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兰无长兄

2020-09-27 23:18:25 十月 2020年5期

李骏虎

“对面那个小女娃太淘了,简直就是个花木兰!”早些年,每次去看望父母,坐下来母亲都会瞟一眼斜对面那家的窗戶,无奈中带着点嘲讽说出这句话。我脸上笑着,心里对母亲的状况充满担忧——她已经无数次说过这句连标点符号和语气都分毫不差的话了。父亲这时候总会用带着责备的目光看她一眼,但这从来不会使她明白过来,反而会狐疑和不满地盯父亲一眼,父亲就怯怯地低下头去。我也从来没有提醒过母亲——父亲曾悄悄地告诉过我,他怀疑母亲有轻微的老年痴呆症,叫我们凡事都不要跟她计较。

在这个计划经济时代遗留的气象不再繁荣而规模依旧庞大的老单位大院里,老人和孩子都很多,十几年前的教育竞争也还没有现在这么激烈,高高低低的男孩女孩们到处乱跑,而母亲最喜欢盯着和发议论的就是那个小姑娘,再早个两三年,她还有一句常挂在嘴上的不满意那小姑娘的话:“她明年就该上小学了,裙子里还是不穿裤衩,有时候光顾着玩,就把个屁股都露出来了,也不知道害臊!”说这话的时候,母亲会下意识地半握着右手捂一下嘴角,脸上闪过一抹代替那小姑娘羞涩的笑容,接着她会眼神严厉地开始指责她的父母:“没见过她爸妈那样的,只管生不管带,两口子各忙各的,一早走了很晚才回来,估计回来娃娃都睡了,娃长这么大还不知道见过她爸妈几面!都是她姥姥给做饭。她那个姥姥比我还老,农村来的不讲究,我让她给娃娃买个裤衩,她就说他们那里娃娃家上小学前都是光着腚的!”有时候母亲会从窗户里指着楼下一个带着院里的小孩子们疯跑的小姑娘,告诉我:“那就是她!”但我只能看到她的背影,因为她总是在飞跑,让你无法看清她的真面目。我第一次看清楚她的面貌,她已经是小学二年级,被我母亲叫作“花木兰”了。

那天我正和父母在客厅吃午饭,门被“啪啪”地拍响了,母亲马上说:“这么敲门的,一定是那个花木兰,不信你们等着看!”我刚要起身去开门,父亲已经笑眯眯地站起来走过去了,我就把脖子一直扭着看门口。父亲刚把门打开一道缝,一条细长的黑影就蹿了进来,一个长胳膊长腿长得很好看的小姑娘几步跨过狭窄的客厅,扭过脸来,散乱的头发被汗水沾在宽额头上,气喘吁吁地宣布:“我爸回来了,他又把钥匙落在办公室了,可是我姥姥出去买菜的时候也把钥匙忘在家里了。爷爷奶奶你们好,我还得跳窗户过去到我们家拿钥匙啊!”话音未落已经跳上了窗台,同时拉开纱窗翻了出去。等我喊着“小心小心”冲过去要拉她的时候,她早就踩着外墙上那道曲尺形的又窄又薄的水泥平台,熟练地跳过脚下乱放的各种杂物,爬上了他们家的窗户,半个身子已经进去,却把一只穿得已经看不出什么颜色的破旧的运动鞋在窗台上磕掉了。我担心地望着那只可怜的鞋子翻滚着掉到停在楼下的车顶上,再抬眼看时,那个窗口已经空荡荡的了。母亲不以为意地笑着安慰我:“快回来吃饭吧,用不着操心,她隔不了几天就来跳一回窗户,路都走惯了!”我回到饭桌边,父亲已经笑眯眯地拿起筷子夹菜了,母亲看他一眼,哼一声说:“你爸真可怜那孩子,你买给我们的酸奶,有一半儿都让他偷偷地塞给花木兰了!”父亲辩解说:“娃恓惶,没人管……”母亲就抢白他:“恓惶啥?又不是没爸没妈!”父亲就不说话了,良久,母亲主动打破沉默,低低地说:“别以为就你心肠好,我有时候也给她不少好吃的……”

