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与归去来

2020-09-27 23:18:25 十月 2020年5期

李修文

圣彼得堡,洗衣河畔,好大一场雪:我从一家旧货店里出来的时候,不远处,教堂楼顶的十字架被厚厚的积雪覆盖,浮肿了起来,形似一顶高高在上的帐篷。夜晚正在降临,而雪却下得越来越大,雪之狂暴几乎使一切都在变得停止不动:灯火周围,雪片忽而纷飞忽而聚集,就好似一群群正在围殴苦命人的暴徒;远处的波罗的海上,军舰们沉默地矗立,似乎大战刚刚结束,又像是全都接受了自己永远被大战抛弃的命运。雪至于此,地面上所有的公共交通都停了,我便只好徒步返回旅馆,可是,在大雪的覆盖下,几乎每条街都长成了一个样子,再加地面上的雪也堆积得越来越厚,每一步踏进去,都要费尽了气力,才能将双脚从雪里再拔出来。更要命的是,越往前走,我就越怀疑早就错过了我的旅馆,而且在离旅馆越来越远。也是奇怪和天意,幸亏清朝大须和尚的那首《暮雪》时不时被我想起,这才又振作起来,继续一步步往前走:

日夕北风紧,寒林噤暮鸦。

是谁谈佛法,真个坠天花。

呵笔难临帖,敲床且煮茶。

禅关堪早闭,应少客停车。

关于雪的诗句,可谓多如牛毛和雪片,譬如“地白风色寒,雪花大如手”,譬如“云横秦岭家何在,雪拥蓝关马不前”,可是,在他乡异域的如瀑之雪里,我却偏想起了大须和尚的诗。细究起来,无非是想在这首诗里吸入一口真气,好让微弱的振作逐渐清晰和强烈起来。此一首诗,虽说身在雪中,却始终未被大雪劫持:暮鸦噤口不言,冻笔无法临帖,于大须和尚而言,却恰好是他敲床吟句,自己给自己煮茶之时;更何况,天上地下,早已虚实相应:雪花虽也有天花之名,此时却是神迹统领的时刻,一如释迦在世,诸神的心魄被佛法打动,再一次降下了真正的天花。诗至此处,看似生意满目,实则暗藏着紧要的对峙和交融——雪花落下,天花便也要落下,如此,身陷在苦寒里的人才有去向和退路。就像现在,一截突然从路灯灯罩附近折断再坠落的冰凌,一阵隐隐约约传来的琴声,还有大须和尚这首让我在心底里默念了好几遍的诗,都是“虚空乱坠”之天花,都在提醒着我去相信,说不定,穿过眼前的雪幕,便能一脚踏进我的旅馆。

类似情形,我其实并不陌生。有一年,也是一个大雪天,我在奉节城中搭上了一辆客车前往重慶,入夜之后,风雪越来越大,路上也越来越湿滑,有好几回,客车都趔趄着几乎要侧翻过去,实在没办法,路过一个加油站的时候,司机停了车,再通知所有的乘客,今晚恐怕只能在此过夜了。因为又冷又饿,我便下了车,去加油站的小卖部里买些吃喝,哪知一进小卖部,竟遇见了几个之前在剧组时候相熟的旧交。躲避已来不及,我只好横心上前,接受旧交们的数落。那些数落,我已听好多人说起过好多遍,无非是:你一个卖文为生的人,何必动不动那么高心气?又或者:见人叫一声老板和大哥有那么难吗?再或者:好好写剧本吧,别想当什么作家了,你一家人都打算穷死吗?诸如此类,等等。小卖部里,我百口莫辩,只好苦笑着接受数落,再去看门外的雪渐渐将场院里纷乱的足迹全都掩盖住,眼前所见,就像唐人高骈在《对雪》中所写:“六出飞花入户时,坐看青竹变琼枝。如今好上高楼望,盖尽人间恶路歧。”

