说法。

那时节的青年人,在工厂里打工其实是时髦。可翟师傅除了短暂地在一间塑胶花厂做过一个星期,再也沒有打过一天的工。用他自己的话来说,“工”字不出头。要想出人头地,就要有自己的一爿生意。

这观念,大约是家里世代累积的言传身教。按说五十年代时,内地迁港移民如涛而至。翟家来的时候,已是尾声。情形又是较为落魄的,不像前人带了雄厚的资本来,他们除了几枚傍身的黄鱼和细软,别无所有。

翟家在佛山也是大户,家里有种植香柑的果园。但到他父亲一辈,已经是强弩之末。时代的一番迭转之后,自然是动了根基。到了香港,本想过东山再起,但人生地不熟,英雄难有用武之地。将不多的家底跟人投资,不知底里,也败在了里头。按理说,如果甘下心来,细水长流地过倒也算了。翟父是心气高的人,爱面子,先前的排场不想倒,便更加速了衰落。他们从半山搬到了北角,是在翟师傅上小学的时候。在他成长的记忆里,父亲是个半老的人,总是带了周身的酒气,和输了牌九的怨气。翟师傅是二房庶出。他的“大妈”,父亲的原配,终日躲在逼仄的小房间里,吃斋念佛。所有的持家的重担,便都落到了翟师傅的母亲身上。母亲又的确是能干的,迅速地将自己嵌入了这福建人与上海人混居的地界,独当一面,几年后竟在春秧街开了一爿南货店。翟师傅自小就浸淫在这方呎之地,深谙于福建人的务实和上海人的精明。这让母亲大为放心,觉得家业有继。

但她不知道的是,这做儿子内里呢,却觉得自己是个理想主义者。虽然读书不成,却深爱电影和戏剧。大约皇都戏院一有新的戏码,便迫不及待地翘课去看。而且呢,海纳百川,并不挑戏。从邵氏的黄梅调,一直看到张彻的新武侠,当然还有午夜二轮重放的詹姆斯·迪恩的黑帮片。看得多了,自然人就自信,觉得自己也可以演。北角一带,当时有一些左翼剧团,都是热情的年轻人为主力。他就报名参加。可试戏的时候,那剧团的负责人说,演戏靠天份,但得有个方法。你底子不错,还缺些方法。

这话对他是很大的激励。他并不当是托辞,而体会出了自己是块璞玉的意思,“玉不琢不成器”。后来在报纸广告上看到电影训练班在招收学员,便毅然辍了学。

如今,翟师傅仍然保留了定点看粤语残片的习惯。甚至在理发铺里,终日开着一台小电视,有个台叫“岁月流金”,都是老电影。台词他都背得出,只当是店铺里的背景音。

在训练班期间,他照样早出晚归,似乎比以往更为勤奋。因为这孩子独来独往惯了,家里竟没有看出一丝破绽。直到了年尾,有个女孩子找上门来,才知道自家儿子,竟瞒天过海了半年。

这女孩是翟师傅在训练班交下的女朋友。后来他回忆起,便说是初恋。但他对这初恋的回忆并不美好。也怪自己儿女情长,夭折了演艺事业的大好前程。这女孩后来也并没有读完训练班,草草地就嫁人了。中年失婚,后来又嫁,境遇也每况愈下。翟师傅便评价说,将自己当戏来演,可不就败给了“命”字。

这事让翟家大为光火,尤其翟师傅的父亲。老翟先生的亲生母亲便出身梨园。这女人到了翟家,生下了他,却抛夫弃子,又偷偷跟戏班子跑了。这令他成长的境遇,很不如意,所以一辈子痛恨伶行。此刻,老翟先生前所有未有地清醒,指着儿子骂,我是戏子养的,知道戏子的德行。生个儿子,还要当个下贱的戏子,死都阖不上眼。

好说歹说,翟师傅不学电影了。但中学他也是死活不想再上。家里就想他早点接手南货店,他便说,人各有志。我这辈子,可不再劳你们操心了。

他自然有自己的主意。在公司上训练班时,年轻的孩子们没少见到往来的明星,便也提前染上了娱乐圈虚荣的习气。男的要型,女的要靓,除了衣装,便是被前辈们带去Salon做个好看的发型。发型要keep住,绝非易事,常常帮衬便也日渐看出了端倪。一来二去,他便懂得,这里不单是整个香港最潮流的地方,还是个如假包换的交际场。这发廊开在铜锣湾百得新街,叫“新光明”。客人大抵是社会绅商名流、导演明星和骑师等等。

翟玉成便去毛遂自荐。老板见小伙子是以往的客人,以为他胡闹。他就将训练班的照片拿出来来。老板看照片上方烫了四个字:“明日之星”。他说,我一个“明日之星”,都来给你撑场面,不就是店里的生招牌吗。

老板一想也对,便叫他试试,半年出不了师便走人。何曾想读书不行,演技欠奉,这年轻人学起剪发却灵得很,合该是祖师爷赏饭吃。活好,加上人样子标致,说话又很伶俐。打小在南货店锻炼出的好口才,全都派上了用场。不出一年,已惹得新老顾客都十分喜爱,人人点他。他在店里是“8号”,行话叫“番瓜”。预订的电话来了,大半是找“番瓜仔”或“雀仔”的。木秀于林,长了自然惹人不待见。再加上他自己,见技术上再无所精进,也有些疲于敷衍那些九不搭八的故事。所以,后来遭遇了投诉,对他并不是意外。或许,反而是一个台阶,他便就此跟老板辞了职。

老板自然早看出了他的心气儿,也不想再留了。算是好来好去,还多给了一个月的工资。但他没想到的是,一个月后,这小伙子便和自己打起擂台。

说起鲫鱼涌英皇道上的“孔雀理发公司”,那真是翟玉成师傅一生中的高光。是他落手落脚,亲自打理起的生意。

北角一带的老辈人,谈起“孔雀”,总是有许多可堪回味之处,仿佛那是他们的集体回忆。如同时下上海静安区的老人儿,谈起百乐门,谈得眉飞色舞,其实并不见得都是当年叱咤舞场的老克腊a。毕竟“孔雀”作为一间高级发廊,当年用的是会员制,并非可以自由出入。

大家记忆中的,大约是“孔雀”堂皇的门口,高大的西门汀罗马柱上是拱形的圆顶,上面有巨大的白孔雀浮雕。灵感来自翟玉成爱去的“皇都戏院”上的浮雕“蝉迷董卓”,声势上却有过之而无不及。据说当年在夜色中,这孔雀便是缤纷绚丽的霓虹,不停地变换着颜色。在罗马柱旁,则有一对汉白玉的维纳斯。但和人们所见的断臂女神不同,这对维纳斯复原了自己的双臂,一个举着镜,而另一个则托着一只地球。创意谈不上高妙,但足以让人印象深刻。