我问父母那个小姑娘叫什么名字,他们讨论了半天不能确定,我只好默认她就叫花木兰了。以后我们再谈起那小姑娘来,干脆就用代号“花木兰”了。

为了有效地利用好建筑面积,又不影响采光,这座板式老家属楼设计成了转角楼,很像一把巨大的曲尺,我父母的房子和木兰家的房子正好在曲尺内侧直角的两个边上,我们家在长边,他们家在短边,被窗户底下一条大概四十多公分宽、预制板薄厚的水泥平台连接起来。当初设计这个平台的时候应该是为了安放空调,或者是弥补室内面积狭小的缺点,方便住户们把蔬菜放在外面——那个年代的老式住宅楼流行给窗外的水泥平台上放置一个钢筋焊成的长条铁框子,这样露天存放蔬菜瓜果不容易坏掉,我还记得自己刚上班的时候,也专门找人给父母焊过这么个铁框子,后来有了冰箱,就把它送人了。再后来出于安全考虑,小区物业就强制性地把各家窗外的这个物件都拆掉了,可是人们还是习惯性地把一些废弃的花盆、纸箱等旧物放在窗外。这个平台对于其他人家都成了“鸡肋”,而对木兰家却意义重大,因为她的父母经常忘记带家里钥匙回来,而她那个农村来的姥姥,日渐衰老,记性越来越差了,经常丢三落四,木兰到我父母家来跳窗户就成了家常便饭。

多年来,我尽量每个周末过来陪父母吃一顿饭,一半是惦记着他们的健康,定期过来坐坐放心,一半是由我的胃决定的——小时候养成的口味一生都改变不了,太长时间不吃一碗母亲做的面条就会觉得空落落的,我曾多次旁敲侧击、潜移默化地劝导我爱人和妹妹学一学母亲做浇卤的方法,就是长远考虑到将来母亲不在了,我还能吃到她做出来的口味。当然这想法不能开诚布公地说出来,会惹得她们抹眼泪,我自己也会受不了。

母亲最爱对着我说话,不是聊天,是她一个人说,我听着,父亲陪着。通常是,母亲靠在被子垛上,把关节肿胀的两条腿伸直,不断探身双手来回按摩着说话,父亲坐在旁边一把小椅子上低着头,脸上挂着似有似无的笑容,我则歪在旧沙发上目光炯炯地盯着母亲,陶醉地倾听着——母亲有一种能把叙述过多次的人物和故事依然讲得很有吸引力的天赋,她能把很平常的家长里短、陈年旧事发掘出新意来,毫不费力地牢牢拴住她仅有的两个最忠实的听众。

一个双休日的午饭后,父亲去洗锅刷碗了,我打算再坐坐就离开去跟朋友喝茶,母亲眼神闪烁地看看我,用低沉而温柔的语调问道:“你知道小木兰为什么能跑那么快吗?她从来不会走路,总是像风一样跑得人眼晕。”

“为什么呢?”我在沙发上靠踏实了,望着母亲的眼睛。

“我没给你说过?”母亲笑着看看我。

“没有啊。”是真的没有,母亲一般只讲“其然”,而不讲“其所以然”,这是第一次,我感到母亲开始向哲学的层面探索了。然而并没有,母亲的学识不足以支撑她对人的性格做深层次的解析,她说出来的是另一个领域的论断。

母亲说:“你还记得木兰她爸结婚前养过一条黑色的大狗吗?立起来比人还高。”

“记得,那条狗黑亮黑亮的,身上的毛油光水滑,看著让人害怕,其实很绵善温顺,它还认得我呢。”我好像才醒悟过来,眨眨眼问,“哎,对啊,那条狗呢?好多年没见过它了!”

“狗早就死了!”母亲一甩手说,“死了八九年了吧。”

“有这么长时间吗?我记得他们两口子还一块儿遛过狗啊。”我不能确定,看了看窗台上母亲养的那两盆葳蕤的绿萝,大概光照好、母亲又常浇水的缘故,长得黑绿黑绿密密匝匝的。我书架上的绿萝早就纷披着拖到了地板上,而母亲总是把她的两盆绿萝垂下来的藤蔓剪掉,所以它们就长成了两个奇怪的花篮的样子。

“嗯,他们结婚的时候狗才五六岁,当然活着,那么大的狗差不多能活十几二十年哩。”

