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朗普与美国军方的恩怨情仇

2020-10-15 00:11:55 南风窗 2020年21期

雷墨

特朗普与美国军方的关系,就像他的个性那样反复无常。2017年1月刚入主白宫时,特朗普组建了一个“军人内阁”—大量起用将军担任政府要职。对于那时的特朗普来说,将军们围绕身边或许能让他感觉到“神功护体”,可保执政安全无虞。他的“让美军再次强大”、大幅扩充军费,将军们也很受用。但友谊的小船很快就翻了,特朗普与美国军方的关系一直龃龉不断。这个任期接近尾声时,他甚至公开指责五角大楼的高层是战争贩子。

作为三军统帅,特朗普在对美国军方翻脸?不是。他只是展示“双面”。事实上,特朗普与美国军方的关系,最能体现他的“双面”个性。他把对军人的迷恋与鄙视“完美”地融为一体,所以关系总显得怪异。但这种怪异背后隐藏着特朗普一贯的逻辑—交易的艺术。换句话说,他与美国军方的恩怨情仇,总能从交易的成功与否中看到蛛丝马迹。特朗普“一切皆可交易”的思维,使美国军方疲于应付,只能“走钢丝”。

双面特朗普

“我认为军方并不爱我,但美军士兵是爱我的。五角大楼的高层并不是,因为他们只知道打仗,取悦那些制造炸弹和战机的军火商。”这是9月7日特朗普在白宫记者会上说的话。从特朗普的话语风格来看,他口中的“爱”(love)是“忠诚”(loyalty)的同义语。从他的思维逻辑来看,这些措词都是“政治支持”的另类表述。再具体一点说,是否“爱”特朗普,等同于今年11月3日是否会把选票投给他。

特朗普失去了美国军方高层的支持,但却依然得到美国大兵的拥护?事实没那么简单。他说这话的背景,是美国媒体曝出他对在海外阵亡的美军出言不逊。9月3日,《大西洋月刊》援引匿名消息人士的话透露,2018年11月特朗普在法国出席一战100周年纪念活动期间,称巴黎附近的埃纳-马恩河美国公墓里的阵亡美兵是输家(losers)、蠢货(suckers)。当天特朗普亲自“灭火”,发誓称自己没说过那话,白宫事后也急忙“洗地”,否认报道的真实性。

之所以着急,是因为后果可能不妙。在《大西洋月刊》爆料前,特朗普在军人中的支持率已明显下滑。根据美国《陆军时报》的民调,特朗普就任之初,美国军人对他持正面与负面看法的比例分别是46%和37%。该报今年7月底8月初的民调显示,这两个比例已经反转,持正面看法的是38%,负面看法是50%。

2016年大选中,特朗普在军人以及退伍军人中所获得的选票,是希拉里的两倍。而上述民调显示,民主党总统候选人拜登,在军人中的受認可度(41%)已经反超特朗普。

为了显示与美军士兵相互爱,为何要把军方高层拉下水呢?这符合特朗普一贯的行事逻辑:如果他深陷争议漩涡,会通过把别人拉下水来让自己上岸。比如,他遭遇“通俄门”调查时,就揪住奥巴马不放,指责后者在2016年大选期间监听自己的竞选团队。但问题的关键不在这里,而是特朗普把美国军方“一分为二”,即对军方高层和普通士兵展现两幅面孔。也就是说,他通过公开与军方高层“撕破脸”,凸显了自己对美国军方的“双面”特性。

在此之前,外界对特朗普与军方关系不睦的判断,主要是因为他与诸多前军方高官隔空互怼。比如,前国防部长马蒂斯今年6月发公开信指责特朗普“分裂国家”后,特朗普回敬说自己当初高估了马蒂斯的能力。美国与北约前驻阿富汗最高指挥官斯坦利·麦克里斯特尔将军,在批评特朗普分裂国家的做法“不道德”后,被特朗普骂为“傻子”。近来,特朗普与包括国防部长埃斯珀、美军参联会主席马克·米利在内的现任军方高官之间的矛盾,频现报端。

军人服从命令、执行力强的特点,有助于特朗普树立和强化权威。正如退役将军唐·博尔杜克所说,特朗普起初器重将军们,是因为他以为军队能快速地帮他解决所有问题。

从目前的情况来看,特朗普与军方高层之间的相互不满,今年大选前很可能都将是常态。美国普通军人是否在大选时“爱”特朗普不得而知,但可以肯定的是特朗普会继续“示爱”。原因不难理解,军官的军衔再高,大选时也只能投一票。而根据美国军方的非政治性原则,军官不能以任何形式介入和影响投票倾向。美国现役军人总数是100多万,但如果算上退伍军人及其家属,那无疑是个不能忽视的票仓。所以,“双面”特朗普,大选前会越来越清晰。

不过,这只是基于选举考量的表层含义。特朗普对军方“双面”的深层原因,在于他价值观上对军人“迷恋”与“鄙视”的奇怪组合。众所周知,军人在美国民众中享有的赞誉度,长期以来在职业群体中高居榜首,一直都高于科学家、医生、教师等,更别提律师、政客了。特朗普把“我的军队、我的将军们”挂在嘴边,显然是在蹭军人光环的亮度。此外,军人服从命令、执行力强的特点,有助于特朗普树立和强化权威。正如退役将军唐·博尔杜克所说,特朗普起初器重将军们,是因为他以为军队能快速地帮他解决所有问题。

