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一楼

2020-09-27 23:18:25 十月 2020年5期

李晓晨

敲门声响起时大概是下午三点钟,起先有点窸窸窣窣,后来响起来一阵急促的有节奏的嗒——嗒嗒。荆枝正在午睡的后半段和一个穿着浅色卫衣的男人商量怎么才能煲出一锅上好的腊味饭,恍惚觉得他追到自己家来洗手做羹汤了,停顿几秒才明白外面确实站着个人。

门警惕地打开一道缝隙,阳光热辣辣涌进来,照在脸上暖暖和和的。她的视线几乎被一个硕大的轮廓遮住,跃入眼里的还有一头金色的鬈发,再飘来一股若有若无混杂着香水、洋葱的乱七八糟的味道。荆枝忍不住打起一连串喷嚏。

立在门外的人说,她叫叶芙根尼娅,以后可能要住在她身旁。荆枝的大脑高速运转起来,模模糊糊记得公司好像要安排个俄罗斯同事住在隔壁房间,办公室管公寓的大姐还嘱咐她尽量尊重别人的生活习惯,省得跟国际友人闹出什么不愉快的事情来。

荆枝憋着一口气深深地拥抱了那个壮硕的身躯和有些呛鼻子的味道,默默地从一数到三打算松开双臂,冷不防双脚离开了地面,叶芙根尼娅在午后的阳光里把她抱起来,不费吹灰之力。“一定是个好兆头”,她想着,卖力地把地上的行李箱拖进门里。

叶芙根尼娅是公司新招的俄语销售,会一点点英语和汉语,专门负责跟俄罗斯客户打交道。荆枝到现在也记不清她一连串啰里八唆的名字,索性就叫她莎莎,这是她们老家对俄罗斯女人的通常叫法。一段日子过下来,她和莎莎的交流基本上只限于大学四级英语和各种夸张的表情手势。她们相处得还不错,莎莎从来不会带些莫名其妙的男人回来,也不喜欢招一堆人来房子里开party,甚至连烟都不抽一根。她喜欢在厨房里炮制各种料理和中药,那些葱姜蒜香叶咖喱和中草药的味道让荆枝整日整夜地睡不好,连绯红色的梦里都晃着一阵阵莫名其妙的味道。有天晚上她从一种特殊的苦而酸里驚醒,迷迷糊糊觉得自己好像在印度取经。

像一头充气的玩具大象似的,荆枝每天都把一些莫名其妙的味道吸进鼓胀胀的肚子里,它们从鼻子和嘴巴扩散到全身的各个器官,直到蔓延至身体里的每一根毛细血管。她有时候觉得自己的呼吸是焦糖味的,有时候是迷迭香的,更多时候自己也搞不清楚呼出来的到底是什么味道。莎莎把工作之余的所有闲暇都投入到了对味道的研究上,还说要开发一家气味博物馆,她顿时觉得以后是没什么希望了,就字斟句酌写了一封几百个单词的短信反反复复背诵,直到可以用英语流利地表达保持室内空气自然清新的诉求。

莎莎和他们民族的飞行员一样颇具战斗性。她略一思索,便操着一样烂得稀碎的英语说:“人生而不同,希望你能像尊重我的信仰一样尊重我的生活习惯,不然我可能会死。”To be or not to be,活着还是死去,荆枝没什么本事剥夺别人的生命,所以往后的日子里屋里继续荡漾着各种稀奇古怪的味道,后来还时不时响起不知道祈祷还是唱歌的喃喃自语。“是不是加入了什么邪教组织,那可就有几分性命堪忧了。”她有些暗暗地担心。

“你有病啊,撵出去!”杨六郎的电话像一阵风吹散了俄罗斯女人聚拢来的阴霾,荆枝正被隔壁的艾灸呛得七荤八素,眼泪鼻涕一把一把往下落,跟电影里犯了鸦片瘾的毒虫一模一样。

六郎是个娇小玲珑的姑娘,却像个男人一样怕日子不够折腾,就得了这么个名号。荆枝第一次来北京就住在六郎家,跟着她钻进到处贴满小广告的黑乎乎的出租房门洞,整个人都吓了一跳。六郎却自得其乐地跟开电梯的阿姨打招呼,熟门熟路穿过邻居吵架的动静和土豆炖茄子的香味,径直走进自己家五十多平米的两房一厅,地板是纯水泥的,厕所还是蹲坑,厨房更小得可怜,而杨六郎就是杨六郎,在那里住得怡然自得,还妙手回春把个老破小收拾得井井有条,摆了绣球石榴贴了壁纸电视墙,真真的是一颗将星下凡!