“那怎么就死了呢?”我已经忘记了母亲最初设定的话题,跟上她的思路走了。

“就是她妈怀上木兰——你看你一天‘木兰木兰地叫,我更想不起来她叫啥名了——她妈怀上木兰,快要生产的时候,有一天我正和几个老太太在单元门口说闲话,看到她爸搀着她妈从楼里出来了,他们正往车跟前走,我们就问:‘媳妇快生了吧?她爸说:‘预产期就这几天了,带她去住院算了,——她妈还得两天才能来伺候她,我忙得顾不上她。这时候那条黑狗从门里跑出来,用鼻子不停地蹭着他们的腿,他媳妇就数落起来:‘哎呀你怎么还把它带上,医院能让狗进去吗?!木兰爸就踢了狗一脚说:‘忘了反锁门了,这货自己能开门,滚回去!他媳妇手撑着后腰埋怨:‘家里都是狗毛,孩子将来回家过敏了可怎么办?家里那么小,养这么大的狗,万一咬了孩子怎么办?也不卫生啊!她爸皱起了眉头,又呵斥了狗一句,狗还是不走,他就把媳妇先扶进车里去,也没关车门,蹲下身子抱着狗脖子说:‘是这么个实际问题,可是养了这么多年了,把你送了人还是挺舍不得,我该拿你怎么办呢?他站起来,拎着狗脖子上的项圈把它拖回了楼里。一会儿一个人下了楼,见我们都望着他呢,就笑笑说了句:‘阿姨们给操个心,谁家有喜欢狗的亲戚,就把我们家黑头送他了。说完开上车拉上他媳妇就去医院了。”

“那后来呢?”我问,脊背不由离开了沙发靠背。

“后来,木兰出生之前,她爸抽空回来过几次,喂狗,说狗病了,不吃也不喝,就带狗去宠物医院看病。兽医说检查不出什么毛病来,问是不是受了什么惊吓,让多带它玩一玩心情好了就开始吃了。”母亲半捂着嘴笑起来,“从来没听说过狗还有个心情!”

我没有笑,紧着问:“狗就是这次病死了?”

“一个星期不吃不喝,可不就饿死了!木兰爸头天下午把狗抱上车拉出去埋——那么大一条狗,瘦的就剩下一张皮了,毛儿也不顺溜了,奓着——晚上她妈就生下木兰了。家里多了一个孩子,少了一条狗,唉!”

“是啊,狗一死,问题就解决了。”我跟上慨叹起来,以为本次话题结束了,准备站起来走人。然而还没有,母亲话锋一转,画风也跟着变了。

“我们几个老太太都看出来了,那条狗根本就没有病,它是听主人说要把它送人,伤心了,死也不肯离开这个家。——哑巴畜生不会说话,可是都有灵性的!”

我始料不及,只觉得背上冒冷气,故意笑母亲:“您刚才还说狗没有心情,怎么还会伤心?”

母亲不满地说:“你不懂,不是一回事情!”见我还在笑,她也笑了,可是突然就收敛了笑容,接着说出一句让我觉得头皮发奓的话来:“我们几个老太太都看出来了,那条狗是要赶在木兰出生前死掉,它的魂儿好赶去投胎,托生成木兰,再回到这个家里来……”

“啊?!”我深陷母亲营造出来的情景当中,着实被吓了一跳,马上就不会笑了。

母亲对这个效果很满意,她向后靠到被子垛上,扭头看一眼窗外,压低了声音告诉我:“那条狗右边耳朵根儿跟脸连着的地方有一个小肉瘤子,跑的时候晃晃荡荡的,——你没看见木兰耳垂儿那里也有一个小肉瘤子?”

我眨眨眼,回忆着,猛然想起母亲最初发起这场谈话的主题来,忍不住又大笑起来:“妈,您是说木兰跑得快,是因为她是狗托生的?哈哈哈哈……”

父亲这时候收拾完了厨房,闻声走进来,笑着打量我们母子俩,母亲就拉他做旁证:“你说木兰的耳垂儿那里是不是长着个小肉瘤?他们家原来那条黑狗那里是不是也有一个?”

父亲犹豫着说:“狗那个瘤子大,木兰的小,跟个黄豆差不多……”

“人能跟狗都一样了?!”母亲气恼地打断他,半晌不说话,扭过头去不看我们父子俩。父亲轻声问着我工作上的事情,我们聊了几句,母亲望着天花板嘴里念念叨叨了半天,猛然一拍自己的大腿说:“可不,木兰是一九九四年生的,正好属狗!”