就如同对这繁华包裹下内里的不知情,当这间高级发廊在北角的版图上荡然无存,人们也并说不出子丑寅卯,仿佛先前描述的,只不过头脑中的海市蜃楼,连自己都疑心它曾存在过。对于这个花名叫“孔雀仔”的发廊老板,也就有了许多的猜测与想像。因为他的年轻,没有人会相信白手起家的传奇,坊间流传的是他与一个女富商之间的暧昧。

多年后,翟师傅已入老境,再回忆起霞姐这个人,会觉得恍若隔世。因为开始与结束,似乎都没有清晰的界限。但有件事他记得很牢,可谓眉清目楚。

那时他还在“新光明”。有天黄昏时,正在为一位女客梳很复杂的盘髻。时间久了,客人阖目养神,忽然睁开了。在镜子里头,他看见这女人原本严厉的目光柔和了,落在他在头顶动作的手上。她说,你的手真好。指头又白又长,比女仔的手还漂亮。可惜了,应该去弹钢琴。

对于“可惜了”的评价,他在心里不置可否。但当下却是享受这句话,手势便分外地仔细与尽心。

后来,霞姐的确教会他弹钢琴,但他也只会她教给他的那几支曲子。在如水的夜凉中,他坐在“丽池”顶楼的落地窗前,弹《致爱丽丝》。霞姐说,我教会你,就是只要你弹给我听。你不要弹给别人。

“丽池”有三分一的业权,属于霞姐的先生。准确地说,霞姐是他的外室。这男人发迹于南洋,捭阖半生,在一片莺歌燕舞中想通透了,终于叶落归根。霞姐跟他,从青春少艾到寞寞徐娘。他自然也没有负她,算是打点好了她的后半生。香港就这一点好,交易都在明处。哪怕中间有情,都是实打实的,没有一丝虚与委蛇。霞姐对翟玉成有真心,但也是“讲清楚”后的真心。她看出这个年轻人,有着同辈不及的现实与早熟。这份自知之明,不会给她带来麻烦。只是因为年龄的关系,还欠缺见一些世面。这她不怕,她的过去,就是他的世面。

翟玉成承认,这个女人深刻地影响了他,并不仅仅在经济和事业上。还有她的品味和审美,在漫长的岁月中以心得与阅历做底,没有保留地传授给了他,塑造他,并使之居高不下。至于爱情,因为年龄的悬殊,于他们都显得奢侈。毋宁说,她给他带来了十分完整的情感教育。有关爱的质量,门槛被无限提高。这让他此后,对女人变得很挑剔。与他个人的境遇无关,就只是挑剔。

无疑,是她为“孔雀”带来丰沛的人脉,使得“会员制”经营可实行得顺风顺水。这其间形成了微妙的舟与水的辩证。达官巨贾、名人士绅以“孔雀”的服务彰显地位,后者自然也倚重于前者打开局面。而从“新光明”这样的发廊挖来师傅与客源,到后来似乎成为顺理成章的常态。尤其是邓姓大哥,是霞姐的“契哥”。作为家喻户晓的明星,兼有三合会首脑身分。他入股“孔雀”,自然使得業内不敢再有任何微词。至于有心还是无意,本地的小报都算是拍到了几张他口中叼着雪茄,在保镳簇拥下进入“孔雀”的照片,算是坐实了“力撑”的姿态。

让翟玉成抱憾的,始终是半途而废的演艺生涯。在他又蠢蠢欲动时,邓哥适时发出警告,有关这一行的水深难测。但这不影响他格外善待娱乐界的朋友,例如女猫王沈梦、歌手吴静娴等等,都是他的座上宾。后来,在他们的鼓动下,他终于在两部电影中客串过角色。一部因为尺度问题,没有上映。他在里面演一个偷渡而来和女友团聚的青年,因后者的背叛而自尽。最后有一句台词,“香港也没这么香”。而另一部里,则是和女主角有简短床戏的花花公子。他在里面的表现十分生硬,且能隐约看到松弛的肚腩。他为对自己身体的不自律而懊恼,也从此放弃了演戏的梦想。霞姐也只是宽容地笑笑,“‘雀仔就是这个脾性,你说他不听。试过不行,他就安生了。”

在现在看来,这句话有如谶语,甚至预示了翟玉成一生的转折点。当“试”成为常态的时候,人往往会忽略评估其中的代价。何况彼时,香港的经济已走向了蓬勃,每个人对自己能力的预判,都会稍微夸张一点点。然而就是这么“一点点”,可能会影响未来的走向。

并非是要为翟玉成开解,但是有一些历史事实,可能会帮助我们了解他的心态。二十世纪整个六十年代,是香港工业腾飞时期。由1962年至1973年,香港的本地生产总值GDP撇除通胀后,每年以9.4%复式增长。1962年的本地生产总值为86亿港元,上升至1973年的410亿港元。一九六〇年代,香港工业成就举世知名,是全球最大的纺织制衣、钟表、玩具、假发、塑料花等的出口王国;旅游业亦享誉盛名,有“购物天堂”之称。就业情况良好,失业率几乎接近零。

不得不说,翟玉成得自遗传的生意头脑,比较他的父辈,还多了与生具来的野心。在家人尚在犹豫时,他毅然投资了一家成衣公司,并且在此后的两年获得了丰厚的利润。当然,这其中自有霞姐的点拨。在一个蒸腾的时代中,她要做他的底,让他放心地当他的弄潮儿,而不至于从浪尖上跌下来。他是风筝自飞于南天,卓然同侪,他身后有一条看不见的引线。而放线人,便是霞姐。

但是,翟玉成对这条引线的感受,渐渐地从牵挂而转为牵制。其中有一种很难言喻的傀儡感。迅速的成长,让他产生了一种错觉,自己的骨骼血肉,已经足够的丰满强劲。而这一点,让他在性事上表现出更为明显的主导。这是具有迷惑力的细节。霞姐点上一支烟,拍拍他光裸的后背,满意地叹一口气,称他已“大个仔”了。他们都没有体会到,这句话下面暗藏的危机。

仅仅在两年后,香港爆发了前所未有的工潮,并因此发展成为轰轰烈烈的反殖运动。百业萧条,“孔雀”自然难以独善其身,翟玉成在成衣厂的投资,亦有不小折损。他没有听霞姐的,选择壮士断腕,关闭“孔雀”。这间高级发廊每天都有着庞大的开支,不得不将晚上的霓虹也关掉。翟玉成对霞姐说,“孔雀”是我的梦,还没有做踏实,我舍不得醒。