荆枝忍不住笑出声来,“你以为这是我的房子啊,真有意思。”

“那就买一个!缺钱,姐借给你!”六郎歪在家里墨绿色的皮沙发上,肩膀上的睡衣带子时不时滑落下来。这豪迈几乎让荆枝哭出声来。

杨六郎一度是荆枝的指路明灯。她俩其实有过一点点分歧,仔细想想应该是六郎有了宝宝以后,她和老公合开的公司不得不搁浅,然后竟然不能免俗地像所有赋闲的宝妈一样做起了微商,自然也像往常从事任何职业一样以一股持之以恒的打鸡血劲头投入到了那份美好而伟大的事业之中。

说实话,六郎不是那种让人讨厌的微商,她只会不动声色地丢过来个西冷牛排北极甜虾的链接,在春暖花开的时候送一个明黄色的双肩包暗示可以购买她推销的旅行团购。荆枝每次都假装听不懂她在说什么,其实总会很认真地点开看那些视频和图片,但死活不会花一分钱买点东西或交几百块会费开个全球买卖的商场。

原因很简单。荆枝本来就是个懒得和人废话的闲散人,更觉得这行为很有几分交智商税的意思,几百块钱不在乎,但发现自己是个笨蛋却坚决不能忍。就这么着,她俩有点儿渐行渐远,六郎大概觉得她没什么心肝地抛弃了她的事业,荆枝呢也不想每次聊天都被人劝入伙再拒绝。但六郎确实是神人,很快就在微商界风生水起,虽说没能喜提高铁飞机之类的,却硬生生成了养家糊口的顶梁柱,带着公公婆婆轰轰烈烈地投入到了充满光明和希望的生意之中。

在人们痴迷李佳琦李子柒的时候,六郎又跟着风口开启直播大业,鸦没雀静攒了十几万粉丝,每天在直播平台上知心姐姐一般同大家分享育儿心得,不遗余力地卖锅碗瓢盆和米面粮油。她笑起来和说话的时候真像一阵和煦的风吹过,温暖着每一颗冰冷的心。荆枝和六郎保持了一种貌离却神合的友谊,却不是塑料姐妹花一类的,毕竟眼见着彼此经历了许多难以名状的日子,那句话怎么说的:一起同过窗,一起扛过枪……

每个房产中介的电动车后座都散发着不一样的气息,但归根结底还是钞票的味道。荆枝第一次下决心看房带着几分壮士一去兮不复返的悲壮,生怕被人卖到深山老林当压寨夫人。小潘是她认识的第一个房产中介,叫潘什么齐来着,长得高大粗壮。在一堆乱七八糟的门店名字和电话号码里挑中他,完全是因为这哥们儿的长相,个子高高的长相朴实,五官很开几乎没什么重点可言,总而言之一句话看上去特别特别的土气,恰恰是这土气让她获得了难得的安全感。

第一次看房终归忐忑不安,心情起伏得让她记起初恋那会儿担心跟谁接吻就得嫁给谁。荆枝磨蹭到最后一刻,咬咬后槽牙戴上口罩奔赴前线。小潘忍不住笑起来。他没再说什么,指了指电动车后座。

他身后那台深蓝色的电动车看上去有些年纪了,座位的黑皮子开始慢慢脱落露出乳白色的海绵垫子,一股老化胶皮的味儿钻进鼻子里。房子在四环外的一栋商场旁边,一群大爷大妈正推着小车拎着小儿女满院子溜达,小区中心有个不算小的清澈的人工湖,几十条金鱼追着面包屑和小虫游来游去。初夏的林间传来麻雀叽叽喳喳的叫声和乌鸦的哀号,还有人在空地上放起淡蓝色的蜈蚣风筝和火红色的太阳风筝,线没放很长,分明就是哄孩子的把戏。

房子朝东,一大早就会有阳光透进来。一个穿着毛茸茸的黑白斑点睡衣的男人开了门,荆枝一脚踏进卧室就看见床上躺着一个头缠白色绷带穿着同款毛茸茸的黑白斑点睡衣的女人,她的脑海中迅速填满了香港电影的经典镜头,心慌慌地随便编个理由就离开了。出门的时候,对面邻居的门悄无声息地开了,有个打扮得很是妖娆动人的男生冲她抛了个媚眼,也穿着睡衣,怀里还抱着一只纯白纯白的巴儿狗。