我当然并不相信母亲的说法,但从那以后不由得留心观察木兰了,想看看她的右耳垂儿那里是不是真有那么个小瘤子,问题是她总是在风快地奔跑着,偶尔碰上她,喊一声“叔叔好”,就像道黑色的闪电一晃而过,让我感慨这样精力过剩和性格活泼的小女孩真是少见。有时候远远望见她跟一群孩子在老人们的健身场做游戏,不管有多少比她强壮的同龄男孩子,木兰也总是指挥官和孩子王,她的哨子般的叫声那样欢快,跟大院上空盘旋的鸽哨一样响彻云霄。

儿子上幼儿园后主要靠爷爷奶奶接送,晚上再接回我们家去住,我每天下班后去父母那里接小孩,自然跟木兰家的人见面就多了,慢慢熟惯了起来。木兰爸高个子,留着个小平头,皮肤有点发暗,听人说话的时候总是把一边的嘴角撇上去,好像在发出嘲笑;她妈妈有点发胖了,但还是很漂亮,据说是在一个什么公司当会计。木兰身上能看出来父母双方的明显基因,她跟妈妈一样是个美人坯子,皮肤却像了爸爸,闯进我家跳窗户的时候宽阔饱满的额头上汗津津的黝黑发亮,——这时候我不由得就会联想到母亲讲过的那个故事,母亲也会意味深长地看上我一眼。

她妈妈嗑着瓜子偶尔看一眼疯跑的女儿,自顾跟人聊天;她爸爸突然伸出手去揪住跑过身边的女儿的辫子,重重地在屁股上给一脚喝问:“作业什么时候写?!”木兰也不回答,拼命挣开了,又冲向眼巴巴望着她的孩子们。

大概儿子刚上小学那年,一天我去父母家接孩子,闲聊中问母亲:“这段时间没见木兰来跳咱家的窗户啊,是不是她自己开始带钥匙了?也不见她姥姥跟你们在院子里坐着了。”

母亲哼一声说:“她姥姥早被儿子接回老家去了,听说是回去时间不长就死了!”

“啊?死啦!那中午谁给木兰做饭呢?”

“木兰今年上初中了,她爸妈顾不上管她,让娃娃住校了。”

“上初中了啊,学习怎么样?”

“听说学习还挺好的,人也变文静了。”母亲慨叹,“小时候那么淘!”

父亲笑着说:“咱以后不能叫人家花木兰了吧?”

母亲也笑起来,说:“真是奇了怪了,到现在记不清这孩子叫什么名字!”

一个双休日,风很大,刮得天蓝莹莹的一丝云彩都看不见,我把卫衣的风帽戴在头上,顶着风努力往前走,到了父母的单元门口,看到转角的楼门口停着一辆搬家公司的厢式卡车。“谁家非要在这么个大风天搬家呢?”我只是这么想了想,就把这事情抛到脑后了,双手插在卫衣衣兜里,跳跃着上了二楼。

刚用钥匙打开客厅的门,就听见父母在厨房里发生了争执,这是老人们生活中必不可少的调剂,每天斗斗嘴可以防止大脑老化,我憋住笑,慢慢地换着鞋,尽量不发出声音来打扰他们。

只听母亲不耐烦地说:“就是狗叫声,木兰家以前那条黑狗就是这么叫的,一下接一下,又短又闷,就像是在打雷。”

父亲说:“明明是两口子在吵架,你怎么能把人的声音听成狗叫?那条狗都死了十几年了,你糊涂的!”父亲的声音听起来有点笑嘻嘻的。

一定是他笑嘻嘻的态度激怒了母亲,她恨恨地说:“你什么耳朵?还能听出来人家是两口子吵架,把你能的!”

再不进行干预的话,可能会导致他们未来冷战一星期,谁也不搭理谁,那麻烦就大了,我及时出现在厨房门口。母亲正在揉面团,抬头看我一眼,满脸怒容变成了难为情,低下头去不说话。父亲在洗碗池边洗菜,嘿嘿地笑着说:“你妈就是犟……”遭到母亲的抢白:“你才犟,不知道咱俩谁犟,越老越犟!”

为了转移他们的注意力,我故作神秘地说:“小木兰家的单元门口有一辆搬家公司的卡车……”

这招很管用,父母都瞪大了眼睛望著我。父亲咬牙跺脚说:“看,看,是不是?是不是!”

