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构与闯入:《雷雨》“客厅”功能解析

2020-10-13 12:23:18 语文建设 2020年9期

甄洪永

曹禺的《雷雨》通过讲述两个家庭的八个主要成员的感情悲剧,集中反映了曹禺对人生的思考。雷雨交加的深夜,当侍萍的身份公之于众时,其余的角色都对自己的身份有了更深刻的体认,这种“突转”与“发现”形成了强烈的画面感。《雷雨》讲述的是关于家庭隐私的故事,私密的故事本应该发生在更为密闭的空间,曹禺却偏偏将其安排在“客厅”这个公共性较强的空间中展开。周公馆的客厅虽然名为“客厅”,但名不副实,它并不是周朴园经常会客的地点。在周公馆内,就客厅、饭厅、卧室、书房四者而言,客厅的公共性又明显高于其他,因此周公馆的客厅应当视为私人宅邸的公共空间。但无论是改新房子的工程师,还是德国的克大夫,这些剧本中真正意义上的客人,却从未在客厅中登场。在客厅登场的主要人物都不是真正意义上的客人,而是“主人”,这就加强了故事的张力。

曹禺借助两个家庭核心人物的复杂关系,通过客厅的建构与闯入,集中展示了人类命运的悲剧性。在客厅中登场的人物,却因伦理上的冲突说明了人类悲剧的不可避免。

一、蘩漪、周萍、四凤:情感的构建与闯入

客厅是周朴园收藏自己与侍萍感情的私密空间。不仅四凤等“底下人”不能随意进入,就连周朴园的第一任正式妻子和现任妻子蘩漪也无法在精神上进入周朴园的感情世界。周朴园在矿上住了两年,蘩漪在周朴园缺席的这两年问摆放了几件新家具,试图彰显自己的存在;然而她“两礼拜没下来,这屋子改了样子了”。周朴园“前天晚上”才从矿上回来,还要忙着跟矿上的董事们开会,却也要努力涤除蘩漪的痕迹。侍萍的旧照片在时刻提醒着大家,这是周朴园的私人情感禁地。这个客厅是周朴园纪念自己三十年前爱情的场地,具有排他性。

但是,周朴园短暂的缺席使其暂时丧失了对客厅的控制权,蘩漪、周萍、四凤分别以恋人的身份闯入了这个空间。蘩漪与周萍维系着一种不伦的感情,后者为了减轻负罪感,转而喜欢上了四凤。

蘩漪是客厅的第一轮闯入者,四凤是客厅的第二轮闯入者,二者在时间上有一定的交叉。蘩漪曾怒斥周萍:“你有权利说这种话么?你忘了就在这屋子里,三年前的你么?你忘了你自己才是罪人。”可见,蘩漪与周萍的感情始于三年前,而周朴园离开公馆才两年。可以推知,蘩漪与周萍的感情刚刚建立的第一年内,周朴园并没有离开周公馆。两个人就在周朴园的眼皮子底下产生了感情,而感情的温床自然就是客厅。四凤说“我知道这半年多,他跟太太不常说话的”,此时四凤已经有了三个月的身孕。由此可知,半年之前周萍与四凤的爱情已经发生。周朴园与侍萍虽然身份特殊,但两人的爱情只有门第上的障碍,并没有伦理上的悖论,客厅依然是周朴园切切实实的爱情圣地。现在这个圣地先被自己的妻子与儿子闯入,然后又被儿子与前妻的女儿闯入。

蘩漪与四凤之争的核心问题是争取周萍的爱情,也就是对客厅的掌控权。当蘩漪与周萍建立了感情之后,就变成了客厅的实际主人。客厅虽有“鬼屋”之名,却是蘩漪的重生之所。当周萍与四凤在客厅中产生爱情之后,他们同样要维护客厅的私密性,此时的蘩漪再一次充当了破坏者的角色。她喊来鲁妈赶走四凤这个情敌,梦想与周萍独享客厅。当周萍明确拒绝蘩漪后,后者甚至提出了自己与四凤两人共享周萍的荒诞想法;当周萍执意要离开的时候,蘩漪怂恿周冲去争夺四凤。蘩漪是最具“雷雨”性格的女性,她的大胆与无所顾忌促使她一步步走向疯狂。