“不行。”她斩钉截铁地告诉小潘。

“您觉得哪儿不行呢?”小潘倒是相当镇定自若。

“人太怪了,我想要新一点的正规的一室一厅,最好邻居素质高一点,别看上去都跟混社会似的。”荆枝缓缓漫步在院子里,觉得那湖水有些深不可测。

小潘没说什么,点点头带她去了另外两个房子。

那栋房子就在附近没多远,她一进去就被扑面而来的小广告和满坑满谷的垃圾震慑住——简直是个没有止境的充满陷阱的黑洞。小潘见多识广,不动声色地告诉她房价比周围可是每平米便宜快一万,虽然表面看起来破但精心装修一下也分明是个温暖心窩的小家。她四处溜达着才恍然大悟,小潘想让她明白刚才黑白斑点睡衣的房子多么靠谱新鲜。

六郎的电话响了,特意问问买家感受如何。

“光怪陆离。人尽可夫。”荆枝词不达意吐出这么一句,隔着手机都仿佛能看见六郎笑得前仰后合的样子。

小潘的电话再打来那天荆枝喝多了。已经是第二天早上十点,头痛欲裂,嘴里又苦又干,太阳穴仿佛火烤一般,她挣扎着打开窗户,一阵甘洌清冷的风吹进暖烘烘的房间,主路对面的酒店玻璃幕墙反射出金灿灿的光辉,她盯着那面墙看了好几分钟,直到带着几分沉醉地发觉那金光隐隐拼出了三个字——伏特加。似乎喝了两杯伏特加吧,里面还掺着朗姆酒、柠檬汁和薄荷酒。酒是很早以前莎莎刚搬进来时送她的,在俄罗斯有句谚语是这么说的——如果没有伏特加,会更健康,但却不会幸福。

荆枝深以为然。

头天晚上刚进门她就听见了叽里咕噜的俄语和特意压低的哭声。哭声伴着开门声戛然而止,但很快又低吟浅唱,莎莎打开了自己的房门。

地上已经堆满了各种空荡荡的酒瓶,红酒、啤酒、清酒还有好几种叫不出名字的空瓶,莎莎一边哭一边往外蹦英语单词,那意思大概是说她被一个男的给踹了,居然还被坑了一笔钱。荆枝从没见莎莎这么哭天抢地,她顿时有些慌了手脚,再加上彼此语言也不大能明白,只能拍着她的肩膀递过去一张张纸巾,纸巾瞬间就被无尽的泪水吞噬了,莎莎变成一个永不干涸的泉眼——冒,冒,冒,不管扔什么进去都无济于事。

“My vodka.Where?a”莎莎突然记起了那瓶伏特加。荆枝这会儿被两罐啤酒灌得乐不可支,醉马刀枪,莎莎不死心地拿着空酒瓶往嗓子眼儿里狂倒。她踉踉跄跄地走去翻箱倒柜找出来那瓶酒,莎莎两眼放光,隆重地把剩下的几种酒掺和在一起缓缓地倒进两个浑浊的高脚杯,特别像在午夜的明月下作法的巫师。忽明忽暗的那个瞬间,她有些恍惚自己下一刻会不会变成狼人。

朗姆酒的甜足以掩盖伏特加直入口鼻的呛辣,再加上薄荷的清香混淆了视听,让人并不觉得喝下的是烈酒,两个人操着三种语言各诉衷肠,最后喝晕了躺在床上。莎莎的哭声一直似有似无地穿梭在荆枝的梦里,她梦见自己在热带雨林里跟着一群鸵鸟呼哧带喘地逃避鳄鱼,不知怎地就被它们衔着衣角飞到半空,在越过树梢的片刻它们齐刷刷地松口,害她重重跌落下去。周遭只剩下一片片四散而飞的鸵鸟的羽翅。

倒春寒来得猝不及防,气温比前一天低了差不多十几摄氏度,路上的人少了许多,人行道旁的紫藤刚结出的花苞被冻得蔫头耷脑没什么精神。每个人都行色匆匆,再不见以前驻足赏花的淡然。

还好没坐电动车。六郎开着自己的mini cooper,她们亲昵地管它叫小黄,像家里养的一条狗。小潘还骑着那台饱经风霜的深蓝色电动车,貌似剪了头发穿了新的工装制服。俩人不禁莞尔,这年头马路上最热爱穿正装的恐怕就要算房产中介了,还一定要打上颜色鲜亮的统一款式的领带。