然而,我的恶歧之路并没被大雪掩盖住,而且,这条路是自找的——接受完数落之后,不知怎么了,我并没有返回过夜的客车上,而是一个人走上了山间公路,时而攀靠着山石,时而拽紧了从山石背后探出来的树枝,并不知道要走向哪里,只是一步步艰难地朝前走。到了这时,我必须承认,旧交的数落终究还是让我陷入了矫情和神伤:今夕何夕,而我又何以至此?还有这劈头而来又无休无止的雪,你们自己倒是说说看,我已经是多少回在夜路上与你们狭路相逢了?要到哪一天你们才肯放过我,好让我不再在你们的围困与裹挟中一回回地去确认,脚下的路正是走投无路后的又一条恶歧之路?无论如何,你们要知道,吴梅村的《阻雪》中所述之境,既是我的囹圄所在,更是我的呼告之所:

关山虽胜路难堪,才上征鞍又解骖。

十丈黄尘千尺雪,可知俱不似江南。

——清顺治十年,前朝遗民吴梅村被迫奉诏北上,之后,他将被清廷授予侍讲之职,继之再升做国子监祭酒。所以,这一条北上之路,就如同暂时还算光洁的绫绸,此一去,不沾污渍,便沾血渍,若不如此,那绫绸正好变作上吊之物。然而,自明亡之始,他就显然不是殉难求死之人,落到这个地步,就算名节再难保全,就算明知其不可为,也仍然不敢不为之,所以,关山虽胜,路却难堪,虽说其人作诗也擅自嘲,但那还远是后来的事,现在,一应所见,俱不似江南,十丈黄尘,千尺积雪,全都掩藏不住他的自惭、慌乱乃至恐惧。而我又何尝不是如此:这一年年不知因何而起又不知何时结束的奔走流离,我其实已经厌倦了,无数次,我都在眺望和想念那个鬼混与浪迹开始之前的自己。那个自己,未破身世,并因此而镇定,就像吴梅村所忆之未受兵祸的江南,也有雷电袭人,也有水覆行船,但好歹都和受自父母的骨血发肤一样不容置疑,因其不容置疑,反倒让人觉得一切都还不曾开始。而现在,身为吴梅村般的贰臣,我早已变作了从前那个自己的乱臣贼子,山间公路上,哪怕大雪须臾不曾休歇,我也还是一意满怀着自惭往前走,没走出去多远,却耳听得更远处的山顶上坠下了重物,似乎是石头,似乎是雪堆,一并地,慌乱和恐惧倏忽之间不请自来。我也只好掉转身去,颓然回到了加油站里的客车上去过夜。

话说回来,这么多年,要是每一场遭遇的雪都要令我大惊小怪,那我岂不早就已经寸断了肝肠?更多的时候,当大雪像命运一样缠身,除了干脆不问究竟,我也没有别的办法。我还记得,有一回在黄河边的旷野上赶路,一上午的飞雪,先是暴虐得如同海陵王完颜亮所写“天丁震怒,掀翻银海,散乱珠箔。六出奇花飞滚滚,平填了山中丘壑”,过了正午,雪止住了,再看山中丘壑和无边四野,却无一处不被那“六出奇花”悉数填平了,举目张望,唯见白茫茫,唯见眼睛里容不得一粒沙子的白茫茫。自然,它们也容不了丝毫别的颜色,且不说那蓝与绿,只说这时节里常见的灰与黑,也都好似尽遭活埋的俘虏,一一消失和气绝,再也发不出任何声息;可能是这一路实在过于难行和虚妄,我骤然间便恨上了这几乎上天入地的白茫茫:是的,我偏要找出一丝半点的灰与黑!于是,我折断了头顶的一根树枝,持之于手,再去对着近旁的雪地去捶打,去挖掘。刚要开始,心里又禁不住一动:人皆言,这世上,再多堆金积玉,再多嗔怨痴苦,到了最后,终不过落得个白茫茫一片真干净,此时之我,难道不正是身在这白茫茫一片真干净之中吗?还有,我不正是在诸般劳苦和空耗到来之前,就提前领受了寂灭、了断和不增不减的真义吗?这么想着,我竟痴呆着扔掉了树枝,就像脚下的雪地里凭空开出了一朵花。我蹲下身去,对着那不存在的花看了又看,再提醒自己赶紧屏息凝声,千万不要生出什么动静来坏了这大好河山,其时遭际,似乎唯有写出过《长生殿》的清人洪升之诗,尚可说清一二:

