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沉”古今谈

2020-10-13 12:23:18 语文建设 2020年9期

尹相沅

现代汉语中常用“沉”字来表示没入水中的意思,如沉没、沉浮等。统编教材收录的古诗文名篇也均采用了“沉”字,如《岳阳楼记》中的“静影沉璧”、《过零丁洋》中的“身世浮沉雨打萍”等。然而,用“沉”这个字形来表示“沉没”意义,是很晚才产生的现象。古代通常用“沈”来表示“沉没”一词,其实“沈”才是表“沉没”义的本字,“沉”是隶变之后产生的“沈”的异体字。汉字规范化之后,“沉”才成为表达“沉重”“沉没”等义的正体字,“沈”则仅限用于姓氏、地名等。

但考订学者们对此字字形的意见并不统一。王襄认为,此字即为古“沈”字;罗振玉认为此为“沉没”本字,“沈”为借字;李孝定则根据《说文》认为此字当定为“湛”而非“沈”。既然甲骨文的字形考订存在争议,我们就要立足“沈”字本身的字形结构进行研究。“沈”为从水冘声的形声字,因此“沈”字应兼有“冘”字的某些意义成分,即因声求义的方法。虽然后世王胜美的“右文说”在这个道路上走向偏颇,但其遵循的因声求义的基本精神是科学的。

《说文·冂部》释“冘”曰:“淫淫,行貌,从人出冂。”清代段玉裁注:“然则冘是遟疑蹢躅之皃矣。”《汉书·杨雄传》:“三军芒然,穷冘阏与”,颜师古引孟康注:“冘,行也。”以上皆认为“冘”本义为“缓行貌”,但这恐怕不是“冘”的确切本义。

“冘”字的荷担之义还可以何(担)的字形作为旁证。《说文·人部》:“儋,何也。从人詹声。”本义为肩挑。而甲金文中“何”之字形与“冘”之字形相近,因此二字应皆有荷担之义。由此我们可以推论,“冘”象人负重物之形,其完整词义应为“荷担缓行之貌”,这样“冘”字实际隐含两重相互联系的意义,即“荷担”义与“缓行”义,且“荷担”为“缓行”之原因。“缓行”是“冘”的中心义位,“荷担”是“冘”的次要义位。由于“冘”与“淫”同音,后来“缓行”义也多由“淫”来表示。因此,《说文》解“冘”为“淫淫,行貌”。

“冘”字用作“担荷”义虽然于今文献不存,但在从冘得声的一系列同族字中还有所保留。这些以“冘”为声符的字,词义多与“荷担”义以及经“荷担”义引申而来的“下垂”“深”“沉”等义密切相关。这也为厘清由“冘”到“沈”的词义发展提供了帮助。

从冘得声的字含有“荷担”义的如“枕”。《说文·木部》:“枕,卧所荐首者。从木,冘声。”《急就篇》卷三颜师古注:“枕,所以支头也。”枕头用来支头,从承受的一方来说有荷担之义。

由冘字的“荷担”之义可以引申出“下垂”的意义,因此有许多冘族字含有下垂之义。清代马瑞辰在注释《毛诗》“髡彼两髦”时曾指出“凡字从冘声者多有垂义”,并引“紞”“耽”等字为例证。紞,《国语》:“王后亲织玄紞。”旧注:“冠之垂前后者。”韦昭注:“紞,所以悬瑱当耳者也。”《玉篇·纟部》:“紞,冠垂者。”紞是悬挂在冠冕上的用来系瑱的带子,因此含有“下垂”之义。耽,《说文·耳部》:“耽,耳大垂也。从耳冘声。”《字林考逸·耳部》:“耳垂为耽。”李耳取字为“耽”正是由于这种“耳大垂”的特点。“耽”字后来又引申为沉迷、嗜好之义,如《诗经·国风·卫风》:“于嗟女兮,无与士耽。”

由冘字的“荷担”和“下垂”义还可以引申出“深沉”“沉重”等表示较深程度的抽象意义。前文在论述表“下垂”义的冘族字時提到“耽”的词义演变,由“下垂”义发展出“沉溺”义,就是一个例子。此外,类似的还有“抌”,《说文·手部》:“扰,深击也。”“抌”具有重击的意思,这正是从“冘”而来的。

由此可见,“沈”的“沉没”“沉溺”等义,亦应看作从“抌”字引申而来,“沈”字属于“抌”字族无疑。这一分析符合词义发展的基本规律,但仍需要“沈”的实际用例来支持论证。上海博物馆馆藏的战国楚竹书为探究“沈”字词义提供了相关线索。战国楚竹简《融师有成氏》“(沈+臼)(爫+坐)念惟”之“洁”,由“沈”与“臼”组成,有学者认为此即楚文字“沈”字繁构。关于此句在上下文语境中的意思,学界不出两种观点,或曰“低头屈曲而坐,口中念念有词”,或曰“沉湎于思念”。无论是“低头”还是“沉湎”,都可以看出“沈”含有与“冘”相关的“下垂”或“沉”之义。此外,郭店楚墓竹简《穷达以时》“初洁(醢),(后)名昜(扬)”中“洁”字的用法,与“扬”相对并举,也可以作为证明。“沈”字作“沉湎”义在后代也有保留,如《尚书·泰誓》:“沈湎冒色,敢行暴虐。”此外,“沈”字还有“深”之义。《史记·刺客列传》:“然其为人沈深好书。”王叔岷按语:“‘沈深,复语,沈亦深也。庄子外物篇:‘慰暋沈屯。释文引司马彪云:‘沈,深也。”由此可以证明,“沈”并非只是单纯借“冘”表音的形声字,同时也含有“冘”字的意义要素,但随着形符“水”的加注和语用的影响,并通过词义引申,使得“沉没”义逐渐成为“沈”字的主要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