去的是个还算新的小区,只有一栋楼也谈不上什么绿化带中心湖,为了多建几间房子,唯一的一栋楼设计成了正方形缺一边的样子。六郎一进小区就忍不住撇嘴,小潘立马明白了。

“这个小区虽然一般,但是2000年以后的,将来真要买也能多贷些款,而且邻居都是附近上班的白领,安稳。”

“这跟大学宿舍似的,这么长的走廊一溜十几间,怎么住啊?”六郎显然完全看不上这儿的房子。荆枝拽着她往走廊深处走去。

房主正坐在五十平米开间的沙发上,对面墙上挂着一幅大部分是白色的世界地图,零零星星的几个地方涂上色彩,标志着主人已经去过这里。那对小夫妻很殷勤,应该是第一次卖房,他们在这里住了三年多,多多少少攒点钱打算换个大点的房子去生儿育女。房子是婚房,保养得煞有介事,木地板铺得齐齐整整很是规矩,四面墙壁雪白基本连个手指印也没有,芥末绿色的橱子、柜子光洁如新,仔细闻一下除了隐约的饭菜味之外没什么特殊的味道,荆枝朝六郎递个眼神,意思是这一对确实是正经过日子的,房子自己也算很中意。

男主人客气地招呼她们仔细看看阳台外的景色,虽然外面有些局促。这些看着簇新簇新的家具也都可以送给她,一瞬间荆枝觉得自己就是这房子的主人,目光渴望地扫过浴室、厨房、卧室和阳台——这里可以打一堵墙隔开一小间卧室,那里放个餐桌就好了,阳台上再种几盆好养活的花,下午的阳光灿烂得让人觉得有些可惜。

六郎又开着小黄来了,顺手扔给她一个黑色的银行卡,“记得写借条。”她点起一根“黄鹤楼”,一副起然烟卷觉新凉的样子。“还记得我买房那会儿吗?”她亲热热摸摸荆枝的脸,恶狠狠亲了一口。

那年冬天下了第一场可以算得上雪的雪,落在脸上硬硬的凉凉的,全不像南方的雪不清不楚,割舍不明。六郎和她仗着喝下去的二两白酒闹腾着出去拍照,到处都是看雪的人,商场外的空地上闪烁着五光十色、扑朔迷离的灯光秀,好像幻境一般。雪扯开一个弥天的谎言,遮盖住大地的本来面目。

六郎一直想买房子,每个不直播不卖货的日子她基本都坐在中介的电动车上满大街小巷地溜达,从二环一直到三环、四环、五环、六环,以至于后来听到《五环之歌》都能胸有成竹、如数家珍地说出五环那些小区的名。关于房子,她基本上已经能写出一本厚厚的指北手册了,朝向、光照、楼层、防水、走线、格局……懂得太多,唯一的问题就是有限的金钱和日益增长的房屋知识之间的矛盾。她剧烈地崩塌粉碎,瘫倒在灰白黑间放声大哭。

“我想有个家!”六郎抱着地上一身银白的大熊。荆枝坐着滑梯朝她飞过去。雪落在她身上,也落在六郎身上,更多的都落在地上了。

黑色的卡面上印着一串金灿灿的数字,落在沙发垫子上格外显眼。荆枝决定正儿八经跟房主好好谈谈。总共就那么大的房子来回来去已经看了两次,连书柜里摆的几本书她都了然于胸。女人让小潘告诉她可以再让一点,就是得再见见买家看看是不是有足够的诚意。

看能看出诚意?荆枝怀疑。难道他们还专门请了个算命看相的大师来瞧她?倒也刚好,那样就麻烦大师帮忙解释一下那个关于鸵鸟的梦到底是怎么回事吧。

女人搬把竹子做的椅子坐在她对面,泡了一杯普洱端在手上,慢条斯理地盘问起各种八竿子打不着的事儿——在哪里读书啊,为什么来北京,在大概什么样的地方上班,有没有男朋友,打算贷款多少,现在住在哪里,那天一起来的小姑娘怎么没来呀……她节奏均衡的南方口音一旦排布起来很像唐僧念起紧箍咒。荆枝像台机器一样按部就班地回答提问,甚至连反驳一句凭什么都力不从心,由着她从东到西由南到北打探个底掉。

她喝干了玻璃杯里的茶,问了最后一个问题:“房子便宜多少你能接受?”词是之前早已经套好了的,“五万。”

“五万可太多了呀,你个小姑娘开口杀价不要这么狠的,都要让出一个平米了呢!”