事实上,这次坚持成为日后他与霞姐争持的资本。这个时代,或许先天就是为翟玉成这样的年轻人所准备的。为了“孔雀”,他日渐逸出了霞姐那代人相对保守的轨道,而与这城市的起伏同奏共跫。年轻的翟师傅,曾是1969年底远东交易所开业以来,第一批入市的香港人。恒生指数两周后创下160.05当年新高,从而由此开启了这座城市的股市神话。

这神话的覆灭,是在五年之后。老辈的香港人回忆,都说其中过程不突兀,有许多不可思议的信号,如今被称为笑谈。翻开当年的报纸,“置地饮牛奶”收购战,“过江龙饱食远扬” 事件,桩桩足可警惕,但在一个全民嘉年华的时代,只当是这神话链条中的异彩。自1972年至1973年,香港有119家公司上市。市民们陷入了“逢买必涨,不买则输”的狂欢中,每日以粗糙而世俗的方式,举办自己人生的盛筵。“鱼翅捞饭”“鲍鱼煲粥”“老鼠斑制鱼蛋”是一九七叁的荒诞与疯狂。这一年,“孔雀”也迎来了它的巅峰时刻。翟玉成亲自登高,将两颗硕大的哥伦比亚祖母绿,镶进了浮雕白孔雀的眼睛里。

孔雀瞳仁中的绿光,说不出的艳异,其实是最后的回光返照。只一个谣言引发的蝴蝶效应,便破碎了泡沫,让恒指在一年间跌至150点,跌幅近91%。来势汹汹的股市坍塌,殃及楼市,元气大伤。数万股民毕生积蓄,朝夕化为乌有,哀鸿遍野。这场股灾,让多年后的香港人谈起,仍是噤若寒蝉。以致TVB以此为题材的剧集《大时代》播映,派生出了都市迷信般的“丁蟹效应”,如幽灵在城市上空游荡不去。

即使到了暮年,翟玉成听到了《大时代》的主题歌《岁月无情》,总会伴随着一阵生理的痛感。

“爱几多,怨几多;柔情壮志逝去时,滔滔的感触去又来。”所谓柔情与壮志,只不过都是孔雀的尾翎,盛时展开来是一幅锦绣。一根根地脱落了,被踩踏进了泥土,怕是自己都不想回头去看一眼。

幸耶不幸,当年他遇到的,也还都算是重情义的人。最后的疯狂中,他暗自转移了霞姐的部分资产投入股市,直至一败涂地。她没有起诉他,甚至没有追讨,权作为了分手的礼物。而因道上的规矩,邓姓大哥要为“契妹”讨个公道,便叫手下人斩了他的一根手指。斩断了,即刻派人送去医院,给他接上了,也算是顾念交情,留足面子。

在医院里醒来,他睁开眼睛,看到陪在病床边的,是好妹。

郑好彩是“孔雀”的美发助理,其实干的是俗称“洗头妹”的活儿。当然她一边为贵客们洗头,一边也在接受着剪发的训练,再过一个月就满师。

在“孔雀”这样的理发厅工作,于她这样的女孩,多少有一些虚荣的性质。对其他人来说,还未来得及体会这场中的浮华,便要离开,是会不甘心和落寞的。但她却没有。

“好彩”在广东话里,是“幸运”的意思,经理就顺理成章给她起了个英文名字,叫lucky。如今要离开了,lucky没有了,她还是好彩。

她自然说不出“成败一萧何”这样的话,但她信命,也服气命,是随遇而安的脾气。日后,她便总是想起当年面试时的一幕。那日看其他来面试的女孩,都是漂亮的。她也算生得周正,胳膊是胳膊,腿是腿。但身形卻敦实,其实是很好的干活的身架子。但是,她举目四望,看这理发厅里,是她想不到的堂皇,水晶吊灯将繁花般的光影投在了天花板和四壁上。喷泉跟着音乐的声音起伏,上面有个小天使,手中是一把金色的弓箭。这些都与她的日常无关,她便有点慌,好像自己走错了地方。面试的一个环节是洗头。到了要她下手的时候,她的手不听使唤,不停地抖。被她洗头的那个模特,索性站起来,说,不行了,这妹仔抖得厉害,跟触电了一样。我都跟着抖。

好彩叹口气,擦一擦手,准备离开。手却又不抖了。这时她听到一阵笑声。就看见一个青年靠着门站着,西装搭在肩膀上,嘴上叼着一根烟,似笑非笑望着她,说,留下吧。

好彩愣愣地看着,想,这人可真是个靓仔啊。

经理便赶紧说,还不快谢谢成哥。

她张一张嘴。此时的翟玉成,还未从一夜笙歌的宿醉中醒来,他揉一揉惺忪的眼睛,悠长地打了个呵欠,对她摆了摆手,转身就离去了。

或许,就是这惊鸿一瞥,让好彩总是有了种种的回味。日后,他常问起翟玉成,当时为什么要留下她。翟玉成开始会笑着敷衍,说,睇你靓女嘛。她自然是不信,再追问,翟玉成就不耐烦再说了。

其实进来“孔雀”后,她极少能看到翟玉成。因为大堂里的电梯,可以直达三楼,那里是办公区和贵宾室。而老板照例并不会在他们工作的地方出现。偶尔看见了,他往往和别人在一起寒暄或应酬。她远远看见他在笑,却觉得这笑里其实是疲惫和肃然的。

那天,她最后离开“孔雀”时,禁不住还是回头看一看。巨大的拱顶上,已经没有了霓虹闪烁。在渐沉的暮色中,是一团突兀的灰。她心里头有些哀伤,倒不是为了自己。她想,不知道这么大的房子,以后可以派什么用场。会是什么人接手,那么美的喷泉,不知还留不留得下来。“但我再也不会回来了。”这样想着,她心里莫名地也有些悲壮。

可是呢,离开没有很久,她却又回来了。但大门已经贴了封条,进不去了。她透过大门的门缝向里看,里面一片漆黑。这让她觉得十分狼狈。她开始在门口徘徊,一面在想办法,一面在心里骂自己“大头虾”。她想,丢什么不好,哪怕丢了整个工具箱呢。偏偏丢了这件。

丢掉的是一把剃刀。ZWILLING J.A. Henckels,德国产,很贵。才买了三个星期。原本是想用来做自己出师的礼物。可实在是太喜欢,就提前买了。这花去了她半个月的工资,想来还是十分肉痛。她沮丧地想,这真是赔了夫人又折兵。公司匆匆散了伙,还有半个月工资没着落,这把刀一丢,可凑了一个月的整。

正当她左顾右盼,终于准备放弃时,看到公司的后门开了,她想天无绝人之路。刚想要溜进去,却看走出了一伙人。几个魁梧的汉子,中间架着一个人。那人走路踉跄着,脸色煞白,一只手上裹着纱布,已经被血渗透了。她仔细一看,是翟老板。吓得一个激灵,忙躲到了暗处去。她心里头风驰电掣般,想起了公司里听到的许多流言。不是说,这人已经和姘头卷款逃去了国外吗?