作为客厅的第二轮闯入者,四凤也在极力维护自己对客厅的控制权。四凤与蘩漪有一个共同的关心对象——周萍。由于四凤与蘩漪的地位相差悬殊,前者尚不能正面对抗后者,但四凤也有自己的优势。四凤与蘩漪在第一幕的对话中,屡屡出现的“他”字,蘩漪指的是周萍,四凤回答的却是周朴园。四凤掌握了周萍的最新动向,这恰恰是蘩漪最想得到的消息。此时在四凤与蘩漪的心理战中,四凤是稍占上风的。这也是四凤想维護自己与周萍的关系,维系自己与周萍对客厅这个幽会场所所有权的一种抗争。

二、鲁贵:欲望的闯入与控制

蘩漪、周萍、四凤因为感情而闯入了客厅,鲁贵的闯入则带着更为直接的功利性。“他的嘴唇,松弛地垂下来,和他眼下凹进去的黑圈,都表示着极端的肉欲放纵”,他是欲望的化身。被周家辞掉之后,他大发牢骚:“我是一辈子犯小人,不走运。刚在周家混了两年,孩子都安置好了,就叫你连累下去了。”由此可知,周朴园离开公馆的两年,正是鲁贵来当差的两年。

两年来,周朴园暂时放弃了对客厅的掌控,鲁贵却乘虚而入。鲁贵窥探到了周萍与蘩漪的情感,有了恐吓、要挟的本钱,所以才敢以极其卑劣的手段攫取不正当的物质利益。当他肆意要挟蘩漪、周萍甚至是自己的女儿四凤时,俨然就是周公馆客厅的主人。四凤想为母亲倒一杯冰镇的凉水,鲁贵却说“凤儿,你跟你妈拿一瓶汽水来”。凉水与汽水是有区别的:须知第一幕中,周冲打网球回来,蘩漪让四凤给周冲拿的才是汽水,现在鲁贵却如此要求四凤,俨然自己就是这里的主人。被周家辞退之后,他宣称要将事情讲出来,“就连老头这老王八蛋也得给我跪下磕头”,周朴园也是他潜在的敲诈对象。他像幽灵一样时时出现在周萍与蘩漪单独会面的场合。第二幕中当周萍与蘩漪为感情而纠缠不清,周萍退场,蘩漪流泪之际,鲁贵偷偷由中门走进来,告诉蘩漪鲁妈已经来到周公馆。蘩漪问:“你为什么不早点来告诉我?”鲁贵(假笑):“我倒是想着,可是我(低声)刚才瞧见太太跟大少爷说话,所以就没有敢惊动您。”蘩漪大吃一惊:“啊,你,你刚才在——”蘩漪才发现鲁贵在偷听自己与周萍的谈话。第四幕当周萍与蘩漪最终决裂,蘩漪绝望之际,“中门轻轻推开,蘩漪回头,鲁贵缓缓地走进来。他的狡黠的眼睛,望着她笑着”。在最后结局之前,周萍与蘩漪为感情而争吵,一般都是在不为他人所知的情况下进行的。然而他们每一次幽会,都有鲁贵的狡黠与贪婪的双眼在窥探。鲁贵想要将利益榨取发挥到极致。