寒色孤村暮,悲风四野闻。

溪深难受雪,山冻不流云。

鸥鹭飞难辨,沙汀望莫分。

野桥梅几树,并是白纷纷。

我得说,这一首《雪望》,好就好在不辨:既不辨认自己,也不辨认别人——你看这悲风与溪水,你再看那鸥鹭与寒梅,满目所至,皆有性命,却又不以命犯禁,讲规矩也好,装糊涂也罢,一阵阵,一只只,一朵朵,全都安居在“白纷纷”所指示的本分之中。是啊,当此之际,行迹是必要的吗?声息动静是必要的吗?身在天赐的造化之中,何不就此沉默,好似重回母亲的肚腹,再一次领受一切都不曾开始的蒙昧之福?我甚至怀疑,这首诗于洪升而言,既是他的通关文书,也是他的挡箭盾牌:其人,年少即负才名,却二十年科举不第,家中又屡遭变故,他也只好年复一年来往于京城和杭州之间谋生求食,可谓劳苦备尝,然其人在劳苦之中又始终不脱浑噩之气,这浑噩,少不了悠悠万事一杯酒,更少不了兴与悲俱从中来的自写自话,如是,《长生殿》终于成章,这《长生殿》,便是他的“白纷纷”,在这“白纷纷”之前,所有的劳苦与浑噩,不过都是讲规矩和装糊涂;再往下,《长生殿》因在康熙皇帝的孝懿皇后忌日演出,洪升又因了这莫大的浑噩被劾下狱,自此,一生之命便被注定,正所谓:“可怜一曲《长生殿》,断送功名到白头。”而洪升却好似对自己的命数早就了然于胸:这一生啊,要死要活可以过得去,不死不活也可以过得去。至于我,却无论如何也走不出这一片被徒劳充满的茫茫雪地了,无论如何,蓝与绿,灰与黑,都将被那永无尽头的白所俘虏和掩埋。所以,这洪升,劳苦在继续,浑噩也在继续,直至康熙四十三年自南京乘舟返回杭州,途经乌镇时,酒后失足,落水而死,时人未察,后人不惊,说起来,不过都起因于他在指示与本分中的自我囚禁:有口难辩,那就不如不辩,就连撒手西去,也仍是甘愿被徒劳的茫茫雪地吞噬之后的讲规矩和装糊涂。

果真是什么样的人,便会遇见什么样的雪。同样是晓来雪起,唐太宗李世民忍不住指点江山:“冻云霄遍岭,素雪晓凝华。入牖千重碎,迎风一半斜。”而穷寒道中的罗隐却只能眉头紧锁:“尽道丰年瑞,丰年事若何。长安有贫者,为瑞不宜多。”同为元人,都在大雪中浪游,虞集与张可久却各有心绪,一个分明看见了越是无人之处越要依恃的纪律:“惯见半生风雪。对雪无舟,泛舟无雪,不遇并时高洁。”另一个却在“松腰玉瘦,泉眼冰寒”的暗示中发出了一声叹息:“兴亡遗恨,一丘黄土,千古青山。老僧同醉,残碑休打,宝剑羞看。”我又何尝不是如此?那一场场穿透皮囊直入了肺腑的雪,其实都别有名姓。有时候,它们是别离与哽咽之雪;有时候,它们是痛哭和酩酊大醉之雪;以圣彼得堡街头的这场雪为例,它的名字,几可叫手足无措之雪——兜兜转转,我似乎终于踏上了所住旅馆的那条街,一见之下,犹如见到了活菩萨,巷子尽头倒数第三幢楼,应该就是我的旅馆。还等什么呢?就像鸳梦重温和破镜重圆全都近在眼前,我朝着那幢楼狂奔而去,中间摔倒了几次,也丝毫不以为意,爬起来,接着往前跑。终于到了,喘息着,一把推开门,咚咚咚上四楼,可是,到三楼我便止住了步子,只因为,这幢楼压根就没有第四层——我终究还是找错了地方。