她又看了一眼,看到翟玉成向这边方向偏了一下头,青白的脸上是种麻木和绝望。她回忆起了,那长久前的惊鸿一瞥,他似笑非笑地看着她,说,留下吧。

她看到一辆车在后门停下,那几个人将翟玉成推了上去。她心里咯噔一下,不知哪里来的勇气,飞快地拦住了一辆“的士”,说,跟上前面那辆车。

翟玉成醒来时候,看到的人,是郑好彩。

她俯在床头的栏杆上睡着了,睡得很熟,竟微微打着鼾。他在回忆里使劲搜索了一番,终于想起了这个长相敦实、脸庞红润的姑娘,是“孔雀”的员工。听有些人叫她“好妹”。

他感到肩膀有些酸痛,轻轻移动了一下身体,床“咯吱”响了一声。郑好彩揉揉眼睛,懵懂地抬起头,看着翟玉成正看着她,这才猛然醒了过来。她用手背擦了擦嘴角的口水,一时又愣住了,和眼前的这个人对望了一下。

忽然,她想起什么似的。站起身,将床头柜上的保温桶打开来,倒出了一碗。往翟玉成面前一杵。翟玉成下意识地往后一躲。好彩说,猪脚啊,今朝起早炖了两个钟。以形补形。

翟玉成和郑好彩的婚礼,并没有留下什么痕迹,甚至没有一张像样的结婚照。

好彩是个孤儿,在圣基道福利院长大。翟玉成早先因为投资股票的纠葛,跟家里断绝了关系。其实他父亲早已去世,母亲积劳成疾,前两年也过身了。留下一个“大妈”,已经老得不行了,倒是还在家里吃斋念佛,不闻窗外事。翟玉成跟几个兄弟反目后,也再没回过家里,从此形同孤家寡人。

结婚那天,便自然省去了一个“拜高堂”的环节。来了都是以前好彩在纺织厂上班的工友,都是一样敦实爽朗的姑娘,在一个潮州卤味店摆了一桌。到拍照时,姑娘们簇拥着好彩,倒将翟玉成挤到了一边去。照片上新郎就讷讷地站着。日后好彩看那照片,说,好像是一群女工旁边站着个傻佬工头。

其实,好彩并不想铺张婚礼,她甚至从未对小姐妹们说过翟玉成的过去。关于以前,她只想记得那个将她“留下来”的瞬间,中间可以跳过所有的事,再连接到这个眼前的人,依然是她在乎的。

婚礼后,她將姐妹们的“人情”都记了帐,这一块将来是要还的。她经年的积蓄,都是嫁妆,竟然也有不小的一笔。翟玉成没有人来随分子。但是第二天,却收到了一个很大的礼包。打开来,里头是厚厚的一叠“大牛”(五百块)。这礼包没有具名,只在右下角,写着四个字:“孔雀旧人”。

这笔钱,他们没有动,因为不清楚来历,便存到了银行里头。但后来,终于还是用掉了,因为“孔雀”虽然申请了破产,翟玉成却还有一些零星的外债没有清。息口不高,但几年间的通胀很厉害,都怕夜长梦多。

好彩没和翟玉成商量,自己出去觅了间铺子。她本不是个精打细算的人,但她现时手里握着压箱底的嫁妆,却知道一分一毫都是未来,不能有半点的差池。

到了开张的前一天,她才带了翟玉成看那间铺子。这铺子搭在明园西街的后巷,左手是个五金铺,右手是个烧腊店。外头粉白的墙,是好彩落手落脚刷的。铺子上头,“乐群理发”四个字,一笔一画都格外方正踏实。门口的三色灯柱,不是红白蓝,倒是红白绿。翟玉生想,这是仿照“孔雀”的灯柱。他是别出心裁的人,别人要用蓝,他偏要用绿。但眼前这灯柱,是转动不了的。因为也是好彩,一笔一画地画在墙上的。

好彩左右看看,悄悄对他说,我们好好做,往后把隔壁的店也盘下来。

翟玉成看看好彩,眼里满满憧憬,全是将来。此时,他心里却都是过去,忽然发酵一样,堵住了他的胸口。他深深地吸一口气,想,这辈子,就这样了。

小门面的生意,靠的是街坊帮衬。好彩醒目,知道开业那天,自己给自己送了一个花篮,又放了一挂鞭炮,便是让左邻右舍都知道。

人们便看,这小夫妻两个,女的有股市井的爽气,见人三分亲。男的很俊秀,话少,神情倒是郁郁的。虽然没有什么夫妻相,干起活来,倒是十分默契。两个人都是勤勉的。那时候的香港人,别的不认,就认人勤力,所以都慢慢地喜欢他们了。

其实,翟玉成被斩了手指,接上了,但却留下了后遗症。大概是伤了神经,雨天疼,拿起稍有重量的东西,便抖。越想集中心神,越是抖得厉害。

他不能剪头发,也不能替人刮胡子。只能给好彩打下手。夜晚在灯底下,他惨然一笑,说,当年你手抖一时,我留下你。如今我可能要抖一辈子,你能留我到几时。

好彩什么话也不说,只是将他的头揽到自己胸口,紧紧地。翟玉成听到好彩的心跳,也听到自己的心跳,渐渐地,就跳到一处了。

可他究竟是不甘心,闲下来,便翘起二郎腿。举着剃刀,拿自己的膝头哥练。开始不行,手稍微一抖,膝盖上就是一道血痕。他便擦掉了渗出的血珠,再练。一个小时练下来,就是密密麻麻、蛛网似的血道子。

好彩见到了吓一跳,说我好彩唔好彩,怎么嫁给个傻佬。她便买了个冬瓜。冬瓜大小像是人头,上有一层绒毛,像是人的须发,正好给他练手。

练完了,晚上他们将这冬瓜吃了。从此一时冬瓜海带汤,一时蚝豉肉碎,一时花生瘦肉,轮番地煲。晚上吃,他们就笑,都觉得这一餐好像是赚来的,心里满足得很。

他这样练着练着,手倒真的渐渐定了。

有一天,他们收到一个包裹。打开来,里头是一把剃刀,还有一只推剪。好彩认了认,“哎呀”一声叫起来。原来这把剃刀,是ZWILLING J.A. Henckels。和她在“孔雀”丢掉的那把,一模一样。