小潘自然而然接过这个聊到现在最有实质性的话题,之后荆枝就负责听着和间或偶尔帮个腔。“你看小姑娘是真心实意想买,做商贷也快,就是人刚工作没几年,要不再让一点。”

“我当年也是自己买的呀,橱柜、地板、卫生间都是精心装修的,连每个莲蓬头都货比三家呢!”女人撇一撇嘴,两只细白的手叠拢在大腿上。

“谁都不怎么容易,您多少让点她也能少借点不是?”

“诺,你到底是谁的中介哪,屁股坐在哪边说话的啦?”

“姐,您还不知道我是什么人嘛。”

“这年头!小姑娘,你中介费谈到几个点啊?”她突然把话头转向荆枝。

“当然是市价啊。”小潘赶紧补上一句。

“我就不信,你别太黑心哪,吃了卖家吃买家。”女人又去给普洱续了些热水。

荆枝打算接受这价格,她抽身出来冷眼旁观。小潘和那女人像分别拉着一个巨大的钢锯试图割断一头牛的庞大的身体,割得深对面的就叫喊着浅一点别伤及骨肉,手上稍微松点劲肌肉和筋膜又血丝糊拉地割舍不断。一来二去,你吼我叫,终于把一头好端端的牛锯成许多个完整的碎块,不伤肝脏脾胃大肠小肚。

后来想起,荆枝眼前就只有这个现代版的庖丁解牛,不怎么成功但总算解开了。

“我们打算卖了房子去大理,开个民宿享享清福,上些年纪就不打算再拼命,带着孩子野生野活。再让个几万装修钱都出来了。”女人又呷口茶。

“早点卖出去不就能早些去享受大自然嘛,小孩儿可一天一个样啊。”小潘给她又续点水,“再熬上半年孩子可就又长大好多呢。”

荆枝想起一個跑到大理租院子的朋友,天天在朋友圈发花木葳蕤,海晏河清。她之前在上海经营一家小小的酒吧,靠贩卖以次充好的红酒和乱七八糟的鸡尾酒存下一笔横财,也不知道哪根筋错位稀里糊涂跑去大理。目下所见,她开的那家民宿经营惨淡,平日里有七八个客人老板就格外感激涕零,最近好像正为房子是不是违建抓耳挠腮。她想想没说这些,掏出手机给女人看那些精修过的图片和视频,“大理真不错,适合人类居住!”

风吹起来刮得玻璃窗发出尖厉的呼啸声,一丝凉意从门窗的缝隙里顽强地钻进来,初秋的寒来得猝不及防,像壁炉里的火不打招呼就唐突熄灭。莎莎正在厨房里烤面包,烤箱里飘出来黄油和牛奶巧克力的香味。今天应该是打首付款的最后期限,荆枝盯着银行卡上的七位数看来看去,上下嘴唇都咬出深深浅浅的泛白的裂痕。不管怎么说,这笔钱先到银行,要等俩月以后才能进入个人账户,想到这里她心里松快一下。

缴税大厅熙熙攘攘,小潘带着另一个男人热情地招呼他们赶紧进去找个座位,女人的老公跟着走进来,人变得密密麻麻,空气开始污浊不堪。房主说要出去买些吃的。就在这离开的空当,小潘突然凑过来,“待会儿你就说他们的购房发票找不着了,一定记得。咱们试试能不能少交点钱。”

荆枝有些发蒙,不大明白小潘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女人一家进来,他又重复一遍。

他们开始仔细地询问,他们在一摞摞档案卷宗里翻查着什么。“没找到,按老规矩缴1.2%吧。”戴着套袖烫着小卷的女办事员懒洋洋地说。“我操,这就成了?”荆枝狠狠捏了自己一把,“就这么省了十几万?”她问六郎,对方半晌没什么反应,然后悠悠地吐出一句,“你走了什么狗屎运啊?”

“你是将星,我是福星!”她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在说什么,惊喜还是悲伤。

过户约在一个下午,荆枝和六郎盘算着先去家具城转转挑个吉祥如意的物件。家具城种类不怎么齐全,但贵得让人印象深刻,她有次陪老板的太太去选餐桌,被一盏十几万的灯吓得瞠目结舌。逛商场几乎是女人最喜欢的消遣,有些人爱趁打折捡点便宜货,有人则喜欢那些踮起脚跟才买得起的东西,荆枝和六郎应该属于后一种。