所以,特朗普对军人的迷恋,本质上说是对光环与权威的迷恋。相比之下,他对军人的鄙视要“真实”得多。长期关注美国军事问题的著名作家马克·博登(电影《黑鹰坠落》的原著者)去年曾写道,特朗普认为自己对事物的直觉非常优秀,如果不是天才的话。“那些围绕在他身边的人,要么认可这一点,要么被解雇。爆冷入主白宫更让他对此坚信不疑。”在他看来,特朗普与军方高层的分歧和矛盾,就始于他对军事、安全问题的迷之自信。

美国在任总统与现役军方高官起冲突并不罕见。林肯曾以违抗军令为由,解雇了在南北战争中屡建奇功的乔治·麦克莱伦将军。奥巴马也以对长官不敬为由,让斯坦利·麦克里斯特尔将军(被特朗普骂为“傻子”的那位)提前退休。但特朗普的不同之处在于,他对军人的态度带有家族基因。美国《外交政策》杂志9月的一篇长文,梳理了特朗普家族鄙视军人的传统。文章提到,特朗普的祖父16岁时(1885年)离开德国远赴美国的原因之一就是逃兵役,自那以后,这个家族的成员就再也没有值得称道的服兵役记录。

交易的艺术

特朗普对军方的态度,可以说是双重“双面”。一方面,他对军方高层与普通军人是两副面孔;另一方面,他对军人既迷恋又鄙视。这些都被他的人生哲学—交易的艺术—统一起来。所以,特朗普与美国军方的恩怨情仇,根源就在于交易成功与否。他对自己直觉的自信,与军方对专业的坚持形成了矛盾;他“一切皆可交易”的思维,与军方“原则问题不可交易”之间出现了冲突。离大选越近,这些矛盾和冲突越紧绷。

起初,交易是成功的,甚至堪称完美。2016年大选期间,特朗普通过承诺大幅提升军费,斩获了远超希拉里的军人选票。他在很大程度上也兑现了自己的承诺。奥巴马执政八年,美国基础国防预算仅增加4.1%,特朗普执政前三年就增加了18.7%。而且,他还把美国军人的工资提高了3.1%,是此前10年里最高的增幅。最初的组阁对军人青睐有加,似乎也体现了特朗普对军方的偏爱。但是,这一切都是为了给交易做铺垫。

在特朗普的逻辑中,他兑现了支持军方的承诺,但军方却没有给予相应的回报。他在9月7日的白宫记者会上说:“有些人不想回家,有些人想继续花钱。”“冷血的全球主义者一次次地背叛国家,这就是事实。”

对于特朗普当初组建“军人内阁”,唐·博尔杜克曾调侃道,他的任命如此之快,决策如此之果断,似乎那些人从军队退役就是一个错误(当时马蒂斯、麦克马斯特、凯利、弗林等均已退役)。刚入主白宫不久后,签署针对战乱穆斯林国家的入境禁令时,特朗普特意把地点选在五角大楼的“英雄厅”。在具体的军事问题上,特朗普也让军方放手去干。比如,在中东反恐行动中,他给战地指挥官极大的赋权,不像奥巴马政府时期那样约束军方少伤平民。特朗普与美国军方,的确有一段蜜月期。

但是,特朗普对军方的赋权是要“获利”的,而且界定利益的标准是自己的政治考虑,而不是军事上的客观评估。矛盾由此而生。特朗普当初让美国军方在中东反恐中放手干,意在快速地解决问题,帮助他兑现竞选承诺—避免美国过度介入海外军事冲突,让美国大兵回家。在特朗普的逻辑中,他兑现了支持军方的承诺,但军方却没有给予相应的回报。他在9月7日的白宫记者会上说:“有些人不想回家,有些人想继续花钱。”“冷血的全球主义者一次次地背叛国家,这就是事实。”

特朗普与军方高层的首次公开冲突,就出现在这种问题上。2018年年底,特朗普在未经与时任国防部长马蒂斯商议的情况下,突然宣布从叙利亚撤军,成为后者辞职的导火索。马蒂斯基于专业的判断,认为打击“伊斯兰国”的行动还没结束,但特朗普基于自己的政治判断,认为美国大兵应该回家了。马蒂斯认为贸然撤军是对反恐盟友的背叛,但在特朗普的逻辑中,背叛是交易的一部分,甚至是不可或缺的那一部分。

在美国退伍军人组织VoteVets的负责人乔恩·索尔兹看来,特朗普与军方的矛盾,并不是某些新闻爆料后的突变,而是长期酝酿的结果。他认为,在军队的角色这样的大问题上,双方有分歧;在影响军人及其家人的小问题上,特朗普表现得完全不感兴趣。“一切都以军人能否帮助他为考虑,而不是相反。”曾写过多部特朗普传记的作家迈克尔·迪安东尼奥也认为,特朗普对军方的价值认定,就在于军方是否对他忠诚。

