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和平崛起与中美关系的大趋势

2020-09-29 10:04贺之杲
领导文萃 2020年18期
关键词:和平战略

贺之杲

中国和平崛起的时间长度和中美关系的难度同时并存。新冠肺炎疫情成为世界各国面临的一个全新课题,也成为中国和平崛起与中美关系的新变量。随着疫情不断加深,中美关系的外交危机还会升级,双边关系下滑明显,美国反华力度加大。但这是不是跨时代事件尚有争论。中国和平崛起的逻辑不会改变,美国压制中国和平崛起的战略和路径不会改变,甚至有全面施压的迹象。中国和平崛起是世界性议题,要超越中美两国之间的各种矛盾,必须从整个中国崛起过程来处理中美关系,实际上是中国与世界体系之间的关系。为此,本刊特约记者就中国和平崛起及其阶段论、中国和平崛起的时间和空间、美国应对中国和平崛起的策略、中国和平崛起第二阶段的战略构想、疫情下的中美关系等相关议题专访了近年来从事和平崛起研究的中国国际关系学会副会长、中华美国学会副会长、复旦大学“一带一路”及全球治理研究院常务副院长黄仁伟教授。

《领导文萃》:特朗普政府上台,中美战略竞争成为新常态,新冠肺炎疫情暴发进一步强化了美国针对中国的战略竞争。各国学者对此都提出了不同的见解,请问美国学者如何看待中美之间的战略竞争?

黄仁伟:美国学者一直在思考中美关系的前途问题。当中国迅速崛起但尚未接近美国总体实力时,美国并不把中国综合国力上升看成是一种真正威胁。从克林顿到小布什,美国官方表态是支持“一个繁荣的、和平的、统一的中国”。值得注意的是,美国官方极少使用“强大的中国”的词汇。目前,美国已经不再提及之前的对华定位,因为他们已经感受到中国正在接近甚至超过美国所可能带来的危机。

目前,诸多美国学者重新思考中美關系及未来走向。格雷厄姆·艾利森所著的《修昔底德陷阱》是代表著作之一。艾利森用伯罗奔尼撒战争史来论证中美之间的对抗具有不可避免性、不可逆转性,该书代表的观点是用历史的逻辑解释中美矛盾走向对抗。书中认为斯巴达和雅典的关系是霸权国与新兴崛起国之间的关系,这种关系最终通过伯罗奔尼撒战争的方式得到解决。艾利森用这个历史典故检验近400年来的崛起大国与守成大国之间的矛盾,在18对崛起国与守成国的关系中,有14对关系是通过战争方式解决,4对关系是相对和平,但也充满了竞争与对抗。只有1对关系是崛起国和平接管了霸权国的地位,即美国替代英国的霸权地位。艾利森认为中美关系不可能复制英美关系,很可能通过战争方式解决霸权地位问题。这种观点在美国学术界得到较广泛认同。一些比较温和的“中国通”也开始思考中美未来的冲突。

另一种代表性观点是从经济学观点来论证中国对美国的威胁:认为中国通过经济来实现崛起,美国只能从经济上限制中国的崛起。他们认为,中国经济崛起在很大程度上是用美国资源来使中国获得强大的条件。当中国经济实力达到一定高度以后,就必然挑战美国。如何降低中国的增长速度,减少中国对美国的威胁呢?这一派的代表人物就是彼得·纳瓦罗,他在《致命中国》一书中描述了中国在经济上利用美国、赶超美国、威胁美国的过程。他提出的方案就是通过贸易战、技术战和金融战打败中国,使中国不可能在经济上超过美国,更不可能在安全和意识形态领域威胁美国。纳瓦罗担任特朗普政府国际贸易政策顾问后,实际上策划了中美贸易战。

另外一些学者把中国崛起的成功和未来几十年的目标结合起来,指称中国的百年阴谋是取代美国霸权,中国的“两个百年目标”是中国掩盖其战略野心的口号。其代表人物是白邦瑞,他在其著作《百年马拉松》中捏造了所谓“中国掩盖超越和取代美国战略意图”的过程。

这些观点从不同方面来论证中国的战略意图、战略目标和战略路径、手段,由此引申出抛弃对华接触政策,转向对华遏制新战略和政策。2017年12月美国正式提出《国家安全战略报告》。该报告中最重要的战略结论就是把中国定位为美国的首要威胁和战略竞争对手,把中国列在其他威胁之上的第一位威胁。俄罗斯、伊朗、朝鲜、恐怖主义等都在中国威胁之后。2017年《美国安全战略报告》是美国对华政策发生根本性转变的标志,贸易战、技术战等都是在这个报告之后开始的。

