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克思“类存在”思想的逻辑进路

2020-10-12 14:16:17 理论观察 2020年8期

白雪

关键词:马克思;类存在;费尔巴哈

中图分类号:A811文献标识码:A 文章编号:1009 — 2234(2020)08 — 0030 — 03

国内相关学者认为马克思自创立唯物史观之后就已放弃对“类”思考,代之以历史实践的思维方式,这样的看法是有失偏颇。北大学者王东指出马克思的思想是具有一致性和连贯性,后期是对前期的继承和深化。马克思关于“类存在”思想受到费氏的影响,但是二者之间存在一定联系和区别,需加以区分和理解。无论国外学者的“青年马克思的不成熟论”、“两个马克思”、人本主义的马克思主义,还是国内学者的中介说、转变论或综合创新说,都在不同侧面和程度上肯定了费尔巴哈“类”对马克思“类”思想之影响。因此,我们必须通过对费氏人本学意义的考察来阐释马克思“类”概念及其当代意义所具有内在的关联性。在此意义上,要回归其思想本意,还须先回到费氏人本主义的一般唯物主义路径上去一探究竟。

一、费尔巴哈“类”概念提出的意义

在哲学史上,费尔巴哈(《基督教的本质》1841年)是第一个明确提出“类”概念的人。他的“类”概念是对黑格尔抽象的整体性概念的直接否定,为青年黑格尔派开辟了通往唯物主义的道路。

费尔巴哈(《未来哲学原理》1843年)确立新哲学的原则:“人”。他所构筑的哲学世界为“人”之拥有,在这里人是感性的、对象性的存在,人必须通过生活、直觉、感觉才能成为“有限者”。与以往近代哲学“自我意识”不同,他运用感性直观看待人和自然,将目光投向“生命”和“存在的秘密”,宣告与传统人学的决裂,将“人”推向了唯物主义出场的宝座。费尔巴哈认为旧哲学只看到人是动物且具有意识,但是却没看到意识是自然的产物,在人的意义上“形成类”、“形成本来的人性”。马克思在《神圣家族》中赞扬费氏用“人”代替了旧哲学追求的“无限”。①费尔巴哈用“类”来指称人的本质属性,即人是以“类”为前提,是对象性的存在。他指出人的最高本质不是个体存在的人,而是处于社会中人与人之间的交往,“你和我之间的关系”②,认为只有对象性存在的个体、自然、社会,通过相互关联中才能发掘,是诸多人之间的加和。

费尔巴哈“类”概念的引出实现存在论“感性”转向,对近代理性主义人学尤其是黑格尔“绝对精神”哲学具有当头一棒的作用,终结了实体本体论的强大哲学传统。他认为传统人学的症结在于将对象封闭于意识中,把人的本质归结为理性的、逻辑的和抽象的形而上学的实体。因此,费尔巴哈认为人的超感性的、超现实的、非人性的思想应当被抛弃,人本学的开端应该是有限的、实存的、有血有肉的东西。

二、费尔巴哈“类”概念的限度

费尔巴哈对“人”的概念是通过感性—对象性得以论证,其反思形式是直观。费尔巴哈认为“感性”不是人的感性活动,而看作是人的感性存在,是人的感性直观,是人的本质力量的对象化。他认为人是感性的、真正的实际存在,人本学就是以作为人自身对象的存在出发。虽然费尔巴哈将传统的理性主义上升为“感性”,却没有前进到“感性活动”。正如马克思所说:费氏人本学的“主要缺点是:对对象、现实、感性,只是从客体的或直观的形式去理解,而不是把他们当做感性的人的活动,当做实践去理解,不是从主体的方面去理解。”①他在与近代旧哲学整体对抗中,诉诸于感性直观——回到事物本身,“人对自然的直观,确证了人是自然的存在物;人对上帝的直观,确证了人是赋有类意识的最高实体;而‘我对‘你的直观,则确证人是文化的存在、社会的存在。”②但是费尔巴哈没有真正的深入人的社会性、历史性的存在向度中去。

费尔巴哈的感性直观本体论虽推动哲学向人的回归,但认为最高本质是“人”,不是“神”。他的这一提法只不过是概念代替概念的变戏法,对处在现实关系中人的生活无丝毫改变。费尔巴哈人本学终究远离现实世界,人与类的关系是虚假问题,因为“类本质”只是一个高耸在现实个人生活上的永恒本质。第一,抽象性。费尔巴哈所认识的人是通过“感性直观”把握到的“抽象的人”,仅从生物学意义理解,而没有认识到人的“感性活动”;第二,人与动物的区别本质。费尔巴哈将“意识”看作是人与动物的根本区别,人的类本质就是把自己本质当做类意识——“自我意识”,这与黑格尔所理解的精神性的存在无本质区别;第三,直接指认“类”与社会的统一性。费尔巴哈虽宣称“人是社会的人”,但是他对人的类关系的理解不是指人与人之间的社会交往,而是局限在两性关系,除了爱与友情,根本没有认识到人与人之间的其他关系。费尔巴哈仅仅通过“感性直观”理解人的各种交往活动,视野局限在自然界之中,从而无法找到通往现实王国的道路。

所以,费尔巴哈的“直观并无任何原理”③,“人是人的作品、是文化、历史的产物”④仅仅使用感性直观的概念联合的原则来妄图撬动以理性和抽象思辨构筑的传统人学体系是不可能的。费尔巴哈只是在近代形而上学的巨影下建造了一个小的教堂。

三、马克思对费尔巴哈“类”概念的深化与超越

马克思“类”概念直接借助于费尔巴哈的术语,但是它的基础、内涵与费尔巴哈完全不同,对“类”概念的理解、提升、突破和超越经历了长期过程。在这一过程中,马克思人学存在论超越了传统人学的实体本体论,抛弃了抽象或思辨的谈论人的本质的方式,以科学事实为经验⑤,以人的“类存在”为逻辑起点,深入到对人的存在方式的现实分析,从人的生存状态、历史境遇、未来前景等来考察。