包裹上没有具名,还是那四个字,“孔雀旧人”。翟玉成看好彩高兴得像个孩子,心里也笑,暖一下。

到了年底时候,好彩有了身子。第二年入秋,生了一对双胞胎。两个男孩,广东人叫“孖生仔”,是好兆头的意思。孩子的眉眼像翟玉成,清秀。身形似好彩,敦实实。他们就给起了名字,一个叫阿健,一个叫阿康。

但都觉得意犹未尽,就请教店里的老客,教中学的叶老师。叶老师就给加了个“然”字。翟健然,翟康然,果然雅了许多。

孖生仔六岁的时候,好彩又怀孕了。夫妻两个就说,这回要好彩的话,就是个女仔。

翟玉成对好彩说,女女好,知道疼惜人。好彩说,对,长大了,会帮阿爸捶筋骨。

两人就说,那我们去黄大仙,烧香许个愿,求给我们一个女仔。

生下来了,真是个女仔。夫妻俩欢喜极了。对他们来说,这是双喜临门。隔壁的五金铺不做了,租约夏天到期。他们就跟业主商量,想把铺子盘下来。两厢就谈好,就差签约了。他们说,这女女是我们的福将。以后会越来越好。

给女女取名字,爷娘各一个字,叫“彩玉”。到街坊发猪脚姜、红鸡蛋,都说这名字好听,很吉利。

出了月子,好彩要抱了女女去福利院看院长。这些年,逢到年节,好彩都要去自己出身的福利院,好像回娘家。翟玉成说,路途远,我陪你去。

好彩说,前街孟师奶,约了今日来烫头发,她晚上要去北角饮宴。老街坊,不可失信人。你好好帮她整。

见他不放心,好彩说,我叫阿秀陪我去,总成了吧。

阿秀和好彩是一个福利院出来的姐妹,这些年一直要好。翟玉成便说,好,那你早去早回。

好彩到了福利院。大家都很欢喜,聊了很久。院长说,我也快退休了,看到你过得好,心里真是开心。我当年没给你取错名字。

回程时,好彩就想,如今有了女女,天遂人愿,该去黄大仙烧炷香,还个愿。

她便让阿秀先回去。阿秀忖一忖说,那行,家里等我煮饭,你知道我婆婆厉害。你自己小心点啊。

好彩在黄大仙庙烧了香,又发了新的愿。从庙里出来,她闻着自己一身的香火味,觉得心里定定的。

她往大巴站的方向走,看见迎面走来一队童子军。小小的男孩子,穿着浅绿制服,走路雄赳赳的,都很神气。大概是刚刚野营回来。好彩想,孖生仔再过一年,也到了幼童军的年纪,到时穿上制服,也会一样的神气。

她这样想着,心里满足,一面就看这队童军手牵手,过马路。

当邻近她的时候,忽然看见一个男人斜刺跑过来,摇摇晃晃地,手里举着一把刀。孩子们一哄而散。男人愣著眼睛,只追其中一个男孩,眼看就要追上,刀要斩下来。好彩没时间想,一个箭步上去,挡在了男孩前面。一回身,护住了那孩子。那刀便刺在她后背上,她推一把孩子,叫他快跑。男人拔出刀,又更猛地刺下来。

好彩倒在血泊里。人们制服了那疯汉,报了警,叫了救护车。想将她扶起来,扶不起,见她已经没有了知觉。手里还紧紧抱着自己的婴儿。女女脸上身上都是血,直到将她与好彩分开,才嚎啕地哭起来。

翟玉成赶到医院,跟着担架车往手术室里跑,一边大声叫着老婆的名字:好彩,好彩……

好彩煞白着脸,这时忽然张开眼,看着他,竟淡淡笑了下。她说,“我唔好彩啊。”

就又闭上了眼睛。

好彩死后的那个月,翟玉成那根被斩断的手指天天疼,疼得钻心。

有人来探他。他就狠狠扇自己耳光,说,那天要跟去,好彩就不会出事。

别人劝他。他就说,千不该万不该,去什么福利院。福利院是孤儿所,她好来好去,留下仔仔女女做孤儿。

人们就又劝他,还有你在,孩子们怎么会做孤儿呢。

这时候,女女彩玉哭起来。他冷冷斜一眼,并不管。他说,不是为咗呢个死女胞,好彩点会出去,点会去黄大仙还愿?佢累死佢阿妈,抵死。

人们看他哭着,一边诅咒自己的亲生女儿。有些不解,更多的也万分同情,这男人突然遭遇不幸,是觉得人生坍塌了,糊涂了。总要时间,才能走出来。

但翟玉成,这以后,天天任由婴儿在家里哭,哭到没力气。也不开工,自己一个人,坐在家门口喝酒。喝到酩酊,就躺倒在了地上不起。

孖生仔的小哥俩,却因此迅速地懂事了。他们还没有消化和真正理解母亲的死,却已经在讨论和试探中,模仿阿妈的手势照顾妹妹,给她喂奶粉,换洗尿布。

但他们,毕竟也还是很小的孩子,并不具备常识。如果不是因为社会福利署的义工来家访,他们都不知道妹妹已患上了黄疸病。

待发现了,已经迟了。婴儿太小,也太弱,没抢救过来。不到两个月,便随阿妈去了。

将女女葬了,葬在阿妈身边。当天回来,翟玉成又喝了大醉。孖生仔远远看他,谁都不敢说话。他看儿子们,眼光里忽然都是恶。走过来,左右开弓地打。阿健闷着头,任他打。打累了,他喝一口酒,又换了阿康打。阿康挣扎一下,他打得更凶。小小的孩子,捉住他的胳膊,狠狠咬下去。趁他一松手,跑出家门去了。

街坊的舆论,渐渐就变了,不再同情他。

但可怜一对孖生仔。阿妈走了。还是长身体的年纪,没有人照顾,还有个不生性的老爸,往后可怎么办。

有善心的,便偷偷招呼了小兄弟两个,到家里吃晚饭。临走,哥哥眼睛定定地看饭桌上的叉烧包。街坊以为他没吃饱,便包起来给他带走。

回到家,清锅冷灶。翟玉成一只手拎着酒瓶,看到儿子们,骂道,死仆街,放学唔知返,学人做古惑仔!