“你急什么,皇帝不急急太监!”母亲翻他一眼说,“又不是你亲孙女,她爸妈离婚了也不用你来养活小木兰!”

父亲低下头去洗菜,半晌才说:“这个恓惶娃娃,长这么大就没过过一天好日子。”

这回轮到我脑子不够用了,眨巴半天眼睛才明白过来:“哦,小木兰的爸妈要离婚啊?搬家的是他们家!”

母亲把手里的擀面杖“咣”一声砸在案板上,“这一对儿真造孽,心里只有自己,他们就不该生下那娃娃!”

我转身跑到客厅去,扒着窗台去望斜对面的窗户,阳光无遮无拦地照进那边玻璃窗里,几个工人正在搬家具,看不到小木兰父母的身影。我抬眼看看天空,空中还是一丝云彩也没有,也没有鸟的影子和飞机拉出的白线,蓝得让人的眼睛酸疼,大风刮跑了所有的东西,包括它自己的痕迹。

后来,经过老太太们的互通有无和添枝加叶,母亲向我还原了小木兰家发生的事情:就在母亲听到狗叫那天晚上,有一个比小木兰妈妈长得丑但年轻很多的女人找上门来,做木兰妈的思想工作,让她明白自己跟木兰爸的结合是错误的,他们夫妻根本就不是一路人,所以这些年大家都不幸福,趁着年龄还不是很大,不如各自放对方一马,寻找后半生的幸福去。那个年轻的丑女人说自己才是最合适木兰爸的,而且他们已经在一起好几年了,虽然没有共同的孩子,但三观相同,在一起很快乐。她开诚布公地说,木兰爸不回家的日子并不是加班和出差,正是住在她家里,希望木兰妈不要死抱着自己的不幸福破坏别人的幸福。那个女人语重心长地说完这些话,微笑着从容不迫地离开了,留下夫妻俩爆发了一次空前的争吵和各种打砸。母亲就是这时候听见从那扇窗户里传来短促而连续的愤怒的狗吠声。

“从来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女人,打上人家的门来抢男人!”母亲最后愤愤地说,她虽然经常抱怨木兰妈不管孩子,但作为近邻,她在感情和立场上还是倾向于木兰妈的。而我却震惊于那个女人追求自己的爱情和幸福的勇气,在现代人的婚姻家庭问题上,局外人实在无法对他们进行道德的判断,我只是有些担心小木兰的命运。

“小木兰跟着她妈还是她爸呢?”我心情沉重地问母亲。

母亲伸出手掌在空中打了一下,少见地红了眼圈说:“两口子离婚后,娃娃跟上她妈搬出去了,孤儿寡母的,恓惶了……”又压低了声音告诉我:“木兰妈前脚搬出去,后脚那个女人就搬进来了,还带着一个小男娃,看着比木兰小两岁,是那个女人前夫的娃。嗨呀,那个女人可真是脸皮厚,看到我们几个老太太坐在那里聊天,她就跑过来跟我们打招呼,告诉我们她是谁谁的媳妇,——真没见过!”

母亲不住地摇着头,嘴巴半天合不上,好像那个女人就站在她眼前。

我住的小区跟父母所在的大院就隔着一条街,前几年这一带有几家相当不错的特色饭店,有一天晚上我正带两个朋友在其中一家火锅店涮羊肉,一个穿运动衣的高挑女孩两手各端着一个小料碗从我们桌边走过去,又倒退了两步站到我面前,微微弯下腰笑容灿烂地说:“叔叔你好!”我手里拿着筷子,抬头疑惑地望着她,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这个漂亮女孩,——她一定是认错人了。两个朋友也抬眼看看我们,见我发愣,都露出了“不怀好意”的笑容。那个女孩眨巴眨巴好看的眼睛,明白过来,笑着问:“叔叔,你们家爷爷奶奶好吧?我可想他们啦,就是一直在学校还有我妈那里住,好几年没有见过他们了!”我这才注意到她耳垂跟脸颊的连接处长着一个比皮肤略微发红的小肉瘤,虽然被鬓边的散发遮掩着,也还是挺显眼的,我明白过来,不住地“哦哦”着,惊喜地说:“是你啊孩子,你都长这么高了,叔叔都认不出你来了!”