这是一个历史转折点,我们需要重新思考中国和平崛起的未来道路和方向:和平崛起是否已经走到尽头,是否走入修昔底德陷阱,是否会进入新冷战甚至热战。这不仅关系到中国的未来发展及中华民族的复兴道路,也关系到人类的命运和世界的和平。

《领导文萃》:中国和平崛起的过程必然带来中美两国力量差距的缩小,您如何认识中美力量差距缩小过程的中美战略博弈?

黄仁伟:现在来看,中国和平崛起面临的主要问题就是中国崛起对美国构成的挑战以及由此而来的中美战略博弈。这些战略博弈包括以下几个方面。

在经济方面,首先,在经济总量上,中国将要在2030年左右超过美国。在人均GDP方面,中国与美国差距很大,中国人均GDP是1万美元,仅是美国的六分之一,但中国GDP总量已达到美国的三分之二。经济总量的重要性体现在美国作为第一大经济体的地位不能动摇,不然美国的心理、软实力,以及美国的世界领导者身份都会动摇。其次,中国在某些重要指标上如制造业总产值、贸易总量等指标已超过美国。目前,中国基本经济规模是制造业总产值世界第一、贸易总量世界第一、经济总量世界第二。这给美国带来极大的战略焦虑。在经济质量方面,中国与美国差距很大,特别是高科技、基础理论、高等教育、科技人才等领域。与此相关的是,制造业的技术水平总体上落后美国5-10年。再次,中国服务业竞争力落后于美国,美国对中国的服务贸易顺差达1000多亿美元。在金融业及资金总量控制方面,美国遥遥领先。特别是美元与人民币的国际地位完全不在一个等级上。美元是世界货币,人民币尚不是完全可兑换货币。在农业领域,美国农业劳动生产率是中国的一百倍左右。中国农村人口4亿~5亿,美国农村人口不到1000万,但是美国农业总产值是中国的几十倍。

通过以上比较,我们可以观察到中国与美国的经济差距,中国制造业量大但与美国有质的差距,服务业量小但差距更大,农业差距最大。这是中国和平崛起最重要的基础。中国经济在数量上全面趕超美国可能需要10年,在质量上与美国基本接近可能需要30年甚至更长。

在军事方面,中美之间的差距比经济领域更大。首先,从军费开支的数量来看,中国是美国的三分之一左右,中国是2000多亿美元,美国是7000多亿美元。在远距离投放能力方面,中国与美国差距很大。美国拥有12艘航母,中国目前只有2艘航母。美国在全球有上百个军事基地,中国在全球仅有一个军事后勤供应基地。美国军事力量可以在24小时内布局全球任何一个角落。在核武器方面,美国拥有核弹头数量是中国的十几倍,战略轰炸机也远超中国。海空一体化、航天航空作战一体化、无人化作战能力、军事理论和实战能力等方面,美国优势明显。

中国的优势在于中近距离的攻防能力上。中国积极防御的半径比较短,从大陆沿海线往外延伸1000公里范围内是中国作战能力所及的空间。台湾海峡及台湾岛约处于中国500公里作战半径。中国远距离投放能力具有局部战场的优势。中国战略纵深长和作战进攻半径较短,可以弥补中美之间远距离投放能力的差距。在军备技术方面,中国采取不对称赶超和重点突破。美国在某一点上被中国打破优势后,需要更新整个系统才能保持整体优势,这就需要几倍于中国赶超的成本。美国的优势在时间和财力上不具有可持续性。到2025年以后,中国在台湾海峡与南海拥有局部优势,中美发生军事冲突的概率可能大大降低。

在文化软实力方面,中国与美国差距甚至比军事领域还要大。美国好莱坞电影在世界拥有最大的市场份额,在中国内地也拥有很大市场份额。美国形象存在于好莱坞电影之中,美国人的精神价值在好莱坞电影中得以表现,美国普世价值也通过好莱坞电影传播。在这些方面,中国传播水平和传播能力都明显落后于美国。在很长的一段时期内,中国软实力难以超过美国,这就扩大了中美的硬实力差距,使中国弥补硬实力差距更加困难。中美软实力差距可以帮助美国吸引全世界的顶尖人才,包括大量中国优秀人才流向美国。此外,美国新闻报道占据世界新闻市场70%~80%。中国新闻媒体的国际传播空间大大低于中国占全球人口的比例,美国的新闻媒体占有率大大高于其人口比例。最近几年,美国的民粹主义和极右思潮占据上风,其软实力受到很大损耗,相对而言中国的软实力明显上升。