鲁贵还闯入了周萍与四凤构建的私密空间,他试图要挟女儿和周萍。即使四凤是自己的亲生女儿,鲁贵也毫不顾忌父亲的身份大胆讹诈。他将周萍送给四凤的零花钱拿到手,变成自己喝酒、赌钱的资本。侍萍要带四凤离开周公馆,鲁贵发现“摇钱树”将要离开自己,于是他再次利用周萍与四凤的关系,暗示四凤不要离开。而此时的四凤处于矛盾的漩涡中,一方面四凤在心理上的确不愿离开周公馆,另一方面又很难违背母亲的意志。于是狡黠的鲁贵又开始了旁敲侧击:“四凤,人活着就是两三年的好日子,好机会一错过就完了。”并用下流的春曲春调暗示四凤。鲁贵的初衷是自己的“钱”程,他利用自己所谓的父亲的身份和所谓的长者经验积淀,将本该亲密纯真的父女亲情演变成讹诈的资本。作为周萍与四凤私密关系的闯入者,鲁贵将其自私庸俗展露无遗。

鲁贵的闯入是欲望的胜利,欲望绑架并操控了感情。他冷眼旁观周公馆内如雷雨般的感情轰轰烈烈地上演,然后利用自己近乎卑劣的窥探强势闯了进来。恋爱中的蘩漪、周萍与四凤不仅要接受各种道德、世俗、伦理的挑战,还要提防鲁贵时不时地敲诈勒索。

三、侍萍:不期而遇的闯入者

侍萍本无意闯入客厅,她的到来是一种不期而遇,也最终暴露了更为复杂的身份。她是周朴园三十前年的情人,是周萍的亲生母亲,四凤与周萍的感情又将其带入了伦理上的纠缠。

从感情上讲,侍萍的闯入又最为合理,因为这本来就属于她与周朴园爱情的见证。周朴园刻意打造的客厅,让其具备了无锡旧居的特征和权利,她与周朴园才是客厅最初的主人。熟悉的柜子、绣着花朵的衣服,都将她拉进了三十年前的场景中。当蘩漪、四凤、周萍都想拥有客厅的控制权时,客厅的真正主人却选择了放弃。

四、鲁大海:无意识的闯入者

《雷雨》中出现的真正的客人如警察厅长等,一般不在舞台上出场,按照一般逻辑,作为罢工代表的鲁大海本无资格出现在客厅里。当周朴园在得知鲁大海的真实身份后,后者才有资格进入客厅。周朴园身兼董事长、父亲双重身份,鲁大海却只知道前一个身份,两人就是在信息不对称的状态下完成了一次名义上是董事长与工人的较量,实际上却是父与子的一次交流。当鲁大海咒骂周朴园时,周朴园却说“傻小子,没有经验只会胡喊是不成的”,字里行间透露着父亲传授儿子人生经验的味道。当周萍打了鲁大海,周朴园埋怨周萍“你太莽撞了”。若非魯大海有这一层身份,周朴园也许就是另外一番言语了。

《雷雨》是曹禺反思人类的命运和出路的作品。在《序幕》与《尾声》中,周家已经被改造成教堂的附属医院,客厅里住着发疯的蘩漪和侍萍。此时距离主体故事已有十年之隔了。十年前,周萍、周冲、四凤都死在雷雨之夜。随后,鲁贵也因酗酒而亡。只有周朴园、侍萍、蘩漪还活在人间,而他们恰恰是客厅的真正主人。

总体而言,在客厅的掌控上有四个重要的时间节点:周朴园构建了记忆中的三十年前的客厅;三年前周萍、蘩漪闯入了客厅;两年前周朴园去了矿上,鲁贵发现了周萍与蘩漪的秘密;半年前,周萍、四凤也闯入了客厅。客厅本身并不具有价值,但是将客厅放置在四个历史节点上考察,就具备了张力。三十年、三年、两年、半年四个时间的交错重叠,使这个本属于周朴园爱情回忆和见证的私人空间,成为各色人等粉墨登场的空间。对于恋爱中的双方而言,客厅是秘密的所在;对于流水般上演的爱情悲剧而言,客厅又是公共的。当客厅的公共性撞上私密性之后,就演绎出了极具戏剧效果的人间困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