从腰间抽下皮带就要打。阿健不躲,由他揪住衣领。阿健从书包里拿出叉烧包,说,阿爸,你先吃了吧。你一天没吃饭了,吃饱了才有力气打。

翟玉成一愣,抬起的手,慢慢垂下来。他觉得这只右手,忽然间抖得很厉害。他用左手牢牢地握,但终于无力地松开了。他猛然将儿子揽过来,用下巴紧紧抵住,觉得眼前一热,立时模糊了。

手这时候,倒是慢慢不抖了。

第二天,人们看到翟玉成在“乐群”门口,脚下搁着几只油漆桶。他弓着身子,细细地刷那三色的灯柱。是缘着好彩当年画下的轮廓,一笔一画,刷了一道又一道。

有关“三色灯柱”的典故

迄今香港的飞发铺,店外仍然悬有一到两条红蓝白灯柱,被称为Barbers Pole。这通常被理解为招徕顾客的手法,实则不止灯饰这么简单。

其渊源可追溯至于中世纪的欧洲。在《开膛史》一书中,我们可以看到一张中世纪理发师画像。理发师的右手拿着剪刀,平时为人们理发用;而左手拿的是比刮胡子用的剃刀大得多的手术刀 。这是因为,1215年拉特兰会议作出裁决后,形成了一个新的职业——理发师兼外科医生(barber-surgeon),并且风靡中世纪的欧洲。1361年法国巴黎理发师协会颁布规章,并于1383年重申:“皇帝的第一位侍从理发师掌管全巴黎市所有理发师的业务”且是“国内所有理发师和外科医生的首脑”。从这则规章中可以看出,当时被理发师一统的外科医学地位。

在那个时代,很多手术都是由理发师完成的,所以有种说法理发师是外科医生的祖师。1365年巴黎已有40名理发师出身的外科医生。在英国,爱德华四世(King Edward Ⅳ)在1462年成立了第一个理发师公会,并将其作为其他行业的典范,授予公会成员在伦敦拥有理发和外科手术的垄断权。至1540年,亨利八世准许有证书的理发师参加外科医生协会。

早在中世纪,欧洲已出现并流行一种放血疗法,但是血在宗教教义里一直处于一种比较敏感的存在,所以早期实施者都是教会内部的神职人员,直到1163年,教皇亚历山大三世下放了放血疗法权利,将任务交给了民间理发师(barber)。每逢春、秋两季,许多人特别是有钱人,都要定期接受放血,以增强体质,适应即将来临的气候变化。

由此,理发行业的柱状标志就起源于放血之举。因为放血通常就在浴室中进行,病人先用温水沐浴,使血液流动加快,这样更容易放血。病人手中握着一根木棍,理发师在要放血部位的上方缠上绷带(通常在是上臂)阻止血液流动,再用小刀割破隆起的血管,血就此流出,由于压力较大,有时甚至喷涌如泉。放血后,理发师把绷带洗干净,放在室外的柱子上晾晒。久而久之,这种在风中飘动的绷带竟然成了理发师招揽生意的广告。

于是,人们设计了一个招牌。顶端的黄铜水池用于盛放水蛭,底端的水池用于收集血液,圆柱代表病人手中握着的木棍,而柱子上的红色和白色条纹则是源于理发师将洗过的绷带悬挂柱子上晾晒。风中的绷带相互扭转,围柱环绕。大约1700年,这种圆柱就成了理发馆的固定标识。随着外科技术的发展,外科医师协会规定外科医生的标识为红白相间条纹,理发师的标识则调整为蓝白相间的条纹,以示区别。后来,理发店标识将二者结合起来,使用红、白、蓝三色条纹,红色代表动脉,藍色代表静脉,而白色则是缠绕手臂的绷带。

此后,放血以及其他外科医疗交还给医生,理发师回归本业。然而,门口使用三色灯柱,却已经成为了理发店的一种标志。直至今日,旋转的灯柱在世界各地依然被当作理发店的象征,甚至还出现在某些地方的法律文件中;例如,2011年美国宾夕法尼亚州的理发师执照法就要求:“每个理发店应提供一根旋转灯柱,或一个表明能提供理发服务的标志。”

我陪同翟健然见了飞发铺的业主林先生。在一个钟头后,林生答应了我们续租一年的要求。他最后对翟师兄说,我是看当年好姨的面子。这一年,叫你阿爸好来好去,莫再荒唐了。

这话里的话,隐隐地,未免冷酷。但既然已有了结果,也就不深究了。

年底时,我一个好友结婚,让我做“兄弟”。朋友是个华侨,在美国长大,对中国文化抱有海外华裔归根式的好奇。因为和本港一个女孩迅速地堕入了情网,这个婚礼便要成为他们共同想要的样子。中西合璧的婚礼形式,包括“兄弟们”的服装与发型,也是一种不可思议的复古。因为多年的交情,自然是迁就了他。我看着他发来的图片,想像着我们将要顶着一式一样的发型出现在婚礼上。我终于揶揄他说,你是要让我们都做你的葫芦兄弟了。

他在whatsappa的那头,似乎很茫然。我于是知道,以他的成长环境,是不会理解这么曼妙而贴切的比方的。但是,我仍然答应他,去为兄弟寻找能剪出这张早期好莱坞电影海报中出现的发型的师傅。

于是我找到了翟康然。我说,Terence,麻烦你,我知道复古是你的拿手好戏。

他看了一眼,笑笑说,这个我恐怕剪不来,太古早了。不过我可以带你去见我的师父。

我有些吃惊,心里想,难道他的师父,不就是翟老先生吧。

但是,鉴于我知道他和他父亲的关系不是很和睦,于是也没有多问。

于是我见到了老庄师傅。

别误会,我这样称呼他,并非是因为他如何仙风道骨。而是他的年纪看上去,确实足够大了。这是从他脸上的皱纹和体态看出来的,尽管他极力地让自己看上去挺拔些。是的,在我看來,他是个很体面的老人。头势清爽,梳理得一丝不苟。制服里头的白衬衫领子浆洗过,抬手时可以看到一颗考究而低调的袖扣。

大约因为Terence作了介绍,他见我便用上海话打招呼,侬好(口伐)?