我从那幢找错了的楼里出来,雪下得更大了。雪上加霜的是,当我沿着来路走出巷子,正犹豫着去选定一个向前的方向,街灯突然灭了。我愣怔着四下里看,显然,一整片街区都停电了,都陷落在了黑暗中,我的旅馆却仍在十万八千里之外。到此时,这场雪,如果不叫手足无措之雪,还能叫它什么呢?而我,还将在寻找旅馆的道路上辗转下去。就让我用另外一场别离与哽咽之雪来逃避眼前的这场雪吧——那是六年之前,我加入了一个项目团队,被安排进了河北一家影视城里住下写作。正是冬寒之时,整座影视城里只有一家剧组在拍戏。终日里,乌鸦们接连不断地飞过来飞过去,使得影视城毫无违和地融入了收割之后的华北平原巨大无边的凄凉里。在这里,我唯一的伙伴,是新认识的一个在剧组里做饭的小兄弟。这小兄弟天生口吃,几乎很少说话,但肚子里又藏了很多话,每每在我们搭着伴满影视城溜达的时候,他没一句话说,等到各自散去,回到了住处,却又不断给我发来短信。这些短信,多半都是告诉我所在剧组第二天的饭菜是些什么:因为是淡季,影视城里不多的几家餐馆早就关了门回家过年去了,在认识小兄弟之前,在我蹭上他所做的饭菜之前,几乎每一天,我都是靠吃泡面打发过来的。

没过多久,我接到通知,去了一趟北京,向几位老板汇报项目的进展。在北京,我又接到了小兄弟的短信,他跟我说,因为妻子马上就要生孩子,这两天便得辞工回家去了。我趕紧给他回短信,叫他无论如何都要等我两天,等回去之后,我要请他去县城里好好喝一顿酒。因为在北京多耽搁了两天,等我回到影视城,这小兄弟已经离开两个多小时,我们终于还是没见上。其时,天欲黑未黑,唯一的剧组也收了工,偌大的影视城全无一丝人迹,看上去,就像一座辽阔的坟墓,幸亏天空飘起了雪,那些雪片无声地降临,落在角楼的檐瓦上,也落在我的头顶和我脚下的牡丹莲花砖上,好歹提示着我,我所踏足之地,确实是人间的一部分。但想起自此之后我在此地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了,某种确切的孤零零之感还是袭上了身,让我恨不得也和那小兄弟一样,立刻收了行李拔脚就走。恰在此时,小兄弟给我发来了一条短信,说今天临走之前,他其实给我做了些饭菜,等我一直未回,而他又非走不可,便将这些饭菜装在电饭煲里,放进了影视城里最大的那座大殿之内的龙椅下,那里正好有一个插座,饭菜应该一直都是热的,而且这些饭菜,我应该能吃上好几天。

看完短信,我在满天的雪片里突然就哽咽了起来:这辽阔的坟墓,这广大的人间,竟然有一只装满了饭菜的电饭煲在等我!还等什么呢?在渐渐黑定的夜幕里,在雪片落在脸上带来的清醒里,我冲着最大的那座大殿跑了过去。轰隆一声,我推开了殿门,借着一点昏暝的微光,我将龙椅下的电饭煲看得真真切切,走近它之时,却想起了白居易写过的一首诗,其中有两句:“回念入坐忘,转忧作禅悦。”——那只通着电、显示屏一明一灭的电饭煲,岂不正是我在世间最匮乏处找到的坐忘与禅悦?我走近了,在它旁边蹲下,良久之后,才掀开了它的盖子。一阵热气直扑过来,更深的哽咽便在这热气里变得愈发剧烈了,因为那龙椅紧靠着大殿的后窗,后窗又没关严实,逐渐大起来的雪片涌入了殿内,我便赶紧盖上电饭煲,拔掉插线,再端起它,生怕被人追上似的往自己的住处走。一路上,每当雪片落到脖颈上,不自禁打起冷战的时候,我便又忍不住将电饭煲掀开,让那热气冲着我的脸直扑一阵子,然后,再盖上它,继续朝前走。短短一条路,我竟然循环往复了好多回。自然地,白居易的诗里的几句,也像热气一般,直扑和缭绕了好多回:

