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欧“货币之争”的风险被忽视了(纵横)

2020-10-20 04:17:34 环球时报 2020-10-20

刘明礼

本届美国政府上任以来,“美国优先”政策让欧洲盟友苦不堪言,围绕北约军费、双边贸易、“北溪-2”天然气管道项目等问题,美欧关系龃龉不断。国际舆论普遍预计,11月美国大选后无论谁在台上,美欧之间源自冷战时期的紧密盟友关系都难再现。而且在现有冲突之外,美欧关系中的一个潜在风险一直被忽视了,这个风险就像埋在美欧关系中的一颗“不定时炸弹”,一旦引爆,美欧关系不仅会进一步分裂,甚至可能发生政治对抗。这一风险就是美元、欧元的货币之争。

货币虽是一种设计精巧的经济工具,但背后也充满了政治博弈。二战后美元霸权的确立,并非因为当时的美国财长助理怀特比英国经济学家凯恩斯更睿智,而是因为美国的超强实力压倒英国。美元的主导国际货币地位确立后,没有任何竞争对手,即便是20世纪70年代布雷顿森林体系崩溃后,美元霸权依然屹立,甚至还摆脱了兑换黄金的枷锁,“自由地”通过印钞票向世界征收“铸币税”。

背后经济规模可与美国相提并论的欧元,自诞生之日起就被视为美元的“天然竞争对手”。可以说,在大西洋彼岸,美国无时无刻不在注视着欧元发展。只是因为美欧毕竟是盟友关系,欧元也无取代美元国际地位的雄心,所以大部分时间里,美元和欧元可以和平共处,货币政策层面还存在较为紧密的协调。但可以预期的是,在某些重要时间点,尤其在美元霸权受到威胁的时刻,美国在通过打压竞争对手保持美元地位方面丝毫不会手软。

欧元诞生前后,欧洲周边发生多起军事冲突,对欧元生存和发展不利。比如2003年伊拉克战争,有分析说,当时萨达姆“惹祸上身”的真正原因,是他打算本国石油出口用欧元结算。2008年华尔街金融危机后,美国财政状况恶化,债务问题突出,美元国际地位再次受到威胁。欧元一时间成为转移风险的对象,但在美国舆论持续炒作、评级机构频繁打压、金融机构大举做空的局面下,欧洲很快爆发严重债务危机,一度严重到欧元区可能解体,美元则顺势巩固了自身地位。

现任美国总统特朗普上任以来,美欧围绕货币的博弈仍在继续。美元的国际地位赋予美国史无前例的“嚣张特权”,但美国经济学家乔纳森·科什纳在著作《货币与强制:国际货币权力的政治经济学》中也指出,持续滥用货币权力可能最终导致权力丧失。而这似乎正是特朗普政府在做的事。动辄对其他国家实施货币金融制裁,甚至将某国逐出国际货币结算体系,无疑会动摇其他国家对美元体系的信任。欧洲虽然不是美国的直接制裁对象,但美国对伊朗的制裁伤及大量欧洲企业,欧洲国家也牵头开发了“贸易互换支持工具”(IN⁃STEX),用于对伊朗贸易的结算。

值得一提的是,面对美国的货币金融制裁,大多数国家办法不多,但欧洲却开发出了美元结算体系的潜在替代品,可见欧洲在货币问题上的实力以及对美国滥用霸权的不满。欧委会前任主席容克在其任内最后一次“盟情咨文”中公开表示,欧盟能源进口只有2%来自美国,但80%都用美元结算,甚至欧洲企业购买欧洲制造的飞机也用美元结算,这十分“荒谬”。容克呼吁欧洲必须提升欧元的国际使用。这是欧元诞生近20年来,欧盟机构第一次公开推动欧元的国际化。

展望未来,美欧在货币问题上的矛盾存在进一步激化的可能。从欧洲角度看,欧元正在展示出坚韧的生命力。欧元诞生后,国际化进展有限,一个原因是作为“非主权国家”货币,尚未经历危机考验。而现在,欧元已经度过债务危机,在危机下欧元区的体制机制得到进一步完善,欧洲央行的货币政策也更灵活了。在这次新冠疫情冲击下,欧洲央行3月就迅速出台了大规模资产购买计划。欧洲国家还就规模达7500亿欧元的“复苏基金”达成一致,向统一财政政策迈出重要一步,也有利于弥补欧元区“单一货币、不同财政”的制度缺陷。

同时,疫情下的美国财政和债务状况则急剧恶化。美国财政部10月中旬公布的数据显示,截至9月底的2020财年,美国联邦预算赤字已达3.1万亿美元,是去年的三倍。如此高的财政赤字势必体现在债务上,美国国会预算办公室曾发布报告预计,到2030年美国债务将达到GDP的109%,比2019年底的水平高出近30个百分点。

鉴于美国的疫情还没迎来拐点,财政和债务的持续恶化是大势所趋,如果将来的某一个时间点,国际市场失去对美债的信任,转而寻求替代品,那么欧元区国家债券以及从市场融资的欧盟“复苏基金”债券可能进入投资者的视野。那么,接下来美国为维系美元地位所要做的事情,可能就是某种“历史的重演”。而这次不同的是,在美国战略重心东移、欧洲寻求“战略主权”和降低对美依赖的情况下,美欧因为货币问题引发的矛盾更难调和。而这一切,是由美国经济基本面和维系美元霸权需求决定的,与下任美国总统是谁无关。▲

(作者是中国现代国际关系研究院欧洲所副所长、研究员)