在国际规则方面。美国对国际组织、国际机制、国际体系、国际规则的支配力,目前在世界上还是第一位。中国在现有国际秩序中基本上是被动接受者和维护者的角色,无意去主动挑战和打破现有国际规则。虽然中国在联合国为核心的国际体系中已经拥有一定地位(如联合国),并且创造了新型国际组织如上海合作组织、亚投行等,但这些组织仍在局部的较低层次上发挥作用。在全球治理和高端层次,特别是影响各国决策方面,中国尚缺少足够的国际组织影响力。

以上四个方面是中国和平崛起过程中与美国力量的差距,也是中国和平崛起要达到的目标。在中国上述四个力量未超越美国时,美国还能利用其优势力量来打击中国。尽管美国一直拥有以上优势,但它在以往40年间没将中国作为第一打击目标。现在的情况完全不同了,美国下决心运用所有优势力量来全面打击中国。中国和平崛起的国际环境发生重大变化,和平崛起从未有过如此难度,这是中美建交以来、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以来未曾有过的国际环境。即使在美苏冷战时期也未曾出现过这么复杂的局面。

中美力量差距之大反映了中美权力转移过程之长。从中国实力与美国差距还有三分之一到二者基本相当的阶段,将是中美关系最复杂甚至残酷的阶段。如果度过这个阶段、解决这个差距,中国和平崛起就可以达到其应有的高度,中美关系也就进入相对平衡稳定的新结构新阶段。

《领导文萃》:您在2002年出版的专著《中国崛起的时间和空间》认为,中国和平崛起的时间与空间决定了中国和平崛起的阶段性。如今中国和平崛起已经进入到第二阶段,您认为中国和平崛起第二阶段的主要表现是什么?面对中国和平崛起的第二阶段,您认为美国应对或压制中国的基本做法包括哪些方面?新冠肺炎疫情的暴发对美国全面施压中国带来什么新的表现?

黄仁伟:中国和平崛起第一阶段和第二阶段的最显著不同就是美国因素的变化。在中国和平崛起的第一阶段,中国在加入WTO之后,美国以为把中国纳入美国主导的世界市场体系、世界贸易体系,通过规则可使中国制度、结构、价值观发生根本的改变,继而进入美国所期望的制度构架。所谓“利益攸关方”,首先是“价值观攸关方”。2017年中国进入和平崛起的第二阶段,美国拖延和阻碍中国和平崛起的步伐,成为中国和平崛起的最大阻力。

在综合国力方面,2001年中国加入WTO之后,中国经济有了极大的发展,中国对外贸易远远超过美国,在世界占据第一,国内人均GDP已经达到1万美元,基本上实现了全面小康。而中国制度体制并没有按照美国的想法发生根本改变;在科技领域,中国在某些领域赶上美国、个别领域甚至超过美国。美国是“技术决定论”,它在战略上是将技术和军事力量绑在一起的。当中国技术上升到接近美国的时候,美国的军事优势就会大幅度削弱。美国对此感受到更严重的威胁,比中国的国有企业超过美国企业还要紧张。在制度和价值观方面,中国模式、中国道路、中国核心价值观给美国带来极大焦虑。这些制度、价值观在世界范围内的影响实际上改变了世界各国对美国制度的迷信,不再认为美国制度是唯一的理想模式、唯一的制度选择。这种制度崇拜迷信一旦失去,建立在美国制度优越论基础上的美国霸权合法性就会动摇。

这三个因素加起来,中国综合国力提升、中国技术和军事力量赶超、中国制度的世界影响力扩大,构成了美国的最大担忧。由此,2017年底美国国家安全战略报告正式将中国界定为美国的首要威胁。美国国防战略报告、核武器战略报告,以及越来越多的国会立法,都把这个定位更为具体化,在不同领域把中国定位为头号竞争对手或敌手。直到2020年5月29日白宫发布的《美国对中华人民共和国的战略方针》,更加系统详尽地列举了中国对美国的经济威胁、价值观威胁、安全威胁,为其展开对华新冷战确定了战略框架。