马克思在《莱茵报》时期面对现实物质利益问题的难事,对理性本体论产生了怀疑。随后在费尔巴哈“类”概念所蕴含主宾倒置批判方法的启发下,批判了黑格尔“逻辑的、泛神论的神秘主义”。这一期间马克思对“人”理解在一定程度上受到了费尔巴哈及其“类存在”思想的啟发,立足于自然唯物主义的“感性”具体直接性。但是此时,马克思所关注的仅仅是“类”概念所具有的批判性,还没有开始进入和质疑费尔巴哈式的理解。⑥

马克思对费尔巴哈“类”概念呈现出极大的热情是在《德法年鉴》时期。费尔巴哈的新哲学原则“人”触发了马克思的灵感,使得他在这一时期进入了费尔巴哈的思维范畴内,将“人”的概念作为哲学的主题和出发点,用以取代“自我意识”和“理性”,认识到任何一种解放都是“使人的世界即各种关系回归于人自身”、“人的根本就是人本身”、“人是人的最高本质”。⑦

马克思在赫斯的行动哲学⑧启发下,同时通过自身对政治经济学⑨研究,意识到了费尔巴哈建造的小教堂的限度必须超越,逐渐与费尔巴哈“感性直观”人本学产生理论差别。1843年3月马克思给卢格的信中提到:“他过多地注重自然界,而过少地注重政治。”①。从《手稿》到《形态》开始逐漸对费尔巴哈“类”思想开始进行了发难。

马克思写作《手稿》时对费氏持有谦逊态度,认为他在理论上为人的交往建立基本原则。此后理论视野转向经济领域就在于费氏所开创的“实证的人道主义和自然主义的批判”。②马克思仍然以费氏的感性直观“类”概念来批判黑格尔“自我意识”理性本体论的观点。他指出“人是类存在物”③,然而并不仅是一般唯物主义立场上,而是逐渐超越费氏的人本学,走向了现实社会历史领域,通向真正的历史唯物主义道路。马克思认为真正的社会联系是人的“类本质”,而这种联系是从人的生产活动中产生。④他通过对私有制条件下人的劳动异化的分析,要求扬弃异化,实现人的复归。马克思开始告别费氏感性直观的“类”,提出人的本质是在劳动实践中形成,社会历史中展开。这一时期马克思将自由自觉的劳动看作人的本质,但还处于价值悬设,在抽象思辨的历史观上打转。直到《提纲》和《形态》⑤,马克思将类概念扩展到物质生产领域,对“人”逐渐达到了历史唯物主义的科学的理解,看到了人的感性的活动,把人的本质理解为“社会关系的总和”。马克思彻底清算了费氏感性直观的人学观,认为后者没有把人的活动本身理解为对象性的活动⑥;费氏“不满意抽象的思维而喜欢直观;“他把人只看做是‘感性对象,而不是‘感性活动⑦”;“现实的人”的立场由自然基础转向了社会历史领域。因此,马克思没有继续费氏人本学路径去构造抽象的本体论,而选择构建面向人的交往实践活动的人学存在论,用“类存在”来表述人的普遍本质,“为人的存在、人与世界的关系提供了一种与费尔巴哈有着根本区别的理论视野和思维方式。”⑧

四、“类存在”范畴在马克思思想史上的意义

人之为人的根本究竟何在是贯穿整个西方哲学史共同的主题。西方传统哲学陷入解释“人是什么”的争论,遗忘“现实的人”根本所在。黑格尔“理性实体”达到顶峰,再无前进的空间。费尔巴哈第一次将“感性”提升到本体论,但却仅从感性直观出发。马克思开辟了一条新的思考人的存在的致思路径,抛弃对人的抽象谈论方法,从人的本质、实践出发,结合人作为“类”的规定和存在方式,认为人是在社会历史境遇中不断超越的存在。马克思“类存在”思想既回答了“人是什么”的本体论问题,也回答了“何以待人”的价值论问题。

因此,我们理解马克思“类存在”思想必须将其放置于马克思从理性形而上学批判到后来政治经济学批判的整体转型过程中,大而言之把他放在与黑格尔、费尔巴哈思想交锋及直到后来的思想理论中,了解他背后潜在深层意义。马克思“类”思想呈现出一个全新的模式,开启了后来的思想,包括关于人的本质、自由、主体性、劳动等很多思想内容都包含“类”。例如马克思认为劳动是人自由自觉的本质活动,同时进一步关涉到劳动生产是推动整个人类历史发展的动力;类本质最重要的是自由,人的“类存在”与动物的“种存在”是不同的,动物是被动地适应环境,人是主动改变环境;此外马克思讲人作为“类存在”的时候,还把自由联系起来的,人改变环境的实践活动必定是自觉自由的实现,体现了人的能动性、主体性、创造性。在马克思的思想史上的,“类存在”是很多问题的交汇内在包含的思想把它阐发出来,“类存在”是一个思想的种子,引向劳动、生产、主体性、自由、人的创造性,最后归结为总和性的结果是“历史”。当然我们并非就此宣称“类存在”是马克思成熟、完满的理论,这一理论是马克思后面逐步通过政治经济学批判将它推向具体化和成熟的。值得强调的是,“类存在”思想至少在这一点上已经作为一个种子包含了后来朝向。我们从马克思后期思想反观回来都可以从“类存在”中找到一个归宿,构成了后来很多思想宝库。“类存在”思想作为马克思早期思想的种子,为他之后丰富思想的阐发起到了巨大的作用。

〔责任编辑:侯庆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