“我都上高一了!”她快活地对我做了个鬼脸。

“你跟谁来吃饭呢?你妈妈吗?”我问。

“不是,跟我爸爸和阿姨,还有我弟弟,——他们在那边呢。”她两只手里都端着小料碗,只好用尖翘的下巴示意我——跟我们隔着三张桌子的窗户边,坐着木兰爸和一对母子,一个瘦小的女人正拿着纸巾探身给对面的胖男孩擦嘴角。“哦!”我突然间像想起一件心事,同时又放下了一件心事:看来小木兰——不应该说她小了吧——跟她父亲的家庭成员相处得还挺融洽,她灿烂的笑容说明了一切。我突然又有点失落,现在的孩子们真是一点传统观念都没有了啊,在什么环境中都可以无忧无虑地快乐生活。

木兰跟我说过再见,托我向“爷爷奶奶”问好,像个成熟的女郎那样莞尔一笑,然后平端着两只小料碗走向那边的桌子,垂过腰际的马尾辫自由地在她背后甩动,好像一匹在草原上信步的、年轻而蕴含着活力的马。我望着她的背影,心想,她太年轻了,或许不懂得含义复杂的幸福,好在她很快乐,这就好。罗曼·罗兰说:“世界上只有一种英雄主义,那就是认识生活的真相后依然热爱它。”也许她并不自知,但此时的木兰在我眼里,就是一个正在顶盔贯甲跟生活这头怪兽搏斗的勇士,母亲说得没错,她就是个花木兰!

那之后,又经常可以在大院里见到木兰了,她把一条胳膊搭在矮她一头的“弟弟”肩膀上,一边走一边亲昵地捏那小胖子的鼻子,那乐不可支的样子里依稀晃动着她小时候疯魔的影子。母亲打听清楚了,那是因为木兰的妈妈也结婚了,她又有了个男人和属于自己的家庭,就不再为了“惩罚”前夫而不许女儿到他那里去。“我看他早就忘了自己还有个女儿,木兰不回来他才高兴呢!”母亲带着洞穿一切的冷峻目光不屑地说,“世道变了,踢踏了自己的媳妇和闺女,和别的女人一起养活别的男人的儿子,看着还挺美,也不知道这人心怎么都长胯骨上了!”我震惊于母亲清晰的思辨力和口才,忍俊不禁,大笑起来。

大概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父母不再多谈起木兰了,她逐渐淡出了他们的视野,“泯然众人矣”。但有一点我记得很清楚,母亲也没再说过那孩子的坏话。

儿子上初中了。我和爱人的工作都很忙,又担心父母接送孩子危险,只好在孩子那所中学对面的小区租了一套小房子,让父母搬了过去,这样孩子中午就可以去爷爷奶奶那里吃顿像样的午饭,晚饭后我再把他接回家辅导作业。大院里的房子就那么空着,两位老人“五一”“十一”时趁着孙子放假回去打扫一下,通通风。

直到儿子即将上高中住校的那个暑假,父母才又搬回大院里去。刚回去没有几天,邻居们风传大院被房地产公司收购了,很快要拆迁,小道消息透露了尚未正式公布的拆迁政策,说有房产证的老住户们可以等面积置换新的住宅楼,面积不足的部分会按低于商品房的价格优惠卖给他们,父母着了慌,打电话叫我过去商量。我们家这么多年的规律是,父母一般不在上班时间给我打电话,除非有人生病或者暖气片破裂等突发重大事件,但这样的事情至多两三年才会发生一次,因此只要在上班时间看到电话或者手机来电显示的是父亲的号码,我的心就会被一只无形的怪手紧紧攥住,人也丧失了从容,手脚慌乱起来。多数情况下,都是父亲自己打电话过来,而且语气尽力镇静,如果换作母亲,她会毫不犹豫地把心底的那点焦急喊出来,像大功率的扩音器一样放大无数倍分贝,让我的玻璃心在高频音波中震颤欲碎。