家居商场堆满了这个城市最富裕的人情味,每个精心布置的空间里都亮着深浅不一的灯光,湖蓝色沙发上坐着大小不一的公仔,书柜里高高低低摞着几本高深莫测的书,儿童房的床单被褥一定灿烂绚丽。人和人穿梭往来,调试或明或暗的灯光,用力拍拍桌子椅子的木板,抚摸着一个个可能据为己有的东西。荆枝觉得这就是人生必须到达的某个阶段,即便买不起大件的先挑个小的也可以凑合着意思意思。六郎把她带到最顶层卖沙发的空间里,“选一个吧,送你!”她缩在微凉的真皮沙发里注视着荆枝,像个暖黄色的落地灯。

荆枝从没这么仔细留意过沙发的样子,那个红色的单人沙发就这样落在她眼里,真皮表面因为做了磨砂处理暖意十足,人体的整个曲线刚好完整地包裹在其中,小腿下的挡板还可以随着按钮慢慢升高,很像飞机上的头等舱座椅。对,就是头等舱的感觉。六郎猫在里面四仰八叉、扬扬得意。对荆枝来说,这个单人沙发将是第一件入驻新房子的家具,她顺手又挑上款白色的台灯,灯罩上粘满层层叠叠的一根根白色羽毛。

手机上躺着好几个小潘的未接来电,她赶忙拨回去,没三下就接起来,里面响起结结巴巴的声音。“房主今天赶不过来了,他们的车被人撞了,现在正缠在一起麻烦呢。她让我跟您说声抱歉,等处理好了就跟您过户。”“可真麻烦,讨厌!”荆枝站在电梯上一手举着电话一手在两旁的特价区摸来摸去,挑了个粉彤彤的大章鱼玩偶扔进六郎拎着的筐里。

“不过户了?”六郎的耳朵陡然敏锐十足,荆枝突然被从头浇下一盆冰水,前额开始渗出一层层细细密密的汗珠,胸口堵着大团大团烂棉花,她赶忙坐下来,心脏突突的跳动声清晰可闻。那女人的脸上带着若隐若无的微笑在她眼前转来转去,这些脸堆积成山,几分钟后才渐渐消融。

“必须盯死小潘!”她告诉自己,抱着白色羽毛灯坐上小黄一路回家。车过东风桥她开始给小潘打电话,说着说着就歇斯底里起来,睫毛膏眼影粉底乱七八糟混成一坨糨糊,似乎被人无端端随便涂抹几下就推上台去一样。她尽力克制着眼泪和语气,小潘告诉她刚才又去检查了一遍房屋的产权,房子没有抵押也没被拍卖之类的,正常得不能再正常了。

“您放心!他们家可能真出事儿了。”他说。

六郎一边开车大脑一边飞速运转,她怎么都不信二十一楼在这个节骨眼上能碰见什么大事情,从统计学上来说这概率小到走在路上邂逅得癌症的前男友。她有种不太好的预感。荆枝的首付已经打进银行去了,俩月以后这颗定时炸弹随时都能把她炸得尸骨无存。她一言不发,从车两侧的反光镜里隔三岔五打量着荆枝。

荆枝进门时并没注意到莎莎的微笑,径直走进卧室砰一声甩上房门。一个个镜头录像机似的回放着过去一帧一帧画面:和人家谈判,第一次看房,认识小潘,坐在沙发上,小区中心的湖水,小潘的电动车,乱跑的小朋友,挑沙发……头疼得厉害,她使劲拍几下也没能止住疼,瘫在床上一个字也说不出。荆枝盯着手机通讯录恍恍惚惚,愣许久想起有个朋友在房产公司上班,好像还有個人在某个银行上班,她以为里面能跳出一个戴着头巾赤裸上身的灯神。接着又拨通女人的电话——“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通”“暂时无人接通”“无人接通”“通”……

六郎的微信不时响起,荆枝心情好的时候就回一条,她搜索了所有可能的诈骗模式,看看哪个好像都可能发生在她身上,有个人把房子卖给好几个买家,骗上好几千万偷偷跑国外再找不见什么踪影,一琢磨那卖房子的女人可能这么来骗她,电话哭哭啼啼打到小潘那儿。

“他们说三天以后给信儿!”