在特朗普心中,军方的忠诚的确出了问题。如果说軍事上的分歧还属于业务范畴,那么后来发生的事情,则是在忠诚问题上的摊牌。

美国《国家》杂志今年6月的文章透露,美国国家安全委员会欧洲事务主任亚历山大·温德曼(现役军官),去年10月出席特朗普弹劾案的听证会并做了不利于特朗普的陈述,是特朗普与军方“决裂”的另一引爆点。后来,白宫向五角大楼施压,不得给温德曼晋升军衔。但国防部长埃斯珀顶住政治压力,按军方的规矩如期晋升。这样一来,埃斯珀的忠诚也成了问题。

弗洛伊德死亡导致种族骚乱后,忠诚问题达到新的高点。《纽约客》今年6月初的报道称,在白宫的一次会议上,特朗普要求出动军队镇压骚乱,埃斯珀和参联会主席马克·米利坚决反对,特朗普还因这事与米利吵了起来。6月11日,米利为他此前身着军装与特朗普一起出现在白宫附近的教堂公开道歉,更是让特朗普恼羞成怒。国防部长与参联会主席是军方的最高层,埃斯珀和米利在坚守军方不介入国内政治的原则,但特朗普感受到的是背叛。

在约翰斯·霍普金斯大学防务问题专家哈尔·布兰茨看来,特朗普与军方的关系建立在极不稳固的基础之上。“纪律严明、专业过硬并忠于宪法原则的军官们,与靠直觉本能行事的总司令特朗普,共事起来总不那么合拍。”对于特朗普来说,这种不合拍的结果就是“交易”不顺畅。他把军方高官与普通军人区别对待,是为了继续寻找获利的可能性。但特朗普的这种做法,让美国军方很尴尬。

军方走钢丝

军队应在总统选举中发挥何种角色,在美国历史上从来都不是一个问题,甚至不会成为话题。但美国有了特朗普总统,情况就不一样了。最近,在被问到如果败选他是否会交权的问题时,特朗普不置可否。他这种故意模糊的表态,把军方的角色推向了前台。

对此,米利在8月写给国会的信中说:“万一出现选举争议,应该由最高法院与国会,而不是军方来解决分歧。”五角大楼发言人也表态称,国防部不在总统选举后的权力交接过程中发挥作用。

美国军方在谨遵不介入政治的原则,但这并不意味着军方可以做到完全与政治“绝缘”。从以上的分析可以看出,特朗普一直“逼迫”军方介入政治,为自己的选举站台。6月13日,也就是米利为给特朗普站台而道歉两天后,特朗普在西点军校毕业典礼上发表现场演讲。他拥抱了国旗、搂抱了军事学员,把演讲变成了选举造势活动。当时该校还因新冠疫情而没有复课,特朗普演讲后15人检测出阳性,被紧急召回学校参加典礼的1000多人全部被隔离。

在美国的所有国家机构中,军队是人数最为庞大、种族最为多元的实体。有媒体报道,弗洛伊德事件后,美国军队中的黑人官兵普遍不满。军方高层非常清楚,种族仇恨蔓延到军队,后果将会怎样。

如何应付特朗普,美国军方在走钢丝。如果说在是否介入大选争议的问题上,军方还可以拿宪法做挡箭牌,那么在某些具体事务上,军方高层可以说是退无可退,不得不与特朗普划清界限。

种族骚乱蔓延之后,五角大楼在军方内部严打种族歧视,还抓了几名在网络上散布种族仇恨的军人。原因不难理解,在美国的所有国家机构中,军队是人数最为庞大、种族最为多元的实体。有媒体报道,弗洛伊德事件后,美国军队中的黑人官兵普遍不满。军方高层非常清楚,种族仇恨蔓延到军队,后果将会怎样。

但即便这样,军方也并不能高枕无忧。军方可以不介入选举争议,并不意味着特朗普没有拉军方介入的操作空间。一个比较现实的问题是,如果大选争议引发大规模骚乱,以美国总统的权限,特朗普是可以援引1807年通过的《叛乱法案》调动军队参与平乱的。如果出现那种局面,军方高层除了祈祷特朗普不启动那个法案,几乎没有多少回旋的余地。种族骚乱中没有动用军队,与其说是五角大楼抗住了压力,不如说是特朗普有所顾忌。一旦大选引发骚乱,无论是否胜选,特朗普都不会有什么顾忌。

军方的担忧还不止于此。美国有线电视新闻网9月的一篇报道,指出了军方面临的最大不确定性,即特朗普在明年总统就职日前,向敌对国发动军事打击,无论赢得选举的是他还是拜登。军方高层对特朗普的冲动决策,一直胆战心惊。该报道称,埃斯珀与米利,几乎每天都要花时间做危机管理,防止特朗普做出危险性的决策。

《大西洋月刊》去年的文章有这样的描述:从核扩散、波斯湾油罐爆炸、恐怖袭击到网络攻击,在所有这些安全威胁问题上,美国军方都像战地指挥官盯着敌军军营动向那样,紧盯着特朗普的推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