寂寞满炉灰,飘零上阶雪。

对雪画寒灰,残灯明复灭。

灰死如我心,雪白如我发。

所遇皆如此,顷刻堪愁绝。

回念入坐忘,转忧作禅悦。

平生洗心法,正为今宵设。

接下来,再说痛哭与酩酊大醉之雪。那一回,也是因为一部正在拍摄的艺术片,我接受了一个广告公司老板的召唤,陪同他从北京前往山东的一座小县城里去探班。此次前去,这位广告公司老板实际上是去充当说客的:某著名的大公司看中了正在拍摄的这部戏,想要控盘成为第一出品方,便找到了他,因为是根本得罪不起的大客户,他恰好又是正在拍摄的这部戏的广告代理商,如此,便非来不可,之所以找到我来陪同,主要是因为大客户对剧本尚有不同看法,如果合作最终能够谈成,我就会被他留在山东,按大客户的意思再改一遍剧本。从北京的火车站里出发的时候,天还没完全亮,熹微之中,下雪了,雪花飘进候车的站台,地上湿漉漉的渍痕一片连接着一片,当火车行驶到城外的旷野上,雪变大变密,直至密不透风,再紧贴着车窗落下,模糊了车窗和我们的视线,就好似棒打鸳鸯,将一整列火车和无边旷野一刀两断地分割了开来。想起春节正在临近,而每一个剧组里都司空见惯的诸多沟壑和风波还在山东小县城里等着我,我也终不免觉得忧惧,可是,除了硬着头皮前去,暂时也没有别的路,我干脆掏出随身带的一个小本子,又将唐人罗邺的《早发》写写画画了好多遍:

一点灯残鲁酒醒,已携孤剑事离程。

愁看飞雪闻鸡唱,独向长空背雁行。

白草近关微有路,浊河连底冻无声。

此中来往本迢递,况是驱羸客塞城。

对,火车越往前去,我的忧惧之感变得愈加强烈:同在早发之途上,同是面朝着与返乡大雁相违的方向而去,罗邺尚且有一支孤剑在身,而我,除了一支写写画画的笔,再无长物,那种无枝可依之感又怎不像窗外飞雪般一阵紧似一阵呢?如此,即使身在火车上,罗邺诗中的鸡鸣之声也还是被我清晰地听见了。鸡鸣一声,便是胆寒一阵。更何况,用不着再去以身试法也知道,多少兴冲冲的所在,不过都是悻悻然的渊薮,但凡朝那诸多动了人之心魄的地界,走近去仔细看,何处不是“白草近关微有路”?何人不是“浊河连底冻无声”?只不过,这些胡思乱想,我要赶紧打住,纸笔也要快快收好,只因坐在我身边的广告公司老板看清了我的写写画画,又确认了诗之大意以后,禁不住勃然大怒,不断地斥骂着我乌鸦嘴。我也只好连连赔笑,为了不再招惹他生气,一个人跑到了两节车厢的连接处,下意识地默念罗邺诗中的句子:“白草近关微有路,浊河连底冻无声。”