“三天!”荆枝半倚着床头大口呼吸几下,无所事事,只能穿好衣服下楼去铺子里挑几瓶红酒拎上来。手边放着一个不知名的人写的《长征手记》,长征,买这二十一楼跟长征也差不多了,还不知道能不能活着走到最后。她咕咚咕咚咽下一大口,酸,略微有些涩,还上头。

荆枝一睁眼就琢磨自己的钱会落进谁口袋里,也没什么主意可想索性走去中介公司。小潘正忙乎着跟新客户应酬,满脸红通通热情似火,看见她有些张皇失措,他坐在对面椅子上结巴得厉害,一会儿接个电话一会儿送人离开,不大的店面里热热闹闹,——这人世间的悲欢啊,本来也不相通,她不知从哪琢磨出这么一句,一板一眼重重地敲着眼前的办公桌。

“她的房子就算不卖给您也交易不了,还能扔下几百万骗上首付逃跑?”小潘递给她杯纯净水。

“我喝热的,不舒服。”荆枝哭丧着脸,普天之下已经罗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正等着久不见的鸟雀飞进去。小时候父亲常在下雪时带她去捕鸟,野地里支起个竹编的圆形大蔑子,撒上把苞米谷子就等小鸟来自投罗网。他们把捕捉到的小东西养在家里,麻雀是决计养不活的,“这鸟,心事太大。”母亲说。

这一天基本没吃什么,傍晚荆枝爬起来煮了一碗香辣牛肉面,放进香葱、辣椒碎和鸡蛋,还淋了几滴醋和几滴麻油。食欲一点儿也没有。她生生咽下去一大筷子,噎得打满好几个饱嗝。窗外传来球迷们看世界杯时的声音,“进喽!进喽!”“你大爷的!”她也听不出到底在支持哪一方,每个人都义愤填膺。“妈的!”她随手把珍爱的泰迪熊狠狠扔到墙上,隔壁隐隐传来几声狗叫,是那头蠢乎乎的法国斗牛犬?她平时每次见到都忍不住摸几下,这会儿却恨不能毒哑这个不安分的家伙。

毛茸茸的泰迪熊从宽阔的穿衣镜前滑下来,细长的红酒瓶子在它脚下熠熠生辉,荆枝向前几步走过去,把绛红色和周围可怕的寂静一股脑儿倒进嘴里,液体顺着口腔、咽喉、肠胃缓缓滑下去,她喜欢这种瞬间被点燃的感觉,空气里飘浮着大朵大朵的粉红色和白色的花瓣和羽毛。

一种异样的感觉在周围弥漫,升腾起来,扩散到四维,她觉得有谁一直在注视着自己,起初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她很快发现射出这道光的是一双迷离的眼睛,一双距离略微有点远的眼睛。她发现这眼睛十分熟悉,一只眼皮间还浅浅印着颗褐色的痣——是她自己。荆枝不想吃饭,不想说话,不想理会这无边无垠的寂静,不想从谁那里得到任何东西。整个房间无法自拔地封闭在暗黑之中,犹如一口钉死了的棺材。空气的密度越来越大,她实在支撑不住,倒在床上。

莎莎一大早就出门见客户去了,她不知道荆枝最近每天在忙什么,只听见夜晚厕所的门一遍遍响起。二十一可能真是个邪门的数字,2114,荆枝有些后悔买下二十一楼,听着就不像吉祥如意的,心脏又节奏不均匀地跳动起来,恨不能从嗓子眼蹿出来蹦上十几米。她照例醒来先给小潘打电话,那边态度好得像在哄自家女儿,“今天都最后一天了,再等等!”心脏仿佛得了命令突然停止奔跑,欣欣然和光同尘。她追溯起从自己家到二十一楼的路线,不放过每一个便利店、酒吧、菜市场、学校和地铁站,一块深蓝色招牌定格住画面。

派出所真是集奇形怪状的人物之大观,荆枝打量着四周形迹可疑的身影,把随身带的帆布包紧紧贴在胸前。她花几秒组织好语言,坐在一扇玻璃窗后面颤巍巍提问。“得去法院,我们不管。”窗户里抛出一个女人的声音,听起来像冰面碎裂一样。

敲门声早得有些不可思议,荆枝少见地看见这城市苏醒过来的一幕,她闭着双眼假装刚刚醒来,像模像样打个哈欠伸个懒腰,太阳红澄澄地从云层中奋力跃出,大朵大朵的云拼命阻拦过去,天光已经开始大亮。门外站着睡眼惺忪的杨六郎,手里拎着油条和豆腐脑。她拍拍荆枝的肩膀,径直走进卧室。

乳白色的豆腐脑上均匀地播撒着碧绿的香菜和小葱,六郎特意给她放上一勺红色的辣子,她拿塑料勺子搅和几下,那乳白和碧绿和鲜红就融为一体了。荆枝想不起来有多长时间没吃过这豆腐脑,读书时她和六郎几乎每个礼拜都要去学校小树林里的老太太那儿买上一碗,颠倒着没等到宿舍楼就干净水滑地各自干掉一整碗。“你说她会打给我吗?”她委屈巴巴地抬起头,仿佛大几百万已经被人拐到外太空去。“废话,才七点。”六郎的语气让她不由不信。