在七月末依然像泡在澡堂的热水池里一样的午后,我把车停在大院门口的咪表线上,勇敢地推开车门,从凉爽宜人的空调世界跳进这热浪氤氲的澡堂子,在西侧的建筑物阴影的庇护下,快步向父母住的那栋楼走去。路边的蔬菜店、熟肉铺里还没什么顾客,天太热了,人们都改在了清晨和晚上出来买菜,为了让父母回来后少出门,我给他们把冰箱都塞满了。拐过那座去年刚翻修改造得焕然一新的公共厕所,远远望见父母那座楼呈平行四边形的黑色阴影里,有一个遛狗的人正站在那里低头抽烟,在他身后,一条黑色的大狗蹲坐在墙根一动不动。谁会在暑热正炙的时候出来遛狗呢?出于好奇的心理,我放弃了绿地这边的林荫路,顶着烈日快步奔向那座楼形成的细长阴影。那个人扔掉烟头抬起头来,挑起左边的嘴角笑眯眯地望着我,我没怎么费劲就认出了他,——是木兰的爸爸。他又开始养狗了吗?我们打过招呼,我去望他身后那条大黑狗,然后,我就在这酷暑当中打了个寒颤,觉得自己从里到外瞬间冻成了一个冰人,——那不是一条狗,是一个穿着黑色的防晒服、用风帽遮着脑袋的人,虽然有些臃肿肥胖,但从身材能明显看出来是个女人,风帽里垂下来的一长一短两绺头发证实了我的判断。她靠着墙根蹲在那里,勾着头一动不动,远看就像一条大黑狗。

“这是……”我寸步难移,像被钉在了那里。

“我女儿。”那个男人冷笑着说。

“木……孩子怎么啦?”我依然动弹不得,像被武林高手点了穴,或者中了孙悟空的定身法。人在慢慢证实自己最不好的预感时通常会发生这种情况。

那个男人要递给我一支烟,我下意识地摆摆手,听见他说:“抑郁症,高三的时候,突然就这样了。”看到我慢慢走向那姑娘,他顿了一下补充说:“平时都不出门的,我在等她妈妈来接她,下个星期该她妈照顾她了。”

我终于蹲下身去,看到了那孩子变得白皙而浮肿的脸,她望着地下,又弯又长的睫毛眨也不眨,好像一个没有生命的芭比娃娃。“孩子……”我抖抖索索地去拉她粘在膝盖上的手,那曾经平端着两碗火锅小料的修长如春葱般的纤手,胖到连关节都看不出来了,只有手背上那几个浅浅的肉窝显示着她皮肤的娇嫩,让人知道这是一个青春的生命。“孩子……你還认识叔叔吗?”她一动不动,躲藏在自己身体的最深处、最黑暗的角落里。她的手细滑而无力,大热天里,我觉着自己正握着一块冰。

“怎么会这样?这孩子小时候是咱这院里最淘的啊?”我抬头问她父亲。

那个男人的脸在灰蓝色的天空中俯瞰着我,眯着一只左眼躲避着自己嘴里的烟雾,哼哼笑了两声说:“谁知道她,开始我以为她装病逃避学习,那时候不是就快高考了吗?我就美美地打了她一顿,结果她连躲也不躲,——不过她小时候挨揍也不躲,也不哭,可是那次连我自己的手脚都累软了,她还是一动不动,我赶紧把她背到医院,结果医生就说是患上了严重的抑郁症。”

“能治愈吧?她可是个外向性格啊!”

“谁知道呢,反正这都好几年了也没什么起色,平时不能让她一个人待着,都得有人看着。”那个男人把烟头扔在地下踩灭,又蹲下去把脚下的烟头都捡起来放在手心里,走向路对面的垃圾桶,“妈的,她的同学都大学毕业上班了,有的考上了研究生,有的都有孩子了,看看她这个样子……”他骂骂咧咧地走进强烈的阳光里,消失不见了。

“孩子,我一直以为你是个勇士……”我没有说完,听到木兰爸回来了,我就慢慢站起身来,天热,蹲得时间过长,血压有点跟不上,只觉得眼前飞舞着无数闪亮的蚊蚋,赶紧闭了闭眼。

我睁开眼睛,又看了看那个孩子,她正把双掌合十用两个膝盖夹住,身体微微地一前一后晃动着,好像个不倒翁。我没有说话,对她父亲点点头,转身走进父母住的单元门。

我没有告诉父母木兰的现状,好在,这些年她已经在他们的世界里消失了,只是偶尔看到另一个疯跑着大叫的小女孩,母亲还是会嘲讽地说:“这个小女娃太淘了,简直又是个花木兰!”

2020年4月3日 初稿于家中阳台

2020年4月5日 改定于渐默书房

责任编辑 宗永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