2017年以来美国对中国的重新战略定位导致美国对华政策的重大转变,中国和平崛起的道路上出现前所未有的障碍,和平崛起的外部条件发生重大变化,中美关系的大局急剧恶化。其直接原因是特朗普政府决策层由极右翼分子构成。总统前战略顾问班农具有严重的种族主义倾向。继任者博尔顿是近20年来美国外交最强硬的鹰派。副总统彭斯是狂热的宗教原教旨主义者,对任何无神论政治力量视为异端。国务卿蓬佩奥是中央情报局原局长,将诸多非法阴谋手段用在外交关系上,并且展开空前的反华舆论攻势。国防部、商务部、财政部等都由一批右翼鹰派掌控。表面上特朗普借用中下层民粹主义力量上台,实际是极右翼力量借助特朗普上台。大量反华主张在国会右翼配合之下转变为立法,出现了国会反华力量与行政部门极右翼力量的结合,这在最近几十年美国政治中少见。

进一步分析“反华共识”一旦形成的后果,就是各种右翼力量前所未有地集合在一起,推动中美关系迅速滑向新的冷战或全面的经济脱钩。这种危险确实存在。

在经济领域,特朗普政府企图通过贸易战严重削弱中国的国有经济,根本改变中国经济发展势头,使中国完全丧失独立自主的发展能力;在技术领域,美国实行更严格的脱钩政策,禁止任何高技术向中国出口,也禁止中国企业投资美国高技术领域,禁止中国高科技科研人员进入美国,禁止美国大学涉及敏感技术人员与中国接触,甚至拒绝给自然科学专业的中国学生发放留学签证,不许中国专家出席重要国际学术会议。美国和中国在经济上全面脱钩仍存在困难,但在高技术领域的脱钩已经成为事实,基本上回到冷战禁运状态。

在战略领域,美国重新调整其全球战略,正式确定印度洋—太平洋战略。印太战略的核心问题是控制整个印度洋—太平洋的战略通道,防止中国在印太地区确立海权优势,其核心部位是在南海地区。其战略步骤包括以下要点:其一,位于夏威夷的原太平洋司令部改名为印太司令部,将其全球军事力量的60%集中在印太地区,确保美国在印度洋到太平洋的制海权。其二,美国通过与日本、印度、澳大利亚等结成菱形联盟,尽量争取亚洲其他中小国家纳入该同盟外围,使亚洲国家牢牢绑在美国军事同盟体系内。其三,推动北约“全球化”,说服北约盟国接受美国的全球部署,将北约军事力量部分调配到亚洲。其四,将美国海空优势集中在南海地区,对中国在南海的海域、岛屿、航线进行干扰,不承认甚至抹杀中国在南海九段线以内的主权。其五,解决中东地区的后顾之忧,使美国在中东、波斯湾、红海、东地中海的部署得以抽调到东印度洋和西太平洋。其六,撕毁中导条约,在中国周围部署最新中程导弹,将导弹防御体系转变为导弹进攻体系,形成中国周边的立体军事包围圈。当然,美国要实现上述步骤仍存在诸多困难,在完成这些步骤前还难以与中国展开战略摊牌。但是其战略路线图已非常清楚。

美国在中国主权和领土完整及中国统一问题上设置障碍,加大对中国分裂势力的支持。其中主要是“台独”“港独”“疆独”“藏独”四支分裂势力。美国以民主、价值观的旗号强化“独立”“分裂”运动。美国国会对香港、台湾、新疆、西藏连续推出一系列法案,支持在中国这些地区的分裂势力。如,以“台湾旅行法”为开端,连续突破中美“三个公报”的底线,否认“一个中国”原则,将美台关系提升为官方关系迈出关键一步。

在意识形态和价值观领域,美国展开全面渗透,利用中国内部的社会矛盾、政府部门的某些失误,制造群体事件,通过网络散步谣言、动摇人心。这次疫情中美国对中国的所谓“追责、索赔”舆论战,就是这种意识形态攻势和内部渗透相结合的典型案例。美国对华战略方针中的意识形态因素大为强化,这是向冷战方向转变的重要标志。美国官方正式提出的“有原则的现实主义”,就是意识形态和军事实力相结合的战略概念。在这方面,以往冷战时期美国用于对待苏联的各种抹黑扭曲手法和内部瓦解策略,都会改头换面用于对华攻击上,而且以意识形态和价值观为旗帜,为其经济脱钩和军事遏制提供进攻阵地。