头天晚上那女人可没这么暗示。荆枝从生活费里挤出两千块预约了个据说很灵的女人算塔罗牌。当然,是在网上。她在对方所说的吉时准点上线,洗干净双手默默地从一堆牌里选出一张。女人的语言短促简洁,也看不见神情,只在非常必要的时候才告诉她下一步该做什么,四五二三一地抽选半天,对面陷入完全的沉默。解牌大概花了二十多分钟,很多细节荆枝以后不可能记得那么清楚明白,但她永远都忘不掉自己抽中的结果牌是“皇后”的逆位,女人说现在对于皇后牌的主流诠释大部分都是和“丰收”“欢乐”有关,一般而言皇后牌是正位往往都是朝着充满光明与正面意义的方向来诠释意义,但在逆位时却可能代表欢乐的短暂消失,收获的折损和事业的小挫折。

荆枝不认为自己能狭路相逢勇者胜,她狠狠吞下去几大口酸酸辣辣的豆腐脑,远处似乎现出一条通往朦胧不清的洞穴的小径。

她们等在小潘电脑前有点紧张,小潘前面坐着三个客户问东问西,一时半会顾不上她们。荆枝有些拿不准,自己成了别人案上的鱼肉,那个鸵鸟羽毛的梦是不是也意味着随风而去?她不敢想下去,心脏又跳得捉摸不定。

“她让我把这个邮件转给您。”荆枝愣了愣,点开邮箱图标上的红色圈圈。

小姑娘:

你好。

虽然有些不情不愿把二十一楼卖给你,我们可没想到让出来十几万便宜到你头上,任谁都不甘心吧。但现在这世道,契约精神,各负其责,我们也认栽。

这几天想必对你非常难熬吧,你应该知道没人可以随随便便顺顺利利达成自己想要的目的。不过,并非故意,这也是我接下来必须向你说明的——

我的父亲,已经85岁的父亲得了喉癌,医生给出的结论不怎么乐观,他随时可能离开,所以我必须守在他身边,不然会后悔一辈子。也许你还不到有这样经历的年纪。好羡慕啊,但你应该能理解人都会走过这样的日子。我无意违反合同,但确实无能为力。他是我的父亲,哪怕支付违约金也没问题。

没想到我们的交易居然以这样的方式来进行,如果您有耐心,那么希望可以等到他离开;如果等不了,该赔付的我们一并赔付。毁约,也可以理解。

请您谅解,我们的最后。

世事即无常,不是吗?

肖小河

即日

荆枝读完邮件的最后一个字,她迷茫惘然得很,身边全都是缥缈不清的幻影,不管怎么睁大双眼都无法洞悉这其中的秘密。周围响起酒瓶互相撞击的声响,还有她在地毯上和床上翻滚的动静,她已经不再是刚才的自己,五官一点点暗淡萎缩下去。荆枝仔细窥探着小潘的一举一动,注意他脸上的表情和肌肉,生怕落下一丁点儿确凿的证据。小潘的手隔几秒钟就不由自主敲击桌面,那双手青筋暴露,暗黄如头顶的灯光,它们有时安详平静,有时怒不可遏,还有时候却那么无所依傍。屋里唯一的声音来自墙上绛红色的石英钟,三根细细的指针冷漠无情地向前迈进。

荊枝把手机递到六郎手里,她实在读不懂这封信的意味,甚至连那个最简单的信息都无法捕捉到。啪嗒一声,不知道谁无意间触碰到灯的开关,这唯一的光的来源。她第一次看见杨六郎也熄灭了光火,黯然失色。荆枝有些混沌,她拿不定主意,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像一只冬天四处觅食不小心钻进罗网的鸟雀。她又想起那些满地飞散的鸵鸟的羽翅,只感到莫名其妙的乏力。这屋子像一口储存冬菜的地窖一样寒冷、阴森,堆满了尘封发霉的琐碎,角落里还结满蛛网。那台自己千里迢迢从家具城买回家的台灯,此刻正兴高采烈地端放在桌前,洁白如雪,光阴似箭。荆枝无法自拔地同情起它来,怀抱着它的情景历历在目,一种属于她的少女的远大前程和光明理想,隐隐约约间正从她身上慢慢脱落。

责任编辑 赵文广

a 我的伏特加,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