我们的行程,以失败而告终。到了小县城,广告公司老板好说歹说,只差给剧组里说了算的人跪下了,那个年轻而寒酸的剧组,始终都未答应大公司控盘的要求。最后的晚餐上,广告公司老板喝醉了酒,号啕大哭着,将真相和盘托出。原来,他的公司快垮掉了,此次前来,如果能够得偿所愿,大公司会给他一笔垂涎了好长时间的生意做,而这几乎是他的公司唯一活过来的机会。现在,大公司控盘的要求没能促成,他也就剩下死路一条了。即使如此,年轻而寒酸的剧组也无所动,即便借钱请我们喝酒,直到晚餐结束,也仍然表示,事情无任何商量的余地。如此,我和广告公司老板,只好醉醺醺地互相搀扶着走回了住处;一路上,鹅毛大雪犹如海陵王完颜亮所写的一般:“皓虎癫狂,素麟猖獗,掣断真珠索。玉龙酣战,鳞甲满天飘落。”不知怎么了,暂时的生计没了,我竟毫不失落,相反,一想起剧组里那些年轻人不惊不乍的样子,某种振作之气迅速笼罩了我的身体。我甚至想:也许,我也可以像他们一样,方寸大乱多年以后,重新稳定心神,再往自己的身体里搬进一块石头,并以此让自己不再踮起脚来满世界东张西望,而是就此安营扎寨于对满世界的所知甚少。没想到广告公司老板竟然跟我想到了一处,他还在哭,却哭着对我说:我和你,其实都应该活成那些年轻人才对。到了旅馆门口,他竟死活不肯进去,而是拉扯着我,一起在雪地里站着,再仰头去迎接接连而至的崭新的雪片。反正酩酊在身,我便听了他,不再说话,跟他一样,顶着雪仰起了头,虽说久站之后,寒凉刺骨,元人孙周卿《水仙子》中的景象却分明又一把将我拖拽了进去:

孤舟夜泊洞庭边,灯火青荧对客船。朔风吹老梅花片,推开篷雪满天。

诗豪与风雪争先。雪片与风鏖战,诗和雪缴缠。一笑琅然。

可是,一如既往,一如其后,多少刀劈斧锯才得来的顿悟,转眼变作了腐烂的刨花和兀自奔流的浮沫,有的时候,甚至不过是另外一条恶歧之路刚刚展开了自己,就像现在,我这一己之身,好似在奉節,在河北影视城,在山东小县城,仍然要重新回到遥远的圣彼得堡,再一次来经受和直面这场手足无措之雪。事实是,我早就没了自己的旅馆——还是在生计的压迫下,被人哄诱着来到了这圣彼得堡,看看能不能在几个华人投资拍摄的一个剧组里谋下差事。来是来了,好日子却不长,没过几天,投资人之间起了内讧,拍摄终止,我也被从栖身的旅馆里驱赶了出来。那家旅馆,不在他处,正是我之前找错了的那幢楼,巷子尽头倒数开始的第三幢楼,它的确没有第四层,而我的房间,正是第三层楼正对着楼梯口的起头一间。此前,我其实已经站在了住过好几天的房间门口了,只不过,除了对自己说一声,你是住在四楼的,所以,你找错了地方,似乎再没有别的办法。毕竟,我将行李寄存在游船公司的行李柜里之后,独自一人,已经在这冰雪大城中,在洗衣河畔的各条街巷里游荡了好几天。是走是留,怎么走怎么留,何时走何时留,仍然一无所知,定不下任何主意。

好在单以此刻而言,北风虽说变得更加猛烈,雪却小了些。为了躲避一阵子北风,我沿着街边的台阶往下,踱到了早已封冻的洗衣河边,与停靠在岸边却早已被坚冰凝固住的游船为伍,再背靠着身后的石壁,这样便好似来到了洞穴之中,终于不用再任由疾驰之风刀子一样割我的脸了。一阵细微的声响从近处传来,我先是吓了一跳,而后才发现,在我身旁,那些游船中的一只,就像正在越狱的囚犯,松动了坚冰,若有似无地撞击着岸边的石壁。是天气在骤然间变得和暖,还是此处的河流原本就没有彻底封冻,抑或是,那条船一直在越狱,只是碰巧我来之时,苦心终于等来了偿报,刚刚将那坚冰世界撕开了一条口子?刹那间,我竟激动难言,再三盯着它看去,但是,此时仍在停电之中,我看了好半天,却什么也没看清楚,最终,就像是回到了山东县城旅馆的门前,我仰起了头,去迎接崭新的雪片。似乎只要如此,清醒便会到来,觉悟便会到来。如何给自己在这长夜里撕开一条口子,便会到来?此时要害,多像南宋法薰和尚所作偈诗中的句子啊:

大雪满长安,春来特地寒。

新年头佛法,一点不相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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