美国在这次疫情中遭到重创,对中国在地缘政治经济中的任何进展都高度警惕,对“一带一路”的抵制力度也有所加强。美国国会最近立法,要对接受中国“一带一路”项目投资和贷款的国家停止美国官方援助资金项目。这将对发展中国家产生恶劣影响,可能迫使一些国家为了保留美国官方援助而放弃部分“一带一路”项目。即使盟国要和“一带一路”有所合作,也会受到美国的威胁和打压。随着疫情不断加深,中美关系的外交危机还会升级。从互相驱逐记者,到外交部发言人的推特互怼,对武汉军运会背后真相的怀疑,生化武器基地关闭的原因调查,等等。如果这些追责和报复不断升级,可能会深化中美外交危机。

《领导文萃》:您能否具体论述中国和平崛起三阶段的划分及表现?面对美国等外部力量针对中国和平崛起第二阶段采取的压制措施,您认为中国如何克服和平崛起过程中的障碍?

黄仁伟:中美关系目前正处于战略相持阶段,也就是中国和平崛起的第二阶段。中国和平崛起的第一阶段是2000-2016年特朗普上台前。在这个阶段,中国获得了三个重大战略机遇,一是中国加入WTO,二是“9·11”之后美国陷入反恐战争,三是2008-2011年的国际金融危机。通过这三个战略机遇,我们赢得了大约15年左右的战略机遇期。

中国和平崛起的第二阶段是从2017年开始,大约需要有15-20年的时间,就是到2035年左右即中国确定基本实现现代化的时间点。在这个阶段上,美国的总体实力呈下降趋势,但整体上仍然比中国强大;中国力量上升,但总体上仍然是弱于美國。美国必然抓住这个最后的优势阶段,用其各种能力和资源来打压中国,阻碍中国和平崛起的进程,尽可能延长美国霸权的时间。在美国打压和中国上升之间不断出现反复,就形成战略相持阶段。

战略相持阶段反复出现危机,成为中美关系的一种新常态。中国要有充分的思想准备和战略定力来承受这种新常态,同美国既要斗争,又要妥协;既要争取合作,又要维护重大核心利益。这个阶段中美关系呈现的复杂性,需要中国以高超智慧和策略手段来逐步达到中美之间新的战略平衡。中国和平崛起成败关键在第二阶段。这个阶段上的各种问题都要经受严峻考验,包括国家统一问题、周边安全问题、意识形态问题、中美战略冲突问题等等。这是战略风险大于战略机遇的阶段,如何把每个战略风险和危机转变为战略机遇,将贯穿整个战略相持阶段。

中国和平崛起的第三阶段是2035-2050年。这个阶段就是中国从数量、质量、人均等各方面开始赶上或者超过美国。在总体力量对比的维度上,美国不再具有优势,中国总体力量结构将拥有明显优势,包括高科技、军事力量以及文化软实力。这一点在2019年中美贸易战期间还难以确定,但是2020年疫情危机后,这个趋势基本可以确定。在和平崛起第三阶段上,美国由于在第二阶段上的遏制和冷战战略未能得逞,其内部对华政策的战略理性派可能重新占上风,中美就可以建立战略协商和合作的平衡机制,共同构建全球治理方案,形成比较稳定、有利于和平发展的世界新秩序。在中国国家统一问题上,美国不得不接受中国对主权和核心利益的诉求,并且争取和中国在亚洲长期和平共处。中国将以大市场支撑美国经济并对全球宏观经济提供稳定保障。在全球和地区安全领域,中美将各自对另一方的利益关切给予合理安排。按照这个轨道前行,中国和平崛起的第三阶段将是新的中美合作的结构性重建阶段。这也就是中国和平崛起进入全面收获的时期。

现在中国和平崛起刚刚进入第二阶段。我们在全球公关能力、心理承受力、危机应对能力等方面都需要学习和培养,对美国的再认识和对世界未来方向的确定都需要艰辛探索,某种程度的挫折是今后取得突破和成功的必要条件。

在第二阶段上,中國的战略选择大致包括以下方面:

首先,中国的主要任务仍然是全面提升中国国内结构的现代化进程,包括全面平衡的发展和治理能力现代化。全面平衡和治理能力实际上是我们的两大短板,中国的发展极不平衡,中国的治理能力还未完成现代化,产生了许多体制上的问题。如果这两个问题解决好,美国对中国内部进行破坏和干扰的可乘之机就少了。只有中国拥有稳定的内部环境,才能同美国进行地区和全球范围的博弈。这是内外两个大局的平衡战略。