我说,我其实是南京人。

老庄师傅便笑了,说,江苏人啊,那我们才是老乡,你听我上海话里有江北口音。我老家是扬州。伊拉香港人也搞不清爽,江浙人在这里都叫上海人。

这时,一个满头发卷的师奶说,庄师傅,你好帮我弄一弄啦。

他忙走过去,把一个宇航员帽样的东西推上去。那是台烘发器,看得出有了年头。他一边轻声和师奶说了句什么,一边拆下她头上的发卷,又喷了点水,才开始给她吹头发。这时候眼里的笑意没了,眉头因专注紧锁,嘴也抿起来。

他熟练用卷发梳,一边梳理一边吹风。这吹风机是白铁制成的,是个海螺壳的式样。我依稀觉得在哪里见过。忽然想起来,是年前的一个贺岁的卡通片《小猪佩奇》。有好事的网友将祖师版的吹风机刷成了粉色,竟与佩奇别无二致,不期然掀起一股怀旧风潮。如今在这里见到了实物,有异样的亲切,不禁多看了几眼。那师奶以为我在看她,有些不好意思,用广东话说,后生仔,你是不知我们年纪大了,头发薄,卷一卷才好出街见人。庄师傅就说,吹出力道,打松了,又年轻十岁。

师奶便笑了,改用上海话说,庄师傅嘴巴甜得来。

庄师傅说,我老老实实,不讲大话的。

师奶呵呵笑道,冲这个甜嘴巴,好手势,我月月都从九龙过来帮衬的。大家好讲上海话,认牢这个师傅。

庄师傅说,哪里有,有两个号头没来过了。

师奶便立即说,你都晓得,阿拉在浦东买了别墅,虹口也有套房子,一年总要回去住一住,才划算。

庄师傅便接话,侬就算不住,房价这些年,都是坐火箭升上去,富婆做得适意得来。

师奶似乎急了,身形一扭,开口声音忽然有些娇嗲,侬弗要乱讲啊。

这时候,Terence忽然低声说,师母来了。

那个师奶便好像定住似的,正襟危坐。一个身形精干的女人走过来,蜡黄脸色,俐落的短发,面目严肃,倒不太能看出年纪。她抱了一叠白色的毛巾,放进了座位旁边的抽斗里。打量那位客人,倒是微笑了一下,说,何师奶,好气色。

这瘦小的人,竟是浑厚的烟嗓,倒显得整个人不怒而威了。

先前的师奶,声音低下去了八度,客气道,老板娘讲笑。阿拉侄孙周末摆满月酒,飞个靓头发去饮宴。

老板娘说,多谢帮衬啦。

说完,收了几条用过的毛巾,放进一只塑料篮子里,俐落落地又走了。

她前脚刚走,这何师奶便道,阿弥陀佛,得人惊。

“唔好郁。a”就听到庄师傅柔声道,大概头发吹到了尾声。师奶熟练地从桌上抽出一张纸巾,掩住口鼻。庄师傅用一大罐喷发胶,喷洒了一圈;又找出一罐小的,在额头喷了喷。

“何师奶,我同你讲……”庄师傅一开口,“自然定型,今晚唔好落水洗……知道喇,次次来,次次讲。”何师奶不耐烦似的,却又轻声笑起来。

庄师傅拿一面镜子,给她左右照照。又给她细细掸掉身上的碎头发。何师奶站起身,说,真的好手势,靓翻啰。

便到柜台去结帐。她临走先搁下五十块小费在台上,然后才出门去,身姿虽丰润,竟是有些婀娜的。

庄师傅将钞票塞给Terence说,康,拿去给你朋友买雪糕。

Terence笑着推却,说,师父还当我们是细路仔。

庄师傅就装到自己口袋里,倒有些不好意思,说,嗨,世道不景,阿拉这辰光,唯有靠熟客啰。

这时候,便听到那把庄太的烟嗓,是熟,熟得很。六十岁的人了,还跟人飘眼风。这个何仙姑!

庄师傅呵呵笑着,说,话是话,好歹人家也帮衬了二三十年。

老板娘说,是啊,住在北角就帮衬,搬去了土瓜湾,坐船也要过来同上海老乡倾倾偈。

Terence就说,师母,何师奶口水多过茶,师父可是目不斜视。

庄太就佯怒道,康仔,你就护你师父的短罢。

说罢叹一口气,说,如今都请不到小工,我一个要顶八个用。你们男人家进来剪头发、剃须、汏头、擦面,至少要用六条毛巾。我哪里洗得过来。

庄师傅便道,夫人辛苦,谁叫你是女中豪杰。

庄太嘴里“哧”一声,我是劳碌命,老板娘是摆摆样子,人家有别墅的才是女中豪杰。

庄师傅回过头,对我们做了一个鬼脸。庄太说,以往生意好时,我们光师傅就有十几个。你看现在,那边的龙师傅,来香港才二十多岁。现在刚过八十寿,也还是在做。

我远远看去,这个师傅须发皆白,胖胖的,一脸的福相,倒真看不出已经是耄耋老人。他哈哈一笑,说,我这是香港精神,手唔震,就做落去。我们这间老字号,客同师傅,都是死一个少一个。有啲一百岁、坐住轮椅都嚟帮衬。两、三个月冇嚟,到个仔嚟剪发,我话乜咁耐唔见你妈姐?佢就话过咗身啰。a

庄师傅这时坐下来,接口道,对,李丽珊是香港精神。我孙女最钟意麦兜,吃菠萝油也是香港精神。

他打开一只纸袋,拿出面包,又打开一只保温杯。一边啃面包,一边便说,从早上到现在,才有空吃口饭。你是Terry的朋友仔,不和你见外了。按规矩我们上海师傅做事,有客时不能吃东西。不像广东师傅,叼着香烟给客人剪发,冇眼睇。b

这时候龙师傅转身收拾手上的活计,背影有些蹒跚。庄师傅轻声说,看他乐呵呵,去年底心脏才搭了桥。没办法,也是没有年轻人肯入行。

Terence便说,师父急用人,我就来帮手。

庄师傅使劲摆摆手,大概是面包吃得急,堵在嘴里讲不出话来。庄太就接口道,可不敢请你,你老窦不要上门一把火烧了我们“温莎”。

这时候,我才仔细环顾了这叫做“温莎”的理发店。带我来的时候,阿康特别强调,这是一间上海理发公司,不是一般的飞发铺。

其实地方不很大,大约是因为两整面墙都是镜子,感觉阔朗了许多。地面用石青色的马赛克,唯有柜台镶嵌一面大理石,在柔和的灯光里,也并不显得冰冷。上面钉着几个明星的黑白“大頭相”,赫本、梦露和吕奇。巨大的月份牌,上面有个旗袍女子。丹凤眼,腮红,欲语还休的样子。整个厅堂里,响着极其清淡的音乐,是上个世纪的风雅。惟有一只方形的挂钟,式样和做工,虽是金灿灿的,却显出批量生产的简陋,让这气氛有些破了功。

这时,庄师傅吃完了,将那装面包的纸袋折叠好,扔进垃圾桶里。细细地洗了手,这才走过来,说,拿给我看看。

我将朋友发来的照片给他看,他说,呦,花旗装,这发型可是很久没剪过了。你这个朋友仔有眼光。

他便拍拍我的肩膀,先去洗个头,然后遥遥地喊,五叔公!