其次,大力加强中国同美国以外的发达国家和群体崛起的新兴国家之间的合作。这两类国家群体构成新的中间地带。中国需要与中间地带国家的战略合作,不断深化同这两个中间地带国家的利益相关性,它们不可能跟美国一起与中国脱钩,也就不可能参与遏制中国战略。美国极右翼的新冷战构想就无法实现,美国的冷战和脱钩就是孤立美国本身。中国外交的重中之重应当从美国转向中间地带,开辟同美国博弈的第二战场。

其三,中国以经济文化力量为主的“一带一路”开拓战略空间。通过“一带一路”把人类命运共同体变成看得见的实践平台;通过“一带一路”形成一个新的世界市场网络,形成由新兴经济体带动发展中国家的新型全球化;通过“一带一路”推动板块化的区域治理,为全球治理提供经验。这就是以“一带一路”为核心的全球化和全球治理战略。

其四,在“一国两制”的理论和实践上将有重大发展和创新。中国对香港和台湾的“一国两制”出现的各种矛盾甚至危机实现有效掌控,对香港和台湾内部的统一力量进行强大支持,对香港、台湾、新疆、西藏的分裂主义进行有效打击,并且使香港、台湾的人民切身感受到国家统一带来的巨大利益。解决“一国两制”中的香港、台湾问题以及国家主权完整统一的新疆、西藏问题,是中国成为真正强国的标志。这会涉及中美的战略博弈。只有当中国在更大的空间范围内掌握战略主动权后,美国才不得不在台湾问题上重新回到“一个中国”的轨道上来。这需要经过斗争,这种斗争有时要付出很大代价。

最后,以全球治理为核心,维护和改革现存国际体系,创新或构建新的国际体系。诸如全球气候治理、安全治理、社会治理、经济治理、公共卫生治理等,以及网络、太空、深海等新的全球公域治理,都需要改造旧体系、创造新体系。这次新冠肺炎疫情的全球大流行,就暴露出现行国际体系的严重不适应。疫情危机也预示着中国将承担更大的全球责任,提供更多的全球公共产品,推动全球治理体系渐进式的分领域、分区域建设,以此得到世界上绝大多数国家的认同和支持。

《领导文萃》:鉴于中国和平崛起的第二阶段是中国和平崛起的关键节点,您认为中国和平崛起第二阶段需要何种战略思维创新?

黄仁伟:在中国和平崛起第二阶段的战略选择过程中,我们需要进行理论和战略的思维创新。首先,要吸收世界上的许多大国在崛起过程中间阶段的经验教训。我们以往研究的大部分是大国崛起的初级阶段,忽视了崛起的中间阶段。如果中间阶段的战略选择正确,崛起国就会走向成功;反之就半途而废。德国、日本、苏联基本上都是在中间阶段走向失败的。

其次,要总结我党、我国历史上若干次战略转变的经验教训。比如,在1949年以前中国革命过程中,我党有过几次重大战略转变,其中最主要的是1927年、1936年、1945年的转变。1949年以后,我党又有几次重大战略转变,其中包括1956-1957年、1966年、1971-1972年外交战略调整和1978年的转变。每次战略转变都伴随着党和国家的路线、干部、理论和社会基础的重大甚至全面调整。当前中国进入和平崛起第二阶段,这是前所未有的战略转变。要重温历史经验教训,尽可能地减少成本和代价,比较顺利地实现党和国家的战略转变。

最后,对西方国际体系、国际关系理论要进行全面扬弃,将不符合中国和平崛起战略转变的理论进行批判改造,建立符合中国和平崛起规律的国际关系和国际体系理论框架。如果我们不能放弃西方主流国际关系理论,只能按照西方逻辑来选择崛起的路线图和时间表,而美国又决心打压中国崛起的任何可能性,我们必然在理论上迷失方向、在战略上陷入被动、在舆论中处于下风。进入中国崛起第二阶段,不能像第一阶段那样依靠外部力量的偶然性来获得机遇,要靠主观的意志和能力来塑造环境、创造机遇。主观能动性和塑造能力需要长远的战略预测和理论思维,需要核心理念的建构。总之,在这个阶段上,国际关系甚至整个社会科学理论体系要通过实践和理论相结合的方法路径建立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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