刚才那个龙师傅,便引我过去。我走到洗头椅上躺下来,他说,后生仔,到这边来。这边是男宾部。

我茫然站起来,才看到他站在店堂的另一侧,有几个水盆。庄师傅哈哈笑着说,阿拉上海理发公司,分男女,“架生”不同。广东理发店汏头朝天困,阿拉铺头,男宾是英雄竞折腰。

我在龙师傅指引下坐下来,俯下身将面冲着白瓷洗脸池。龙师傅用手试试水温,这才轻轻将水淋在我的头上。这感觉很奇妙,好像童年时外公给我洗头的感觉,是很久前的了。这位老人家手力道很足,又有很温柔的分寸。擦干前,用指节轻轻敲打,头皮每一处都好像通畅清醒了,舒泰极了。

站起身,庄师傅冲我招招手,让我在一个庞大的理发椅上坐下来。

我这才注意到,男女宾的座椅原来也是不同的。女宾部的要小巧简单一些。

五叔公汏头适意吧?他一边用吹风机给我吹头,一边问。

他便好像很得意,说,那是。我们这边啊,人手依家少咗,可功架不倒。汏头、剪发、剃须、擦鞋,讲究几个师傅各有一手,成条龙服务。哪像广东佬的飞发铺,一脚踢!

这吹风机的声音很大,我有些听不清他说话。吹完了,我说,师傅,这风筒有年头了吧。他说,你话这只“飞机仔”?你自己看看。

我借着光一看,刻着字呢,隐约可见字样,“大新公司,1960年3月7日,算起来有六十年了。

我说,是个古董呢。

他一边剪,一边说,要说古董,我这里不要太多。就你坐的这张油压理发椅。我在日本订了来。盛惠三千八一张,我买了八张。当时一个师傅的月薪才三百块,是一年薪水。六〇年代,可以买两层楼呢。

庄太接口道,埃个辰光(这时候),真不如买了楼。乜都唔做(什么都不做),现在卖了手头两千多万来养老。

庄师傅不理他,你看这老东西,质量交关好。真皮座垫头枕,几十年才换了一次皮,脚踏可调高低,椅背可校前后,还带按摩。适意得来,这么多年,帮我留住了多少客。

他一边说说,一边踩那脚踏,椅背便降下来。我似曾相识,便说,“乐群”那里也见过这张椅。

Terence便道,我那张,是找人仿制了师父这里的,如今买少见少。“温莎”这几张真古董,林家卫拍《一代宗师》,张震的白玫瑰理发店,在这借过景。景能借,椅子能仿,可手艺借不了。艾伦你就闭上眼睛,叹下什么是真功夫。

我果然闭上眼睛,一块滚热的毛巾敷在面上,顿时觉得毛孔都张了开来。就感到一把毛刷在脸上轻抚,有一种小时候的花露水味道,滑腻而冰爽,是剃须枧液。一丝凉,从唇上开始游动,然后是下巴、颈项、面颊两边,奇异的张弛,是伴随手指在脸部的轻按与拉伸。这感觉似曾相识,但似乎又是全新的体验。大约因为一气呵成,有一种可碰触的洁净。像是锋刃在皮肤上的舞蹈,令人几乎不忍停下。

我忽然明白了,翟康然师出有名,的确不是来自他的父亲。

我的脸上又被敷上了毛巾,作为这冰爽后的一个温暖的收束。

椅子被渐渐升起来,我看到庄师傅牵过椅子侧面的一条皮带,将剃刀在上面打磨。他说,这东西我们叫“吕洞宾裤腰带”,我一柄“孖人牌”,磨了几十年,还禁用得很。

他笑道,你大概听说过扬州三把刀。这剃刀在上海理发公司才叫发扬光大,我“温莎”的回头客,来来往往,都是为了再挨我这一刀。

我看见他将刀刃已经磨成了波浪形的剃刀,用布擦干净,很小心地放进手边的盒子里。

庄师傅剪头发,不用电推,只用牙梳和各色剪刀。他的手在我头顶翻飞。剪刀便如同长在他的手指间,骨肉相连,无须思考的动作,像是本能。流水行云,甚至不见他判断毫微。手与我的头发,好像是老友重逢的默契。

待那只大风筒的声音又响起来,已是很长时间后了。但我似乎又没有感到时间的流逝。镜子里头,是个熟悉的陌生人,却如同时光的倒流,与这店里昏黄的灯影、墙纸上轻微蜿蜒的经年水迹、颜色斑驳的皮椅,不期然地浑然一体。

成个电影明星咁!庄师傅赞道。他最后细心地调整了我额前发浪细微弯折的曲度。

临走时,庄师傅从柜上取下一个金属樽,对我说,你的发质硬,要仔细打理,照我说的方法。我送你一罐发蜡。

我接过来道谢,上面只有“温莎”两个字。他倒是眨了眨眼睛,道,都说我们上海师傅孤寒,那是没遇到知己。

走出店,翟康然看看我说,我师父做的花旗头,是一绝。和外头不一样,但他不教我。

我问,为什么。

他问,你没看出,他根本看不上广东飞发吗?

其实,他是看不上我阿爸!没有等我回答,他说,但师父答应他,不给我出师。他一天不教我花旗头,我就不算是他徒弟。

我终于问,你为什么不跟翟师傅学剪发呢。

翟康然没说话。我们俩在北角默默地走,我看到了翟师兄对我说过的皇都戏院。在英皇道的拐弯处,巨大的玫瑰色的背景,是业已斑驳的浮雕,“蝉迷董卓”。我细细地辨认,看不出蝉,也不见董卓。但可以想见昔日的堂皇。如今熙熙攘攘的人流,没有谁在此驻足,哪怕抬起头看一眼。不期然地,我想起了“孔雀”。

我说,Terry,我想进去看看。我们走入去,其实里面并没有什么可看的。只有两个卖玩具的档口,和一个临时搭建起的报纸摊档,兼在卖色情杂志。翟康然翻看了一下,说,也不知还卖不卖的掉,价钱倒没怎么涨。当年冲田杏梨那期出街,我们几个男生,集钱买《龙虎豹》来看。摊主说,铺租可涨得好犀利。翟康然就掏出钱,买了一本,说,当个纪念吧。

这地铺的尽头,是个眼镜店,叫“公主眼镜中心”。他对我说,那时候我哥刚上初中,来这里配近视眼镜。我爸说,“讲好孖生,又不见康仔眼有事,晒咗啲钱a!”你说谁好好的,会想要近视。我哥读书勤力,家里那个十五瓦的小灯胆,不近视才怪。

自然这地处偏僻的眼镜店,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